柯希周的原创作品
作者:柯希周
民国二十八年腊月二十九日。
顾世廉裹着很旧的棉袄,站在洪山猪下巴山顶的松树下。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一层一层覆盖着大峰山东麓的丘陵。他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就像这片土地上破碎的山河。(瑞昌雪景)

“队长,哨兵传回消息了!”通讯员小跑过来,冻红的脸上带着紧张,“县城出来的敌人,已经过了栗树下,正朝邓家湾方向来。”
顾世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身后——一百多个汉子静静伏在雪地里,有的握着老套筒,有的攥着大刀,还有的只有梭镖和土铳。每个人都呵着白气,眼睛却亮得灼人。
三天前,打入县城的地下同志送来情报:日军一个小队加伪军两个连,要趁年关前“扫荡”洪山游击队。带队的日军少尉鸠山次郎放出话来,要提着顾世廉的脑袋回县城过年。
“队长,打还是撤?”老胡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弹药不多,每人不到十发子弹,硬碰硬吃亏!”
顾世廉望着山脚下蜿蜒如肠的邓家湾狭谷。那是进洪山的唯一通路,两侧是大峰山和长马山,活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大嘴。
“还记得去年吗?”顾世廉突然问。
老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去年的今天,日本人的炸弹落在邓家湾,十七户人家只剩断壁残垣。顾世廉的父亲,就在那片废墟下。
“记得!”老胡的声音沉下来。
“那就打!”顾世廉抽出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在山口过年!”
顾、胡二人各带一队人马迅速转至大峰山、长马山丛林中。
鸠山次郎骑在战马上,雪花落在他的军大衣肩章上。作为县城的守备队长,他对这次行动信心十足。两百多人的队伍,有机枪,有掷弹筒,对付一群“土八路”绰绰有余。
“太君,前面就是邓家湾了。”伪军连长哈着腰,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过了这个垅,就是洪山游击队的老窝。”
鸠山眯眼望向两侧的山峦。大峰山和长马山像两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狭谷两侧,山脊上的松树林在风雪中摇摆。
“停止前进!”鸠山举起戴白手套的手。
队伍停下来,伪军们搓着手跺着脚,日本兵则保持着警戒姿势。鸠山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山上的动静——除了摇晃的树木和飘飞的雪,什么也看不见。
“派一个班,上左侧山上侦察!”鸠山下令。
十五分钟后,侦察班回报:没有发现异常。
鸠山这才稍微安心,但他还是命令机枪手抢占两侧制高点,大部队快速通过狭谷。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就在先头部队即将走出狭谷时,鸠山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他猛地勒住马——
枪声就在这时响起。
顾世廉的第一枪打掉了日军的旗手。太阳旗在雪中倒下,像被斩断的脖颈喷出的血。
“打!”
几十条枪同时开火,子弹像冰雹般砸向狭谷中的敌人。居高临下的位置让游击队占尽优势,每一颗子弹都带着重力加速度,穿透棉衣,钻进血肉。
“敌袭!隐蔽!”鸠山从马上滚落,躲到一块岩石后。他的战马嘶鸣着倒下,鲜血染红了一片雪地。
伪军顿时大乱,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几个日军士兵试图组织反击,但游击队的位置太好了——他们在山上,有岩石和树木作掩护;日伪军在谷底,完全是活靶子。
然而日军的战斗素养很快显现。在鸠山次郎的嘶吼指挥下,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被迅速架设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正对着大峰山游击队的主阵地。
“哒哒哒哒——”
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如泼水般倾泻而上。大峰山上的火力瞬间被压制,两名游击队员中弹倒地。岩石碎屑飞溅,压得顾世廉抬不起头。
“队长!这样硬拼要吃亏!”旁边的队员大喊,“我们的子弹撑不了多久!”
顾世廉咬紧牙关!他何尝不知?可若是此刻撤退,让敌人冲出狭谷,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长马山方向的老胡看到了机会。
老胡本名胡良银,原是瑞昌有名的镖师,一手飞镖功夫威震十里八乡。此刻,老胡趴在长马山东侧的岩缝里,死死盯着那挺喷火的机枪。机枪手是个精瘦的日军老兵,眼神凶悍,换弹链的动作娴熟得令人目眩。副射手在旁边不停递送弹链,周围还有三名日军护卫。
硬冲是送死。但老胡看到了那条被积雪半掩的山沟——从长马山蜿蜒而下,正好通到机枪阵地后方三十步处。
“二虎,带三个人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注意!”老胡低声命令,“其余人继续压制谷底敌人,我绕过去!”
“老胡,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老胡卸下背上那口大刀,只从腰间皮套里取出三枚飞镖——这是他祖传的绝技,二十步内百发百中。
他像山猫一样滑下山坡,利用岩石和枯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条山沟。子弹在头顶呼啸,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战场上。
山沟里的积雪没到小腿,每一步都极其艰难。老胡咬牙前行,棉裤被冰水浸透,刺骨的寒冷几乎让他失去知觉。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老胡终于摸到了沟沿。他缓缓抬头,透过枯草的缝隙看去——机枪手正全神贯注地朝大峰山猛射,脖子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副射手低头装弹,护卫的日军也在朝前方射击。
就是现在。
老胡深吸一口气,右手闪电般扬起。一枚飞镖破空而出,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呃——”
飞镖如同飞雪,正中机枪手的喉咙。他双手猛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枚没入喉结的金属镖尾。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机枪枪身。
副射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要举枪,老胡的第二枚飞镖已经到了,钉进他的右眼。
“敌人在后面!”护卫的日军转身射击。
但老胡已经飞身跃出山沟,在雪地上一个翻滚,躲过射来的子弹,同时掷出第三枚飞镖。一名日军惨叫倒地,飞镖深深嵌入他的胸口。
剩下两名日军慌了神,子弹打得毫无章法。老胡趁机冲到机枪旁,一脚踢开垂死的机枪手,握住还有余温的枪柄。
“小鬼子,尝尝这个!”
“哒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调转枪口,朝狭谷中的日伪军疯狂扫射。刚刚还在冲锋的敌人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这突如其来的背后打击彻底击溃了敌军的士气。
“机枪被夺了!快跑啊!”伪军首先崩溃,丢下武器四散逃窜。
鸠山次郎的眼睛红了。他拔出军刀,想组织反击,但大势已去。游击队员趁势从两侧山上冲下,喊杀声震天动地。
顾世廉第一个冲到老胡身边,看到那挺冒着青烟的机枪和倒在旁边的两具日军尸体,还有那枚插在喉咙上的飞镖,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好个胡良银!”顾世廉重重拍了拍老胡的肩膀。
战斗持续两小时后结束。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呻吟和求饶声。雪越下越大,将血迹和尸体慢慢覆盖,好像要掩埋这场惨烈的一切。
顾世廉走到鸠山次郎的尸体旁。这个不可一世的日军少尉仰面倒在雪中,胸口三个弹孔已经不再流血,因为血早就流干了。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个偏僻的山谷。
“队长,战果统计出来了。”老胡走过来,脸上混着雪水、汗水和血迹,“毙敌十三名,其中日军七个;伤敌三十多;缴枪十七支,还有这挺重机枪。咱们……牺牲两个,重伤一个!”
顾世廉沉默地看着山谷。雪花落在他脸上,很快融化成水,像眼泪一样流下。
“把牺牲的弟兄抬回去!”他说,“受伤的敌人也带上,能救的就救!”
“缴械的伪军呢?”
“愿意抗日的,留下;想回家的,发路费让他们走!”顾世廉弯腰捡起鸠山的那把军刀,“记住,我们打的是侵略者,不是所有拿枪的人!”
老胡默默点头,从机枪手喉咙上拔下那枚飞镖,在雪地上擦了擦,收回腰间皮套。镖尖还带着血,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阳西斜时,游击队撤出了邓家湾狭谷。顾世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大峰山和长马山静静对峙,雪花温柔地覆盖着战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洪山游击队的名声会传开,会有更多人来投奔,会有更残酷的战斗等着他们。而今天这场雪中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队长,明天就年三十了!”老胡说。
顾世廉点点头,望向县城的方向:“告诉乡亲们,今年可以过个安稳年了。但也要告诉他们——”他顿了顿,“鬼子的机枪再厉害,也挡不住一颗拼命的心!”
队伍消失在苍茫的山林中,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但大峰山记得,长马山记得,邓家湾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得——民国二十八年的腊月二十九,有一群人在这里,用生命捍卫了属于中国人的尊严!
远山传来一声枪响,不知是庆祝还是预警。顾世廉紧了紧腰上的枪,脚步坚定地走向密林深处。抗战的路还长,但至少今夜,洪山的雪是干净的,而他们手中,多了一挺能让敌人胆寒的重机枪。
村口,小孩在雪地中唱着:游击队,响当当,穿破鞋,拿破枪,打得日伪尿裤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