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余额显示着冰冷的数字:1.23元。
在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夜晚,这个数字在ATM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薇站在机器前,目光紧紧锁住那行小字长达一分钟之久。
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持续吹出,打在她的后颈上带来阵阵寒意。
她一动也没有动。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三张银行卡,一张是家庭共同账户的储蓄卡,一张是她的工资卡,还有一张是陈浩给她日常开销用的零钱卡。
这三张卡里的钱加起来只有一百五十块六毛。
这就是她和陈浩结婚三年以来,所拥有的全部现金。
不,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今晚八点之后,她所能支配的全部家当。
因为在八点之前,那个共同账户里明明还有八十八万整。
那笔钱是她的嫁妆,是父母当初咬着牙给出的陪嫁。
母亲曾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说这钱一定要捏在自己手里,关键时刻才能救命。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陈浩把这笔钱全部转走了。
他一分不剩地转给了他的弟弟陈杰。
转账附言里只写了两个字:房款。
01
林薇将卡从机器里退出来,然后转身走出了ATM隔间。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地飘洒着。
她并没有带伞。
但她也没有急于奔跑躲雨。
她就这么慢慢地走回小区,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肩膀。
保安亭的老张看见她,从窗口探出头来关心地问道:“林姐,没带伞吗?我这儿有把多余的。”
林薇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地回答:“不用了,谢谢。”
她的平静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按照常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哭,应该闹,甚至应该发疯才对。
但是她却没有。
她只是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那是一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冰冷。
她上楼,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里的样子还维持着她出门时的状态。
餐桌上的糖醋排骨已经完全凉透了,油脂在表面凝固成白花花的一层。
那条清蒸鲈鱼也只被动过一筷子而已。
这两道菜都是陈浩最爱吃的。
她今天下午特意提前下班去了菜市场,精心挑选了最新鲜的排骨和鲈鱼。
她在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两个小时。
陈浩原本说好了七点一定会回家。
然而七点十分的时候,他却发来微信说公司临时要开会,会晚一些回来。
等到八点钟,林薇再打他的电话,却发现已经关机了。
八点半,她一个人默默吃掉了两口饭。
然后她开始收拾桌子,这时她看见了陈浩落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
他的钱包从外套口袋里滑落了出来。
林薇捡起钱包,本想把它放回卧室里去。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那个钱包。
钱包的夹层里对折放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回单。
金额那一栏清晰地打印着:880,000.00。
收款人的名字是:陈杰。
转账时间正是今天下午的15:20:17。
林薇当时就笑了起来。
她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坐在餐桌前笑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她开始查询各个账户的余额。
她拨打银行客服电话,输入密码,听着电子语音报出余额。
1.23元。
她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于是她又穿上拖鞋下楼,亲自到ATM机上去查询。
现在她终于相信了。
林薇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仔细地挂在衣架上。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有些发红,但却没有流泪。
她看着自己,二十九岁的年纪,眼角已经隐约有了细纹。
皮肤也有些干燥,因为她总是舍不得买昂贵的护肤品。
身上这件毛衣已经穿了两年,袖口处早就磨起了毛球。
陈浩上个月还曾嫌弃地说:“你这衣服该扔了,我弟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穿的都是名牌。”
林薇当时并没有接话。
现在她却想说:你弟妹的名牌,大概都是用我的嫁妆买的吧。
不,准确地说,是用我们的钱买的。
她用毛巾擦干了脸,然后回到了客厅。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结婚证和一些重要的证件。
她一份一份地翻看,最后手指停在了结婚证上。
她想起父母当初坚决反对这门婚事。
因为陈浩有个不务正业的弟弟陈杰,那个小子早就耗光了家里的积蓄。
连陈浩当初给她的十八万八彩礼,其实都是她自己工作后一点点攒下的钱。
而这笔彩礼在婚后不到半年,就被陈浩拿去给陈杰“摆平事情”了。
当时陈浩搂着她说:“我就这一个弟弟,我不能不管他,以后我赚的钱都交给你。”
她信了。
她一直那么相信他。
铁盒里还有一张她手写的购房计划。
首付88万,贷款120万,月供六千左右。
她的工资用来还月供刚好足够。
陈浩的收入则负责日常的生活开销。
等以后有了孩子,她妈妈答应来帮忙带孩子,这样就能省下保姆钱。
计划写得非常详细,甚至详细到了每个月买菜要花多少钱。
02
林薇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把它撕碎了。
她把纸撕得很碎很碎,然后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浩回来了。
他嘴里哼着歌,听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看见林薇坐在沙发上时,他愣了一下。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张转账回单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但那种僵硬只维持了短短三秒。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语气轻松地说道:“哟,你看见了啊?”
林薇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
她把那张回单朝他推近了一些。
陈浩只是瞥了一眼,然后便转身去换鞋,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小杰今天定房子,差点钱,我转给他应应急。”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转了一百块钱。
林薇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差点钱?”
“八十八万叫做‘差点钱’?”
陈浩喝了口水,眉头皱了起来:“你小点声行不行,邻居都该听见了。”
“这可是我全部的嫁妆。”
“我全部的嫁妆!”林薇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陈浩放下水杯,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我知道是你嫁妆,你当我不知道吗?”
“小杰是我亲弟弟,他买婚房,我这当哥的不该帮一把?”
“他说了,年底奖金发了就还。”
林薇这次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冰冷的笑。
“陈浩,你弟弟说的话,你自己心里信吗?”
“他大学毕业到现在,找你要过多少次钱了?”
“第一次,说找工作需要置装费,两万。”
“你说刚入社会要体面,该帮。”
“钱给了,工作呢?干了不到一个月,嫌领导不好,辞职了。”
“第二次,学人家炒股,赔了三万。”
“你说年轻人试错成本低,该交学费。”
“钱给了,他接着炒,又赔了五万。”
“第三次,开车撞了人,要赔钱,六万。”
“你说不能让他留案底,该帮。”
“钱给了,结果他转头就贷款买了辆更贵的车。”
林薇一条一条地数着。
她清清楚楚地数了三条。
陈浩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次是买房,八十八万。”
“陈浩,你算过吗?这些年你前前后后给了你弟弟多少钱?”
“彩礼那十八万八,婚后半年就给了他吧?”
“这才三年,你算过总数吗?”
“他还过你一毛钱吗?”
陈浩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她。
“林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要跟我算总账吗?”
“是,我是给了小杰钱,那又怎么样?”
“他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难道要像你一样冷漠,连自己弟弟都不管吗?”
林薇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是一种尖锐的疼痛。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陈浩,那我呢?”
“我到底是谁?”
“我是你妻子,我们结婚三年了。”
“这八十八万,是我的嫁妆,是我父母给我的底气。”
“你凭什么不问我一句,就全部转给你弟弟?”
陈浩一时语塞。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的嫁妆?林薇,你搞搞清楚!”
“嫁妆给了我们家,就是家里的钱!”
“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我有权决定怎么用!”
“再说了,你嫁给我,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
林薇听着这些话,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是一种累到骨子里、不想再争辩的疲惫。
她走回客厅,拿起了那个铁盒子。
她从里面翻出结婚证,打开,指着上面的日期。
“陈浩,你还记得吗?”
“当初我爸妈为什么反对我们结婚?”
“就是因为你弟弟是个无底洞,他们怕我受苦。”
“结果呢?连彩礼都是我自己的积蓄。”
“那十八万八,我攒了整整四年。”
“婚后不到半年,你就拿去给你弟弟平事了。”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
他一把抢过结婚证,狠狠摔在地上。
“林薇!你他妈还有完没完?”
“揪着过去那点事不放,你恶不恶心?”
“我是你男人!我用点钱怎么了?”
“你记这些账,就是没把我当一家人!”
林薇弯下腰,把结婚证捡了起来。
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陈浩,你说得对。”
“我们可能从来就不是一家人。”
“在你心里,你弟弟,你爸妈,才是一家人。”
“而我,始终是个外人。”
“所以我的嫁妆,你可以随便拿去给你弟弟。”
“不用问我,不用商量。”
“因为我是外人,不配知道。”
陈浩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林薇,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林薇,我告诉你!”
“这钱已经给了,合同也签了!”
“你要是不满意,就给我憋着!”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完,他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走。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03
陈浩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变得异常温柔。
是陈杰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声音软得不像话。
“喂,小杰啊。”
“嗯,房子定了?太好了!”
“钱收到了吧?跟哥还客气什么。”
“行,明天我去看看你的新房。”
“你嫂子?”
陈浩瞥了林薇一眼,语气里充满了轻蔑。
“她没事,就是有点不高兴。”
“女人嘛,都这样,小心眼。”
“不用管她,哥说了算。”
挂断电话后,陈浩重新穿上了外套。
“我出去透透气。”
“你好好想想,到底是一家人重要,还是那点钱重要。”
门被他砰地一声关上了。
那巨大的声响震得墙上的结婚照都晃动了几下。
林薇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也没有动。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任由泪水默默地流淌。
就这样流了大概五分钟。
她站了起来,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走进卧室,打开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她的各种证件。
毕业证,资格证,结婚证。
还有一本薄薄的存折。
那是她偷偷存的私房钱。
每个月她从工资里硬抠出三百块钱,就这样存了两年。
一共是七千二百块。
她妈妈说过:“闺女,手里得有点自己的钱,关键时刻才能应急。”
林薇当时还觉得妈妈想得太多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把存折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她找到陈杰的头像,点开了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的。
陈杰发来:“嫂子,借我两千呗,看中一双球鞋。”
林薇当时回复:“我手里没钱,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陈杰只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之后他们就再没说过话。
林薇开始打字。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她打得很慢。
“陈杰,你哥给你转的八十八万,是我的嫁妆钱。”
“你看能不能先还一部分,哪怕三十万也行。”
“我们有急用。”
她点击了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立刻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林薇盯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笑了起来。
她笑出了声音。
笑着笑着,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但她很快抹掉了泪水。
她退出微信,打开了手机通讯录。
找到陈杰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一直无人接听。
最后自动挂断了。
她再次拨打。
这次电话直接被对方挂断了。
林薇没有再打。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窗外。
雨下得更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陈浩打来的。
林薇接起了电话。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陈浩的声音。
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焦急的声音。
“请问是陈浩的家属吗?”
“他晕倒在路边,我们打了120,现在正送往市一院急诊。”
“请您马上过来一趟。”
林薇愣了两秒钟。
“是什么病?”
“不清楚,人已经昏迷了,您快点来吧!”
电话被挂断了。
林薇站起来,穿上了外套。
她拿上包和钥匙。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
餐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
糖醋排骨的油脂凝固成惨白的颜色。
就像她此刻的心。
林薇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两下脚,灯依然没亮。
她就这么摸着黑走下了楼。
到了一楼,外面的雨下得更猛烈了。
她没有伞,直接走进了雨幕里。
04
小区门口正好有辆出租车下客,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市一院,急诊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淋湿了,没事吧?”
林薇摇摇头:“没事。”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出租车开了出去,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
车窗上全是蜿蜒的水痕,外面的路灯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林薇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还有四十分钟就要结束了。
她打开微信,给闺蜜周倩发了条消息。
“倩倩,睡了吗?”
周倩秒回:“没呢,刷剧呢,怎么了?”
林薇打字:“陈浩住院了,在市一院急诊。”
周倩直接弹了语音过来。
“怎么回事?什么病?严重吗?”
“不清楚,刚接到电话,说晕倒在路边。”
“你现在在哪儿?”
“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太晚了。”
“少废话,等我。”
周倩挂断了电话。
林薇握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她又按亮屏幕,打开了手机银行APP。
账户余额依然显示着1.23元。
她切换到陈浩的微信,给他转了三百块钱。
这是她微信零钱里最后的钱了。
转账备注她写了三个字:先看病。
但系统提示:对方账户异常,转账失败。
林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陈浩应该是把她拉黑了。
就像陈杰一样。
她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忽然很想笑。
她就真的笑了出来。
司机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你……真的没事吧?”
林薇摇摇头:“没事师傅,麻烦您开快点就行。”
车子停在了市一院急诊门口。
林薇扫码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雨还在下,她冲进急诊大厅,衣服已经湿透了大半。
大厅里挤满了人。
哭喊声、呻吟声、护士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薇走到分诊台前。
“请问,刚才送来的一个叫陈浩的病人在哪儿?”
护士头也没抬:“叫什么?陈什么?”
“陈浩,三十岁,男性,大概半小时前送来的,晕倒。”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
“留观五床,在那边。”
林薇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穿过一排临时床位,她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陈浩。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手上扎着输液针,药水正一点一点往下滴。
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给他测量血压。
林薇走了过去。
“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
“急性十二指肠溃疡,伴有出血,化验结果刚出来,血红蛋白很低。”
医生指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现在情况不稳定,需要马上手术止血。”
“你先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五万。”
林薇点了点头。
“好的,在哪儿交费?”
“前面直走,右拐就是收费处。”
林薇转身准备离开。
病床上的陈浩忽然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看见林薇,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虚弱,但林薇听清了。
他说:“钱……快去交钱……”
林薇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向收费处。
收费窗口前排着队,大约有七八个人。
林薇站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交钱、拿单子。
终于轮到她了。
她把银行卡递了进去。
“留观五床,陈浩,交押金。”
收费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然后皱了皱眉。
“余额不足。”
林薇愣了一下。
“不可能,请您再试一次。”
收费员又刷了一次。
“确实不足,你这卡里只有一块两毛三。”
林薇从包里拿出另一张卡。
那是她的工资卡。
“刷这张吧。”
收费员接过去刷了一下。
“余额一百四十九块三毛七。”
“还是不够。”
林薇把最后一张卡递了过去。
那张零钱卡。
“试试这张。”
收费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姑娘,你到底有没有钱?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这张卡余额多少?”
“四毛钱。”
收费员把三张卡一起推了出来。
“加起来连一百五都不到。”
“微信或者支付宝呢?”
林薇点开了微信零钱。
76.5元。
余额宝里还有124.6元。
加起来一共201.1元。
全部资产:351.23元。
距离五万押金,还差四万九千多。
收费员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家属,你得想想办法,病人等着手术呢。”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
“快点啊,我们还等着呢。”
“没钱来看什么病?”
林薇收起了卡,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她打给了婆婆王春梅。
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了。
婆婆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谁啊?大半夜的。”
“妈,是我,林薇。”
“林薇?这么晚有什么事?”
“陈浩住院了,急性十二指肠溃疡出血,需要马上手术。”
05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住院?什么病?要多少钱?”
“急性十二指肠溃疡出血,医生说很严重,要马上手术。”
“押金先交五万。”
“五万?!”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怎么要这么多?你的钱呢?”
林薇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妈,陈浩下午给陈杰转了八十八万,卡里已经没钱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林薇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妈?”
“那……那你找你娘家借点啊!”
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快。
“你爸妈不是有积蓄吗?先拿出来救命啊!”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去年做手术,花了十万,现在手里也没钱。”
“我爸的退休金要还债,当时手术借了亲戚的钱。”
婆婆不说话了。
林薇能听见电话那头沉重的呼吸声。
“妈,您和爸那里……”
“我们哪有钱?!”
婆婆打断了她,声音再次尖锐起来。
“你爸每个月吃药就要一千多!我们俩就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再说了,钱都在你爸手里,我拿不出来!”
“你……你找同事借借!找你朋友!”
“陈浩不是有朋友吗?找他那些哥们儿!”
林薇没有说话。
婆婆还在电话那头不停地叨叨。
“你是他老婆,你得想办法!”
“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林薇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周围人来人往。
有哭的,有喊的,有奔跑的。
只有她一个人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拨了第二个电话。
打给陈杰。
第一遍,通了,但无人接听。
第二遍,响了十几声,被挂断了。
林薇继续打。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打到第六遍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
陈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被打扰的极度不爽。
“谁啊?大半夜的有病吧!”
“陈杰,是我,林薇。”
“嫂子?”陈杰愣了一下,语气更加不耐烦了,“你干嘛?这都几点了?”
“你哥急性十二指肠溃疡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你先转五万过来。”
林薇说得非常直接。
一点弯子都没有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杰笑了。
那是种轻蔑的、带着嘲讽的笑。
“嫂子,你跟我开玩笑呢?”
“我哥下午才给我转了八十八万,现在就跟我要钱?”
“钱呢?你们家不会就那八十八万吧?”
林薇闭上了眼睛。
然后又睁开。
“陈杰,那八十八万是我们全部的钱。”
“现在你哥在医院,要交五万押金,我卡里只有三百多。”
“你先转五万过来,救命用。”
陈杰的语气冷了下来。
“嫂子,不是我不转,是我转不了。”
“钱都交首付了,一分不剩。”
“我自己还欠着信用卡呢。”
林薇的声音也变得冰冷。
“陈杰,那是你亲哥。”
“他现在躺在医院,随时有生命危险。”
“你下午才拿的钱,晚上就一分不剩了?”
“你骗谁呢?”
陈杰也急了。
“林薇!你什么意思?”
“钱是我哥自愿给我的!他说给我买房!”
“现在你又来要,哪有这样的道理?”
“再说了,你是他老婆,他生病了你不出钱,找我要?”
“你爸妈不是有钱吗?找他们去啊!”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
“陈杰,我再说最后一遍。”
“你哥现在在急诊室,要交五万押金才能手术。”
“我手里只有三百多。”
“你爸妈说没钱。”
“你要是不转钱过来,你哥今晚可能就死在这里。”
“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没有给陈杰任何反应的时间。
林薇走回了留观区。
陈浩还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
医生又过来了,手里拿着新的化验单。
表情十分严肃。
“家属,你是陈浩的妻子?”
“是的。”
“情况不太好。”
医生指着化验单上的几个指标。
“血红蛋白还在下降,出血没有止住。”
“CT显示溃疡穿孔的可能,必须马上手术。”
医生抬头看着林薇。
“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林薇问道:“需要多少钱?”
“先交五万押金。”
“这只是手术和前期费用,后续治疗可能还需要更多。”
林薇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医生皱起了眉头:“知道了?那你去交钱啊!”
“我没钱。”
林薇说道。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06
医生愣住了。
旁边床位的家属也转过头来看向她。
陈浩在床上猛地咳嗽起来。
他想说话,但咳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脸憋得通红。
林薇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陈浩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瞪着她。
“你……你去……借钱……”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艰难。
林薇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找谁借?”
“你妈说没钱。”
“你弟弟说钱都交首付了。”
“你的朋友,你告诉我,我能找谁借?”
陈浩喘着粗气。
“你……你爸妈……”
“我妈去年做手术,花了十万,现在还欠着债。”
“我爸的退休金要还债,拿不出来。”
陈浩的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愤怒。
“同事……朋友……”
“陈浩,我们结婚三年,你给过我同事、我朋友打过一个电话吗?”
“你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是谁吗?”
“你知道我同事叫什么名字吗?”
林薇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你不知道。”
“你的朋友,都是你的哥们儿,你的客户。”
“我的同事,我的朋友,你一个都不认识。”
“现在让我去找他们借钱?”
“我开不了这个口。”
陈浩死死地抓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那……那你让我疼死?!”
林薇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医生。
“医生,如果不住院,不手术,会怎么样?”
医生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家属,你……你说什么?”
“我问,如果不治疗,会怎么样?”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专业的态度。
“如果不手术止血,以他现在的出血量,死亡率很高。”
“可能……撑不过今晚。”
林薇点了点头。
“好,谢谢您。”
她走到床边,看着陈浩。
陈浩也在看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不敢置信的神情。
“林薇……你……”
林薇弯下腰,从包里拿出了那张转账回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