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六月，未央宫前殿的廊下，摆着一张黑漆食案。
案上搁着一只漆盘，盘里盛着一串果子。果子紫黑，圆润，一颗一颗紧挨着，表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汉使张骞站在案前，等着皇帝开口。武帝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牙咬破果皮的那一瞬间，汁水涌出来，甜里带着一丝微酸，果肉软而多汁，咽下去之后，舌根还留着一点涩。武帝没说话，又摘了一颗。
这件事发生在元狩年间，距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已经过了十几年。那串葡萄，是他从大宛带回来的种子，种在离宫别苑里，今年头一回结果。
《汉书·西域传》里写得很短：“宛王蝉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汉使采蒲陶、目宿种归。”蒲陶就是葡萄。目宿是苜蓿。两种东西，一条记载。一个出使西域的使臣，从大宛带回来的不只是汗血马和外交盟约，还有一包种子。包在布袋里，穿越沙漠，躲过盗匪，走了几个月，进了长安城。种子被种下去，浇了水，发了芽，爬了藤，结了果。果子端到皇帝面前，武帝尝了一口，觉得好。
从那一刻起，葡萄在中国落了脚。
大宛的葡萄，比汉朝的野葡萄好吃
葡萄不是汉朝才有的东西。
《诗经》里写“六月食郁及薁”，薁就是野葡萄。汉朝人的祖先早就见过葡萄，山野里到处都有，藤蔓爬在树上，果子结得密密麻麻。但野葡萄果粒小，肉薄，籽多，酸涩。摘下来尝个鲜还行，想拿它酿酒、做干、摆宴席，不够格。
大宛的葡萄不一样。大宛在今天的费尔干纳盆地，气候干热，日照足，昼夜温差大。那里的葡萄果粒大，皮薄，肉厚，糖分高。张骞到大宛的时候，大宛人已经种了几百年的葡萄，酿了几百年的葡萄酒。张骞尝过那里的葡萄，也尝过那里的酒。他回国的时候，带了一包种子，也带回了种葡萄、酿葡萄酒的方法。
种子进了长安，种在了上林苑。上林苑是皇家园林，里面什么都有，珍禽异兽，奇花异木。葡萄藤被搭在架上，顺着架子往上爬。第一年，藤长起来了，叶子巴掌大，绿得发亮。第二年，开了花，花小得看不清。第三年，结了果。果子小，稀，一簇一簇地挂在藤上，慢慢从青变红，从红变紫。到了紫得发黑的时候，摘一颗尝尝——甜。
离宫别苑里的葡萄架
汉代人种葡萄，种得很金贵。
《三辅黄图》里记了一笔，说上林苑里有“葡萄宫”，专门种葡萄的地方。离宫别苑里也种，扶荔宫、长杨宫、五柞宫，都有葡萄架。葡萄藤架在竹竿上，冬天埋土里保暖，春天刨出来上架，夏天浇水施肥，秋天收果。种葡萄比种粟麻烦多了，得搭架，得修剪，得防虫，得埋土。种一亩葡萄的工夫，够种十亩粟。
所以葡萄在汉代，是贵族的果子。
汉武帝把葡萄赏给大臣，大臣拿回家供在案上，舍不得吃。葡萄不容易存，摘下来几天就蔫了。所以能吃到新鲜葡萄的，只有皇帝和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人。远一点的地方官，连葡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葡萄干倒是能运，晒干了，装进布袋，从长安运到边郡。但葡萄干跟鲜葡萄是两回事。鲜葡萄咬下去汁水四溢，葡萄干嚼起来甜得发干。两样东西，不在一个级别上。
葡萄酒，比葡萄更难伺候
葡萄进了汉宫，葡萄酒也跟着来了。
张骞从大宛带回来的不只有种子，还有酿酒的法子。大宛人酿葡萄酒，把葡萄摘下来，捏碎了，连汁带皮倒进瓮里，搁在阴凉处，让它自己发酵。不用加曲，葡萄皮上自带酵母。过几十天，酒就成了。大宛的葡萄酒，颜色紫红，味道醇厚，喝起来跟中原的米酒完全不一样。
汉代人试着酿葡萄酒。酿出来了，但产量太小，品质也不稳。葡萄本来就少，拿来做酒就更少了。一瓮酒要几十斤葡萄，几十斤葡萄够一桌宴席吃好几天。所以葡萄酒在汉代是稀罕物，比鲜葡萄还稀罕。鲜葡萄好歹还能赏给大臣尝尝，葡萄酒连赏都不够赏。
《后汉书·宦者列传》里有一笔，说扶风人孟佗，给宦官张让送了一斛葡萄酒，换了个凉州刺史的官。一斛葡萄酒，换一个刺史。这个价钱搁今天算起来，一斛大概是二十升，二十升葡萄酒换一个省长。葡萄酒在东汉的价钱，可见一斑。
葡萄爬上汉宫宴席
葡萄在汉代宴席上的位置，不在案上，在画上。
汉代的画像石、画像砖、铜镜、漆器上，到处都是葡萄的纹样。藤蔓缠绕，果实累累，一串一串垂下来。山东嘉祥的汉画像石上，有人坐在葡萄架下，伸手摘果子。河南密县的汉墓壁画上，葡萄架搭在庭院里，藤叶间藏着鸟雀。铜镜上更常见，葡萄纹成了汉镜的经典装饰，一挂一挂的葡萄绕着镜钮转，转了几百年。
葡萄纹为什么这么流行？因为葡萄代表一件事：好东西从西边来。
葡萄从西域来，苜蓿从西域来，石榴从西域来，胡桃从西域来，胡麻从西域来。张骞通西域之后，中原人发现，西边的东西比中原的好。好马、好果子、好酒、好毯子、好乐器。葡萄是这一长串“西来之物”里，最甜的那个。它出现在画像石上、铜镜上、织锦上，不只是因为它好看，因为它身后站着一个遥远的、神秘的、富庶的西域。画一串葡萄，等于画一幅西域地图。
葡萄架下的长安
葡萄从大宛进长安，走了十几年。种子进了上林苑，藤蔓爬上竹架，果子端上宴席。武帝尝了，觉得好，赏给大臣。大臣拿回家，供在案上。这是葡萄在汉代的故事。
但这个故事有个尾巴。
葡萄种下去了，藤架搭起来了，葡萄酒酿出来了。可葡萄从来没有真正进入汉朝人的日常餐桌。它太娇气，太费工夫，太依赖人的照料。种葡萄需要搭架，搭架需要竹竿，竹竿需要从南方运来。冬天要埋土，春天要刨出来。葡萄熟了，几天就蔫。运到远处，路上就烂了。所以葡萄在汉代，始终是离宫别苑里的观赏植物，是宴席上的稀罕果子，是铜镜上的吉祥纹样，是孟佗换官的一斛酒。它没有变成普通人家的饭后水果。普通人吃不到葡萄，只能看见葡萄纹。
但葡萄架搭起来了。藤在架上爬着，一年一年地长。后来的人接着种，种了几百年，种出了经验，种出了品种，种出了酿酒的规矩。到了唐代，葡萄酒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了，长安城里的酒肆卖葡萄酒，西凉州葡萄酒出了名，李白写“葡萄美酒夜光杯”。那时候离张骞带回种子，已经过去了七八百年。
七八百年，葡萄才从离宫别苑，走到了酒肆的柜台上。一棵藤，走了七八百年。走得慢，但走到了。长安的葡萄架下，武帝当年摘下的那颗葡萄，核已经找不着了。但藤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