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结束,我打包了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
班长在朋友圈发了我的背影,嘲笑我。
我看着手机,平静地在他那条动态下回复:
这道菜在顶楼私宴厅,售价3888,这是我家酒店的招牌菜。
第2天,班长被公司开除了。
01
早晨七点半,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餐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顾清然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燕麦粥,瓷勺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轻响。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麻雀在叫,声音清脆,带着这座北方城市初秋早晨特有的干爽。
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双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边有磨损的痕迹,但刷得很干净。
背包是深蓝色的帆布材质,边角已经起了毛边,那是她用了四年的旧物。
地铁站距离她租住的老小区有十分钟的路程,沿途会经过一个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总是飘得很远。
她通常不买,只是路过。
早高峰的地铁永远是拥挤的,顾清然挤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隔板。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早餐的包子味,香水味,还有地铁本身那股铁轨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她微微侧身,给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让出更多空间,目光落在对面乘客的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款美食App的推送广告,画面精美,展示着“云庭酒店”最新推出的秋季宴席。
广告语是:“匠心传承,品味经典”。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粗糙的背带。
公司位于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运行时总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
顾清然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桌上除了一台旧电脑,一个水杯,一盆绿萝,再无他物。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开始处理那些千篇一律的邮件。
办公室的同事陆续来了,打着哈欠,谈论着昨晚的电视剧和今天的天气。
茶水间里传出咖啡机的研磨声和压低的笑语。
没有人特别留意角落里的她。
九点十七分,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有立刻去拿。
直到把一份需要上午提交的报表做完,她才拿起手机,解锁。
微信图标右上角,红色的数字显示着“108”。
班级群的未读消息是“99+”,几个私聊对话框也堆叠着未读提示。
她先点开了置顶的,备注为“周玥”的聊天框。
“清然,你看到赵宏远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了吗?”
“我真的气死了!”
“他还分组可见!把我们这些平时跟他走得近的,还有他们公司的人都屏蔽了!”
“专门发给那些不怎么联系的同学看,安的什么心!”
下面附带着一张截图。
顾清然点开截图。
照片是偷拍的,一个拎着白色打包袋的、略显单薄的女性背影,走在酒店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
配文是:“十年聚首,感慨良多。如今大家条件都好了,还如此‘勤俭持家’的同学,真是凤毛麟角了。”
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八分。
下面已经有了二十几个点赞,和一串评论。
“远哥大气,这顿破费了!”
“打包的是那道松鼠鳜鱼吧?看来是真爱。”
“理解一下,理解一下,毕竟人均三百多的地方,不是谁都能常来。”
评论里有个熟悉的头像,用着调侃的语气写道:“人家说不定一个月才舍得下一次馆子呢,可不得带回去慢慢回味。”
那是李莉。
顾清然记得,昨晚她就坐在赵宏远旁边,穿着一条价格不菲的连衣裙,笑声清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哲发来的。
“清然,到家了吗?赵宏远那人就那样,爱显摆,你别往心里去。”
她打字回复:“到了,没事。”
发送。
然后她退出私聊,点开了朋友圈,找到那条动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
然后,在评论区里开始打字。
“这道松鼠鳜鱼,火候过了约一分半钟,鱼肉微柴;勾芡厚了半分,口感略腻;用的应该是冷冻鳜鱼,鲜味不足。但调味尚可,酸甜比例对了七成,是今晚唯一能入口的菜。”
点击发送。
几乎在她发送成功的瞬间,赵宏远就回复了。
“清然还挺懂行?说得跟真的一样[偷笑]”
顾清然看着那行字和那个表情,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又打了一行字。
“嗯,吃过几次。我家酒店的招牌菜就是这道,主厨是陈国安师傅,苏帮菜非遗传承人。他做的松鼠鳜鱼,在云庭酒店的顶楼私宴厅,售价三千八百八十八,每日限十份,预约需排队一个月。”
发送。
这次,她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在后厨拍的,一位白发老师傅正神情专注地将滚烫的热油淋在刚刚炸好的鳜鱼上,油花四溅,鱼身金黄酥脆,刀花均匀漂亮如盛开的菊花。
背景是整洁得不锈钢操作台和几位穿着整齐的帮厨。
发送。
她退出朋友圈,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落在绿萝舒展的叶片上,泛着油润的光泽。
办公室里的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构成了一种稳定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继续处理下一封邮件。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可能掀起波澜的对话,只是工作间隙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02
上午十点刚过,顾清然正在核对一份合同细节,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刘叔”。
她拿起手机,起身走向楼梯间。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楼道里空旷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
“刘叔。”
“清然,在忙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沉稳。
“还好,您说。”
“你同学那件事,我这边听到点风声。”刘叔顿了顿,“他那个公司的老板,姓徐,叫徐广志,刚托人递了话过来,态度很……客气。”
顾清然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嗯。”
“话里话外,是知道了昨晚朋友圈的事,也看到了你的回复。他问赵宏远是不是得罪你了,需不需要他‘处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我了解一下情况,晚点回复他。”刘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询问,“清然,你的意思呢?”
楼梯间有穿堂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拂动。
“就说同学间的小误会,已经过去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至于徐总想怎么管理自己的员工,是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了然的轻笑。
“好,我明白了。我会转达。”
“麻烦刘叔了。”
“客气。对了,苏董让我问问,周末回家吃饭吗?陈师傅念叨你了。”
“回的。帮我跟爸和陈师傅说一声。”
挂断电话,顾清然没有立刻回去。
她站在楼梯间的窗户边,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望着楼下如蚂蚁般移动的车流和行人。
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市中心几栋高楼的顶端,其中一座造型别致、在阳光下折射出浅金色光芒的建筑,就是云庭酒店的主楼。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却又像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昨晚的同学会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包厢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着刺眼的光。
赵宏远坐在主位,腕上的新手表在举杯时总刻意转向灯光最亮的方向。
他的声音洪亮,讲述着自己如何拿下某个难缠的客户,如何在股市小赚一笔,又如何贷款买了那辆三十多万的车。
“清然现在在哪儿高就啊?”他忽然把话题转向她,笑容满面,眼神却带着打量。
“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她如实回答。
“哦……那挺好,稳定。”他点点头,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宽容,“不过女孩子嘛,压力不用太大。要是做得不开心,跟我说,我们公司行政部正好缺人,虽然工资不高,但清闲。”
旁边有人附和:“班长就是热心!”
李莉捂着嘴笑:“清然这是低调,你们懂什么。”
当时,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直到那盘松鼠鳜鱼被端上来,赵宏远尝了一口,皱眉:“这鱼做得一般,火候不行。”
宴席尾声,他指着那盘还剩大半的鱼,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缘,清脆的响声让桌上安静了一瞬。
“清然,我看你挺爱吃的,要不你打包带回去吧?别浪费了。”
他的笑容很大,声音也很大,确保桌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服务员拿来打包盒时,他还在叮嘱:“用个好点的盒子!别用塑料袋,寒酸!”
那一刻,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隐蔽,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落在她那个旧帆布包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有漠然,也有一闪而过的轻蔑。
她平静地接过打包盒,说了声谢谢。
甚至在离开时,坚持通过群收款支付了自己那份五百元的餐费。
赵宏远当时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错愕,随即是强笑掩饰下的不悦。
他大概习惯了在买单时享受众人的恭维,而她坚持的AA,像一根小小的刺,扎破了他用慷慨构建的气球。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一位同事进来抽烟,看到顾清然,愣了一下,点点头。
顾清然也微微颔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混合着空调冷气和各种零食的味道。
她坐回工位,发现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又增加了许多。
班级大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到看不见顶。
“卧槽!真的假的?云庭酒店?”
“陈国安大师?我爷爷辈都知道他!”
“顾清然你藏得太深了吧!”
“@顾清然老同学,下次去你家酒店能给打个折不?”
私聊里,李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清然,我昨天就是开玩笑的,你没生气吧?”
“赵宏远那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咱们这么多年同学了,你最了解我,我就是心直口快……”
顾清然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点开王哲的对话框。
“清然,赵宏远刚给我打电话了,拐弯抹角打听你家的事。我装不知道。”
“嗯。”
“他现在估计慌得很。他那公司,好像跟云庭有业务往来?”
“听刘叔提过一点。”
“……你不会真要让他丢工作吧?”王哲的话带着试探。
顾清然想了想,回了一句:“工作是他老板给的,也是他老板可以收回的。与我无关。”
发送。
她放下手机,重新握住鼠标。
电脑屏幕上的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她需要集中精神。
窗外的云层聚拢了些,阳光不再那么刺眼。
办公室角落里的绿植,在恒温的空调房里,依旧舒展着叶子。
03
午饭时间,顾清然没有跟同事一起去楼下的餐厅。
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饭盒,里面是早上出门前煮好的杂粮饭和清炒西兰花。
微波炉加热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办公区响起。
饭盒有些烫手,她垫了张纸巾,端到窗边的休息区。
刚吃了几口,手机开始持续震动。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震动停了,几秒后,另一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如此反复三次。
在第四次响起时,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顾清然!是我!”赵宏远的声音嘶哑,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躁,“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在午休。”她的语气很平。
“午休?我他妈工作都快没了!”赵宏远几乎是吼出来的,背景音很嘈杂,有汽车鸣笛和风声,“徐总刚找我谈话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人品有问题,损害公司形象,让我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顾清然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西兰花,没说话。
“顾清然,你至于吗?啊?我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发了条朋友圈吗?你用得着这么赶尽杀绝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房贷一个月八千!车贷三千!我老婆肚子里孩子下个月就要生了!你让我现在失业?你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吗?!”
休息区的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城市街道特有的微尘气息。
“赵宏远。”顾清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电话那头的嘶吼停了下来。
“昨天那条朋友圈,你设置分组可见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在评论区和李莉一唱一和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偷拍我背影的时候,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你并不是在开玩笑。”顾清然慢慢地说,“你是真的觉得,一个穿旧衣服、背旧包、月薪几千、还打包剩菜的人,活该被放在聚光灯下,成为你彰显优越感的背景板。”
“如果我家真的只是开小卖部的,如果我昨天之后,因为你的那条朋友圈,在同学圈里变成一个笑话,你会像现在这样,一遍遍打电话来道歉吗?”
“你不会。”
“你只会觉得,看,那个顾清然,真好笑。”
饭盒里的热气渐渐散去,西兰花的颜色变得有些暗淡。
“所以,别问我至于不至于。”
“至于。”
“很至于。”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将这个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饭已经凉了,口感变得有些硬。
她还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吃完了。
洗好饭盒回到工位,发现周玥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清然,赵宏远被开除的事,群里都传开了。”
“李莉在另一个小群里阴阳怪气,说有的人仗着家世欺负人。”
“不过也有好多人说赵宏远活该,做得太过分了。”
“你没事吧?别理他们。”
顾清然回复:“我没事,谢谢。”
下午的工作依旧繁忙,处理不完的文档,接不完的电话。
期间,母亲打来一个电话,声音温柔,只问了她晚上想吃什么,周末回家想尝尝陈师傅新研究的哪道菜,对同学会的事只字未提,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挂掉母亲的电话,顾清然心里最后那点因赵宏远嘶吼而产生的细微褶皱,也被抚平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酒店后厨,陈师傅教她辨认最新鲜的鳜鱼,告诉她什么样的刀工才能让鱼肉在油锅里绽放如花。
父亲说:“清然,你要记住,对食材的敬畏,对工序的尊重,就是对劳动和生命本身的敬畏与尊重。这跟你将来拥有多少财富无关。”
所以,打包从来不是一件需要羞耻的事。
浪费才是。
下午四点多,天色有些阴沉。
顾清然收到刘叔的一条简短信息:“徐广志动作很快,赵宏远已经办完离职,补偿按规矩给了。徐再次表示想请你吃饭赔罪,我已按你意思婉拒。”
她回了一个“好”字。
临近下班时,王哲发来消息:“赵宏远在群里公开求介绍工作,挺……难看的。李莉也没吱声了。”
顾清然没有点开群聊去看。
她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拎起那个旧帆布包。
打卡,下楼。
走出写字楼,才发现外面飘起了细雨。
雨丝很细很密,落在脸上有冰凉的触感。
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犹豫了片刻。
“清然?”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王哲,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没带伞?我送你吧,我车就在前面。”
顾清然看了看越来越密的雨帘,点了点头:“谢谢。”
伞不算大,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天……赵宏远去你公司了?”王哲问,语气有些小心。
“嗯。”
“他……没怎么样吧?”
“没有。”顾清然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只是打了几个电话。”
王哲叹了口气:“他也给我打了好几个,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早知今日……”
车子是一辆普通的白色国产轿车,内部收拾得很整洁。
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拥堵的车流。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晕。
“清然。”王哲看着前方长长的车龙,忽然问,“如果昨天,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文员,赵宏远也没被开除,这件事会怎么结束?”
顾清然沉默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
“那条朋友圈会在小范围传开,成为一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赵宏远可能会在下次聚会时,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有趣的段子再讲一遍。”
“而我,大概不会再参加同学聚会了。”
王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低声道:“是我想简单了。”
车子在拥堵中缓慢前行,终于到了顾清然租住的小区门口。
“谢谢你送我。”顾清然解开安全带。
“清然,”王哲叫住她,犹豫了一下,“以后……还是同学吗?”
顾清然推开车门的手顿了顿。
初秋的雨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王哲,”她没有回头,“同学的情分,有时候很重,有时候也很轻。看人,也看事。”
说完,她下车,小跑着冲进小区的大门。
细密的雨丝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王哲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老旧的楼道口,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雨刷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04
回到家,顾清然换下微湿的衣服,洗了个热水澡。
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镜片。
她摘掉眼镜,小口吃着面。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吃完面,收拾干净厨房,她窝进沙发里,打开了电视。
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老电影的频道,黑白画面里,人物对白带着久远的年代感。
她看的并不认真,目光有些游离。
手机屏幕偶尔会亮一下,是微信的提示。
她拿起来,点开看了看。
班级大群里,话题早已转向了明天的天气、新上映的电影、孩子的补习班。
似乎白天那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个没有赵宏远和李莉的“小群”,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一些议论。
有人感叹人心易变,有人唏嘘同学情薄,也有人隐晦地指责顾清然太过决绝。
她翻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退出了那个“小群”。
第二,她给周玥和王哲单独拉了一个新的群,群名很简单,叫“三人行”。
她在群里发了一句:“以后吃饭,叫你们。”
周玥秒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王哲回了一个:“好。”
做完这些,她关掉了电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雨似乎下得大了一些,敲打着窗玻璃。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些零散的记录,菜谱的改良想法,酒店管理案例的摘抄和批注,还有一些随笔涂鸦。
在最新的一页空白处,她拿起笔,停顿片刻,写下了一行字:
“坚守与反击的界限,往往只在对方是否越过了你心中那条看不见的线。”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刘叔。
“清然,徐广志那边又托人递了话,说已经跟几家合作企业打了招呼,赵宏远在这个行业里……可能会不太好找下家。他强调这是他的‘诚意’。”
顾清然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她回复:“刘叔,麻烦您转告徐总,他的‘诚意’我收到了。但云庭集团与合作商的往来,一向只看重专业能力和商业信誉。过去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希望这句话,能让那个急于表忠心的徐广志明白她的态度,给赵宏远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这并非心软,只是她行事的原则——她的反击已经完成,无需再落井下石。
至于赵宏远能否抓住这丝余地,那是他的造化。
“明白。”刘叔回复得很快。
处理完这些,时间已近十点。
顾清然洗漱上床,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她因为考试失利躲在酒店后厨的角落里哭,陈师傅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她做了一碗最普通的糖水蛋。
甜味从舌尖化开,温暖从胃里升起。
父亲后来对她说:“清然,人生有很多种味道,甜的,苦的,酸的,辣的。你要学会品尝,但不要让任何一种味道完全定义你。”
当时的她似懂非懂。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城市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积水的哗啦声。
05
第二天是周六。
顾清然醒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不用上班,她换了一身更舒适的运动服,去附近的公园慢跑了半个小时。
晨跑的人不少,有老人,有年轻人,大家彼此并不交谈,只沉浸在各自的节奏和呼吸里。
跑完步,她在早餐摊买了豆浆和油条,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慢慢吃完。
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鸽子在广场上踱步,咕咕地叫着。
一切平凡而安宁。
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她开始整理房间。
扫地,拖地,擦拭家具,把一周积攒的衣物放进洗衣机。
在做这些琐碎家务的时候,她的心是彻底放空的。
中午,她简单炒了个菜,煮了饭。
吃饭时,她打开手机,看到周玥在“三人行”群里发了一家新开火锅店的链接,问大家下周有没有空。
王哲回复说可以调班。
顾清然也回了个“好”字。
吃完饭,她小憩了半小时。
然后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书。
那是一本关于传统建筑美学的书,配图精美,文字沉静。
下午三点,她出门,坐上了开往城西的地铁。
周末的地铁比工作日宽松一些,她找到了座位。
列车穿过城市的地下脉络,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向后掠去。
四十分钟后,她在“云庭酒店”附近的一站下车。
但她没有走向那座气势恢宏的酒店主楼,而是拐进了后面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
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门脸很小,招牌是朴素的木匾,上面刻着“陈记”两个字。
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
“来了?”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后厨探出头,正是照片里的陈国安师傅。
“陈伯。”顾清然笑着打招呼。
“你爸在楼上包厢,几个老朋友喝茶。你先坐,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急,您先忙。”
顾清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老街斑驳的墙壁和伸出的晾衣杆。
这里不是云庭酒店,是陈师傅自己开的小店,也是她小时候常来的“食堂”。
过了一会儿,陈师傅端出来一个小砂锅,还有两碟清爽的小菜。
“刚炖好的腌笃鲜,尝尝,按你小时候喜欢的口味,笋子放得多。”
砂锅盖子掀开,热气带着浓郁的咸鲜香气扑面而来。
汤色奶白,笋片嫩黄,咸肉和鲜肉炖得酥烂。
顾清然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绽开,温暖妥帖,直通心底。
“好喝。”她真心实意地赞叹。
陈师傅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喝汤,眼神慈爱。“好喝就多喝点。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如这碗实在。”
她知道陈师傅指的是什么,没接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你爸说,你处理得挺好。”陈师傅慢悠悠地说,“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咱们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嗯。”顾清然应了一声。
“就是有点可惜那条鱼了。”陈师傅摇摇头,“火候勾芡都不对,糟蹋东西。下回想吃,早点跟我说,我给你留最新鲜的。”
“好。”
喝完汤,顾清然帮着收拾了碗筷。
陈师傅摆摆手:“不用你,上去找你爸吧,他该等急了。”
顾清然擦干手,跟陈师傅道了别,从小店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内部通道,直接进入了云庭酒店附属的一栋雅致小楼。
三楼临湖的包厢里,父亲顾怀远正和两位叔伯辈的朋友喝茶下棋。
看到她进来,父亲只是抬眼,温和地笑了笑:“来了?坐。陈师傅给你开小灶了?”
“喝了碗汤。”顾清然在父亲旁边的空位坐下。
一位伯伯打趣道:“老顾,你这闺女,真沉得住气。我家那小子,要是有清然一半稳重,我做梦都能笑醒。”
顾怀远落下一子,语气平淡:“孩子有孩子的路,我们看着就好。”
棋局继续,茶香袅袅。
顾清然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起身给长辈们添茶。
窗外的湖面波光粼粼,偶尔有天鹅游过。
这里和昨天那个充斥着炫耀、比较、微妙恶意的同学会包厢,仿佛是两个世界。
又或许,世界从来都是这样,有喧嚣浮躁的一面,也有宁静深沉的角落。
关键在于,你选择走进哪一个。
晚饭是家宴,就在小楼的餐厅里。
菜色简单却精致,都是顾清然爱吃的家常口味。
席间,父亲并没有多问同学会的事,只聊了些酒店近期的琐事,问了问她工作是否顺心。
母亲则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她瘦了。
饭后,顾怀远对她说:“下个月,集团在城南的新酒店试营业,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从客人的角度提提意见。”
顾清然知道,这是父亲给她的另一种选择,一个更靠近家族事业的选择。
她点点头:“好,我有空去看看。”
晚上八点,顾清然婉拒了父亲让司机送她的提议,说自己想走走。
她独自走出酒店区域,沿着湖畔的步道慢慢散步。
晚风清凉,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倒映在湖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光。
她在一个无人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
点开朋友圈,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动态。
最后,她点开相机,对着眼前宁静的湖面夜景,拍下了一张照片。
没有滤镜,没有修饰。
她点开编辑,配文。
思考了几秒,她只打了四个字:
“寻常夜晚。”
设置分组可见。
选中了“家人”,和那个名为“三人行”的群。
点击,发送。
屏幕的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靠在长椅背上,望着眼前开阔的湖面,和湖对岸那片属于她家族,却也属于这座城市的、璀璨的光之森林。
夜风拂过发梢,带着湖水微腥的气息。
远处,有隐约的歌声传来,听不真切。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很久。
06
湖畔的长椅在秋夜里有些冰凉,顾清然坐了许久,直到对岸那些璀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固执地亮着,像黑夜中不肯沉睡的眼睛。
她缓缓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踩着湖畔小径上细碎的鹅卵石,一步步走回地铁站。
末班地铁的车厢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映出她沉静的侧脸,与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重叠交错。
这个周末之后,生活似乎真的回归了它原有的轨道。
周一的地铁依旧拥挤,办公室的咖啡机依旧在早晨九点准时飘出香气,绿萝的叶子在恒温的空调房里缓慢地伸展。
赵宏远被开除的风波,在同学圈里渐渐从热议变成了偶尔被提起的唏嘘。
李莉似乎沉寂了下去,朋友圈里不再有那些精心修饰的自拍和隐晦的炫耀,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转发的心灵鸡汤和育儿知识。
那个没有赵宏远和李莉的“三人行”小群,倒是偶尔会热闹一下。
周玥会分享她相亲遇到的奇葩对象,王哲会吐槽他医院里繁忙的排班,顾清然则偶尔发一张自己做的简单晚餐的照片。
关系维持在一种舒适而不过分亲密的距离。
大约两周后,顾清然在整理邮件时,发现了一封来自“宏达商贸有限公司”的正式信函,发件人是徐广志。
信函措辞极其恭敬客气,先是再次为“前员工赵某的不当言行给顾小姐带来的困扰”深表歉意,接着详细说明公司已进行内部整顿,加强了员工职业素养培训,最后委婉地提出,希望能有幸获得一次拜访机会,向顾怀远董事长汇报新的合作方案,并附上了一份厚厚的、装帧精美的合作计划书摘要。
顾清然将这封邮件转发给了刘叔,并附言:“刘叔,徐总的诚意您把关。与宏达的合作,以前怎么评估,现在还怎么评估,不必因我改变。”
刘叔很快回复:“明白。苏董的意思也是,商业合作,回归商业本质。”
这件事,在她这里就算翻篇了。
她依然拿着每月五千块的工资,做着琐碎但有条理的文员工作,中午吃自己带的便当,下班后偶尔和周玥、王哲聚个餐,生活平静得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父亲上次提到的城南新酒店试营业,她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去了。
酒店定位是高端商务与艺术结合,设计感很强,大堂里悬挂着巨幅的当代艺术画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有辨识度的香氛。
她没有亮明身份,只是像一个普通客人一样,在前台咨询了价格,去餐厅看了菜单,在公共区域走了走。
然后,她回到车上,用手机敲下了一封长长的邮件,发给了父亲的助理。
邮件里没有一句空话,全是具体的观察:大堂艺术画与整体氛围的微妙冲突,前台员工标准笑容下的疲惫感,餐厅菜单本地特色缺失,指示系统不够清晰……
她没有署名,用的是父亲早年给她的一个内部反馈专用邮箱。
发完邮件,她驱车离开,后视镜里,那座崭新的、光鲜的建筑逐渐缩小。
她知道,这封邮件会得到重视,因为那个邮箱直达酒店管理核心层,且过往的反馈记录显示,这个匿名建议者的意见往往切中肯綮。
这是一种她参与家族事业的方式,隐秘,间接,但有效。
既保持了距离,又履行了某种责任。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到了深秋。
城市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变得金黄,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
07
一个周五的傍晚,顾清然加班到七点多才离开公司。
走出写字楼,华灯初上,秋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她裹紧了薄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快到地铁口时,旁边一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头盔压得很低的男人匆匆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和一瓶水。
男人走得急,差点撞到顾清然,他连忙侧身,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耳熟。
顾清然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男人也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