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小超市的,隔壁老太每天来白嫖试吃,我没赶她,有天她孙子结婚,在我店里订了两万块的喜糖
......
01
三点十分,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心想今天居然迟了十分钟,稀奇。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有点驼,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稳。
进门之后,她没跟我打招呼,我也没跟她打招呼。
六年了,我们之间的默契就是没有招呼。
她径直走向货架,开始了她的固定路线。
先是瓜子。
她伸手从敞口的袋子里捏了几颗,剥开,扔进嘴里,嚼了几下,皱起眉头。
「咸了。」她说。
我没吭声。
然后是糖果区。
她拈起一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又皱眉。
「太甜,齁嗓子。」
我还是没吭声。
接着是糕点。
她掰了一小块桃酥,放嘴里尝了尝,摇摇头。
「不如以前的酥。」
我终于开口了:「大娘,这桃酥是新到的货,厂家都换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一分钱没花。
我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想:第几年了来着?
我叫秦海,今年三十四。
这家副食店叫「百味轩」,是我爹留下的。
我爹走的时候,我二十八,刚离婚,带着一个五岁的闺女,人生一塌糊涂。
我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店你接着开,老街坊的情分不能丢。」
我说行。
他又说:「那个周婆婆,你让着她点,她不容易。」
我说哪个周婆婆。
他说就是天天来试吃那个。
我说她六年了没买过一回东西。
我爹说:「你让着她。」
我说行。
他就走了。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赶她?
我爹让我让着她,我就让着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爹没说,他就说了那么一句话。
有时候我也烦,真的烦。
开门做生意,哪有人天天来白吃不买的?
但每次我想开口说点什么,我爹那张脸就飘出来。
算了。
不就是几颗瓜子几块糖吗。
我认了。
02
我闺女叫秦念念,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她妈三年前跟人跑了,我一个人带她。
白天她上学,我开店。
下午她放学,就到店里来写作业。
我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她在小桌子上写字,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念念管那个老太太叫「糖奶奶」。
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
她说:「因为糖奶奶给我糖吃呀。」
我说她给你什么糖?
念念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这个。」
我愣了一下。
我这店里没有大白兔。
我问她:「这糖哪来的?」
念念说:「糖奶奶给的呀,她从自己兜里拿出来的。」
我没说话。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
老太太每次来,试吃完那一圈,如果念念在,她会走到念念桌子边上站一会儿。
不说话,就站着。
念念写作业,她就看着。
念念抬头跟她说话,她就听着。
有时候念念跟她讲学校的事,讲同桌抢她橡皮,讲老师今天表扬谁了,讲食堂的饭不好吃。
老太太就站在那儿,听着,偶尔点点头,一个字都不说。
等念念讲完了,她就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放在桌上,然后走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堵,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一天念念写完作业,突然跟我说:「爸,糖奶奶好。」
我说哪儿好了,她天天来白吃。
念念说:「她听我说话。」
我说我也听你说话啊。
念念摇头:「不一样,你听的时候在看手机。」
我被我闺女噎得说不出话。
八岁的孩子,嘴怎么这么毒。
03
要说白吃的,还真不是只有那老太太一个。
老城区嘛,什么人都有。
但别人白吃,跟她白吃,不一样。
有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挺着个啤酒肚,隔三差五就来。
他跟那老太太不一样,那老太太是闷的,他是骚的。
每次来,嘴就不停。
「老板,你这瓜子是哪儿的货啊?让我尝尝。」
尝完了还不走。
「这个糖也不错,我再试试。」
试完了还点评。
「一般一般,没我老家的好吃。」
点评完了又来一句。
「那个那个,架子上那个,什么味儿的?我看看。」
我忍了他三回。
第四回我忍不了了。
那天他又来,照例尝了一圈,尝完了还往兜里揣了一把瓜子,被我看见了。
我说:「哥们儿,尝够了没?」
他笑嘻嘻的:「再尝尝,再尝尝。」
我说:「尝够了就买,不买就走。」
他脸上挂不住了:「什么态度啊,不就尝点东西吗。」
我说:「你兜里那把瓜子,打算给钱吗?」
他愣了一下,脸红了,掏出瓜子扔回袋子里,骂骂咧咧走了。
「小气,开个破店牛什么牛。」
边上有街坊看见了,等那人走了,凑过来问我:「秦海,你对这男的凶,咋对那老太太就没脾气呢?」
我说:「哪个老太太?」
街坊说:「就是天天来吃白食那个啊,姓周的那个。」
我说:「不一样。」
街坊问:「哪儿不一样?」
我没回答。
我也说不清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04
老太太每天来的时间很准,三点,偶尔会迟几分钟,但从没早过。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掐着时间来的——三点钟,阳光不太毒,店里人也少,她能慢悠悠挨个尝,不用被人挤。
六年了,风雨无阻。
刮风来,下雨也来,大太阳来,下雪还是来。
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比我这个老板还准时。
直到有一天,她没来。
三点过了,没来。
三点半,还是没来。
四点,没来。
我看了好几次门口,心想今天怎么回事。
然后念念放学了,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我:「爸,糖奶奶呢?」
我说没来。
念念说:「她每天都来的呀。」
我说今天没来。
念念有点失落:「那我跟谁说话呀。」
第二天,老太太还是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还是没来。
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有点不踏实。
六年了,她从没缺席过这么久。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可是念念天天问我「糖奶奶怎么还不来」,问得我心里堵。
第五天下午,我跟隔壁卖水果的老张说了一声帮我看会儿店,自己出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要干嘛,就是想去看看。
老太太住的那栋楼我知道,就在街角拐进去的那个老小区里,三楼。
我爬上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敲得重了点。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是她。
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头发乱了,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似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
我说:「大娘,你好几天没来店里了,我来看看。」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把门开大了一点。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药味,又像是饭菜放久了的味道。
她躺在沙发上,旁边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
我问她:「大娘,你这是病了?」
她说:「老毛病,躺两天就好。」
我说:「你吃饭了吗?」
她没吭声。
我下楼去了趟药店,又买了点粥和馒头,给她送上来。
她接过去,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然后就没再说别的。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说:「大娘,你好好养着,我先回去了。」
她嗯了一声。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屋里冷冷清清的,除了她,什么人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孩子,有没有人管她。
我什么都不知道。
05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老太太又出现了。
还是下午三点,还是那条路线,还是瓜子、糖果、糕点,还是挑刺。
「瓜子还是咸。」
「糖还是甜。」
「桃酥还是不酥。」
我在柜台后面听着,心想:行,您老身体好了就行。
她绕了一圈,照例走向门口,我以为她要走了。
结果她没走,她停在念念桌子边上。
念念正在写作业,看见她,眼睛一亮:「糖奶奶!你来啦!」
老太太看着念念的本子,站了一会儿,说:「你那个作文,第二段写得好。」
念念愣住了,然后高兴得不行:「糖奶奶,你真的觉得好吗?」
老太太没回答,摸了摸念念的脑袋,转身走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奇怪。
她怎么知道念念作文第二段写得好?
念念扭头跟我说:「爸爸,糖奶奶夸我了!」
我说:「我听见了。」
念念说:「我上次把作文念给她听了,她还记得!」
我说:「什么时候念的?」
念念说:「就是上上周呀,她站在我旁边,我就念给她听了。」
我说:「哦。」
晚上回家,念念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想起老太太那天躺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她屋里冷冷清清的,想起她说「麻烦你」那三个字的语气,想起她从自己兜里掏大白兔给念念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念念身边听她说话的样子。
我想了很久,但什么结论都没想出来。
我只是觉得,这个老太太,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但到底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06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穿得挺体面,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没见过他。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店里的货架,然后走到柜台前,问我:「老板,你这儿接喜糖的单子吗?」
我说:「接。」
他说:「量比较大,两万块左右,能做吗?」
我愣了一下。
两万块的喜糖,那是大单子。
我这种小店,一年到头也接不了几回这种单子。
我说:「能做,您要什么档次的?」
他说:「好的,包装要好的,具体的我奶奶说了算。」
我说:「好,那您奶奶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
他笑了一下:「我奶奶让我来订的,她说喜糖只能在您这儿买。」
我更愣了:「您奶奶?她认识我?」
他说:「认识,她每天下午都来您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您奶奶是……」
他说:「就是那个每天三点来试吃的老太太,姓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说:「您说的是周婆婆?」
他说:「对,那是我奶奶。」
我说:「她……她从来没在我这儿买过东西。」
他点点头:「我知道。但我奶奶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