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那晚,我爹醉醺醺地指着我嚷:
“我这闺女文墨不通,女红不会,一天倒能吃6顿!”
满殿的贵女们憋着笑,而我跪坐在末席,数着地砖上的莲花纹路。
镇北王萧景煜放下手里的橘子,抬眼淡淡道:
“胃口不错,好养活。”
一锤定音,我就这样被许给了刚立下赫赫战功、手握重兵的镇北王。
我抱着寒酸的嫁妆进了王府,这才知道前两任王妃都在一年内“意外”身亡。
01
太极殿的宫宴上,丝竹声正浓,舞姬的水袖甩出一道道柔美的弧线。
苏文远端着酒杯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脸上的醉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走到御阶之下,声音洪亮得几乎盖过了殿内的乐声。
“陛下,臣这个三女儿,文墨不通,女红不会,一天倒能吃六顿饭。”
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目光垂落在青玉砖的莲花纹路上。
一朵,两朵,三朵。
殿内的歌舞恰好停了。
所有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我跪坐在宴席的最末位,身上的鹅黄襦裙洗得有些发白。
身边的贵女们云鬓金钗,香风袭人,而我像误入凤凰群的山雀。
苏文远转过身,朝我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在唤一条看门狗。
“明月,过来。”
我站起身,裙摆拂过冰凉的地砖,走向大殿中央。
脚步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些许兴味。
“抬起头来。”
我抬首,视线落在御阶第九级,不敢再往上。
余光里,镇北王萧景煜坐在皇帝左下首,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
他正在剥一个橘子,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开橘络,连眼皮都没抬。
“苏爱卿,你这三女儿,朕瞧着倒端庄。”
“陛下谬赞。”苏文远的声音更响了些,“这丫头就是胃口好,别的长处……臣实在说不出来。”
殿内响起压抑的低笑。
我听见右后方有贵女用团扇掩着嘴。
“一天六顿?这是养了头小兽么?”
“镇北王何等人物,岂会要这样的……”
话音未落。
萧景煜放下了手中的橘子。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一天六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胃口确实不错。”
苏文远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萧景煜站起身,走到殿中,朝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常年驻守北疆,军中粗犷,正需要这样……胃口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好养活。”
皇帝抚掌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
“好!那朕今日就做这个媒!苏侍郎,你可是为镇北王解了忧啊!”
苏文远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大概只是想借醉酒表忠心,顺便羞辱我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没想过真会嫁出去。
更没想过,是嫁给刚刚收复燕云十六州、手握三十万大军的镇北王。
“臣……臣……”
“臣谢陛下赐婚。”
萧景煜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刚买来的物件。
“三日后,王府会派人过礼。”
他说完这句话,便回到座位,继续剥那个没吃完的橘子。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再起,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响个不停。
我被宫人领回座位时,嫡姐苏清薇凑了过来,身上浓郁的香粉味让我想打喷嚏。
“三妹真是好福气。”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虽说镇北王比你大了十岁,又是武夫出身……但终究是正妃,比给人做侧室强。”
她上月刚许给康郡王做侧妃。
此刻她的指甲悄悄掐进我的手臂,力道不轻。
“只是妹妹这吃相,到了王府可要收敛些,别丢了咱们苏家的脸面。”
我抽回手,低下头。
“谢姐姐提醒。”
“听说北疆苦寒,一年里有半年都在下雪。”二姐苏清瑶轻笑着接口,“妹妹多吃些也好,长些膘,耐冻。”
她们笑作一团,像两只欢快的雀儿。
我没有说话,继续数着地砖上的莲花纹路。
四朵,五朵,六朵。
宴席散时,已是戌时三刻。
宫门外停满了各府的马车,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苏文远在马车边等我,酒已经醒了,脸色有些发青。
“上车。”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自钻进车厢。
我踩着脚凳上去时,听见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祸水……”
不知道是在骂谁。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京州的街道上,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王爷为何会应下这门婚事?”苏文远突然开口问道。
我垂下眼眸。
“女儿不知。”
“你最好是不知。”他冷笑一声,“别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心里确实清楚。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镇北王功高震主,皇帝既要用他守边疆,又要防他生变。
赐婚是恩典,也是监视。
朝中重臣谁也不愿把嫡女送进这个火坑。
只有苏文远。
用他早逝的妾室生的、无才无德还贪吃的庶女,去填这个坑。
既表了忠心,又不得罪同僚。
真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女儿明白。”
苏文远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我心头莫名一跳。
“明月。”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语气有些复杂,“为父……也是不得已。”
我没有接话。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
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嫡母王静姝带着两个女儿站在门口。
灯火映着她保养得宜的脸,笑容端庄得体。
“老爷回来了。”她迎上来,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宫宴可还顺利?”
苏文远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大门。
王静姝拉住我的手,亲热得像对待亲生女儿。
“好孩子,可算是有出息了。”她拍着我的手背,语气温和,“虽说镇北王府比不得京州富贵,但终究是正妃之位,比你两个姐姐强。”
她的手很暖和。
话却很冷。
我被簇拥着进了府,一路走到西侧最偏僻的竹音斋。
院名听着风雅,实际上只有三间厢房,院里一棵老槐树,一口井。
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三姑娘早些歇息。”王静姝送到院门口便停了步,“明日我让针线房的人来,给你量体裁几身新衣。”
“谢母亲。”
我朝她福了福身。
她转身走了,裙摆拂过青石小径,环佩叮当,渐行渐远。
两个姐姐跟在她身后。
苏清薇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
院门轻轻合上。
丫鬟秋棠迎上来,眼睛红红的。
“姑娘……”
“打水,洗漱。”我打断她的话。
“姑娘,奴婢听说……”
“先打水。”
秋棠咬了咬唇,转身去了厨房。
我走进卧房,房间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柜。
桌上摆着母亲留下的妆匣,铜镜已经模糊不清。
我打开匣子,从最底层取出一方素帕。
帕子上绣着几枝瘦梅,是母亲一针一线绣的。
她死的那年冬天,院子里的梅花开得特别好。
她咳着血,在灯下绣这方帕子,手指冻得发红。
“明月。”她那时对我说,“以后若是过得不好,就看看梅花。”
“梅花最耐寒。”
我握紧帕子,在床边坐下。
秋棠端着热水进来,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姑娘,奴婢都听说了……老爷怎么能那样说您?一天六顿……您明明是因为……”
“别说了。”
我的声音很轻。
秋棠噎住,抽泣着拧帕子。
我并没有一天吃六顿。
是去年冬天,厨房克扣炭火,我和秋棠冻得睡不着。
只能一日多餐,靠食物取暖。
被巡夜的婆子看见,报给了王静姝。
于是“贪吃”的名声就传开了。
苏文远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嫁妆的事,母亲怎么说?”我问秋棠。
秋棠擦了擦眼泪。
“夫人说……府里近来开支大,两位姑娘的婚事也要筹办,恐怕……只能按庶女的份例来。”
庶女的份例。
五百两银子,四箱衣物,没有田产铺面。
而镇北王正妃的嫁妆,至少该有八千两压箱银,二十抬妆奁。
“知道了。”
“姑娘不争一争吗?”秋棠急道,“这可是您一辈子的大事!”
我看向窗外。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色里摇晃,像一双双鬼手。
“争?”我笑了笑,“拿什么争?”
秋棠说不出话来。
我洗漱完,打发她去睡。
自己坐在窗前,看着那轮冷月。
母亲去世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我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在嫡母面前低头。
学会在姐妹嘲讽时沉默。
学会在父亲无视时安静地存在。
学会数砖纹。
学会挨饿受冻时不掉眼泪。
现在,我要学会嫁人。
嫁给一个手握重兵、被皇帝忌惮、比我大十岁的男人。
而他娶我,只是因为“好养活”。
想想真是可笑。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咬住手背,没有发出声音。
哭了约莫一刻钟。
我擦干脸,重新坐直身子。
从妆匣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枚褪色的银戒——母亲唯一留下的首饰。
一块乌木牌——母亲旧仆周嬷嬷留下的信物,她在西城区经营一家小茶铺。
一张折叠的纸——我这些年偷偷记下的,父亲书房来往的官员名单。
烛火跳动了一下。
我将乌木牌握在手心。
周嬷嬷。
她是母亲从江州带来的陪嫁,母亲死后被王静姝打发到庄子上。
三年前她偷偷回京,开了间茶铺。
每月十五,她会扮成卖花婆子来府后门,给我送一包点心。
点心底下,压着市井里的各种消息。
朝廷动向,边关战事,官员升降。
这些事,秋棠不知道。
父亲不知道。
王静姝更不知道。
我看向窗外天色。
离十五还有七天。
来不及了。
“秋棠。”我轻声唤道。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秋棠披衣进来。
“姑娘?”
“明日一早,你去西城区梧桐巷的‘周记茶铺’,找周嬷嬷。”
我顿了顿。
“告诉她,我要嫁人了。”
“嫁的是镇北王。”
“问她,愿不愿跟我走。”
秋棠瞪大眼睛。
“姑娘,周嬷嬷她……”
“照我说的做。”我把乌木牌递给她,“把这个给她看,若她愿意,明日午时前回来复命,若不愿……”
我停住了。
“若不愿,就不必回来了。”
秋棠接过木牌,手有些发抖。
“姑娘,您这是要……”
“我要活下去。”我说。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而且要活得好。”
秋棠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誓死跟着姑娘。”
她退出去后,我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摸索着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
那里藏着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明月亲启”四个字,墨迹都淡了。
“明月,若到绝境,再打开。”
这些年我忍过饿,受过冻,被罚跪过祠堂,被推下过池塘。
都没打开。
因为总觉得还不是绝境。
现在……
我摩挲着信封边缘,最终又把它放了回去。
再等等。
还没到开的时候。
02
次日清晨,秋棠天不亮就出门了。
我照常去给王静姝请安。
正厅里,两位姐姐已经在座。
苏清薇穿着新裁的樱粉襦裙,发间插着赤金步摇,看见我,她笑了笑。
“三妹来得真早,可是想着要嫁人,睡不着了?”
“姐姐说笑了。”
我在末位坐下。
王静姝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拨着浮沫。
“明月,嫁妆的事,昨夜老爷同我商量过了。”
我垂首。
“但凭母亲做主。”
“按例,庶女出嫁是五百两。”她顿了顿,“但镇北王府毕竟不同,老爷说,再加三百两。”
八百两。
真是打发叫花子。
“谢父亲、母亲。”
“还有,你房里那些旧物件,就不必带过去了。”王静姝放下茶盏,“王府什么没有?带去了,平白让人笑话。”
她说的是母亲留下的几件家具。
一张拔步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
虽不名贵,却是母亲从江州带来的。
“女儿明白。”
苏清瑶掩嘴轻笑。
“三妹真是懂事,对了,听说镇北王前头死过两任王妃?都是怎么没的?”
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静姝皱了皱眉。
“清瑶!”
“女儿就是好奇嘛。”苏清瑶撒娇道,“都说北疆苦寒,女子活不长……”
“闭嘴。”王静姝沉了脸。
她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
“那些都是谣传,明月,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我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女儿知道。”
笑得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早膳后,针线房的人来了。
两个婆子,两个丫鬟。
量尺寸时,婆子的手在我腰间多掐了几把。
“三姑娘这腰身……得放宽些尺寸。”一个婆子说道,“免得日后吃多了,穿不下。”
丫鬟们低头偷笑。
我没有说话。
量完尺寸,婆子们要走时,我叫住了她们。
“嬷嬷留步。”
两个婆子回过头来。
我走到她们面前,从袖中摸出两个荷包。
每个荷包里装着二两碎银,是我攒了两年的体己钱。
“日后嫁去王府,怕是难得回来。”我把荷包塞到她们手里,“这些年,劳烦嬷嬷们照应。”
婆子们愣住了。
她们大概没想到,我这个最不受宠的庶女,居然会打赏。
而且出手不算寒酸。
“三姑娘客气了……”一个婆子推辞着,手却攥紧了荷包。
“应该的。”我说,“只是有一事,想请教嬷嬷。”
“姑娘请说。”
“我听说,针线房近日在为二姐姐绣嫁衣。”我压低声音,“用的是云锦?”
婆子对视一眼。
“是……康郡王府送来的料子,让给侧妃娘娘做衣裳。”
“真好啊。”我感叹道,“云锦难得,二姐姐好福气。”
“姑娘如今是镇北王妃,料子肯定更好……”
“我的嫁衣,母亲说用什么料子?”我问。
婆子们噎住了。
我笑了笑。
“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嬷嬷们去忙吧。”
她们匆匆走了,背影有些慌乱。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转过月洞门。
秋棠还没回来。
快到午时了。
王静姝派大丫鬟夏云来叫我,说要去库房挑些首饰。
我跟着她去了。
库房在后院东侧,三层小楼,常年上锁。
王静姝开了门,里面一股樟木味。
她从最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
打开,是几件鎏金首饰。
簪子,耳坠,手镯。
成色很旧,做工粗糙。
“这些都是我当年的嫁妆。”王静姝说,“虽不算顶好,但给你添妆,也够体面了。”
她拿起一支簪子,簪头是朵牡丹,花瓣已经磨损。
“谢母亲。”
“来,试试。”她把簪子插进我发间。
铜镜里,我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那支突兀的金簪。
像乞丐偷了贵妇的首饰。
王静姝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她合上木匣,塞到我手里。
“这些你都拿去,等王府过礼,我再给你添两匹缎子。”
我抱着木匣,走出库房。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见秋棠从游廊那头跑来,气喘吁吁。
“姑娘!”她跑到跟前,看了眼夏云,压低声音,“周嬷嬷说……”
“回去说。”
我打断她。
回到竹音斋,关上门。
秋棠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几块杏仁酥。
点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只有两个字。
“跟。”
后面画了一朵梅花。
和母亲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我捏着纸条,手微微发抖。
“周嬷嬷还说,”秋棠小声道,“让姑娘放心,她一切都打点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嬷嬷问姑娘,可知道镇北王为何连娶两任王妃都早逝?”
我抬起眼。
秋棠咽了口唾沫。
“嬷嬷说,那两位王妃,死得蹊跷,第一位是坠马,第二位是急病,但都在嫁过去一年内就……”
“还有呢?”
“还有……镇北王身边,有位姓秦的军师,据说很得信任,王府内院的事,都是秦军师打理。”
我点点头。
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像黑色的雪。
“秋棠,收拾东西。”我说。
“姑娘?”
“只收拾要紧的,母亲的遗物,我的私房,还有这个。”
我指了指王静姝给的首饰匣。
“这些都要带走?”秋棠不解,“夫人给的首饰成色不好……”
“再不好,也是金子。”我说,“熔了,能换钱。”
秋棠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您这是……”
“我要活着。”我看着她的眼睛,“体面不体面,不重要。”
秋棠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她开始收拾东西。
我坐在窗边,摊开纸笔,写嫁妆单子。
按庶女份例写:白银八百两,四季衣裳四箱,鎏金首饰一套,绸缎两匹。
写完,我看了片刻。
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另,生母姚氏遗物若干,恳请允准携往王府,以慰思亲之情。”
墨迹还没干,外面传来脚步声。
夏云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三姑娘,老爷请您去书房。”
我和秋棠对视一眼。
“就来。”
我把嫁妆单子折好,塞进袖中。
走出房门时,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在告别。
苏文远的书房在前院东厢。
我到时,他正在练字。
雪白的宣纸上,写着“韬光养晦”四个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
“父亲。”我福身。
“坐。”他没抬头,继续写字。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张屁股。
等他把一幅字写完,晾干,挂起来,然后才转身看我。
目光审视。
“镇北王府的聘礼单子送来了。”他说着,递过一张红纸。
我接过,扫了一眼。
黄金千两,玉璧一对,东珠十斛,蜀锦五十匹,北疆良马二十匹。
还有一柄镶宝石的匕首。
聘礼很重。
重得不像娶一个“贪吃庶女”。
“你怎么看?”苏文远问。
“女儿不懂这些。”我把单子放回桌上。
“不懂?”苏文远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昨日在宫宴上,你可是沉稳得很。”
我低头。
“女儿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嫁过去活不长。”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文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知道怕就好。”他说,“镇北王这个人,深不可测,皇帝赐婚,是恩典,也是试探,你嫁过去,要记住两件事。”
“请父亲教诲。”
“第一,你是苏家的女儿。”他盯着我,“王府里听到的、看到的,该传回来的,要及时传。”
我手指蜷了蜷。
“第二,”他放下茶盏,“保住命,你死了,苏家还得再送一个女儿过去。”
话说得直白。
赤裸裸的利用。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推过来,“这个你带着。”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票。
每张一百两,共十张。
还有一包金叶子。
“这些钱,你自己收着,别让王府的人知道。”苏文远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我合上盒子。
“谢父亲。”
“去吧。”他摆摆手,“三日后过礼,五日后出嫁,抓紧准备。”
我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
“明月。”
我回头。
苏文远坐在书案后,烛光映着他的脸,忽然显得苍老。
“你母亲若在……”他顿了顿,挥挥手,“罢了,去吧。”
我走出书房。
廊下风很大,吹得我衣裙翻飞。
我抱紧那个木盒,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哪怕这温暖,也是算计。
回到竹音斋,秋棠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两个小包袱。
一个装衣物,一个装细软。
“姑娘,周嬷嬷让您明日未时,去茶铺见她。”秋棠说,“她说有要紧事交代。”
我点点头。
把父亲给的木盒塞进包袱底层。
窗外,暮色四合。
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她说:“明月,女人这一生,要么忍,要么狠。”
“你性子软,娘怕你吃亏。”
“若有一天,忍不下去了……”
她没说完。
咳了一口血,染红了帕子。
我现在知道了。
若忍不下去,就得不择手段地活。
活给所有人看。
夜色渐深。
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听着更鼓声。
一更,二更,三更。
远处传来猫叫,凄厉得像婴儿啼哭。
我翻身坐起,点亮蜡烛。
从妆匣底层,再次摸出那封泛黄的信。
烛火摇曳。
我拆开信。
只有一页纸。
母亲的字迹,娟秀中带着颤抖。
“明月吾儿:若你看到此信,想必已至绝境,娘有三件事交代,其一,你外祖家在江州,姓姚,做茶叶生意,若在京州活不下去,可去杭城‘姚记茶庄’,凭帕上梅花相认,其二,娘留给你一枚玉佩,在你周岁时,与定远侯府小公子交换了信物,此事只有娘与侯夫人知晓,玉佩在妆匣夹层,其三,娘的死,非病,勿信王氏,勿全信你父,珍重,母姚氏绝笔。”
信纸从我手中飘落。
烛火噼啪一声,炸出一朵灯花。
我怔怔坐着,浑身发冷。
非病。
勿信王氏。
勿全信你父。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脏。
我颤抖着手,摸向妆匣夹层。
那里有个暗扣。
我按了三下,左一右二。
咔哒一声。
夹层弹开。
一枚羊脂玉佩,躺在红绒布上。
玉佩温润,雕着并蒂莲。
背面刻着一个字。
“珩”。
顾珩。
定远侯府的小公子。
那个三岁能诗、七岁能赋、十二岁名满京州的少年天才。
如今……该是弱冠之年了。
我把玉佩握在手心。
冰凉,渐渐被焐热。
窗外,猫叫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我忽然想起宫宴上,萧景煜剥橘子的样子。
慢条斯理。
漫不经心。
像在摆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而我这件“物件”,即将被送进王府。
带着八百两嫁妆。
带着几件旧首饰。
带着母亲的遗书。
和一枚……与别人交换过的玉佩。
我笑出声。
低低的,在寂静的夜里,像鬼哭。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我没擦。
任由它流。
流到嘴角,咸涩发苦。
天快亮时,我把信烧了。
灰烬混着茶水,倒进花盆。
玉佩重新藏好。
母亲的帕子塞进贴身内袋。
然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了一个时辰。
无梦。
03
次日一早,我照常去请安。
王静姝正在用早膳。
看见我,她笑了笑。
“明月来得正好,王府的聘礼送到了,在前厅堆着呢,你可要去看看?”
“但凭母亲安排。”
“那就去看看。”她放下筷子,“也让下人们认认,咱们三姑娘,往后就是王妃了。”
语气里的讽刺,像针。
我跟着她去前厅。
院子里果然摆满了红木箱子,都打开着,金光闪闪。
下人们围在一旁,啧啧称奇。
“听说那东珠,一颗就值百两!”
“蜀锦如今有价无市……”
“王爷可真大方。”
王静姝走到一箱金子前,抓了一把。
金锭从指缝滑落,叮当作响。
“明月,”她回头看我,笑容慈爱,“这些聘礼,母亲先替你收着,等你出嫁时,一并做嫁妆带过去。”
我垂下眼睛。
“是。”
“你放心,母亲不会亏待你。”她拍拍我的手,“你的嫁妆,我昨晚又想了想,再加二百两,凑个一千两整数,好听。”
一千两。
换这满院子的金玉珠宝。
真是好买卖。
“谢母亲。”
“对了,还有件事。”王静姝像是忽然想起,“你两个姐姐的婚事都定在下月,府里开销大,你的婚事……怕是办不隆重,你不会怪母亲吧?”
“女儿不敢。”
“那就好。”她满意点头,“婚期定在五日后,时间紧,许多礼节只能从简,你这两日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我应了声,退下。
走出前院时,听见身后传来苏清薇的声音。
“母亲,那匹蜀锦给我做嫁衣吧……”
“傻丫头,那是聘礼,要给她带回去的。”
“带回去又怎样?到了王府,还不是任您拿捏……”
声音渐远。
我加快脚步。
回到竹音斋,秋棠正在等我。
“姑娘,午时了。”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裙,戴了帷帽。
“你留下,若有人问,就说我睡了。”
“姑娘小心。”
我从后门溜出府。
后巷寂静,只有野猫翻找垃圾。
我低头疾走,穿过两条街,拐进梧桐巷。
巷子深处,一家茶铺。
招牌上写着“周记”二字,字迹斑驳。
我推门进去。
铃铛轻响。
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抬起头。
看见我,她愣住了。
随即眼眶泛红。
“姑娘……”
她快步走出来,关上门,拉我进里间。
屋里陈设简陋,但整洁。
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和母亲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嬷嬷。”我取下帷帽。
周嬷嬷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眼泪掉下来。
“瘦了……又瘦了……”
“我很好。”我说,“嬷嬷,时间不多,我有事问您。”
她擦擦眼泪。
“姑娘问。”
“镇北王前两位王妃,到底怎么死的?”
周嬷嬷脸色一沉。
她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无人,才回来坐下。
声音压得极低。
“第一位王妃,姓赵,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嫁过去八个月,坠马而死,但老奴打听到,赵王妃根本不会骑马。”
“第二位王妃,姓李,是陇州李氏的旁支,嫁过去十一个月,得急病去世,但去世前三天,还有人看见她在花园散步,气色很好。”
我手指收紧。
“宫里没查?”
“查了。”周嬷嬷冷笑,“都是‘意外’。”
“那……秦军师是什么人?”
“秦屿,字子安,原是北疆的秀才,五年前投军,因为识字,被镇北王留在身边,此人深得王爷信任,王府内务、军中文书,都经他手。”
周嬷嬷顿了顿。
“但奇怪的是,此人来历不明,老奴托江州的旧关系查过,北疆根本没有叫秦屿的秀才。”
我心跳加快。
“嬷嬷,我嫁过去……能活多久?”
周嬷嬷看着我,眼神复杂。
良久,她说。
“姑娘,老奴说句实话,您这门婚事,是死局。”
“皇帝忌惮镇北王,所以赐婚监视。”
“镇北王知道是监视,所以不会善待您。”
“苏家把您当棋子,不会为您撑腰。”
“您孤身一人进王府,前有狼后有虎……”
她没说完。
我懂了。
“所以,”我轻声说,“我只能靠自己。”
周嬷嬷握住我的手。
“姑娘,您想好了?现在逃,还来得及,老奴在江州有路子,送您去外祖家……”
我摇头。
“逃不了。”我说,“皇帝赐婚,我若逃了,就是抗旨,苏家满门,还有嬷嬷您,都会被牵连。”
“那您……”
“我要嫁。”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风风光光。”
周嬷嬷怔住了。
“嬷嬷,”我反握住她的手,“您愿不愿跟我进王府?”
她沉默。
茶铺外传来车马声。
铃铛又响。
周嬷嬷深吸一口气。
“姑娘,老奴这条命,是姨娘救的,姨娘走时,让老奴护着您。”
她跪下。
“老奴愿跟姑娘进王府,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我扶起她,眼睛发热。
“谢谢嬷嬷。”
“姑娘别谢。”她擦擦眼角,“咱们得谋划谋划,王府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本册子。
“这是老奴这些年,记下的京州各府秘辛。”她抽出其中一本,“这一本,专记镇北王府。”
我翻开。
字迹工整,事无巨细。
从萧景煜的饮食习惯,到王府仆役的来历。
从秦军师的日常行踪,到前两位王妃的陪嫁人员。
甚至……有王府的地图。
“嬷嬷,您怎么……”
“老奴知道,姑娘迟早要嫁人。”周嬷嬷低声说,“嫁谁,不由姑娘选,但嫁过去怎么活,得早做打算。”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景和十二年冬,王妃赵氏坠马前三日,秦屿曾出府,密会一灰衣人。”
“景和十三年秋,王妃李氏病重时,秦屿连续三夜未归。”
我合上册子。
“嬷嬷,这册子,还有谁看过?”
“只有老奴。”她说,“连秋棠都不知道。”
“好。”我把册子收进怀里,“这些东西,比千两黄金还贵重。”
周嬷嬷又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解毒丹。”她说,“能解寻常毒物,姑娘贴身收着,以防万一。”
我接过,塞进袖袋。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姑娘可知道,定远侯府的事?”
我心头一跳。
“嬷嬷指什么?”
“顾小公子,上月回京州了。”周嬷嬷看着我,“听说……他在打听一位姓苏的姑娘。”
我握紧茶杯。
茶水晃出来,烫了手。
“姑娘?”周嬷嬷担忧地看我。
“没事。”我放下茶杯,“嬷嬷,这件事,不要再提。”
“可那玉佩……”
“那是母亲的意思。”我说,“但我现在,是镇北王的未婚妻。”
周嬷嬷叹了口气。
“老奴明白。”
我们在茶铺待到申时。
离开时,周嬷嬷把茶铺的地契塞给我。
“这铺子值三百两,姑娘拿着,应急用。”
我想推辞。
她按住我的手。
“姑娘若不要,就是见外。”
我收下了。
回到苏府,已是黄昏。
秋棠在门口焦急张望,看见我,松了口气。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二姑娘来过,说让您去她房里挑首饰。”
“挑首饰?”
“说是……给您添妆。”
我笑了。
苏清瑶会给我添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就去看看吧。”
到了苏清瑶的院子,她果然摆了一桌子首饰。
金钗玉镯,珍珠耳坠。
看见我,她亲热地拉我坐下。
“三妹快来,这些都是我平日舍不得戴的,你嫁去王府,不能太寒酸,挑几样喜欢的。”
我扫了一眼。
成色比王静姝给的好,但也有限。
“姐姐客气了。”我说,“这些太贵重,妹妹受不起。”
“咱们姐妹,说什么受不受得起。”她拿起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插在我发间,“这支怎么样?衬你的肤色。”
镜子里,簪子晃眼。
我抬手取下。
“姐姐,妹妹平日朴素惯了,戴这些反而不自在。”
苏清瑶脸色僵了僵。
随即又笑。
“那你看看这对耳坠?东珠的,虽不大,但圆润……”
“姐姐,”我打断她,“您有话直说。”
她笑容淡了。
放下耳坠,挥退丫鬟。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三妹是个聪明人。”她靠在椅背上,打量我,“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你嫁去王府后,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康郡王……想在兵部安排个人。”她压低声音,“镇北王掌管北疆军务,在兵部说得上话,你吹吹枕边风,让他举荐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我才嫁过去,人微言轻……”
“所以才要早打算。”苏清瑶抓住我的手,“三妹,咱们是一家人,你帮我,就是帮苏家,父亲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我抽回手。
“姐姐,这事我做不了主。”
“你没试,怎么知道做不了主?”她语气冷下来,“还是说,三妹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了?”
好大一顶帽子。
我起身。
“姐姐若没别的事,妹妹先告辞了。”
“苏明月!”她也站起来,“你别不识抬举!”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姐姐,”我说,“康郡王若真想在兵部安插人,该去找父亲,找大伯,找任何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人。”
“而不是找一个,一天吃六顿饭的庶女。”
说完,我推门出去。
背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秋棠等在门外,脸色发白。
“姑娘,您和二姑娘吵起来了?”
“没有。”我说,“只是说了实话。”
回到竹音斋,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灯下,把周嬷嬷给的册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烧掉。
灰烬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蝶。
秋棠端来晚膳。
两菜一汤,一荤一素。
比平日丰盛。
“厨房说,姑娘要出嫁了,得吃好些。”秋棠摆好碗筷。
我拿起筷子,忽然没了胃口。
“秋棠。”
“姑娘?”
“你说,人为什么要成亲?”
秋棠愣住。
“姑娘……您怎么问这个?”
“我在想,”我夹起一片青菜,“若母亲没死,我现在会在哪里?”
秋棠眼圈红了。
“姨娘她……福薄。”
“不是福薄。”我放下筷子,“是被人害了。”
秋棠瞪大眼睛。
“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吃饭吧。”
草草用了半碗饭,我让秋棠撤了。
独自坐在窗前,看月亮。
明天,王府要来送聘礼。
后天,宫里会派嬷嬷来教礼仪。
大后天,试嫁衣。
再后天……
就是出嫁的日子。
我摸了摸袖袋里的瓷瓶。
又摸了摸内袋里的玉佩。
冰火两重。
夜色渐深时,外面传来喧哗声。
秋棠跑进来。
“姑娘,前院出事了!”
“什么事?”
“老爷……老爷在书房昏倒了!”
我霍然起身。
赶到前院书房时,廊下已站满了人。
大房、二房、三房的人都来了。
王静姝脸色苍白,被两个丫鬟搀着。
大伯苏文博背着手踱步,眉头紧锁。
二伯苏文清正在训斥下人。
“老爷好好的怎么会昏倒?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小厮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我挤进人群,看见书房门开着。
太医正在里面诊脉。
“三姑娘来了。”有人低声说。
王静姝猛地抬头,看见我,眼神复杂。
“明月,”她声音发颤,“你父亲他……”
“母亲莫急。”我扶住她,“太医在,父亲会没事的。”
话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手心全是冷汗。
约莫一炷香后,太医出来了。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陈,是太医院院判。
“苏大人是中了毒。”陈太医开门见山。
人群哗然。
“中毒?”王静姝腿一软,险些摔倒,“什么毒?可……可有大碍?”
“砒霜。”陈太医捋着胡子,“所幸剂量不大,又发现得早,老夫已施针催吐,又灌了绿豆甘草汤,暂无性命之忧。”
“那……何时能醒?”
“明早。”
王静姝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陈太医却话锋一转。
“只是这毒从何而来,还需细查,砒霜乃剧毒,寻常人难以获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依老夫看,还是报官为好。”
“不可!”大伯苏文博断然道,“家丑不可外扬,苏府自有家法,不劳官府。”
“可这是下毒谋害朝廷命官!”陈太医皱眉。
“苏某自有分寸。”苏文博拱手,“今日劳烦陈太医,改日必登门道谢。”
他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奉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陈太医推辞几句,收了。
又交代几句调养事宜,便告辞了。
太医一走,苏文博沉下脸。
“所有人,到前厅集合。”
前厅灯火通明。
苏家主事的人都到了。
大房:大伯苏文博,大伯母赵氏,堂兄苏明轩,堂姐苏明慧。
二房:二伯苏文清,二伯母钱氏,堂弟苏明远。
三房:父亲苏文远(昏迷),嫡母王静姝,嫡姐苏清薇、苏清瑶,以及我这个庶女。
还有几位姨娘,站在后头。
苏文博坐在主位,扫视众人。
“文远中毒,是在书房。”他缓缓开口,“书房重地,只有贴身小厮和几位主子能进,下毒之人,必是内贼。”
厅里死一般寂静。
“今日酉时到戌时,谁去过书房?”苏文博问。
管家捧着册子,上前一步。
“回大老爷,酉时三刻,三姑娘去过书房,待了两刻钟。”
所有目光投向我。
“之后是二姑娘,送了碗参汤,待了一盏茶工夫。”
苏清瑶脸色一白。
“再之后是老爷自己,在书房处理公务,戌时三刻昏倒,被小厮发现。”
苏文博看向我。
“明月,你去书房做什么?”
我起身,福了福。
“父亲叫女儿去,交代出嫁的事。”
“说了什么?”
“给了女儿一些银钱,嘱咐女儿在王府谨言慎行。”
“可碰过书房里的吃食茶水?”
“不曾。”我说,“父亲在练字,女儿站在下首回话,连坐都未坐。”
苏文博盯着我看了片刻,转向苏清瑶。
“清瑶,你呢?”
苏清瑶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我就是看父亲这几日劳累,炖了参汤……”
“参汤从何而来?”
“是、是我院子的小厨房炖的……”
“炖汤的是谁?”
“是……是我的丫鬟翠儿。”
苏文博看向管家。
“带翠儿。”
很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被带上来。
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参汤是你炖的?”苏文博问。
“是……是奴婢。”
“可曾离开过?”
“没、没有……奴婢一直在小厨房看着火……”
“撒谎!”苏清瑶突然尖叫,“我明明看见你中途出去过!”
翠儿猛抬头,眼泪直流。
“姑娘,奴婢是去如厕……就、就一会儿……”
“一会儿?”苏清瑶冲过去,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就这一会儿,足够你下毒了!说!谁指使你的?”
翠儿捂着脸,拼命摇头。
“没有……奴婢没有下毒……”
“还敢狡辩!”苏清瑶还要打,被二伯母钱氏拦住。
“够了。”苏文博沉声道,“先把人关起来,明日再审。”
他看向众人。
“今日起,府中戒严,各房各院,无令不得随意走动,等文远醒了,自有分晓。”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反对。
“都散了吧。”苏文博挥挥手。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快到月洞门时,苏清瑶追上来。
“是你!”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是你下的毒,对不对?”
我抽回手。
“姐姐慎言。”
“父亲今日只见过你我二人!”她眼睛赤红,“我没下毒,那就只能是你!”
“姐姐怎么证明自己没下毒?”我反问。
她噎住了。
“我……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为何要下毒?”
“我是父亲的庶女,又即将出嫁,我为何要下毒?”我看着她,“下毒害父亲,对我有什么好处?”
苏清瑶语塞。
“姐姐与其怀疑我,不如想想,父亲若真出了事,谁最得利?”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
回到竹音斋,秋棠关上门,脸色发白。
“姑娘,真是二姑娘下的毒?”
“不是她。”我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那……”
“是有人要一石二鸟。”我说,“既害父亲,又嫁祸给清瑶——或者我。”
秋棠倒吸一口凉气。
“谁这么狠毒?”
我没说话。
走到窗边,看前院方向。
灯火通明。
人影绰绰。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04
夜深了。
秋棠熬不住,在外间睡了。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忽然,有石子敲窗。
很轻。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是我和周嬷嬷约定的暗号。
我披衣起身,轻轻开窗。
周嬷嬷站在窗外,一身黑衣,蒙着面。
“姑娘,出事了。”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