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昌市新城区派出所报道那天。
所长亲手为我戴上警徽。
他是全市闻名的扫黑英雄,是我奋斗的标杆。
直到我在涉黄团伙头目的手机里,看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他笑着递来五万现金:“你是单亲家庭吧?你妈要是在买菜路上出点意外...”
1
“选择了这身警服,就是选择了忠诚与担当!”
警校毕业典礼上,老校长的发言犹在耳畔。
三个月后,我带着这份信念和期待,来到京昌市新城区派出所报到。
正值上班时间,不断有穿着警服的同事进进出出,想到从今天起我也将是其中的一员,心里既激动又紧张。
“赵嘉淮?”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站在我面前。
“李所!”我立刻立正敬礼。
李宏文,新城区派出所所长。
在警校时,我们宿舍墙上贴的就是他的事迹简报。
三年前他指挥破获了“7·12跨境赌博案”,一举端掉了盘踞在京昌市多年的犯罪网络。去年他又带队打掉了两个涉黑团伙,上过省台的专题报道。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别紧张,早就听说今年分来个警校综合成绩第一的小伙子,欢迎你。”
接下来的两周,我跟着所里的老民警学习基础工作。接警、调解纠纷、整理卷宗、夜间巡逻。李宏文时常会在下班后叫住我,带我去派出所对面的小面馆。
“怎么样,还适应吗?”他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问我。
“适应,就是……跟学校里想的不太一样。”我老实回答。
他拌着碗里的面,笑着说:”是不是就想着办一些紧张、刺激的案件?但是,基层工作就是这样,鸡毛蒜皮,但桩桩件件都连着老百姓的心。你刚来,先慢慢学习,以后肯定有机会接触这类案件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三周的周五晚上十一点半,所里接到群众举报,说金鼎KTV有卖淫嫖娼活动。值班副所长带队,我作为新人跟着出警。
金鼎KTV在新城区中心地段,装修奢华,门口停满了车。
我们冲进308包厢时,里面的场景不堪入目。四个衣着暴露的女性瑟缩在沙发角落,三个中年男人慌乱地提裤子。茶几上散落着几叠现金。
“全部带回所里!”副所长厉声道。
我负责清点现场物证。其中一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女人格外显眼,她拿着一个镶满水钻的手机,眼神里没有其他几人那种慌乱。
“手机也要作为证物暂扣。”我对她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然后松开了手。
回到所里已是凌晨一点。我在证物室整理手机,准备登记后送去技术科做信息提取。那个镶水钻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人打电话进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我正要按拒接,但是又觉得这个号码有点熟悉,为了应证自己的猜想,我赶忙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李宏文所长”那一栏。
我仔细对比了好几遍,结果竟然完全一致。
我的手开始发凉,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强压下自己的震惊,我打开了这部手机的通讯记录。
这个号码出现在最近三天的通话记录里,每天都有,每次通话时长都在两分钟以上。
我擦了一把凉汗,将手机连接上取证设备,把所有数据做了备份。
第二天是周六,本该我轮休。但我一早就去了所里,说想熟悉熟悉卷宗系统。值班的老王笑我:“小赵啊,工作热情高是好事,但也得注意休息。”
我笑着应付过去,然后一头扎进了档案室。
新城区的治安案件卷宗堆满了三个铁柜。我按照时间顺序,先从最近的开始翻找。关键词:卖淫、组织卖淫、介绍卖淫。
两个小时后,我找到了第一个可疑的卷宗。
案子发生在三个月前,一个名叫“王丽”的女性因卖淫被行政拘留。卷宗里有她的询问笔录,她供述自己是“夜莺会所”的员工,但坚称只是普通按摩技师。处理意见一栏,有李宏文的亲笔签字:“鉴于该女子系初犯,认错态度良好,建议从宽处理,处以罚款。”
最后结果是:罚款500元,释放。
我继续翻找。又找到一个半月前的卷宗,这次是三个女性一起被抓,同样供述来自“夜莺会所”。处理意见栏,依然是李宏文的字迹:“三人均系初犯,建议从宽,罚款处理。”
结果:每人罚款500元,释放。
第三个卷宗就在上周。一个叫“刘艳”的女性,卖淫被当场抓获。这次李宏文的批示更长些:“该女子主动交代会所情况,有立功表现,建议免于拘留,从轻罚款。”
结果:罚款300元,释放。
我把三份卷宗并排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拍照。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宏文穿着一身便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是周末临时来所里处理事情。
“小赵?周末还这么用功?”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三份摊开的卷宗就在桌上,没来得及收起来。我只能假装侧了侧身,用身体挡住桌面。
“李所……我,我想多熟悉熟悉案子。”我有些结巴的开口。
他走进来,目光扫向桌面,随即拍拍我的肩,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微笑着说:“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别累着自己。”
“好的李所。”
他点点头,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对了,下周有个夜查行动,你跟我一组,多学学。还有,档案室有点暗,记得开灯,别把眼睛看坏了。”
门轻轻合上,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瘫软。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上班、出警、整理材料。但我能感觉到某种变化——李宏文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四下午,内勤通知我:“小赵,李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整理好警服,走向二楼尽头的所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来。”李宏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最显眼的位置是李宏文和省厅领导的合影。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李所。”我立正。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抬头。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小赵,你来所里快一个月了吧?”他问。
“二十七天了,李所。”
“感觉怎么样?”
“学到了很多。”我谨慎地回答。
他笑了,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所里给新人的一点补助。你母亲身体不太好,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这五万块钱,你先拿着,给她买点营养品。”
“李所,这不符合规定……”我支支吾吾地说。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小赵,京昌市水很深,有些规矩,得懂。”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我不懂您的意思,李所。”
李宏文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走回办公桌,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转向我。
屏幕上是我母亲。
她拎着菜篮子,正穿过我们家楼下那条小巷。照片是从高处拍的,很清晰,能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下一张,她在菜市场挑西红柿。再下一张,她提着菜往回走,路过那个没有路灯的拐角。
一共七张照片,拍的是她连续三天的买菜路线。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平板屏幕:“小赵,你是单亲家庭吧?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她多不容易啊,把你拉扯大,供你上警校……
“你说,如果她买菜的路上发生点意外,你会不会难过呢?”
此刻,我知道,他全知道了。
看着母亲的照片,我只能拼命的握紧拳头隐忍着:“谢谢所长指点,我刚来,确实很多事不懂。我会好好想想。
“不是想想,是要明白。”
他收起平板:“下周城南那家夜总会的例行检查,你就不用去了。档案室有几份旧案卷需要整理,你在那儿帮帮忙。”
我知道,这是要将我调离一线。
2
回到出租屋,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我和母亲的合影,她穿着我送她的碎花衬衫,笑得是那么的开心。
李宏文的话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如果她买菜的路上发生点意外……”
我的手指划过照片里母亲的笑脸,然后打开手机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我从“夜莺会所”头目手机里导出的数据,还有那三份卷宗的照片。
我知道,证据还不够,远远不够。
走到镜子前,我慢慢地、认真地整理警服的领口、肩章、胸前的警号牌。整理完毕,我挺直腰背,对着镜子里的人轻声说:
“赵嘉淮,你是个警察。”
我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我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