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州平江路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凌晨四点半,送奶工推着三轮车经过六号门口,发现门口那盆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底下透着亮,他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家的姑娘平时总把花端进端出,今天怎么忘了。
第一章 平江路上的早晨
苏州的六月,闷热里裹着潮气,平江路的青石板一到早晨就泛着水光,像谁泼了层薄薄的米汤。
杜小满五点出头就醒了。阁楼的窗户朝东,天光刚刚漫过对面老宅的屋脊,照在她床头那摞书上。书是图书馆借的,最上面一本讲园林花木养护,底下压着三本小说,再底下是一册苏州老桥志。她借书从来不超过四本,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多了看不完,过期要罚钱。
阁楼矮,她坐起来得低头。一米五八的个子,在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住了快三年,早就学会了怎么弯腰、怎么侧身、怎么在转身的时候不碰到桌角。桌子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梳妆台改的,镜子拆了,铺了块蓝印花布,上头搁着笔记本电脑和半杯隔夜水。
她赤脚踩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窄得只能放半只脚掌。楼下是房东周阿姨的客厅,她租的是阁楼加一楼小厨房,厨房共用,客厅不共用。厨房也小,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煤气灶挨着水槽,水槽旁边搁个案板,案板一掀下面就是米缸。杜小满每天早上在这里煮一碗馄饨或者下一碗面,馄饨是周阿姨包好冻在冰箱里的,青菜肉馅,咸淡正好。
今天她煮了碗阳春面,猪油在碗底化开,酱油一浇,葱花一撒,面条捞进去拌两下。端着碗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吃,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周阿姨说这树比她年纪还大,每年结的石榴又大又红,就是酸得倒牙,只能看不能吃。
“小满,今朝出门带把伞,天闷得很,下午要落雨。”周阿姨从堂屋里出来,拎着菜篮子准备去菜场。六十出头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腰板笔直,穿一件碎花棉布衬衫,苏州本地人,讲话糯声糯气。
“晓得了周阿姨。”杜小满把面汤喝干净,碗搁在水池里,上楼换衣服。她在观前街一家文创店做店员,卖苏州主题的明信片、书签、扇子、手绘地图,工资不高,四千出头,交掉房租一千二,剩两千多过一个月,紧巴巴的但够用。
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圆脸,皮肤白,眼睛不大但亮,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自己剪的,稍微有点歪,她拿小夹子别住了。穿件浅绿色棉布连衣裙,帆布包里塞着图书馆借的书和一盒自己做的绿豆糕。绿豆糕是昨晚蒸的,脱模的时候碎了两块,完整的挑了六块装盒,碎的她当夜宵吃了。
走到巷子口,早点摊的蒋叔正在炸油条,油锅滋啦响。“小满,今朝绿豆糕有没有多做的?”蒋叔打趣她。杜小满笑着摇头:“就做了六块,下回多做点给蒋叔带。”
“好好好,我等着。”蒋叔把油条翻了个面,“你妈昨天来电话了,打到我这的,说让你晚上给她回一个。”
杜小满愣了一下,应了声好。她妈很少打蒋叔的电话,除非打她手机没人接。昨晚手机静音了,忘了调回来。她把这事记在心上,打算中午休息时回过去。
第二章 文创店里的日常
观前街的文创店藏在一条支弄里,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老榆木板子,刻着“平江小铺”四个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男人,姓华,大家都叫他华哥。华哥以前做导游,后来腿受了伤,改行开了这家店,卖些自己设计的小东西,也代卖本地手艺人做的苏绣书签、檀香扇、桃花坞木版年画复刻品。
杜小满到店的时候华哥已经在泡茶了。店里就两个人,华哥管进货和设计,杜小满管看店、收银、理货。周末忙的时候华哥的妹妹来帮忙,平时就他俩,清闲得很。
“小满,昨天让你设计的那个园林书签草图弄好了没?”华哥端着茶杯靠在柜台边,腿边搁着根拐杖,他走路不用,站久了得撑一下。
“弄好了,在电脑里,华哥你看看。”杜小满打开电脑,调出图。四枚书签,分别画了拙政园的远香堂、留园的冠云峰、网师园的月到风来亭、狮子林的问梅阁,线条简洁,水墨淡彩,每枚底下一行小字,写的都是相对应的古人诗句。
华哥凑过来看了半天,点点头:“灵是灵的,就是颜色淡了点,印出来会不会看不清?”
“我调深一档试试。”
“行,你看着办。下午你去趟印刷厂盯一下打样,顺便把上回那批明信片的尾款结了。”
杜小满应下来,把书签稿存好。上午客人不多,进来三拨人,一拨是游客买了套明信片,一拨是本地阿姨买了把檀香扇,还有个小姑娘在门口张望半天,进来问能不能拍照,杜小满说拍吧,别拍到收银台就行。小姑娘拍了十来分钟,走的时候买了枚苏绣书签,十二块,说是送给同学。
中午吃饭,杜小满在隔壁面馆要了碗焖肉面,趁着等面的工夫给她妈打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菜市场。
“小满啊,昨晚怎么不接电话?”她妈的嗓门不小,震得听筒嗡嗡响。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妈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下个礼拜你外婆八十大寿,你回来一趟。你舅你姨他们都来,在镇上饭店摆三桌。”
杜小满拿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礼拜几?”
“礼拜六。你请一天假,周五晚上回来住一晚,周六吃完午饭再走。”
杜小满想了想,这周末店里正好华哥看店,能调开。“行,我周五下午坐高铁回来。”
“别买太多东西,人回来就行。”她妈顿了顿,“你外婆前阵子老念叨你,说小满怎么老不回来。我说她忙,外婆说忙也得吃饭。你回来陪她说说话。”
杜小满鼻子酸了一下,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焖肉面上来,焖肉厚厚一片盖在面上,肥肉部分炖得透明,入口即化。她吃了两口,想起外婆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么炖的,外婆说关键在火候,急不得。
下午去印刷厂盯打样,书签颜色调了两版才满意。从印刷厂出来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茉莉,开得正好。杜小满站那看了半天,花店老板出来招呼:“小姑娘买一盆?十块钱,好养得很,浇浇水就能活。”杜小满掏钱买了一盆,抱着回了店里。华哥看见花说:“你上回买的那盆薄荷养死了?”
“那盆是浇水浇多了。”
“茉莉也怕涝,你别天天浇,干透了再浇。”
杜小满把花搁在店门口的小几上,阳光斜照过来,花瓣白得透亮。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了个茉莉花的emoji,没写文字。底下她妈秒评论:你外婆家院子里也有茉莉,开得比这个旺。
第三章 周五回家的高铁
周五下午杜小满提前两小时关了店,华哥说你去吧我盯着。她回阁楼收拾了个小包,换洗衣服加两盒绿豆糕,又去水果店买了串香蕉一兜苹果。高铁票是提前买好的,苏州站到昆山南,十几分钟就到,再转公交回镇上。
昆山南站下车,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本地老人拎着菜篮子。杜小满挤上车,刷了公交卡,找了个靠窗位子坐下。车窗外是连片的厂房和新建的住宅小区,路边的香樟树长得密密匝匝,把站牌都遮住半截。
到家已经六点多。她家在镇子边上,一栋自建的两层小楼,外墙贴了白色瓷砖,院子里种着棵桂花树,底下摆了张石桌。她妈在厨房烧菜,油烟从窗户冒出来,飘着葱姜爆锅的香味。
“妈,我回来了。”杜小满推开院门喊了一声。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回来啦,快进来洗手,马上吃饭。”她妈姓蒋,叫蒋美珍,五十六岁,头发染得乌黑,烫着小卷,脸上皱纹不多但手糙得很,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缘故。她爸杜平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来点点头:“回来了。”她爸话少,在镇上水厂上班,三班倒,今天正好在家。
晚饭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茭白、番茄炒蛋、紫菜蛋汤。红烧肉是外婆教的做法,不放酱油,用糖色上色,炖得酥烂。杜小满连吃了三块,她妈在旁边说:“少吃两块,给你外婆留点。”
“外婆也来?”
“不来,明天去饭店吃。我明早多做点,给你外婆带过去。”蒋美珍给她夹了一筷子茭白,“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脸都尖了。”
“没瘦,秤上还重了两斤。”
“秤不准。你看你下巴都尖了。”当妈的永远觉得孩子瘦了。
吃完饭杜小满帮忙洗碗,蒋美珍在旁边擦桌子,一边擦一边说:“你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上个月感冒了一场,好了之后胃口一直不行,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你明天多陪她说说话,她念叨你好几回了。”
杜小满把碗沥干水搁进碗橱:“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医生说年纪大了消化功能退化了,没什么大毛病,让少吃多餐。你舅给她买了营养粉,她又不爱喝。”蒋美珍叹了口气,“你外婆这个人,一辈子要强,现在腿脚不利索了,心里不痛快,嘴上不说。”
杜小满心里盘算着明天给外婆带点什么。老太太爱吃软烂的东西,她明早去镇上点心店买两盒定胜糕,外婆年轻时候在糕点厂做过工,最爱吃定胜糕。
第四章 外婆的寿宴
周六早上杜小满六点就起来了,骑她妈的电瓶车去镇上买定胜糕。点心店刚开门,定胜糕头一屉刚出锅,粉色的米糕上印着“寿”字,热腾腾地冒着气。她买了四盒,两盒给外婆,两盒留给家里。
回来换了件干净衣裳,浅蓝格子的棉布裙,她妈说这件好看。她爸骑电动车带她去饭店,她妈拎着给外婆带的菜,一家三口到得最早。饭店在镇中心,叫“聚福楼”,开了二十多年,外婆八十大寿就定在这,三桌,都是家里人。
外婆来的时候杜小满正在摆碗筷。老太太穿件枣红色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由她大舅扶着慢慢走进来。杜小满跑过去喊外婆,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小满啊,瘦了嘛。”手在杜小满胳膊上捏了捏,又拍拍她手背,“好,好,来就好。”
杜小满扶外婆坐到主位,把定胜糕搁在她面前:“外婆,我早上刚买的,你尝尝。”老太太捏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点点头:“还是这个味道,没变。”又吃了一口,这回吃得大了些。
寿宴开始,大舅先站起来讲话,说母亲辛苦一辈子把四个孩子拉扯大,现在四世同堂,不容易。外婆坐在那听着,脸上笑眯眯的,偶尔低头跟旁边的姨婆说两句悄悄话。杜小满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倒茶、递纸巾,外婆吃不了多少,每样菜尝两口就放下了。
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拉住杜小满的手,声音不大但清楚:“小满啊,你一个人住在苏州,吃饭要按时,别老凑合。”杜小满点头。外婆又说:“找对象的事别急,找个知冷知热的比什么都强。你妈老催你,你别听她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杜小满笑了:“外婆你跟我妈说的不一样嘛。”
“你妈急性子,我不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了三个了,那是老早的事了,现在不一样。”外婆拍拍她的手,“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宴席散了之后杜小满送外婆回家。外婆住在大舅家隔壁的老房子里,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两盆茉莉,开得正旺,满屋子都是香的。外婆坐在藤椅上,杜小满给她泡了杯茶,把剩下的定胜糕搁在茶几上。
“小满,你坐过来。”外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杜小满坐过去,外婆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对银耳环,老式绞丝纹的。“你妈说你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我给了你一对银镯子,这个耳环给你,以后结婚的时候戴。”
杜小满接过耳环看了半天:“外婆你自己留着戴。”
“我戴不动了,耳朵眼都长上了。”外婆笑了笑,“你拿着,现在不戴就收着,以后想起来还有个念想。”
杜小满把耳环收进包里,鼻子又酸了。她陪外婆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镇上谁家孩子结婚了、菜场哪家摊子换人了、隔壁阿婆养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外婆说话慢,杜小满也不急,一句一句接。
走的时候外婆送到门口,扶着门框说:“下回回来别买东西,人来了比什么都好。”杜小满说好,走出去几步回头,外婆还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枣红外套在午后的光线里红得很正。
第五章 阁楼上的不速之客
从昆山回来后的第三个礼拜,杜小满发现阁楼天花板渗水了。
先是墙角洇出一片黄渍,她没太在意,老房子了,有点小毛病正常。过了两天,黄渍变深了,摸上去湿漉漉的,水滴下来正好落在她床头那摞书上,把借来的园林花木养护那本泡得皱巴巴。
她赶紧把书挪开,上楼顶看了看。阁楼外面有个小平台,平时没人上去,堆了些杂物。周阿姨家的太阳能热水器搁在那,水管接口处裂了条缝,水滋滋往外冒。
杜小满下楼跟周阿姨说了。周阿姨上来看了一趟,拍着大腿说:“哎呀这个热水器装了十几年了,早该换了。我这就打电话叫人。”修理工第二天来换了根管子,渗水止住了,但墙角那片黄渍留着,像幅抽象画。杜小满拿砂纸磨了磨,又用白漆补了两遍,远看还行,近看能看出色差。她不在乎,反正阁楼就她自己住,好看赖看无所谓。
倒是那本泡了水的书让她头疼。图书馆的书弄坏了得赔,她去问管理员,管理员看了看说:“泡成这样没法修补了,你按定价赔吧。”书价四十八块,杜小满掏了钱,管理员说这本书就给你了,你留着或者扔了都行。她把书拿回来搁在窗台上晾,晾干了之后书页皱得像干菜叶,但字还能看清,她翻了翻,里头讲茉莉扦插的那一节她还没看完,就凑合着看了。
周阿姨过意不去,说要给她减半个月房租。杜小满说不用不用,就泡了一本书。周阿姨坚持减了两百块,杜小满拿这钱买了个小书架搁在阁楼窗下,书终于不用堆在地板上了。
第六章 华哥的腿
华哥的腿是早年带团的时候摔的。那回带了个北方来的团,客人爬天平山的时候踩滑了石头,华哥去拉人,自己从坡上滚下来,膝盖半月板碎了,手术做了两次,还是落了毛病,走平路没事,走坡路或者站久了就不行。
那天店里来了批定制的苏绣团扇,华哥在库房理货,弯腰搬箱子的时候腿使不上劲,整个人跪地上了。杜小满听见动静跑进去,华哥坐在地上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腿软了一下。”
杜小满扶他起来坐到椅子上,倒了杯热水。华哥把裤腿卷起来给她看,膝盖肿了一圈。杜小满说:“华哥你去医院看看,店里我盯着。”
“下午约了客户看样品,走不开。”
“我去,你把地址给我,样品我带过去。”
华哥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行不行啊,那客户难缠得很,砍价能砍半小时。”
“砍就砍,最低价你告诉我,我守住底线不松口就行。”
华哥想了想,把样品和底价都交代给她,又教了她几句应对话术。杜小满骑电瓶车去了客户那,对方是个茶馆老板,要订五十把团扇做伴手礼。砍价环节果然来了,茶馆老板从八十砍到六十五,杜小满咬死七十不松口,最后六十八成交。回来跟华哥汇报,华哥说行啊小满,以后客户都你去谈。
“别别别,谈价太累,我还是看店吧。”
华哥笑着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两盒膏药贴膝盖,一边贴一边说:“我这腿啊,再过几年就得彻底歇了。小满你好好干,这店以后说不定得靠你。”
杜小满当他是玩笑话,没接茬。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文创店工资不高,她一直在看书准备考个导游证,想着以后能带带苏州本地的深度游团。书在窗台上堆了一排,有苏州园林志、吴门画派研究、苏州话入门,还有本苏州老桥考。华哥知道她在看书,有时候客户问起景点的事,他就让杜小满来答,说她是店里的“活地图”。
第七章 秋天的导游考试
十月杜小满报了导游证考试,笔试在十一月,口试在十二月。她每天下班后在阁楼上看两小时书,周末全天泡在图书馆。周阿姨看她天天点灯到半夜,有天端了碗银耳羹上来:“小满啊,别把自己搞太累,考试考不过明年再考。”
杜小满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周阿姨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口试要考苏州本地景点讲解,她选了拙政园、留园、虎丘、寒山寺四个点,每篇讲解词写了一千多字,背得滚瓜烂熟。为了练胆量,她周末去景点门口蹲着,看见游客就凑上去问要不要免费讲解,权当练手。一开始紧张得磕巴,讲了三五回就顺了。有个上海来的阿姨听完拉着她的手说:“小姑娘讲得比我们请的导游还好,你以后肯定能考上。”
十二月口试那天,杜小满抽到的题是虎丘。她站在考官面前讲了十五分钟,从剑池讲到虎丘塔,从吴王阖闾讲到苏东坡,讲完了考官问了她两个问题,一个关于虎丘塔的倾斜度,一个关于生公讲台的典故。她答得不算完美但都沾边,出来之后心里七上八下。等成绩的那半个月,她天天刷文旅局网站,刷到成绩出来那天,看见自己名字在合格名单里,愣了半天,给华哥发了条微信:华哥我考过了。
华哥秒回:晚上店里聚餐,我请客。
那天晚上华哥带她去了平江路上一家苏帮菜馆,点了松鼠桂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还开了瓶黄酒。华哥举杯:“小满,以后店里的深度游业务就交给你了,我负责卖货,你负责带人逛苏州。”
杜小满喝了两杯黄酒,脸热热的,心里也热热的。她给家里打电话,她妈接的,说考过了好,以后能多挣点不?杜小满说能。她妈说那就好,你外婆上礼拜还问起你考试的事,我说你肯定能过。
第八章 带团的第一单
第一单深度游是华哥的老客户介绍的,一家四口从北京来,夫妻俩带两个上初中的孩子,要在苏州玩两天。杜小满设计了条路线:第一天上午拙政园,下午苏州博物馆加平江路,晚上山塘街夜游;第二天上午虎丘,下午留园,傍晚送高铁站。
第一天上午拙政园人不少,杜小满举着小旗子带着一家四口走小路避开人流,从兰雪堂讲到远香堂,从荷风四面亭讲到见山楼。两个孩子听得起劲,小的那个拿手机拍荷花,大的那个问杜小满:“姐姐,这个园子原来的主人是干什么的?”
杜小满把王献臣的故事讲了一遍,又讲了文徵明参与设计的事。孩子爸爸在旁边点头:“讲得清楚,比我们上次来请的导游强。”
下午苏州博物馆排队的人多,杜小满提前在网上约了票,直接带人进去。她重点讲了贝聿铭设计新馆的巧思,又挑了五件文物细讲。孩子妈妈说:“你不光讲景点,还讲文物,这趟值了。”
晚上送走客人,杜小满算了下收入,两天带团费加小费挣了六百块,顶她平时五天的工资。她给华哥转了两百,华哥没收,说:“你自己挣的辛苦钱,留着。以后每个月给你排两三个团,比看店强。”
后来杜小满又陆续带了几个团,有散客拼团的,有公司团建的,有老年摄影团的。她总结出经验:带老年人要多讲典故少走路,带年轻人要多讲拍照打卡点少讲历史,带小孩要多互动多提问。她的导游词也越改越活,不再背稿子,根据客人反应随时调整。
钱挣得多了些,她终于不用每个月紧巴巴地算账。第一件事是去观前街那家老字号买了两斤酱汁肉寄回家,第二件事是给周阿姨买了条羊绒围巾,第三件事是给自己换了部新手机,旧的那个屏碎了半年了,一直拿胶带粘着用。
第九章 冬天的坏消息
一月初,杜小满她妈打来电话,语气不对:“小满,你外婆住院了。”
杜小满正在店里理货,手里的书签掉了一地:“怎么回事?上回不是好好的吗?”
“前几天感冒,在家扛了两天没好,送到医院说转肺炎了,现在在镇上医院住着,挂水。你舅在医院陪着,我每天送饭过去。”
杜小满当天下午就坐高铁回了昆山。到医院的时候外婆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留置针,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杜小满进来,老太太抬手摆了摆:“小满来了啊,没事,就是感冒闹的,过两天就出去了。”
杜小满坐到床边,握了握外婆的手,手背上一层薄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她忍着没掉眼泪,笑着说:“外婆你得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着,养好了我带你去看拙政园的荷花。”
外婆笑了:“荷花要夏天才有,现在大冬天的看什么荷花。”
“那就看梅花,狮子林的梅花快开了。”
外婆点点头,又咳了两声,闭上眼睛歇了会儿。
杜小满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给她妈搭把手,喂饭擦身倒尿盆。外婆精神好的时候跟她聊天,说病房里的护士小姑娘像她这么大年纪,手脚麻利得很。精神不好的时候就睡觉,杜小满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输液瓶还剩多少。
第四天外婆的烧退了,医生说肺炎控制住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杜小满回了苏州,临走前跟她妈说:“外婆出院了给我打电话。”
回去的高铁上她靠着窗想了一路。外婆八十了,这次肺炎扛过来了,下次呢?她想起那对银耳环还在阁楼抽屉里搁着,一次没戴过。她决定下回回家就戴上,不管搭不搭衣服。
第十章 周阿姨的馄饨
从昆山回来那天晚上,周阿姨煮了馄饨端上来,青菜肉馅的,跟杜小满平时吃的一个样。周阿姨坐在阁楼的小板凳上,看她吃馄饨,一边说:“你外婆好了?”
“好了,出院了,我舅接回家养着。”
“那就好。老人年纪大了,病一场伤一回元气,得慢慢补。”周阿姨顿了顿,“小满啊,我看你这几天脸都瘦了一圈,自己也当心身体。”
杜小满嘴里塞着馄饨含含糊糊应了声好。
周阿姨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隔壁人家新养的狗天天叫、巷子口水果店换了老板、平江路那家评弹馆现在下午有场次了。杜小满听着,觉得心里踏实。周阿姨就是有这个本事,不说什么大道理,絮絮叨叨的日常话就能把人的心绪熨平。
吃完馄饨杜小满把碗洗了送下楼,周阿姨正在堂屋里听评弹广播,苏州话的唱词软软糯糯。杜小满道了晚安上楼,坐在窗台前翻那本泡过水的园林花木养护,翻到茉莉那一章,上面写着茉莉喜阳畏涝、薄肥勤施、冬季入室。她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茉莉,冬天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还是绿的,等开春了应该能缓过来。
第十一章 春天的梅花
狮子林的梅花开得早,二月中旬就满树繁花了。杜小满趁着带团的间隙自己进去逛了一趟,拍了照片发家庭群。她妈回:你外婆看见照片说想去看看。杜小满回:那下周我带外婆去。
周末她回了昆山,跟大舅说好,用轮椅推外婆去苏州看梅花。大舅开车送到狮子林门口,杜小满推着轮椅进去,外婆腿上搭着条毯子,头上戴了顶毛线帽,说:“我上一次来狮子林还是你外公在的时候,那会儿你妈还没结婚。”
杜小满推着她慢慢走,在问梅阁前面停下来。梅花开得正好,红梅白梅混着种,香气浓得很。外婆仰头看了半天,说:“这棵树比你外公年纪还大,我们那会儿来它就在了。”
“外婆你跟外公一起来过?”
“来过好几趟。你外公喜欢假山,说狮子林的假山像迷宫,进去就找不着路。我嫌假山硌脚,不爱走。”外婆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你外公那个人啊,走路快,我在后头追,追着追着就吵起来,吵完了他又回来找我,说算了算了不吵了,吃面去。”
杜小满蹲在旁边听着,觉得外婆讲的这些事比导游词里的故事都好。她掏出手机录了一小段,外婆看见镜头摆摆手:“别拍别拍,老太婆有什么好拍的。”
“拍了给妈看看。”
“那行,你妈小时候也在狮子林摔过跤,就在那边那个亭子底下。”外婆指了指远处的立雪堂。
那天从狮子林出来,又去平江路吃了碗糖粥。外婆吃了小半碗,说太甜了,不如家里自己熬的。杜小满把剩下的吃了,推着轮椅送外婆回车上。大舅在车里等着,看见她们回来赶紧下车扶老太太。
外婆上车前拉着杜小满的手说:“小满,今天开心。”杜小满说下回再带你去别的地方。外婆笑着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今天够了。”
第十二章 入夏
入夏之后杜小满忙了起来。华哥接了个大单,给一家新开的酒店做客房文创配套,要设计定制款的洗漱包、拖鞋、便签本、明信片,全套五样东西,每个都要印上酒店logo和苏州元素。华哥负责设计,杜小满负责对接工厂打样、比价、盯进度。
忙了快两个月,第一批货赶在六月初交了。酒店那边满意,又追加了第二批订单。华哥高兴,给杜小满涨了工资,从四千涨到五千五。杜小满把多出来的一千五存了张定期存折,打算攒到年底给家里换台新冰箱,她妈念叨旧冰箱结霜厉害念叨了半年了。
六月中旬一天晚上,她妈打电话来,声音带着笑:“小满,跟你说个事,你外婆最近胃口好了,能吃一整碗饭了。上回你舅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各项指标比去年还好。”
杜小满松了一大口气:“那太好了。”
“你外婆说想吃你上回买的定胜糕,你有空再买两盒带回来。”
“行,我这周末就回来。”
挂了电话杜小满在阁楼上转了两圈,高兴得不知道干什么好。她打开窗户通风,看见窗台上的茉莉打了花苞,一颗一颗鼓鼓的。她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茉莉要开了。
第十三章 最后的定胜糕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杜小满买了四盒定胜糕,又去水果店买了串葡萄,坐高铁回昆山。外婆确实精神好了,坐在院子里藤椅上择菜,看见她进来招手:“小满快来,把这豆角掐了。”
杜小满搬个小板凳坐旁边掐豆角,外婆讲这些天的事:隔壁阿婆的猫又生了、巷子口开了家新面馆、大舅家孙子期末考了双百。杜小满听着,手里活没停。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外婆吃了不少,红烧肉吃了两块,豆角吃了半碗。吃完饭杜小满收拾碗筷,外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苏州台的社会新闻。杜小满在厨房洗碗,听见外婆在外头喊她:“小满,那个定胜糕给我拿一块。”
杜小满擦擦手,从盒子里拿了一块端过去。外婆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今天这个比上回的还软。”吃了大半块,剩一点搁在茶几上,说吃不下了。
那天晚上杜小满走的时候外婆已经躺下了,她到床边说了声外婆我走了,外婆闭着眼嗯了一声,摆摆手。
第十四章 六月的凌晨
回苏州的第三天凌晨,杜小满被电话吵醒。她妈打来的,声音发紧:“小满,你外婆没了。”
杜小满坐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夜里睡着走的,早上你舅去送早饭,叫不醒了。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快,没受罪。”
杜小满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昨天下午她还给外婆打过电话,外婆说定胜糕吃完了,问她下回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下周末。
阁楼窗户开着,天光刚亮,楼下送奶工的三轮车链条声远远传过来。杜小满坐在床边,脚底下踩着冰凉的木地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外婆说“下回回来别买东西,人来了比什么都好”。
她收拾东西出门,坐最早一班高铁回昆山。到外婆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舅在门口迎人,看见她红着眼圈说:“进去看看你外婆吧,穿戴好了。”
杜小满走进里屋,外婆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块白布。她妈在旁边抹眼泪,看见她进来拉过她的手。杜小满掀开白布看了看,外婆跟睡着了一样,脸色白白的,嘴唇有点干。她从包里掏出那盒没吃完的定胜糕搁在床头柜上,说:“外婆,定胜糕给你放这了。”
第十五章 那对银耳环
外婆的丧事办得简单,按老太太生前交代的,不铺张,家里亲戚吃顿饭,送火葬场火化,骨灰跟外公合葬。杜小满请了三天假,忙前忙后帮着招呼亲戚、端茶倒水、收拾东西。
整理外婆遗物的时候,大舅妈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里头装着外婆的身份证、存折、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对银镯子。杜小满认得那对镯子,是她二十岁生日时外婆给她的,后来她戴了几年,上班之后怕磕碰就收起来了,没想到外婆这边还留着一对一模一样的。
“这个你拿着。”她妈把镯子推给她,“你外婆当初打了两对,一对给你了,这对她一直收着没舍得戴,说等重孙女出生再给。”
杜小满把镯子收进包里,想起那对银耳环还在阁楼抽屉里。回苏州之后她翻出来,对着镜子戴上了。耳洞是高中时候打的,好多年没戴耳环,拿茶叶梗捅了捅才通开。银耳环坠在耳垂上,绞丝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第十六章 平江路的夏天
外婆走后杜小满消沉了一阵子。华哥看出来了,没多问,给她排了半个月的休息,说店里不忙你缓缓。杜小满也没闲着,每天照常去店里,该理货理货该接待接待,就是话少了些。
周阿姨有天晚上端了碗绿豆汤上来,坐在阁楼里陪她说了会儿话:“小满啊,我老娘走的时候我也难过,过了两年才缓过来。老人走了是没办法的事,你把日子过好了,她在那边看着也高兴。”
杜小满喝着绿豆汤点点头。
七月的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老太太,拿着张老照片问能不能帮忙找照片上的地方。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座石拱桥,桥头有棵大槐树,桥底下停着几条小船。老太太说这照片是她父亲年轻时在苏州拍的,父亲走之前说想找到这座桥,但没来得及。
杜小满拿过照片看了半天,桥栏杆上有刻字,模模糊糊能认出“宝带”两个字。她查了查资料,跟老太太说这可能是宝带桥,在吴中区那边。老太太说想去看看,杜小满正好休息,骑电瓶车带她去了。到了宝带桥一看,桥还是那座桥,桥头的大槐树已经不在了,换成了几棵香樟。老太太站在桥头拍了张照,说回去烧给父亲看。
回店的路上老太太讲了她父亲的事:四十年代在苏州读过书,后来去了台湾,九十年代回来找过这座桥,没找到。老太太说父亲一辈子念叨这座桥,说桥上能看见运河上的船,船老大在船上烧饭,炊烟从船舱里飘出来。
杜小满听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想起外婆讲狮子林里外公追她的事,想起外婆说“今天够了”。原来人老了记着的都是这些细碎的事,桥、树、船、炊烟、一碗面。
第十七章 深秋的桂花香
十月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周阿姨院子里的桂花树结了满树花,拿竹竿一敲,花落下来铺了一地。周阿姨喊杜小满下来收桂花,两人拿旧床单铺在树下,敲了大半床单,筛干净了拌进白糖里腌着,说等过年做桂花糖藕。
杜小满蹲在地上拣桂花,拣着拣着想起外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外婆每年秋天收了桂花,晒干了装在小布袋里,一袋给她妈,一袋给她大姨,一袋自己留着泡茶。杜小满去年还喝过外婆泡的桂花茶,玻璃杯里飘着几粒桂花,香得淡雅。
“周阿姨,桂花糖腌好了给我装一小瓶行吗?我给我妈带回去。”
“装两瓶,一瓶给你妈,一瓶给你自己留着。”
杜小满把拣好的桂花装进玻璃罐,倒上白糖拌匀,搁在阴凉处腌着。罐子上贴了张便签,写了日期和“桂花糖”三个字。
第十八章 冬天的决定
年底杜小满做了个决定:搬出阁楼,在姑苏区租个正经的一室户。阁楼住着便宜,但冬天冷夏天热,洗澡得去一楼共用卫生间,到底不方便。她算了算账,导游带团的收入加上店里工资,一个月到手七千多,租个两千出头的一室户还能剩五千,够花。
周阿姨听说她要搬,嘴上说“搬出去好,住得舒服点”,转身煮了一锅红烧肉让她带上,说“以后想吃周阿姨的馄饨了随时回来”。杜小满找的房子离平江路不远,走路十分钟,老小区三楼,一室一厅,朝南,阳台大。她买了几个简易书架把书归置好,又去花鸟市场买了盆茉莉搁在阳台上。
搬家那天华哥来帮忙,拄着拐杖给她递东西,说:“小满你这一搬,店里离你更近了,以后早上开门你包了。”杜小满笑着说行。
第十九章 带外婆看梅花
转过年来二月,杜小满带团去狮子林看梅花,走到问梅阁前面站住,跟游客讲梅花品种和赏梅典故。讲完了游客散开拍照,她站在那棵老梅树底下发了会儿呆。
去年这个时候她推着外婆的轮椅在这看过梅花,外婆说这棵树比外公年纪还大。今年树还在,花开得跟去年一样旺,外婆不在了。
她掏出手机翻出去年拍的视频,外婆坐在轮椅上仰头看花,说“今天够了”。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招呼游客集合去下一个点。
第二十章 华哥的托付
华哥的腿撑不住了。医生说半月板磨损太厉害,建议做关节置换手术。华哥犹豫了两个月,还是决定做,手术排在三月底,做完得歇小半年。
手术前他把杜小满叫到跟前,把店里的钥匙、账本、供货商联系方式一样样交代清楚:“小满,店里的事你全权负责,挣多挣少不要紧,别关门就行。等我腿好了回来接着干。”
杜小满接过钥匙,觉得沉甸甸的。华哥又说:“你那个导游证考出来了,带团比看店挣得多。你要是有更好的去处我不拦你,但这几个月你帮我顶一顶。”
“华哥你放心,我哪也不去。”
华哥手术那天杜小满去医院陪着,华哥妹妹也在。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华哥脸白得跟床单似的,醒了第一句话问店门关了没。杜小满说关了关了,你放心养着。
第二十一章 一个人看店
华哥住院那半个月,杜小满一个人看店。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中间接待客人、接订单、给供货商打电话催货、去印刷厂盯打样。忙得脚不沾地,午饭经常拖到下午两点才吃,有时候就啃两口面包对付。
周阿姨有天中午来店里看她,带了盒馄饨:“你这孩子忙起来饭都不吃,胃要搞坏的。”杜小满一边吃馄饨一边接客户电话,周阿姨在旁边直摇头。
忙归忙,店里的营业额居然比华哥在的时候还高了些。杜小满琢磨了一下,发现她带团回来的客人有时候会顺道来店里买点东西,她就在店里搁了个小架子,摆了些她带团时拍的风景照,印成明信片卖,五块钱一张,卖得挺好。
华哥出院后在家休养,杜小满每周去他家汇报一次账目,带两盒点心。华哥躺在沙发上听她讲店里的事,听完说:“小满你比我会经营,早知道早让你管了。”
第二十二章 去昆山看外婆
清明前杜小满回了趟昆山,去公墓给外婆扫墓。她妈提前买了青团和水果,她爸开车,一家三口到公墓的时候大舅一家已经到了。外婆的墓跟外公的挨着,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并排。
杜小满把青团摆上,又掏出一小瓶桂花糖搁在旁边:“外婆,去年腌的桂花糖,给你带一瓶。”
她蹲在墓前拔了拔草,墓碑周围长了圈细细的野草,她一根一根拔干净。她妈在旁边烧纸钱,嘴里念叨着家里的事:大舅家孙子考了年级前十、小满现在一个人管店了、老头子身体还行。
回去的路上杜小满开车,她妈坐副驾,忽然说:“小满,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妈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帮什么忙,我自己过得挺好。”
“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说,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边没个人照应。”她妈顿了顿,“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别老拒人千里之外。”
杜小满笑了一声:“妈,你怎么跟外婆说反话呢,外婆跟我说别听你催。”
“她那是心疼你。”她妈也笑了,“行行行,不催不催,你自己看着办。”
第二十三章 夏天的第二个导游
七月店里招了个兼职,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杨帆,本地人,学旅游管理的,想在文创店攒点经验。杜小满带着她理货、收银、给客人讲解产品背后的苏州文化。
杨帆脑子活,学了半个月就能独立看店了。杜小满腾出手来多接了几个团,收入又往上走了一截。杨帆有天问她:“小满姐,你干这行这么久,最喜欢带什么团?”
杜小满想了想:“老年团。老年人听讲解认真,问的问题也有意思,不会催你走快点。”
“老年团不赚钱吧?”
“是没商务团赚得多,但舒服。”杜小满把一摞明信片码整齐,“我外婆以前也爱跟老年团出去玩,她说导游讲得好不好,一听就知道。”
杨帆点点头,似懂非懂。
第二十四章 周阿姨的院子
周阿姨家的石榴树那年结得格外多,枝头压弯了。周阿姨拿竹竿敲了半筐,给杜小满送了几个,说红是红透了,酸还是酸的,你拿去做石榴汁。杜小满把石榴籽剥出来,加了冰糖煮了一锅石榴糖水,冰镇了分三份:自己留一份,给周阿姨送一份,给华哥送一份。
周阿姨喝着糖水坐在院子里乘凉,跟杜小满说:“你搬出去之后那间阁楼我租给了一个小姑娘,刚毕业,跟你当年差不多大。东西不多,人挺懂事。”
“那就好。”
“就是不会做饭,天天点外卖,我看着都上火。”周阿姨摇着蒲扇,“上回我包了馄饨给她端了一碗,她说比外卖好吃多了。我说那当然,外卖哪有家里包的香。”
杜小满笑了,想起自己刚搬来那年,周阿姨也是这么端了碗馄饨上楼。
第二十五章 杨帆的第一单
杨帆来店里第三个月,杜小满让她试着带了个散客拼团,六个人,走平江路加拙政园。杨帆头天晚上紧张得睡不着,在微信上跟杜小满对了三遍讲解词。
第二天中午杜小满收到杨帆发来的照片,小姑娘举着小旗子站在拙政园门口,笑得有点僵。晚上杨帆回来汇报:客人还行,没投诉,就是有个大叔老问她苏州房价,她答不上来。
“下回再问你就说,苏州房价分地方,古城贵新区便宜,具体看你想住哪。”杜小满教她,“别卡壳,实在不知道就说我帮你查查。”
“知道了小满姐。”杨帆把旗子收好,“今天有个阿姨问我大闸蟹什么时候上市,我说九十月份,她说那她到时候再来一趟。我是不是该给她留个微信?”
“留,做导游就是攒回头客。”
第二十六章 阁楼的新租客
周阿姨说的那个新租客叫何佳,在平江路一家评弹馆做检票员,比杜小满小五岁,也是外地来的。有天何佳在微信上问杜小满能不能教她做绿豆糕,说她妈下个月来看她,她想做点本地味道。
杜小满周末回了趟周阿姨家,在厨房里手把手教何佳蒸绿豆糕。泡豆、去皮、蒸熟、碾泥、拌糖、入模,一道一道来。何佳学得认真,蒸了第一锅出来形状有点塌,味道是对的。杜小满说多练两回就好,把模子借给她了。
何佳后来真做了几回,越做越像样,给她妈尝了,她妈说比外面买的好吃。何佳给杜小满发微信道谢,杜小满回:下回请我吃你做的。
第二十七章 秋天的全家福
十一月杜小满她妈过生日,杜小满提前回去,在镇上饭店订了桌菜,请了大舅、大姨、小舅三家人。她妈一开始不让订,说在家吃吃算了。杜小满说去年外婆八十大寿在这吃的,今年你生日也在这吃,一个地方,有个念想。
那天她妈穿了件新毛衣,暗红色的,杜小满买的。她爸穿了件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舅带了一瓶好酒,大姨带了蛋糕,小舅带了水果。三桌人坐满了,热热闹闹吃了两个多小时。
吃完饭拍全家福,杜小满架好手机定了十秒自拍,跑回来站到她妈旁边。照片里她妈笑得眼睛眯成缝,她爸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杜小满站在中间,耳垂上那对银耳环闪着光。她把照片洗出来一张,搁在新租的房子里,跟去年外婆在狮子林拍的那张摆在一起。
第二十八章 带团去昆山
第二年春天杜小满接了个昆山来的团,一家企业搞团建,四十多号人要逛苏州古城。她设计了路线,跟对方对接人来回改了四版方案,最后定的:上午拙政园加苏州博物馆,下午平江路自由活动加评弹馆听曲。
带团那天她嗓子有点哑,早上含了片润喉糖就上了。讲解的时候有个大姐问她:“小姑娘你声音怎么有点熟?”杜小满说可能在哪听过吧。大姐想了想:“你是不是以前在平江路那边文创店待过?我买过你推荐的苏绣书签。”杜小满说是的,大姐说难怪,你讲得比上次那个导游好。
晚上送走团,杜小满算账,这单挣了八百。她给华哥打了个电话,说团带完了客人挺满意。华哥在电话那头笑:“小满你现在是金牌导游了,我店里庙小留不住你了。”
“别别别,店还是要看的,杨帆一个人顶不住。”
第二十九章 春天的茉莉
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去年冬天叶子掉光了,杜小满以为养不活了,开春浇了几回水,又冒了新芽,现在枝头挂了十几朵白花。她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就两个字:开了。
她妈在底下评论:你外婆那两盆今年也开了,你大舅妈在照看。
周阿姨评论:我院子里那棵也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拿桂花糖,去年腌的还有两瓶。
华哥评论:花养得不错,下回带盆来店里摆着。
杜小满看着这些评论,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笑了半天。
第三十章 阁楼灯火
那年秋天杜小满搬进新租的房子满两年,房东说下个月起房租涨两百。她算了算账,跟房东商量能不能只涨一百,房东想了想说行,你住得爱惜,少涨点。
她把省下的钱报了个园林讲解进阶班,每周三晚上去上课。老师是个退休的园林局工程师,讲得深,从造园手法讲到植物配置,从借景框景讲到叠山理水。杜小满记了满满一本笔记,回来整理成电子版,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
杨帆有天翻她的笔记,说小满姐你这笔记比我们大学教材还全。杜小满说那当然,我花了钱的。
第三十一章 冬天的馄饨
又到冬天。杜小满有天加班到七点多,回小区路过楼下馄饨店,进去要了碗荠菜馄饨。老板娘认得她,多给下了两个。她坐在靠窗位子吃馄饨,热气扑在玻璃上糊了一片白雾。
吃着吃着想起周阿姨的馄饨,掏出手机给周阿姨发了条微信:周阿姨,明天我来拿桂花糖。
周阿姨秒回:来吧,给你留着呢。顺便吃馄饨,我明天包荠菜肉的。
杜小满回了个好。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周阿姨家,院子里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周阿姨在厨房下馄饨,杜小满坐在堂屋里听评弹,广播里在唱《玉蜻蜓》,软糯的苏州话一句一句往外淌。馄饨端上来,杜小满吃了两大碗,周阿姨在旁边说:“你看你,还是我包的馄饨对胃口吧?”
“对胃口,自己煮的总差点意思。”
“那还不简单,想吃了就来。”周阿姨把两瓶桂花糖装袋子里递给她,“明年桂花开了再来收。”
第三十二章 全书的终章
转过年来杜小满三十一了。她妈偶尔还提相亲的事,但语气松多了,不像前几年那么着急。杜小满也不躲了,她妈说“那个谁家的儿子也在苏州”她就听着,说“下回见见也行”她妈反而愣了一下,说那我去跟人家说。
见是见了,没成。对方是个程序员,人不错,话少,跟杜小满一样话少,两个人面对面坐了四十分钟,各自刷了二十分钟手机。回来她妈问怎么样,杜小满说挺好的,就是太闷了,跟我一样闷,搁一块儿得闷死。她妈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
杜小满倒不觉得着急。她每天的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七点起,煮碗面或者热两个包子,八点半到店里开门,下午要么看店要么带团,晚上回去做饭看书,周末回昆山看看爸妈或者去周阿姨家坐坐。杨帆现在能独立带团了,华哥腿好了之后回店里管设计,杜小满把重心慢慢往带团上挪。
有天傍晚她带完团从拙政园出来,夕阳把白墙染成橘红色。她站在门口等电瓶车,旁边有个老太太问她:“小姑娘,这园子几点关门?”杜小满说五点半,老太太说那还来得及,买了票进去了。
杜小满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想起外婆。她掏出手机翻到外婆的照片,是去年在狮子林拍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仰头看梅花。她把照片设成了桌面背景,锁屏的时候看了一眼,外婆在照片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电瓶车来了,她骑上车穿过平江路的小巷子,路过周阿姨家门口,院子里石榴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她没停,骑过去了,心想明天中午来吃饭。
巷子口蒋叔的油条摊还在,油锅滋啦响。蒋叔看见她喊了一声:“小满,明天多做点绿豆糕啊!”杜小满回头喊:“晓得了!”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阳台上养的。杜小满骑到小区楼下锁好车,上楼开门,阳台上的茉莉果然又开了几朵。她浇了水,把花搬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家庭群里她妈发了一张照片,外婆那两盆茉莉今年也开了,白花绿叶搁在窗台上,跟她阳台那盆一模一样。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茉莉都开了。
大舅回:开了,香得很。
她妈回:你外婆要是还在,准得摘几朵搁枕头边上。
杜小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个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