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1584年)四月,荆州城,阴雨连绵。
曾经车水马龙的“太师府”,此刻正死一般寂静。朱红色的大门上,交叉贴着锦衣卫的封条,墨迹淋漓,像一道道流下的黑血。
高墙之内,偶尔传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如同鬼哭。
谁能想到,这高墙里关着的,是当朝已故首辅张居正的八十岁老母,和他的子子孙孙。
刑部侍郎丘橓奉旨抄家,为了逼问出传说中“富可敌国”的金银,他下令将张府大门封死,断水断粮。
整整四天了。

府内,曾经锦衣玉食的张家眷属,为了活命,开始争抢院子里的一盆积水。张居正的老母亲赵氏,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在这个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挣下的豪宅里,饿得两眼发黑,甚至开始抓扯棉被里的旧棉絮充饥。
墙外是繁华的大明,墙内是人间炼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个曾经称张居正为“元辅先生”,甚至视若亚父的当今圣上——万历皇帝朱翊钧。
人走茶凉不足以此形容,这是要把茶杯都摔得粉碎。
**01**时间倒回十年前。
那是万历二年,紫禁城文华殿。
十岁的小皇帝朱翊钧正襟危坐,手里捧着经书,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留着长须、目光如电的中年人——张居正。
“皇上,这个字,读错了。”张居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皇帝吓得浑身一抖,立刻改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在那个时候,张居正不是臣子,他是神,是大明王朝的实际主宰,也是小皇帝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为了培养出一代圣君,张居正对万历的教育严苛到了极点。小皇帝想骑马,张居正说“不可驰骋”;小皇帝想看戏,张居正说“不可玩物丧志”。
甚至连太后李氏也总是教训万历:“再不听话,我就让张先生来收拾你!”
“张先生”这三个字,成了万历童年最深的梦魇。他对他既有对父亲般的依赖,更有对严师的深深恐惧。
那时候的万历,学会了在张居正面前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圣主”。他把所有的叛逆、欲望和不满,都深深地埋进了心底,像一颗等待发芽的毒种。
**02**万历十年,六月。
那颗压在万历头顶的大树,终于倒了。张居正病逝,享年五十八岁。
噩耗传到宫中,二十岁的万历皇帝先是大哭了一场。这哭声里,有十分的悲痛,却也夹杂着一分的轻松。
在张居正死后的头几个月里,万历给予了这位恩师极尽的哀荣。追赠“上柱国”、“太师”,谥号“文忠”。这是文臣能得到的最高荣誉。
此时的朝堂上下,都以为这依然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然而,随着葬礼的结束,那个“严师”的凝视消失了。万历第一次感觉到了空气的自由,他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的爪牙,发现再也没有人拿着戒尺站在旁边了。
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的反弹力量,开始在他心中疯狂生长。
**03**推倒多米诺骨牌的,是一封弹劾奏章。
御史们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试探性地攻击张居正的盟友——大太监冯保。万历顺水推舟,迅速将冯保发配南京。
这一举动,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墙倒众人推。那些曾经在张居正威严下瑟瑟发抖的官员们,纷纷跳出来,痛斥张居正“专权乱政”、“贪赃枉法”。
更让万历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关于生活细节的揭露。
有人告诉万历,张居正坐的轿子也是三十二人抬,里面还有卧室和厕所;有人呈报,张居正家里用的夜壶都是银做的;甚至有人暗示,张居正把自己比作摄政王霍光,根本没把小皇帝放在眼里。
“原来他教朕节俭,自己却如此奢靡!原来他教朕正直,自己却结党营私!”
万历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这个“严师”欺骗了整整十年。那种被愚弄的羞耻感,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恨意。
**04**万历十二年,这种恨意达到了顶峰。
有传言说,张居正生前贪污受贿,家里藏有白银二百万两。对于正在为国库空虚发愁的万历来说,这不仅是复仇的机会,更是一笔横财。
于是,那道残酷的抄家圣旨下达了。
刑部侍郎丘橓带着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了荆州张府。
为了逼出那并不存在的“二百万两”,丘橓下令将张家的大门封死,禁止任何人出入,也禁止任何食物送进去。
昔日的相府,变成了人间地狱。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这位曾经被万历皇帝亲切称为“张伴”的人,此刻正被绑在刑具上。
酷吏们用烧红的铁条烙他的皮肤,用竹签刺他的指甲,逼他承认父亲贪污。张敬修一次次痛昏过去,又一次次被冷水泼醒。
他交不出银子。因为张居正虽然权势滔天,但确实没有积攒下这天文数字的家财。
**05**在无休止的拷打和全家饿死的威胁下,张敬修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皇帝要的不是银子,而是张家的毁灭,是彻底否定张居正的一生。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遍体鳞伤的张敬修,用一根腰带,在梁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死前,他咬破手指,在一块白布上写下了绝命血书:
“有便,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张四维,教他看看,这世道人心,究竟险恶到了什么地步!”
这是一句对政治盟友的呼救,更是一句对万历皇帝无声的控诉。
消息传回北京。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万历皇帝朱翊钧正靠在软塌上,手里把玩着玉如意。太监颤抖着跪在地上,双手呈上那份来自荆州的急奏。
“皇上,张敬修……自尽了。这是他的绝命书。”
空气仿佛凝固了。
按照常理,儿时玩伴的惨死,恩师长子的自尽,多少会唤起君王的一丝恻隐之心。毕竟,人死债消,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万历缓缓接过奏折,目光扫过那鲜红的血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深不见底。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他这是在用死来威胁朕吗?!”
**06**万历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回荡在大殿之中,吓得周围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磕头。
“好一个张敬修,好一个张家!活着的时候欺负朕年幼,死了还要用尸体来恶心朕!”
这一刻,万历心中最后一点师生情谊荡然无存。他看到的不是悲剧,而是挑衅。
他当即下令:“传朕旨意!张居正欺君毒国,虽死有余辜!即刻削去他生前所有官职、封号,夺回所有诰命!”
这还不够。万历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将那座远在荆州的坟墓烧成灰烬。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句让满朝文武胆寒的话:“本该开棺鞭尸,念其曾有微功,姑且免了,但其罪状需昭告天下!”
虽然最终在阁臣的苦苦哀求下,“掘坟鞭尸”没有变成现实,但万历的这道旨意,比鞭尸更狠毒。
他将张居正定义为“国贼”。
张家剩余的田产全部充公,张居正的弟弟和次子被流放边疆,那个八十岁的老母亲,在惊恐和饥饿中,不久后也凄惨离世。
一代名相,死后两年,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07**风暴过后,大地一片狼藉。
张居正生前推行的一条鞭法、考成法,虽然在制度上勉强保留,但执行的精神支柱已经崩塌。
朝廷里的官员们看懂了风向:做事的人没有好下场,听话的人才能保平安。
于是,大明王朝进入了长达三十年的“万历怠政”时期。
万历皇帝终于战胜了他的老师。他证明了自己才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没有人可以管束他。他躲进深宫,几十年不上朝,沉溺于酒色财气,肆意挥霍着张居正为他积攒下的国力。
荆州的张府长满了荒草,成了狐兔出没的荒宅。偶尔有路过的老百姓,会指着那残垣断壁叹息一声:“想当年,张太师何等威风……”
**08**时光流转,来到了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
此时的大明,内有流民造反,外有后金崛起。萨尔浒一战,明军精锐尽丧。
五十八岁的万历皇帝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此时的他,已经和当年死去的张居正一样年纪了。
窗外,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在这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万历是否会想起四十年前那个严厉的声音?是否会想起那个逼他读书、帮他理财、为他撑起这万里江山的老人?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是,当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留给后人的,不再是那个中兴之主的光环,而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帝国。
张居正死后,大明其实也跟着死了一半。
掘开的是恩师的坟,埋葬的却是大明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