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知道了,您别催了,我马上就出门。”李明对着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母亲无奈地应着,顺手从门口的鞋柜上抓起了车钥匙。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小明啊,这次这个姑娘真的不错,是你张阿姨同事的侄女,照片我看过了,长得白白净净的可漂亮了。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开你那车去的时候注意点,别弄得脏兮兮的,给人家姑娘留个好印象。”
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略显陈旧的大众车钥匙,又透过窗户看了眼停在楼下那辆陪了自己五六年的老朋友,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电话说:“妈,我知道了,我洗过车了,干净着呢。行了,不说了,我这就出发,要迟到了。”
挂断电话,李明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口那面落了些灰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还算整齐,但眼角眉梢已经褪去了年轻人的锐气,留下了三十岁男人特有的疲惫和沉稳……
01
他今年正好三十岁,在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公司做技术员,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这辆十万元左右的大众车,是刚工作那几年攒钱买的,风里来雨里去,陪着他跑客户、回老家、接送过两任最终没走到一起的女朋友。车虽然不贵,但保养得很好,内饰也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对于李明来说,这不仅仅是个代步工具,更像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打拼的一个忠实伙伴。
约定的地点是市中心一家挺有名的西餐厅,叫“梧桐小馆”,环境雅致,价格也不便宜。是女方那边指定的地方,李明当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知道今天这顿饭估计得花掉他小半个月的工资。但转念一想,相亲嘛,第一次见面,只要人合适,多花点钱也值得。
他发动车子,熟悉的声音响起,空调吹出带着些许尘土味的热风。车子汇入周末傍晚的车流,不紧不慢地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高级公寓楼的十五层,林月正对着满衣柜的衣服发愁。地上已经扔了好几套搭配失败的衣服,裙子、牛仔裤、外套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妈,你来看看这件怎么样?”她拎起一件粉色的紧身连衣裙,在身上比划着。
林月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了眼,摇摇头说:“太艳了,第一次见面,显得不稳重。那个黑色的呢?显得正式。”
“黑色太老气了,我是去相亲,又不是去开会。”林月不满地撇撇嘴,把粉色裙子扔到一边,又翻出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和一条格子短裙,“这套呢?”
“行行行,我姑娘穿什么都好看。”林月母亲笑着把水果放在梳妆台上,“快点啊,别让人家等,第一次见面就迟到不好。对了,你工作那事儿,见着人家别提太多,知道吗?”
林月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再说了,他不是个技术员吗?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还不一定看得上他呢。”
林月今年也是二十九岁,马上三十了。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断断续续上过几年班,但每次都干不长,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低,觉得领导针对她,同事不好相处。最近这一两年索性就不上班了,就待在家里,美其名曰“考公务员”、“考事业编”,但其实书也没翻几页,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就是逛街、刷剧、喝下午茶,钱不够了就伸手问父母要。她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职工,退休金不算高,但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惯坏了,也舍不得说她,只能从牙缝里省钱供着她。
收拾打扮了半天,林月终于拎着一个小众但价格不菲的包包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习惯性地想打车,但又想起今天是相亲对象来接,于是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不一会儿,一辆有些年头的银色大众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你好,请问是林月吗?我是李明。”
林月抬起头,目光先是在李明脸上扫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他这辆车上。银色的漆面虽然干净,但在傍晚的余晖里,那种廉价感和岁月感根本藏不住。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02
“哦,你好。”她的声音淡淡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不大,但确实像李明说的,收拾得很干净。座椅套是那种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没一点灰。中控台很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一个手机支架和一根充电线。
“系一下安全带吧,我们现在过去,这个点有点堵,大概二十分钟能到。”李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温和地提醒。
林月“嗯”了一声,拽过安全带系上,目光一直在车里四处打量着。她摸了摸车门内侧的塑料装饰,又看了看脚下简单的脚垫,那种嫌弃的表情越来越明显,但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头转向窗外,看着车流。
李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实话,照片是精修过的,本人虽然也还算清秀,但皮肤状态和精气神明显差了一些。而且她一上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和审视,让李明心里也多少有了点数。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主动找话题。
“路上有点堵,你过来的那条路还行吧?”
“还行。”林月头都没回,就回了两个字。
“你张阿姨说你最近在看公务员的书?准备得怎么样了?”李明又问。
林月终于把头转回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就那样吧,看书呗。你呢?听介绍人说你在什么公司做技术?具体做什么的?”
“对,在一家做自动化设备的公司,就是搞搞技术支持和设备维护,有时候也要去客户那边调试,比较琐碎。”李明如实回答。
“哦,那工资应该挺高的吧?”林月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李明笑了笑,也没隐瞒:“还行,够生活,每个月到手万把块钱,年底有点奖金,不算多,但稳定。”
林月听到这个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计算了。一个月万把块,一年撑死了十五六万,在这座城市,除去房租或者房贷,除去吃喝,还能剩下什么?她这次出来相亲,是想着找个有房有车的,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最好是个小老板或者公司高管什么的。眼前这个,显然差得太远了。
她没再接话,又转过头去看窗外。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李明也识趣地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车子终于在“梧桐小馆”门口停下。这是一家开在一条老街道上的餐厅,门口种着几棵法国梧桐,环境确实很雅致,门口停的车也都不错,BBA是主流,偶尔还有保时捷之类的豪车。李明那辆银色大众停在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停好车,两人一起往餐厅里走。林月走在他旁边,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在推开餐厅玻璃门的那一瞬间,她用一种刚好能让李明听到,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开这种车来这种地方,真是够了。”
声音很轻,但李明听得清清楚楚。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绅士地推开门,让她先进。
餐厅里灯光昏黄柔和,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放着精致的餐具和一小瓶花。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预定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环境确实很好。两人落座,服务员递上菜单。
“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李明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林月接过菜单,翻了几页,毫不客气地点了店里最贵的几样:澳洲和牛眼肉、法式焗蜗牛、黑松露蘑菇汤,还有一瓶价格不菲的餐酒。她点完,把菜单合上,往李明面前一推,眼神里带着点挑衅:“我点好了,你看看你吃什么。”
李明看了眼她点的东西,心里大概算了算,这一顿下来,两千块都打不住。但他依旧面不改色,接过菜单,简单点了份意面和一份沙拉,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说:“就这些,谢谢。”
等菜的时候,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李明靠在沙发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这个精心打扮过的女人。她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把他晾在一边。李明也没主动找话,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03
酒和菜陆续上来。林月开始自顾自地吃,动作很熟练,喝红酒的样子也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优雅。李明也拿起刀叉,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意面。
吃到一半,林月终于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李明,突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李明,是吧?刚才介绍人那边又发消息来问了,问问咱们聊得怎么样。”她顿了顿,目光在李明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放在桌边的车钥匙上,“咱们也就别绕弯子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直接问清楚比较好。”
李明抬起头,放下叉子,也用餐巾擦了擦嘴,同样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她,点点头说:“好,你问,我听着。”
林月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具体一点,一个月税后到底能拿多少?房子买了吗?是全款还是按揭?在哪个小区?多大面积?车,就是门口那辆吗?还有别的车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直接、现实,不带一点感情色彩。李明听完,竟然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他微微一笑,一个一个地回答。
“工作我刚才说了,技术员,税后到手确实是一万出头,年终奖看公司效益,三五万不等。房子前年买的,在城北那个‘景秀苑’小区,不大,八十九平的小三居,有贷款,每个月要还四千多。车就门口那一辆,买了五六年了,大众,当时落地十万出头,开着挺好,没打算换。”
听完他的回答,林月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然后是那种“我就知道”的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嘲讽的优越感。她往后一靠,靠在沙发椅背上,用一种极其夸张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的语气,提高了音量说道。
“什么?景秀苑?就是那个城北特别偏的小区?上班都得一个多小时吧?还有你这车,十万?我没听错吧,你开了十万的车来相亲?”
她的声音不小,在这安静的西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连服务员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李明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但他还是保持着基本的涵养,压低声音说:“林小姐,咱们说话可以小声点,这是公共场合。”
但林月根本不在意,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居然和这么一个“穷酸”的男人坐在一起吃饭。她越想越气,声音不仅没小,反而更高了。
“我小声?我为什么要小声?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李明,你都三十岁了,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就开个十万块钱的车,你就不嫌丢人吗?你看看外面停的那些车,哪个不比你的好?你开这么个车来接我,停在这种餐厅门口,你不觉得寒酸,我都替你臊得慌!”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锋利又伤人。李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但随即又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给这场荒唐的相亲画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句号。
“林小姐,”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峻,“我觉得车只是一个代步工具,它陪了我很多年,没出过大毛病,能遮风挡雨,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开什么车来相亲,和我这个人怎么样,我觉得没有必然的联系。我们今天是来互相了解的,如果你觉得我的经济条件达不到你的要求,那我们可以好聚好散,这顿饭我请你,吃完我们各自回家,没必要说这些伤人的话。”
李明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但凡是个明白人,听到这话,顺着台阶也就下来了。但林月不是。她已经被自己的愤怒和优越感冲昏了头脑,她觉得李明这番话是在狡辩,是在给自己的穷找借口,甚至还敢反过来“教育”她,这让她更加恼火。
04
“好聚好散?呵,说得真好听。”林月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教育我?觉得我物质?我告诉你,不是我物质,是这个社会现实!你一个男人,三十岁了,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要钱没钱,你拿什么给人家幸福?你让我跟你一起去过那种抠抠搜搜、精打细算的日子吗?每天挤公交地铁,每个月算计着还房贷,我凭什么啊?”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明,仿佛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正在审判一个不思进取的失败者。
李明的忍耐也到了极限。他活了三十年,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自认踏踏实实工作,本本分分做人,没偷没抢,没给社会添乱,凭什么要在这里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这样指着鼻子羞辱?他心里的火“腾”地一下也上来了,既然对方撕破了脸,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和李明平视。
他个子比林月高出不少,这么一站,那种沉默中爆发的压迫感立刻就出来了。他盯着林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嘲讽。
“林小姐,你说得对,我是三十岁了,是只开着一辆十万块钱的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清晰有力,“那么,我也想问问你,你呢?”
林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问:“我什么我?”
李明脸上的冷笑更浓了,他不再客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呢?你也三十岁了吧?我听介绍人说,你这两年一直没上班,在家里待着,准备考公务员?那请问你考上了吗?有编制了吗?”
“我……我还在准备,你管得着吗?”林月的语气有些慌了。
“我管不着,我就是好奇。”李明继续说着,声音里满是讽刺,“一个三十岁的人,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吃穿用度全是靠着已经退休的父母,住着父母买的房子,花着父母的退休金。你今天背的这个包,少说也得一两千吧?是你自己挣的吗?你刚才点的那瓶酒,一千多块,你喝起来心安理得,因为你知道今天有个冤大头会买单。林小姐,请问,你一个没有工作、在家啃老的人,有什么资格来嫌弃一个靠着自己双手劳动、自食其力的男人开什么车?”
李明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月的脸上。餐厅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这边,有的人甚至开始窃窃私语。林月站在原地,脸色先是涨得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因为李明说的,全是事实。
“你……你胡说八道!”她只能气急败坏地喊出这句话,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凭什么说我啃老?我是在准备考试!我那是为了有更好的前途!你懂什么?你这个穷鬼!”
“准备考试?准备了两年?”李明毫不退让,“一个真正想考试的人,会有时间每天逛街喝下午茶?一个真正想上进的人,会把所有的开销都压在父母身上?林小姐,别再拿考试当遮羞布了。你嫌弃我丢人,那你自己呢?都三十岁了,连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没有,还在家伸手问父母要钱,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林月彻底崩溃了,她所有的优越感和伪装,在这一瞬间被李明撕得粉碎。她看着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仿佛每一个人都在嘲笑她,嘲笑她的虚伪和无能。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让她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抓起桌上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红酒,想都没想,就朝着李明的脸上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暗红色的酒液劈头盖脸地浇了李明一脸一身,他的白衬衫和夹克上瞬间开满了触目惊心的“红花”。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滴。他没有躲,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上的酒,然后,用一种极度冰冷、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疯狂的女人。
05
他的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的反击都更具杀伤力。林月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泼酒的举动已经做了,她退无可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尖叫一声,整个人绕过桌子,张牙舞爪地朝着李明扑了过去,挥舞着拳头,对着他的胸口和肩膀就是一通乱打。
“我让你胡说!我让你骂我!你这个混蛋!你算什么东西!”她的拳头杂乱无章地落在李明身上,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并不疼,但这种行为,已经彻底突破了底线。
餐厅里顿时乱作一团。服务员和隔壁桌的几个客人赶紧冲上来拉架。几个男客人费力地把疯狂踢打的林月从李明身边拉开,服务员则赶紧挡在两人中间,一边安抚林月,一边询问李明有没有受伤。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报警?”一个服务员紧张地问。
李明没有理会身上的狼藉,他先是从桌上拿起餐巾纸,平静地擦了擦脸上的红酒,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进了酒,黑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被两个男人架着,还在不停挣扎、嘴里不干不净骂着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他对着服务员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不用报警,麻烦帮我把今天的账单拿过来。”
“先生,这……”服务员有些为难。
“没事,算我的。”李明说着,从已经湿透的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服务员,“去刷吧,没密码。”
林月被架着,还在喊:“你装什么好人!李明,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等着!”
李明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等服务员拿着POS机过来,他输了密码,签了字。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夹克,搭在手臂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这家浪漫的西餐厅。
外面的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寒意。他的头发和衣服还湿漉漉的,散发着红酒的甜腻味道。他走到自己那辆银色大众面前,看着它,竟然苦笑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车顶,像是对老朋友说话一样,轻声说:“走吧,老伙计,今天就你靠得住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熟悉的、简单的内饰让他感到一阵安心。他发动车子,打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吹散身上那股让他作呕的味道。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坐在黑暗里,愣了很久。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闹剧。他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的叮嘱,想起了自己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样子,想起了一路上那些美好的设想。现在,全都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还溅了他一身的红酒。
他并不觉得难过,只是觉得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感。他不知道是自己太跟不上时代了,还是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了。一辆十万元的车,一份稳定的工作,一套按揭的小房子,在有些人眼里,怎么就成了一种耻辱了呢?
而在餐厅里,局面依然混乱。李明走后,林月终于停止了挣扎,她被服务员和其他客人安抚着坐在椅子上。但她的愤怒并没有消减,反而因为李明的离开而失去了发泄的目标,变得更加狂躁。
“你们都看到了吧?他是什么人?他骂我!他侮辱我!”她冲着周围的人喊,试图寻求支持。
但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礼貌的、但又带着明显疏离和评判的眼神。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附和她。那个刚才帮忙拉架的中年男人,松开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用一种平静但意味深长的语气对她说。
“姑娘,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小伙子,话是说得重了点,但你最开始说的那些话,也够伤人的。相亲嘛,讲的是门当户对,也是将心比心。你嫌弃人家车不好,可你自己……”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言语,谁都能听懂。
06
林月像是被人又打了一巴掌,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个男人已经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女伴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咎由自取”的意味。服务员把没吃完的菜和那瓶打开却没喝完的酒默默地收走,脸上的职业微笑也显得有些冰冷。
林月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狼藉的餐桌前,周围的烛光摇曳,笑声隐隐,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的人,所有伪装和骄傲都被扒得一干二净。
她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直到服务员走过来,小声地提醒:“小姐,我们要打烊了,您看……”
林月这才如梦初醒,她拎起自己的包,逃也似的冲出了餐厅。外面,街道已经安静下来,那棵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巨大的影子。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早已消失的、属于李明的银色大众的位置,心里五味杂陈。愤怒、羞耻、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后悔。
她最终还是打车回了家。一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从她身上闻到了酒气,看到了她狼狈的表情。她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给她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那个男人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你呢?都三十岁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在家啃老,不嫌丢人?”
她猛地坐起来,打开手机,想找朋友倾诉,想大骂那个男人,想博取同情。但她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在这个深夜,竟没有一个能让她毫无顾忌打过去倾诉的人。那些以前一起逛街喝下午茶的“闺蜜”,此刻好像都变得遥远而陌生。
李明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他母亲还没睡,一直坐在客厅里等着他。听到开门声,母亲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但一看到他满身的狼藉,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就变了。
“小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这……这是酒啊?你跟人打架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慌张。
李明看着母亲焦急的脸,心里一阵发酸。他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妈,没事,就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碰洒了红酒,没事,洗洗就行。”
“碰洒了?碰洒了能洒一身?你这孩子,还骗我!”母亲才不信,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是不是那个姑娘?是不是人家没看上你,为难你了?”
李明不想让母亲担心,更不想把今晚那些丑陋的细节告诉母亲,他只是拍了拍母亲的手,说:“妈,真没事,就是不合适,聊不到一块去。您别瞎想了,快睡吧,我去洗个澡。”
说完,他不等母亲再问,就进了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温热的水冲下来,混合着红酒,顺着身体流到地上,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他闭上眼,让水尽情地冲刷着自己,仿佛想把今晚所有的晦气和不堪都冲走。
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给他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床头。他坐在床边,端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心里才慢慢有了一丝暖意。他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默默想着,三十岁,或许真的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生活了。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和爱自己的人,要活得更好,更通透。
那一夜,李明睡得并不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而林月,同样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