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托真实历史时代背景进行艺术演绎，故事、人物细节多为虚构创作，仅供阅读感悟，不作为真实史料参考。
第一章 牡丹台前初见孙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圆明园里的牡丹开了满台。
雍亲王胤禛一大早就站在园门口候着，身上那件石青色常服浆洗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在春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后脊梁微微发潮，也不敢挪地方。
远远看见御辇的华盖转过林荫道，胤禛紧走几步迎上去，亲自扶康熙下了辇。
“行了行了，自己园子里，闹这些虚礼做什么。”康熙摆了摆手，可嘴角到底松泛了些。
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九，精神头比前两年差了些，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扫过来的时候，胤禛下意识把腰又弯低了两分。
父子俩沿着石子路往里走。胤禛一边引路一边说着园子里新移栽的几株牡丹，哪一株是赵粉，哪一株是姚黄，什么“青龙卧墨池”今年头一回开花。康熙听着，偶尔嗯一声，看不出什么兴致。
到了牡丹台前落座，茶刚端上来，康熙忽然撂下杯盖，问了句：“你那几个小的呢？叫来我瞧瞧。”
胤禛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他今儿请皇父赏花，说到底，就是想让老爷子见见弘历。这孩子今年十一了，书念得比同岁的孩子快，骑射也拿得出手。可胤禛摸不准皇父的心思，怕太刻意了反倒惹嫌，一直没敢主动提。这会儿康熙自己问了，他赶紧朝身边太监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弘历来了。
半大小子，身量还没长足，走路却稳稳当当的，从月洞门里穿过来，见了康熙，一撩袍角跪下去，口齿清清楚楚：“孙儿弘历，给皇祖父请安。皇祖父万福金安。”
康熙抬了抬手：“起来吧。”
弘历站起来，垂手立着，眼睛不东瞟西看。康熙打量了他两眼，这孩子生得周正，眉眼像他母亲钮祜禄氏多一些，清秀里头透着股沉静劲儿。身上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料子不张扬，但针脚细密，袖口领边都收得利落，一看就是用心做过的。
“读什么书呢？”康熙端起茶碗。
“回皇祖父，在读《论语》，刚读到《先进》篇。”
“背一段来听听。”
弘历想了想，开口背道：“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一字不差地背了一大段。背完了，康熙没接话，过了片刻才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弘历说：“孙儿愚钝，只知道个大概。说的是几个人各说各的志向，孔子最赞成的，是曾皙说的那个——暮春时节，换上春装，约上五六个大人、六七个小孩，在沂水边洗洗澡，吹吹风，唱着歌回来。”
康熙挑了挑眉：“你觉得曾皙说得对？”
弘历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孙儿觉得，曾皙说的不是怎么治国，是治好了国以后，老百姓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孔子赞成的，大概是这个。”
康熙没说话，扭头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后脊梁一紧。
康熙又转回来，忽然问：“会射箭吗？”
弘历说：“正在学。射得还不太准。”
“去，射几箭我看看。”
底下人赶紧把靶子摆上。弘历取了弓箭，站在三十步开外。第一箭中了靶边，第二箭正中靶心，第三箭偏了，扎在靶子右上角，晃了两晃没掉。
康熙看着，嘴角动了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这孩子，我带回宫里去养。”
胤禛一愣，随即跪下去：“谢皇父恩典！”
康熙摆摆手：“起来。朕话还没说完。”他看了弘历一眼，“不过，先别告诉他祖母。”
胤禛怔住了。
“德妃身子不好，”康熙放下茶碗，语气淡淡的，“别让她操心。等安顿好了再说。”
胤禛心里翻腾起来。德妃乌雅氏是他的生母，弘历的亲祖母。皇父要把孩子带进宫养，这是天大的体面，按理说跟德妃通个气是应当应分的。可皇父偏偏特意嘱咐“先别告诉”——这话里头的味道，他一时咂摸不透。
“朕自有安排。”康熙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补了一句，“你只管照办。”
胤禛不敢再问，磕头应了。
弘历站在一旁，半懂不懂的。他只知道皇祖父要带他进宫住，心里又紧张又高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可“先别告诉祖母”这句话他也听见了，他偷偷看了阿玛一眼，阿玛脸上笑着，眉头却拧着个疙瘩。
康熙站起身来，拍了拍弘历的肩膀：“回去收拾收拾，过两天进宫来。功课不能落下。”
“孙儿遵旨。”弘历又跪下去。
康熙走了之后，胤禛在牡丹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日头西斜，园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牡丹花瓣照得半透明的。他叫来身边的心腹太监李福，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福面露难色：“王爷，这事儿瞒着德妃娘娘，怕是不妥……”
胤禛叹了口气：“皇父的旨意，你敢违抗？先瞒着。等我想想办法。”
李福退下去之后，胤禛一个人在牡丹台前又站了许久。他想不明白，皇父要把弘历带进宫，这是好事，为什么偏偏要绕开德妃？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养在德妃膝下，母亲夜里点着灯给他缝衣裳的样子。德妃性子温厚，从不在孩子面前说重话，可该管的也从来不松手。皇父难道怕德妃把弘历惯坏了？
可弘历在德妃跟前长到十一岁，也没见惯出什么毛病来。
胤禛越想越糊涂，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屋里走。路过弘历住的院子，见里头灯火通明，小太监来回搬箱子，知道是孩子自己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站住脚，隔着院墙听了一耳朵。里头传出弘历的声音：“那个木头匣子别动，那是祖母给我装点心用的，我要带进去。”
胤禛心里一沉。
他转身往书房走，边走边对李福说：“明儿个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把弘历阿哥进宫住的屋子再拾掇拾掇。和妃娘娘那边也打个招呼，就说皇上的意思，让她帮着照看。”
李福应了声“嗻”，又问：“德妃娘娘那儿，真不说？”
胤禛脚步顿了顿。
“先不说。”
这一夜，雍亲王府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永和宫那边，德妃还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章 永和宫里的针线筐
德妃乌雅氏今年六十了。
头发白了一小半，她也不染，拿根素银簪子绾得齐齐整整。眼角的皱纹比前两年深了，可手上活计一直没停，这会儿正坐在窗前绣一件小孩子的肚兜。大红的缎子面，绣的是五福捧寿的花样，蝙蝠翅膀上的金线亮闪闪的。
杏儿在旁边理丝线，理着理着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歇着。”德妃没抬头。
“不困。”杏儿揉了揉眼睛，“娘娘，您这都绣了一下午了，歇歇吧。”
“不累。弘历那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短了。趁眼睛还看得见，给他多预备几件。”
杏儿知道劝不住，就不劝了。德妃疼弘历，永和宫上下没有不知道的。孩子生下来那会儿，德妃整夜整夜地抱着，奶妈子要接手她都不放心。后来孩子大了些，隔三差五就让人送吃的送穿的，逢年过节更不必说。弘历也跟祖母亲，每回进宫请安，在永和宫待的时间总比别处长。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些。
德妃的贴身太监赵福全进来，脸色不太对。他走到德妃跟前，弯下腰压低嗓子：“娘娘，奴才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今儿个皇上去了圆明园，见了弘历阿哥。”
德妃手上针线没停：“这不是早说好的事吗？雍亲王请皇上去赏花，顺便让孩子见见。”
“是。可奴才还听说……”赵福全咽了口唾沫，“皇上说要把弘历阿哥接进宫来养。”
德妃手里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当真？”
“千真万确。雍亲王府那边传过来的信儿，说是皇上在牡丹台亲口说的，雍亲王当时就跪下来谢恩了。”
德妃放下针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是好事啊。皇上看重弘历，是这孩子的福气。”她想了想，赶紧吩咐杏儿，“你去把库里那匹石青色的江绸找出来，还有前儿个内务府送来的那几匹细棉布。孩子进宫总得做几身新衣裳，不能穿旧的进去，叫人看着不像样。”
杏儿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福全喊住她，脸色越发为难。
德妃看出不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赵福全扑通跪下了：“娘娘，奴才还听说……皇上特意嘱咐雍亲王，先别告诉您。”
屋子里静了一瞬。
杏儿手里理着的丝线掉在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眼角余光瞥见德妃的脸色白了一层。
德妃慢慢把手里的肚兜叠好，放在针线筐里。动作很稳，可杏儿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打颤。
“先别告诉我？”德妃的声音还是平常的调子，可尾音有点紧，“为什么？”
赵福全低着头：“这个奴才真打听不出来。只听说是皇上的原话。”
德妃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叫得人心烦。杏儿壮着胆子说：“娘娘，兴许是皇上怕您操心，想等事情都安排妥了再跟您说……”
德妃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杏儿看见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过了好一会儿，德妃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杏儿，那匹石青色的江绸还是找出来。”她说，“弘历进宫，总得穿得像样些。”
杏儿愣了一下：“娘娘，皇上那边还没定日子呢……”
“定不定的，孩子进宫总得穿衣裳。先预备着。”
杏儿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德妃又坐回了窗前，拿起了那件没绣完的肚兜，可半天没扎下一针。
赵福全还跪在地上，德妃看了他一眼：“起来吧。这事儿你打听得仔细，回头有赏。”
赵福全爬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娘娘，奴才还听说，皇上让和妃娘娘照看弘历阿哥。”
德妃手里的针终于扎下去了，扎歪了，金线从缎子面上扯出一道细痕。
“和妃？”她重复了一遍。
“是。和妃娘娘住在乾清宫西偏殿，离皇上近。”
德妃没接话。她把那根扎歪的针拔出来，重新穿了线，一针一针地绣起来。屋子里静得只剩针尖穿过缎子的细微声响。
杏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德妃还坐在窗前，那件肚兜搁在膝盖上，绣好的蝙蝠比下午多了一只。可杏儿走近一看，那只新绣的蝙蝠翅膀底下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是滴上去的水渍，把金线洇得发了乌。
德妃把肚兜翻了个面，没让杏儿看见正面。
“点灯吧。”她说，“天黑了。”
第三章 进宫头一夜
进宫那天是个大晴天。
弘历天不亮就被叫起来了，他额娘钮祜禄氏亲自给他穿衣裳，穿的是新做的宝蓝色袍子，领口稍微有点紧。钮祜禄氏围着他转了两圈，把衣摆抻了又抻。
“到了宫里要听皇祖父的话，规矩要守，嘴要严，别多说话。”她蹲下来给他系腰带，声音压得低低的，“你阿玛昨晚嘱咐你的那些，都记住了？”
弘历点点头。
胤禛站在院门口等着，见弘历出来了，上下打量一眼，说了句“走吧”。一路上爷俩骑马并行，胤禛反反复复交代的还是那几句：听皇祖父的话，别惹事，功课别落下。
到了宫门口，胤禛勒住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祖母那边……先别让人传话。皇祖父的意思。”
弘历问：“为什么不能跟祖母说？”
胤禛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问那么多。皇祖父自有道理。”
弘历不敢再问，跟着引路的太监进了宫。
乾清宫西偏殿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炕上铺着新毡子，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连书架上的书都按经史子集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小太监垂手站在门口，见了他齐刷刷打千儿。
弘历有点不自在。他在雍亲王府虽然也是阿哥，可府里人口简单，没这么大阵仗。他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多时，和妃来了。
瓜尔佳氏三十来岁，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倒是好相与。她进门就笑：“这就是弘历阿哥吧？长得真精神。”
弘历赶紧行礼：“给和妃娘娘请安。”
和妃一把扶起来：“别多礼了，往后你就住这边，皇上让我照看你。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说，别拘束。”
她拉着弘历坐下，问了几句闲话：路上冷不冷？早上吃了没有？怕不怕？弘历一一答了，话不多，但得体。
和妃吩咐宫女：“把小厨房的菜单子拿来我看看。孩子头回离家，做些顺口的。”又扭头对弘历说，“你爱吃什么？尽管说。”
弘历想了想，说：“都行。祖母说，在宫里不能挑食。”
和妃脸上的笑淡了一下，随即又笑开来：“好孩子。那就让厨子捡拿手的做。”
和妃走了之后，弘历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小太监端来茶点，是枣泥酥和一碗杏仁酪，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窗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他想家了。想额娘，想弟弟，也想去永和宫给祖母请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问守门的太监：“我能去永和宫吗？给祖母请个安就回来。”
那太监面露难色：“阿哥，皇上吩咐了，您先在宫里安顿下来，别处先别去。”
“那什么时候能去？”
“这个……奴才不知道。”
弘历退回来，坐到案前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天慢慢暗下来，小太监进来掌了灯，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弘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枣泥糕，早上从府里带的，已经压碎了。他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永和宫，祖母坐在炕上给他缝棉袄，针脚走得密密的，他在旁边念书给祖母听。念到“父母在，不远游”，祖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将来要是远游了，祖母可舍不得。”
弘历把剩下的半块枣泥糕包好，塞回怀里。
他铺开纸，提起笔，想给祖母写封信。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写什么呢？说皇祖父不让我去看您？说我想您了？
他把笔搁下，把纸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和妃身边的宫女来送晚膳。弘历把揉皱的纸团塞进袖子里，端端正正坐好。
晚膳四菜一汤，做得精致。弘历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祖母小厨房做的豆沙卷，外皮暄软，豆沙馅甜而不腻，每次他去了，祖母都让人现蒸一屉。
“阿哥，不合胃口？”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合胃口。”弘历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他慢慢嚼着，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楚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第四章 李德全拦路
德妃等了三天，宫里没传来任何消息。
她每天派赵福全去打听，赵福全回来都说：“弘历阿哥住在乾清宫西偏殿，和妃娘娘照看着呢。皇上天天考校功课，孩子忙着呢。”
德妃问：“吃得好不好？夜里冷不冷？有没有人给添被子？”
赵福全支支吾吾：“这个……奴才打听不着。”
德妃就不问了。
到了第四天，德妃让杏儿包了一包东西：两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一匣子枣泥糕，还有那件绣了一半的肚兜，金线绣的蝙蝠翅膀已经全了。她对杏儿说：“你跑一趟，送去给弘历阿哥。就说祖母惦记他，让他好好听皇祖父的话，功课别落下。”
杏儿揣着包袱出了永和宫，往乾清宫那边走。走到月华门拐角，碰见了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李德全五十来岁，圆团团一张脸，见人就笑，可宫里人都知道，这笑面底下精明着呢。他往杏儿跟前一站，笑呵呵地拦住路：“杏儿姑娘，这是往哪儿去啊？”
杏儿行了礼：“李公公，德妃娘娘让奴婢给弘历阿哥送些东西。”
李德全瞄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袱，脸上笑着，语气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杏儿姑娘，不是咱家为难你。皇上交代了，弘历阿哥刚进宫，要专心读书，先不见人。东西交给咱家吧，回头咱家给阿哥送去。”
杏儿站着没动：“李公公，这是德妃娘娘亲手做的，奴婢总得亲手交到阿哥手里才踏实。”
李德全长长地叹了口气，凑近半步，声音放低了：“杏儿姑娘，你也是个明白人。咱家跟你说句实在话——皇上的话，咱家不敢违。东西搁这儿，回头我一准送到。你回去跟德妃娘娘说，让她放心。啊？”
杏儿还想说什么，李德全已经把包袱从她手里接过去了，动作自然得好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路上滑，姑娘慢走。”李德全笑眯眯地转身走了。
杏儿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宫墙，没了。
她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德妃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海棠浇水。听了杏儿的话，德妃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浇完了那盆，把水壶递给小宫女，拍了拍手上的土。
“知道了。回去歇着吧。”
杏儿站着没动：“娘娘，您别往心里去。皇上兴许是怕阿哥刚进宫分心……”
德妃笑了一下：“我往什么心里去？皇上管得严是好事。弘历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可也贪玩，有人管着，我放心。”
她说着进了屋，坐到炕上，拿起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金刚经》，翻开一页看。杏儿偷偷瞧了一眼，德妃拿书的手稳得很，可那一页半天没翻过去。
第二天一早，德妃对杏儿说：“你再去一趟。今儿个不送吃的了，送两刀纸去。就说弘历阿哥练字用得上。”
杏儿去了。这一回李德全没拦，笑嘻嘻地接了东西：“德妃娘娘想得周到，阿哥正缺这个。”
杏儿回来一说，德妃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又让杏儿送了一方新砚台过去。
连着送了三天东西，李德全每回都收下，每回都说“一定送到”。可杏儿一次也没见着弘历。
第四天，德妃没让杏儿再去。
她坐在窗前把那件肚兜绣完了，又拿过一块新料子，开始裁一件小褂。
杏儿问：“娘娘，这是给谁的？”
德妃头也没抬：“给弘历的。进宫这些天，也没人给他添件衣裳。和妃年轻，怕是想不到这些。”
杏儿想说和妃娘娘自然会照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德妃一针一针地缝着，忽然说了一句：“杏儿，你说皇上不让我见弘历，是不是怕我教坏了他？”
杏儿吓了一跳：“娘娘怎么这么想？皇上不是那样的人。”
德妃没接话，低头缝了一会儿，又说：“皇上做事，总有他的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可孩子是我带大的，我总得给他做几件衣裳。”
那天下午，永和宫的针线筐旁边多了一摞裁好的料子。
第五章 康熙的盘算
康熙这些天心情不错。
把弘历接进宫来，本来是一时兴起——那孩子在牡丹台前射箭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可几天相处下来，他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有出息。
每天早起读书，下午骑射，晚上还要写二十个大字。康熙隔三差五把他叫到跟前考问，不管问什么，孩子都能答上来。不光是死记硬背，还能说出些自己的琢磨劲儿。前天问《孟子》，弘历说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忽然补了一句：“孙儿觉得，君要是把民放在前头，君就轻不了。”康熙当时没接话，过后跟李德全说：“这孩子有点意思。”
这天傍晚，康熙在乾清宫暖阁里批折子，弘历在旁边的小桌上写大字。爷孙俩各干各的，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康熙偶尔翻折子的窸窣声。
康熙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抬头看了看弘历。孩子写得很专注，鼻尖上沁着细汗，握笔的姿势一丝不苟。写的是“忠孝”两个字，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康熙忽然问：“想不想你祖母？”
弘历的笔顿了一下。他放下笔，规规矩矩回答：“回皇祖父，想。”
“想怎么不去看看？”
弘历说：“底下人说皇祖父吩咐了，让孙儿先专心念书，别处先别去。”
康熙笑了一声：“他们倒会传话。”他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折子，“明天下了学，去永和宫看看你祖母。就说朕说的。”
弘历眼睛亮了，赶紧跪下来：“谢皇祖父！”
康熙摆摆手：“去吧。不过有一条——你祖母疼你，你心里知道就行。别在她那儿耽误太久，功课不能落下。”
弘历使劲点头：“孙儿记住了。”
康熙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德全凑趣说：“皇上对弘历阿哥真是上心。”
康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孩子是棵好苗子。朕想好好栽培他。”
李德全说：“那是弘历阿哥的福气。”
康熙放下茶碗，忽然问：“德妃那边，这些天有什么动静？”
李德全把杏儿来送东西的事一一说了，哪一天送的什么，他拦了哪一回，哪一回没拦，交代得清清楚楚。
康熙听完点了点头：“她倒沉得住气。”
李德全试探着问：“皇上，要不……让德妃娘娘也帮着照看照看？毕竟是亲祖母，比旁人上心。”
康熙摆摆手：“再说吧。朕自有安排。”
李德全不敢再问，退到一旁磨墨。康熙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德妃疼孩子，朕知道。可太疼了，有时候不是好事。”
李德全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透这话的意思。
第六章 祖孙相见
第二天下午，弘历下了学就往永和宫跑。
他走得急，跟在后面的小太监一路小跑，到了永和宫门口，弘历反而慢下来。他站在门前整了整衣领，捋了捋袖子，又摸了摸怀里——他给祖母带了一块宫里发的茯苓糕，用手帕包着，揣了一上午。
进了院子，德妃正坐在廊下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站在月洞门口，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脸晒得红扑扑的。
德妃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祖母！”弘历扑过来跪下，声音有点哽。
德妃一把把他拽起来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弘历闻到祖母身上熟悉的檀香味，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德妃松开他，上下打量，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弘历笑：“吃了。和妃娘娘那边的小厨房做菜好吃。”
德妃哼了一声：“比祖母这儿的好？”
“那不能比。祖母小厨房做的枣泥糕最好吃。”
德妃被逗笑了，扭头吩咐杏儿：“去，把早上蒸的枣泥糕拿来，再烧壶茶。把前儿个雍亲王府送来的那罐糖桂花也打开。”
祖孙俩坐下来，德妃问这问那：功课累不累？皇上凶不凶？和妃待你好不好？夜里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弘历一一答了，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祖母，皇祖父为什么不让我先来看您？”
德妃愣了一下，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你皇祖父是想让你专心念书。他看重你，才管得严。这是好事。”
弘历说：“可我想祖母。”
德妃鼻子一酸，赶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她放下茶碗，笑着说：“想祖母就好好念书。念好了书，你皇祖父高兴，自然就让你常来了。”
弘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德妃又说：“往后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只管把书念好，把箭射好，别辜负你皇祖父的期望。你阿玛不容易，你别给他添乱。”
弘历说：“孙儿记住了。”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话。德妃问他想吃什么，下回让杏儿做了送去。弘历说想吃枣泥糕和豆沙卷，还想吃祖母腌的酱黄瓜。德妃笑着应了，又说：“酱黄瓜没有，这个季节的黄瓜腌出来不脆。等秋天黄瓜下来了，祖母给你腌一坛子。”
正说着，外面小太监进来通报：“娘娘，李公公来了，说皇上让弘历阿哥回去了。”
德妃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跟李公公说，孩子马上出来。”
弘历站起来，有点不舍。德妃帮他整了整衣裳，拍了拍后背：“去吧。好好念书，别惹你皇祖父生气。下回得了空再来。”
弘历跪下磕了个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德妃站在廊下朝他摆手，脸上笑着。
等弘历走远了，德妃站在廊下又待了一会儿。杏儿过来扶她：“娘娘，回屋吧，起风了。”
德妃说：“你明儿个把枣泥糕包好，给弘历送去。孩子爱吃。”
杏儿应了，犹豫了一下问：“娘娘，您刚才怎么不问皇上为什么……”
德妃打断她：“问什么？皇上做事有皇上的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问多了就是不懂事。”她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再说了，弘历现在好好的，有书念，有人疼。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德妃多吃了半碗饭。
第七章 木兰围场的火候
康熙六十一年秋天，康熙去木兰围场狩猎。这一回他带上了弘历。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旌旗招展，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地上，扬起细细的尘土。弘历骑着一匹温驯的小母马跟在队伍中间，兴奋得脸发红，不停地东张西望。
到了围场，安下营帐，康熙亲自下场射了一头鹿。老爷子虽然上了年纪，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一箭出去，那头鹿应声而倒。周围的王公大臣一片欢呼。
弘历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康熙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试试？”
弘历使劲点头。
康熙让人给他牵了匹稳当的马，又挑了把轻些的弓，箭壶里装了十支箭。弘历骑马跑出去，追着一头狍子射了两箭，都偏了。第三箭擦着狍子的耳朵过去，狍子一蹦三尺高，跑了。
弘历有点泄气，骑马回来，低着头。
康熙问：“射不着难受了？”
弘历老实说：“难受。孙儿给皇祖父丢脸了。”
康熙笑了：“谁说的？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头一回射鹿，连射五箭都没挨着边。你这才三箭，急什么？”
弘历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光。
康熙接着说：“射箭跟念书一个理儿。你得琢磨——风往哪边吹？猎物往哪边跑？光使蛮力不行，得用巧劲，得等火候。”
正说着，远处树丛里窜出一头野猪。康熙抬手一箭，野猪应声倒地，箭从眼睛进去，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弘历看得目瞪口呆。
康熙把弓递给随从，对弘历说：“看见没有？这叫火候到了。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得刚刚好。”
晚上扎营的时候，康熙把弘历叫到帐子里，爷孙俩围着火盆说话。火盆里的炭烧得红彤彤的，映得弘历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康熙问他这些天在宫里都学了什么，弘历一一说了。康熙听完了，忽然问：“你觉得，你皇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弘历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他想了半天，说：“皇祖父是个……很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康熙哈哈笑了：“你这是拍马屁。”
弘历脸红了：“孙儿说的是真心话。”
康熙收了笑，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慢慢说：“你皇祖父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也有错的。对的事，后人记得；错的事，后人也会记得。”他转过头看着弘历，“你记住了，将来不管坐什么位置，心里得有一杆秤。这杆秤不能偏。”
弘历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康熙又说：“你祖母德妃，是个厚道人。朕这些天不让你去见她，不是不放心她，是不放心你。”
弘历抬起头：“孙儿不明白。”
康熙往火盆里添了块炭：“你祖母疼你，疼得没边。朕要是让你天天在她跟前，你书还念不念了？箭还射不射了？朕不是不让你见她，是让你先把心收一收。等你的心定下来了，朕自然让你去。”
弘历想了想，说：“孙儿懂了。”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真懂了？”
“真懂了。”
“懂了就好。”康熙拍了拍他的脑袋，“睡觉去。明儿个早起，朕带你去看日出。”
第八章 一场风寒
入冬之后，弘历病了一场。
起因是下雪那天他跟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打雪仗，出了一身汗，风一吹就着了凉。当天夜里发起热来，小脸烧得通红，说胡话，一会儿叫“祖母”，一会儿叫“阿玛”。
和妃慌了，赶紧请太医。太医来看了，说是风寒入里，开了方子。药吃下去，热退了些，可反反复复的，总不见大好。
消息传到永和宫，德妃正在给弘历做的那件小褂上钉扣子，听了赵福全的话，手里的针一下子扎进了指肚。
她顾不上疼，换了衣裳就要往乾清宫去。
杏儿拦住她：“娘娘，您别急，先让人去打听打听……”
德妃说：“打听什么？孩子都烧得说胡话了，我还能在这儿坐着？”
她到了乾清宫西偏殿门口，和妃正在廊下跟太医说话。见德妃来了，和妃赶紧迎上来：“德妃姐姐，您怎么来了？”
德妃说：“我来看看弘历。”说着就要往里走。
和妃拦在她前头，一脸为难：“姐姐，皇上说了，阿哥病着，先别让人探视，怕过了病气……”
德妃脚步一顿。她看着和妃，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是他祖母。病气过给我，我认了。”
和妃挡在门口没动：“姐姐，您别为难我。皇上的旨意，我不敢违抗……”
德妃站在那儿，北风吹得她的斗篷下摆猎猎作响，脸冻得发白，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她说：“那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德妃求见皇上。”
和妃叹了口气，回头让人去通报了。
不多时，李德全小跑着过来，满脸堆笑：“德妃娘娘，皇上说了，您先回去。弘历阿哥吃了药已经睡了，太医说没大碍，养几天就好。”
德妃问：“我能进去看一眼吗？就看一眼。不吵他，不说话，就看看。”
李德全搓着手：“娘娘，皇上说了……让您先回。”
德妃沉默了。
杏儿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德妃站了一会儿，北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最后说：“那劳烦李公公，孩子醒了跟他说一声，祖母来过。”
李德全连声应了：“一定一定。”
德妃转身走了。走出乾清宫的院门，她脚步慢下来，扶着宫墙站住了。
杏儿赶紧扶住她：“娘娘……”
德妃摆摆手：“没事。回去。”
回到永和宫，德妃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杏儿端了热茶来，她也没接。天快黑的时候，赵福全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娘娘，好消息！弘历阿哥退烧了！太医说再吃两副药就能下床了！”
德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念完了，她对杏儿说：“去把小厨房的炉子捅开。我给他熬点粥，等他能吃东西了送去。”
杏儿说：“娘娘，您还没吃晚饭呢。”
德妃站起来往小厨房走：“不饿。先把粥熬上。”
那天晚上，永和宫小厨房的炉火亮到半夜，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一锅山药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稠稠的，好克化。
第九章 一席长谈
弘历病好之后，康熙把德妃叫到了乾清宫。
德妃进了暖阁，康熙正坐在炕上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手：“坐。”
德妃谢了座，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康熙不说话，她也就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放下茶碗：“前些日子，你去看弘历，朕没让你进。”
德妃说：“臣妾知道。皇上是为孩子好。”
康熙看了她一眼：“你心里不怨朕？”
德妃想了想，说：“臣妾不敢怨。只是……心里头惦记。孩子从小在臣妾跟前长大，乍一分开，臣妾这心里空落落的。夜里做梦都是他小时候的样子，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康熙哼了一声：“你倒是实诚。”
德妃没接话。
康熙从炕上下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说：“朕不让你照看弘历，不是不放心你。你带大了胤禛，又带大了胤禛的几个孩子，朕有什么不放心的？”
德妃抬起头。
康熙接着说：“朕是怕你太疼他。你疼孩子，朕知道。可弘历这孩子将来要担大事，太疼了，反而害了他。”
德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康熙继续说：“朕像弘历这么大的时候，皇阿玛管得严。朕那时候也怨过，觉得皇阿玛不近人情。可后来才知道，要不是皇阿玛管得严，朕坐不稳这个位置。”他停了一下，“朕现在管弘历，是照着当年皇阿玛管朕的路子来的。你说，朕做得对不对？”
德妃站起来，行了个礼：“皇上圣明。臣妾妇人之见，想得不周全。”
康熙摆摆手：“别来这套。朕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明白人。”他坐回炕上，语气缓下来，“往后弘历该疼你还是疼你，朕不拦着。但有一样，你不能惯他。该说的说，该训的训。你是他祖母，你说话他听。”
德妃眼圈红了，使劲点了点头：“臣妾记住了。”
康熙笑了：“行了，回去吧。明天朕让弘历去给你请安。你那小厨房的枣泥糕，给他带两块来。这孩子这些天老念叨。”
德妃也笑了，跪下磕了个头：“谢皇上。”
出了乾清宫，杏儿在门口等着，见德妃脸上带着笑，赶紧迎上来：“娘娘，皇上说什么了？”
德妃拍了拍她的手：“皇上是明白人。”
杏儿还是没懂，可见德妃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第二天弘历来永和宫的时候，德妃把枣泥糕端出来，又盛了一碗山药粥。弘历吃得头也不抬，一边吃一边说：“祖母，皇祖父昨天跟我说了，说您跟他说好了，往后我天天都能来。”
德妃问：“你皇祖父怎么说的？”
弘历说：“皇祖父说，你祖母疼你，朕知道。可你不能光顾着吃，功课落下了，朕照样罚你。”
德妃笑得合不拢嘴：“你皇祖父说得对。吃完了赶紧回去写字。”
弘历嘴里塞着枣泥糕，含含糊糊地应了。
第十章 寻常日子
康熙松了口之后，德妃和弘历的来往就正常了。
弘历每天下了学，先去乾清宫回功课，然后就能去永和宫坐坐。有时候待一刻钟，有时候赶上德妃小厨房做了好吃的，就多待一会儿。
康熙也不拦着，只嘱咐一句：“别耽误写字。”
德妃很有分寸，从不在弘历面前说宫里的事。她给弘历讲古，讲自己年轻时候在宫里怎么过日子，讲胤禛小时候的糗事。说有一回胤禛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门牙磕掉半颗，怕挨骂，捂着嘴三天没敢张嘴说话，吃饭都从牙缝里往里塞。
弘历听得哈哈大笑：“阿玛小时候这么皮？”
德妃说：“你阿玛现在板着脸，小时候比你还皮。有一回把御花园的锦鲤捞出来烤着吃，被你皇祖父罚跪了两个时辰。”
弘历瞪大眼睛：“阿玛还干过这种事？”
德妃赶紧捂嘴：“这话你可别跟你阿玛说，说了他准跟我急。”
弘历拍胸脯：“祖母放心，孙儿嘴严着呢。”
有一回弘历问：“祖母，您年轻时候怕过吗？”
德妃想了想，说：“怕过。刚进宫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后来有了你阿玛，心思就都在他身上了，反倒顾不上怕了。再后来有了你们这些孙辈，就更顾不上怕了。”
弘历问：“那您现在还怕吗？”
德妃笑了：“现在？现在怕什么？你皇祖父凶归凶，但讲理。你阿玛也孝顺。你们这些孩子都好好的。我知足了。”
弘历说：“祖母，等我长大了，我好好孝顺您。”
德妃拍拍他的脑袋：“行。祖母等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弘历的个子蹿了一截，功课也见长。康熙考他的时候，有时候故意拿难些的题目试他，他答不上来就老老实实说“孙儿不会”，康熙也不恼，反而说“不会就是不会，比不懂装懂强”。
德妃听说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到了这年冬天，康熙的身体忽然就不行了。
第十一章 腊月里的雪
康熙六十一年腊月，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康熙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太医开了方子，不见好。后来发起热来，断断续续的，时好时坏。
宫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各宫的妃嫔不敢大声说话，太监宫女走路都踮着脚。弘历每天下了学就去乾清宫暖阁外面候着，等李德全出来传话，问皇祖父今天怎么样。
李德全每次都笑呵呵地说：“好着呢，阿哥别担心。”
可弘历不傻。他看见李德全的眼圈是青的，那是熬夜熬的。
德妃那边也急得不行。她每天派人去打听消息，又不敢大张旗鼓地去看望——后宫妃嫔探病有规矩，不能乱了套。
腊月二十三，小年。康熙忽然传旨，让德妃带着弘历到乾清宫来。
德妃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换了衣裳往乾清宫赶。到了暖阁门口，弘历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小脸冻得通红，见了她叫了声“祖母”，声音都在打颤。
两人进了暖阁，康熙靠在炕上，脸上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精神还好。见了他们，笑了笑：“来，坐。”
德妃和弘历在炕边坐下。康熙看了看德妃，又看了看弘历，忽然说：“朕这几天躺着，想了不少事。”
德妃轻声说：“皇上别多想，养病要紧。”
康熙摆摆手：“朕自己心里有数。”他看着弘历，“弘历，你阿玛那边，朕已经交代好了。往后你好好跟着你阿玛，听他的话。”
弘历听着这话不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皇祖父，您别这么说……”
康熙笑了：“傻孩子，人都有这一天。朕这辈子，什么都经过了。儿孙满堂，江山还算稳当，朕没什么放不下的。”他拍了拍弘历的手，“就一样——你祖母疼你，朕以前拦着，是怕你被惯坏了。现在看看，你是个好孩子，没被惯坏。往后……多陪陪你祖母。”
德妃的眼泪掉了下来。
康熙看着德妃：“德妃，朕以前跟你说的话，你别记恨朕。”
德妃摇头：“皇上说的哪里话。臣妾谢皇上还来不及。”
康熙叹了口气：“行了，都回去吧。朕累了。”
出了暖阁，弘历拉着德妃的袖子问：“祖母，皇祖父他……”
德妃蹲下来，帮他把斗篷系好，声音很稳：“你皇祖父累了。咱们让他好好歇着。”
可两个人都知道，康熙的病，怕是好不了了。
第十二章 新朝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驾崩于畅春园。
弘历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永和宫陪德妃说话。赵福全连滚带爬地进来报信，话都说不利索了。德妃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子。
弘历扶住她：“祖母……”
德妃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干了。她说：“快，去你阿玛那儿。”
丧事办得隆重。雍正继了位，德妃被尊为皇太后。弘历一下子从皇孙变成了皇子。
可他顾不上想这些。皇祖父没了，他心里空了一大块。那个教他射箭、考他功课、半夜给他盖被子的老人，不在了。
德妃成了皇太后，按理该搬进宁寿宫。可她跟雍正说：“我在永和宫住惯了，不想搬。”
雍正劝了两回，德妃坚持，也就依了她。
有一天弘历去看她，她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头是那件绣了一半的肚兜——就是康熙病倒那天她正在做的，金线绣的蝙蝠翅膀还差一只。
“这件活儿，你皇祖父没来得及看。”德妃说，“他要是看见了，准说配色太艳了。”
弘历鼻子一酸。他接过那件肚兜，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一线都是祖母的心意。
德妃又说：“你皇祖父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好好看着你。我答应了。”
弘历跪下：“孙儿一定好好的。”
德妃笑了，伸手把他拉起来：“起来。往后你是皇子了，别动不动就跪。”
第十三章 雍正年间
雍正继位之后，忙得脚不沾地。
弘历也大了，帮着阿玛办差，常常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可不管多忙，每回办差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永和宫给祖母请安。
有一回弘历从外头回来，给德妃带了包街面上的点心。德妃尝了一口，说：“不如我小厨房做的好吃。”
弘历笑：“那当然。皇祖母小厨房的枣泥糕，天底下第一。”
德妃说：“你嘴甜。”又问他差事办得怎么样。弘历一一说了，德妃听完了，说：“你阿玛管得严，你别嫌烦。他是为你好。”
弘历说：“孙儿知道。”
德妃叹了口气：“你皇祖父在的时候，也这么说。你们爷俩，一个样。”
雍正虽然忙，可对德妃的孝顺一点没落下。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隔三差五也亲自来请安。有一回雍正来的时候德妃正犯腰疼，躺在床上起不来。雍正二话不说，亲自端了药碗喂她喝。
德妃喝完药，看着雍正说：“你跟你阿玛一样，嘴上不会说好听的，心里头有数。”
雍正笑了笑：“皇额娘看出来了？”
德妃哼了一声：“我养大的，我还能看不出来？”
第十四章 岁月回望
雍正十三年，雍正驾崩。弘历继位，改元乾隆。
登基大典那天，弘历穿着龙袍，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底下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他坐上了那把椅子，往下一看，忽然想起皇祖父当年在围场跟他说的话：“心里得有一杆秤。这杆秤不能偏。”
登基之后头一件事，弘历就去永和宫给祖母请安。
德妃坐在炕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穿着龙袍进来，说：“嗯，好看。比你皇祖父当年还精神。”
弘历笑：“皇祖母夸人，就是不一样。”
德妃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嘴。回去批折子去。当皇帝了，不能偷懒。”
弘历说：“孙儿想多陪您坐会儿。”
德妃说：“坐着吧。我这儿正好有桩事要跟你说。”
弘历问什么事。
德妃让杏儿——现在该叫杏嬷嬷了——拿了个匣子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纸。弘历翻了翻，是他小时候写的字、画的画，还有射箭的成绩单。有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皇祖父教我射箭”，旁边画了个小人拉弓，弓画得像根弯棍子，箭画得跟树枝似的。
弘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德妃说：“这些东西，你皇祖父都留着呢。他走了之后，我从他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一直收着没给你看。”
弘历翻着那些泛黄的纸，半天说不出话。他看见一张纸上写着“弘历射箭，中三箭，赏”，是皇祖父的笔迹，字写得大，墨透到纸背面去了。
德妃说：“你皇祖父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有数。他当年不让我照看你，我怨过。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太疼你，把你疼废了。”
弘历说：“皇祖父的心思，孙儿后来才明白。”
德妃叹了口气：“明白就好。你如今当了皇帝，有一件事得记住——你皇祖父那杆秤，你得接着端平了。”
弘历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个礼：“孙儿记住了。”
德妃笑了：“行了，回去吧。折子堆着呢。”
第十五章 半件肚兜
乾隆元年冬天，德妃病倒了。
她年纪大了，这一病就没能起来。弘历天天下了朝就往永和宫跑，陪她说说话，喂她吃药。德妃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有时候把弘历认成雍正，有时候又认成康熙。
有一天她忽然清醒过来，拉着弘历的手说：“弘历啊，祖母要走了。”
弘历眼泪刷地下来了：“皇祖母，您别胡说。太医说了，养养就好了。”
德妃笑了：“我自己身子我自己知道。你别难过，我活到这把年纪，够本了。”她歇了歇，又说，“你皇祖父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见最后一面。这回好了，我去找他，跟他说说，弘历这孩子出息了，当了皇帝了，没给他丢脸。”
弘历哭得说不出话。
德妃拍了拍他的手：“别哭。当皇帝的人了，别动不动就哭。”她想了想，“那件肚兜，你留着。我绣了好几年，没绣完。你皇祖父没看见……你留着做个念想。”
当天夜里，德妃在永和宫安安静静地走了。杏嬷嬷说，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攥着那件绣了一半的肚兜。
弘历把那件肚兜收进了匣子里，跟皇祖父留给他的那些字纸放在一起。
后来他老了，有时候翻开匣子看看，还能想起祖母坐在窗前绣花的背影，想起祖父在牡丹台前问他“读什么书呢”。
那些年的事儿，好像就在眼前。
写在最后
康熙把弘历接进宫，却刻意绕开德妃，这事在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咱们后来人看，能琢磨出很多种意思来——有人说康熙是怕德妃惯坏了孩子，有人说康熙是想亲自调教出一个好苗子，也有人说，老爷子纯粹是喜欢这个孙子，想霸在身边自己看着。
可站在德妃的角度想呢？亲孙子被接走了，自己想见一面都得等人通报，那滋味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好在她是个明白人，没闹没吵，该做衣裳做衣裳，该送吃的送吃的，把那份惦记一针一线缝进了肚兜里。
康熙后来也松了口，让她照常去看孙子。可见老爷子心里那杆秤，到底没偏。帝王家也是人家，爷爷奶奶疼孙子，跟咱们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多疼一分少疼一分，都得掂量着来。
您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嘴上不说，心里头什么都有数。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