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前,林溪抱着空荡荡的襁褓跳入江水,老公江承远连我的尸体都懒得打捞。
6年后,林溪在山村小学的破旧教室里教孩子们识字,粉笔灰簌簌地落在林溪的袖口。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牵着林溪的儿子小安走了进来。
小安仰起稚嫩的小脸,用清脆的声音对林溪说:“妈妈,这个叔叔说他是我爹。”
林溪手里的粉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看着那张6年未见却刻骨铭心的脸——江承远。
林溪猛地抄起手边那张满是毛刺的破板凳,用尽全身力气朝江承远砸了过去,声音尖锐:
“滚出去!你认错人了!”
江承远没有躲,任凭板凳砸在他昂贵的西装上,只是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林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你没死……”
01
清晨七点,云岭山区弥漫着浓厚的雾气。
林溪在吱呀作响的竹床边轻轻起身,为身旁还在熟睡的儿子小安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鸡鸣声和隐约的狗吠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山村的苏醒。
她走到由木板搭成的简易灶台前,点燃柴火,开始熬煮一天的第一锅粥。
米香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气味,慢慢填满了这间简陋的屋子。
八岁的江小安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妈妈,今天还教他们背诗吗?”
“教啊,昨天那首《悯农》,铁柱他们几个还没背熟呢。”
林溪搅动着锅里的粥,回头对他笑了笑。
小安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捡起昨天自己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摆弄着。
“妈妈,铁柱说我没有爸爸。”
他忽然小声说道,没有抬头。
林溪搅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回答过很多遍:“小安有妈妈,妈妈有小安,这就够了。”
“可是……”
小安还想说什么,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与山村清晨格格不入的汽车引擎低吼声,声音由远及近,听起来不止一辆。
林溪放下勺子,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浓雾正在渐渐散去,可以看见三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沿着那条唯一通往外界、崎岖不平的盘山土路,艰难地向上爬行。
车轮碾过碎石和水坑,泥浆飞溅。
在这闭塞的山村,除了偶尔进来的小货车,很少见到这样气派的车队。
村民们也被声音惊动,三三两两地站在自家门口或田埂上,好奇地张望。
“是不是县里来检查的领导?”
“看着不像,哪有领导这么早进山的。”
议论声隐约传来。
林溪看着那几辆车,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她转身对小安说:“快点吃早饭,今天要早点去学校。”
上午九点半,阳光终于驱散了雾气,暖暖地照在云岭小学那几间由旧祠堂改造的教室屋顶上。
林溪正在给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上语文课。
黑板是用木板刷了黑漆做的,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她刚在黑板上写完“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最后一句,正准备讲解。
教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五十多岁的村长陈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有敬畏,也有为难。
他侧身让开,一个男人牵着小安的手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很高,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脚上的皮鞋纤尘不染,与这间墙壁斑驳、桌椅破旧、空气中飘着尘土味的教室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的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和矜贵,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此刻,这双锐利的眼睛正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盯在林溪脸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小安被他牵着,仰起小脸看向林溪,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奶气:“妈妈,这个叔叔说,他是我爸爸。”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所有孩子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像电视里走出来一样的“叔叔”,又看看他们最爱的林老师。
林溪手里那截白色的粉笔,“啪嗒”一声,脆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一截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另一截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捏碎。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都冲上了头顶,然后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冰冷一片。
她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曾在她最甜蜜的梦里出现过,后来,也在她最痛苦的噩梦里反复纠缠。
江承远。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六年了。
两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自己早已埋葬了那段过去,早已将那个叫“温晚”的女人和与她有关的一切都留在了冰冷刺骨的江底。
可这个男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再次蛮横地闯入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江承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晚……”
林溪猛地回过神。
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警惕和愤怒,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母兽。
她二话不说,抄起身旁一张孩子们用来当课桌的、表面坑坑洼洼还带着毛刺的破旧长条板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承远砸了过去。
“滚出去!”
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恨意。
“你认错人了!”
板凳带着风声砸向江承远昂贵的西装。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挡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板凳砸在他的胸膛上,然后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身后的几名穿着黑西装的随从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上前。
“都别动!”
江承远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那几个随从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步步朝林溪走过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她,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还有更多林溪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
“温晚……”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真的是你……你没死……”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02
林溪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那些被她强行封印的记忆碎片,像是被炸开的堤坝,疯狂地涌上脑海。
冰冷的手术台。
刺眼得让人晕眩的无影灯。
粗大的针头扎进她因为怀孕而浮肿的血管。
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汩汩地流走,流进隔壁手术室,去救他心尖上那个叫苏瑶的女人。
她躺在那里,浑身冰冷,只能徒劳地护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记得自己曾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衣角,哭着哀求:“承远,孩子……我们的孩子快八个月了……求求你,别再抽了……他会受不了的……”
而他,只是冷漠地、一根一根掰开她冰凉的手指。
他的声音比手术室的金属器械还要冷:“温晚,你不过是江家养大的。能嫁给我,已经是你的福气。”
“现在瑶瑶需要你的血,这是你的责任。”
“一个孩子而已,没了,以后还可以再有。瑶瑶的命,只有一条。”
一个孩子而已……
“林老师?林老师你怎么了?”
一个怯生生的童音将林溪从可怕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回来。
她才发现自己脸色惨白,身体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个叫二妞的小女孩正担心地看着她。
教室里其他的孩子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瘪着嘴要哭出来。
小安挣开了江承远不知何时松开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到林溪面前,张开短短的手臂,用力挡在她身前。
他仰着头,怒视着江承远,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你不许欺负我妈妈!”
江承远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小安那张稚嫩却异常精致的小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紧紧抿着的嘴唇的弧度……
几乎和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视线从小安脸上移到林溪脸上,再移回去。
狂喜、愧疚、痛苦、懊悔……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冲撞,最终化作一句颤抖的问话:“他……他是不是……”
“不是!”
林溪厉声打断他,一把将小安紧紧搂进怀里,像是护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的眼神冰冷而充满戒备,斩钉截铁地说:“他是我的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温晚,你听我说……”
江承远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慌乱。
“闭嘴!”
林溪的声音更加尖锐,她指着教室门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江承远,你看清楚,也听清楚。”
“这里没有什么温晚。温晚早在六年前就死了,死在那条江里了!”
“我叫林溪,是这里的支教老师。”
“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的教室,离开学校,不要打扰我和孩子们上课!”
村长陈伯这时也回过神来,他拄着拐杖走上前,虽然面对江承远一行人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这位……这位先生。”
陈伯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客气但坚定。
“我们这里是学校,娃娃们要上课念书。”
“你要是县里或者哪里派来考察、帮忙的,我们全村都欢迎,好茶好饭招待。”
“可你要是来找麻烦的,那就对不住了,请马上出去。”
江承远对陈伯的话恍若未闻。
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林溪,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固执,还有林溪最熟悉也最憎恶的那种不容反抗的掌控欲。
“温晚,跟我回去。”
他沉声说道,语气里不自觉又带上了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种地方怎么生活?”
“过去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会补偿你,给你和儿子最好的生活。”
“补偿?”
林溪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拿什么补偿?用你江大少爷花不完的钱,把我像以前一样圈养起来吗?”
“还是等你的下一个‘瑶瑶’需要血的时候,再把我按上手术台?”
“我没有……”
江承远下意识地反驳,脸色白了白。
“你没有?”
林溪步步紧逼,积压了六年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江承远,你告诉我,当年把我当成移动血库,差点害死我肚子里孩子的人,是谁?”
“在我失去孩子,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让助理送来一张支票和离婚协议,然后带着你的心上人远走高飞的人,是谁?”
“在我跳江之后,连我的‘尸体’都懒得打捞一下的人,又是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泣血般的控诉。
教室里的孩子们都被吓坏了,二妞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引得其他孩子也跟着抽泣。
小安紧紧抱着林溪的腿,小手把她的裤子都抓皱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和江承远极其相似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瞪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江承远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踉跄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粗糙的土墙上。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找过你……我派人在江里打捞了整整三个月……”
“我以为你真的……”
“够了!”
林溪疲惫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一个字。”
“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们早就两清了。”
她拉起小安的手,转身就要从教室另一个门离开。
“我不准!”
江承远突然低吼一声,猛地冲上前,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林溪。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得她生疼。
“温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嘶哑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
“你别再离开我……我死都不会再放开你……”
林溪被他身上陌生的、却带着一丝熟悉气息的男性气息包围,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恶心得想吐。
她拼命挣扎,用手肘去撞他,用脚去踩他。
“放开我!江承远你这个疯子!放开!”
小安也急了,扑上去对着江承远的小腿又踢又打,嘴里喊着:“坏蛋!放开我妈妈!”
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江承远的几个随从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一直奋力踢打的小安突然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因为紧紧抱着林溪而弯下腰的江承远,小脸上是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
“你想当我爸爸?”
小安清脆的童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承远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
林溪也停止了挣扎,惊愕地看向儿子。
小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刚才江承远被板凳刮到时掉落的短发。
然后,他又小心地从林溪的衣领上,拈起一根她掉落的、微卷的长发。
他摊开小小的手掌,将两根头发并排放在掌心,举到江承远面前。
“想当我爸爸,可以啊。”
小安的眼神很认真,语气却像个谈判的小大人。
“先拿出‘诚意’来!”
03
江承远死死地盯着小安掌心那两根并排的头发,呼吸都停滞了。
一根乌黑粗硬,是他的。
一根微卷细软,是她的。
此刻,它们静静地躺在一个孩子稚嫩的手心里,却仿佛重若千钧,承载着一段残酷的过去和一个悬而未决的未来。
他当然明白小安口中的“诚意”是什么意思。
亲子鉴定。
一个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冰冷的证据。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小心翼翼地从小安掌心里捏起那两根头发。
然后,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方质地精良的纯白丝帕。
他将两根头发仔细地放在丝帕中央,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将丝帕的四个角依次折起,妥帖地包裹好。
最后,他把这个小包裹重新放回贴身的西装内袋,还轻轻按了按,仿佛要确认它的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林溪。
他的眼眶依然很红,但眼神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温晚,你听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儿子的意思。”
“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强迫你们做任何事。”
“但我也不会走。”
林溪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听着他话里话外已经将小安认定为自己儿子的口吻,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她一把拉过小安,将他护在身后,冷冷地对江承远说:“他没点头之前,不准你叫他儿子。”
“还有,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
“现在,请你马上离开,我们要上课了。”
江承远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林溪头皮发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带着他的人,沉默地离开了教室。
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他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林溪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她扶着旁边一张摇摇晃晃的课桌,才勉强稳住身体。
小安立刻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担忧地问:“妈妈,你没事吧?”
林溪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他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温暖和馨香,是她这六年来唯一的精神支柱和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妈妈没事。”
她亲了亲小安的额头,声音还有些哑。
“小安,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小安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铁柱他们都说,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爸爸,去做那个什么……鉴定,就知道了。”
“而且,”他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地看着林溪,“我看得出来,妈妈你很讨厌他,也很怕他。”
“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没理由再缠着我们了。”
“如果他是……”
小安顿了顿,小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如果他是,那……那他以前肯定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才让妈妈这么难过。”
“陈爷爷说,做错事要付出代价。”
“他得先拿出‘诚意’,证明他真的是,然后……然后再说别的。”
林溪听着儿子这番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小狡猾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儿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长大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母亲的痛苦,并且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和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
她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酸。
接下来的几天,江承远果然没有再直接出现在林溪面前。
但他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
第二天,几辆卡车开进了村子,运来了几十套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课桌椅,替换掉了教室里那些吱呀作响的破旧桌椅。
第三天,大批崭新的书包、文具、图书被送到了学校,堆满了原本空荡荡的图书角。
第四天,村里几户人家漏雨严重的屋顶,来了专业的施工队,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修缮完毕,还铺上了新的瓦片。
第五天,通往山下镇子的那条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土路,响起了大型机械的轰鸣声。江承远带来的工程队开始就地取材,铺设一条更结实平整的碎石路。
整个云岭村都因为这位“京城来的大老板”而沸腾了。
村民们起初是惊讶和好奇,后来渐渐变成了感激和欢喜。
毕竟,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眼前,孩子们有了新桌椅新书本,路好走了,下雨也不用担心房子漏水了。
只有林溪,感觉如芒在背。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江承远的手段。
用他的财力,润物细无声地改善她所在的环境,收拢人心,同时也让她无法彻底回避他的“好意”。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微妙。
羡慕有之,好奇有之,也有像陈伯这样,欲言又止的担忧。
这天傍晚,林溪带着小安从学校回到他们借住的老乡家里。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江承远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他本人则靠车站着,指间夹着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苍翠山峦出神。
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竟显出几分落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几天不见,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似乎没休息好。
但看到林溪和小安的瞬间,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放学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溪没理他,牵着小安径直往院子里走。
“妈妈,”
小安却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那个叔叔好像在等我们。”
林溪脚步一顿。
江承远已经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先是看向小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
“小安,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小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林溪身后缩了缩。
江承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
他又看向林溪,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我明天要下山一趟,去市里办点事。大概两三天回来。”
林溪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江承远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已经联系了省城最好的儿童医院,过段时间,可以带小安去做个全面的体检。山里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
“不需要。”
林溪冷冷地打断他。
“小安身体很好。不劳江总费心。”
江承远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晚风拂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低声说:“温晚,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不愿信我。”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能有机会,弥补一点点。”
“当年的事……有些内情,或许并非你看到的那样。苏瑶她家,当时握着我母亲留下的一些……”
“我不想听!”
林溪猛地捂住耳朵,情绪激动起来。
“江承远,收起你那些解释!无论有什么内情,都改变不了你当年的选择,改变不了你对我、对我们孩子造成的伤害!”
“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很平静。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弥补’!”
说完,她再也不看江承远一眼,拉着小安快步走进了院子,重重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江承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
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方白色丝帕,轻轻打开,看着里面那两根头发,眼神痛苦而复杂。
04
江承远离开后的第三天,山区的天气毫无预兆地变了脸。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后,大片大片的乌云就从山那边翻滚着压了过来,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大雨了。”
村长陈伯看着天色,满脸忧虑。
“这雨要是下大了,后山怕是不稳当。”
林溪正在给孩子们上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心里也隐隐不安。
小安早上起来就说有点头晕,她摸他额头有点热,便让他在借住的老乡家里休息,没来学校。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药吃了没有。
窗外,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教室的铁皮屋顶被砸得震天响,说话都听不清了。
林溪当机立断,对着孩子们大声说:“同学们,今天提前放学!大家赶紧回家,路上小心,不要在山边逗留!”
孩子们早就被这阵势吓到了,闻言立刻收拾好书包,在几个大孩子的带领下,冒着雨冲出了教室。
林溪简单收拾了一下教室,锁好门,也一头扎进了滂沱大雨中。
雨势大得惊人,砸在身上生疼。
土路瞬间变成了泥浆河,每走一步都又湿又滑。
林溪心里越来越慌,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她和儿子借住的地方——那是由村里一间废弃的老粮仓改建的临时宿舍,位置在山脚,地势较低。
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宿舍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后山冲下来的浑浊泥水,混合着雨水,正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从高处汹涌而下,一部分已经灌进了宿舍低矮的门窗!
“小安!”
林溪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宿舍的门被里面涌出的水顶着,很难推开。
她用肩膀拼命撞了几下,才撞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屋里的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冰冷刺骨。
各种杂物漂浮在水面上。
她一眼就看到小安蜷缩在床上,小脸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白,眼睛紧闭着,对这么大的动静似乎都没什么反应。
“小安!醒醒!”
林溪扑到床边,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尝试着叫他,小安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有睁眼。
高烧加上昏迷!
林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必须马上带他离开这里,去找医生!
她咬咬牙,用床上还算干燥的被子将小安紧紧裹住,然后弯腰将他抱起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山崩地裂!
宿舍侧面那堵原本就不太结实的土墙,在泥石流的猛烈冲击下,彻底坍塌了!
大量的泥土、石块和断木混合着泥水,瞬间冲垮了墙壁,涌了进来,不仅加剧了屋内的水位,更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
林溪绝望地喊出声。
水位在迅速上涨,很快就淹到了她的腰部。
刺骨的寒冷和灭顶的恐惧将她包围。
她抱着小安,徒劳地想要寻找高处。
可这屋子本来就不高,一张旧桌子已经漂浮起来,再没有其他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试图踩着漂浮的杂物往门口移动,但水流湍急,杂物不稳,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呛了一口泥水。
“妈妈……冷……”
怀里的小安似乎被呛水的动静惊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小安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林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拼命把孩子举高,让他的头露出水面。
看着儿子昏迷中依然痛苦的小脸,看着四周不断上涨的、浑浊冰冷的泥水,无边的绝望像这洪水一样将她淹没。
难道……难道今天他们母子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六年前她从江里侥幸逃生,难道六年后,要和孩子一起葬身在这泥石流之中?
不!她不能放弃!小安还那么小,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就在林溪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堵住门口的那堆坍塌物,突然从外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一道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身影,逆着汹涌灌入的泥水,艰难地挤了进来。
是江承远!
他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回来了!
当他看清屋内的情形时,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恐的表情。
“温晚!小安!”
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蹚着齐腰深的水冲了过来。
水流太急,他脚下被水底的杂物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很快稳住,冲到林溪面前,伸手就要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给我!”
林溪却像受惊的母兽,猛地后退,将小安抱得更紧,用充满仇恨和戒备的目光死死瞪着他。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尖锐:“江承远!你滚开!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如果不是你……”
她语无伦次,把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对他的攻击。
“如果他今天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到死!”
江承远被她眼中的恨意刺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昏迷不醒、小脸通红的小安,又看了看四周不断上涨的浑浊水面,眼中瞬间被心疼和决绝取代。
“先出去再说!”
他不再试图从她怀里抢孩子,而是猛地转身,扑向那堆堵住大部分出口的坍塌物。
他开始用手疯狂地扒开那些混杂着泥土、石块和断木的障碍。
西装袖子早就被划破,昂贵的手工布料在粗糙的石块和断裂的木茬面前不堪一击。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划伤,鲜血混着泥水流下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挖着,扒着,推开着。
他要为他的女人和孩子,挖出一条生路!
林溪看着他近乎疯狂的背影,看着他手上淋漓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复杂难言。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抱紧小安,努力踩着水,靠近他清理的方向。
“快!这边!”
很快,江承风清理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外面的暴雨依然如注,但至少有了逃生的希望。
“带小安先走!快!”
江承风侧身让开缺口,对着林溪大吼。
林溪看了一眼怀里呼吸微弱的小安,又看了一眼满脸泥浆和血污、眼神急切的江承远,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抱着孩子艰难地从那个缺口钻了出去。
一到外面,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江承远的几个保镖和助理正穿着雨衣,焦急地等在不远处稍高的地方,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想要冲过来接应。
“夫人!孩子给我们!”
“别过来!”
林溪厉声喝止,她谁也不敢相信,只是死死抱着小安,凭着记忆和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里卫生室的方向拼命跑去。
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小安的身体越来越烫,呼吸也越来越弱。
“小安,坚持住……妈妈带你去找医生……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她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跟孩子说着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她跑出十几米远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加恐怖沉闷的巨响!
她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间宿舍,在又一股更猛烈的泥石流冲击下,发生了二次坍塌!
半边屋顶都陷了下去,彻底被泥石吞没!
而江承远……他还没有出来!
“江总——!”
他的助理发出凄厉的呼喊,不顾一切地要往那片废墟冲去。
林溪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了跳动。
05
林溪只是停顿了不到一秒。
怀里小安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胸口,也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那片吞噬一切的废墟,用尽全身力气,继续朝着卫生室的方向狂奔。
雨水冰冷,她的心却乱成一团。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啸:他活该!这是他欠你们的!六年前他差点害死你和孩子,现在就算他真的死在下面,也是报应!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挣扎:可他刚才……是为了救你们才进去的……他还在里面……
不!不能再想!
救小安!现在唯一重要的事就是救小安!
山路泥泞湿滑,她几次差点摔倒,但都死死护住了怀里的孩子。
当她终于踉踉跄跄冲进村里唯一的卫生室时,全身都已经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张医生!张医生快看看小安!”
卫生室里,六十多岁的赤脚医生张伯正在整理被潮气侵袭的药柜,闻声回头,看到林溪和她怀里孩子的样子,脸色顿时大变。
他连忙接过小安,将他放在诊疗床上,迅速进行检查。
听心跳,翻眼皮,测体温。
张伯的眉头越皱越紧。
“高烧得很厉害,昏迷不醒,呼吸音粗重,很可能肺部已经感染了!”
张伯语气沉重。
“再加上呛了脏水,情况很危险!我这里只有最简单的退烧药和抗生素,根本处理不了!”
“必须马上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去,他们才有设备!”
“去镇上的路……”
林溪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路不是正在修吗?碎石路能走吗?”
张伯摇摇头,脸色难看:“我刚听说,前面一段新修的路基,被山坡上冲下来的大树和石头给彻底堵死了,车肯定过不去。”
“东边倒是还有一条老猎户走的小路,能绕过那段塌方,翻过后山梁子,也能到镇上。”
“可是……”
张伯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又看看床上昏迷的小安,重重叹了口气。
“这雨这么大,那条小路又陡又滑,还要翻山。你一个女人,还带着这么重的孩子……”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太难了,几乎是九死一生。
林溪看着床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的儿子,心如刀绞。
六年前,她没能保护住腹中的孩子。
六年后,难道她又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她用命换来的孩子,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
不!绝对不行!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去试试!
“我背他去!”
林溪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母兽般的决绝光芒。
“张伯,麻烦您帮我找块结实的油布或者塑料布,我把小安裹好背在身上。”
“再给我一点退烧药,路上万一他醒了,先给他吃一点。”
张伯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异常坚强的女人,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知道劝不住,只能点点头,转身去里屋翻找。
林溪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小安滚烫的额头,低声呢喃:“小安,别怕,妈妈带你去找医生。你一定要撑住,妈妈不能没有你……”
就在这时,卫生室那扇本就有些关不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撞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泥水腥气和血腥味。
那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昂贵的西装成了沾满泥浆和血迹的破布条,脸上、手上都是泥污和划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狼狈到了极点。
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腿,裤子从膝盖往下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露出的皮肉翻卷,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脚下的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是江承远!
他竟然从那片废墟里爬出来了!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左腿的伤口,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个橙色的、印有十字标记的防水急救包。
他的目光在室内急速扫过,瞬间锁定在诊疗床上的小安和林溪身上。
看到孩子昏迷不醒的样子,他眼中闪过剧烈的痛楚和焦急。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用尽全力对林溪说:
“快……带上孩子……跟我走……”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走近,但左腿的伤势显然让他无法支撑。
“山下来了救援队的直升机……是我刚才联系……让他们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待命的……”
“我背他下山……快……”
话还没说完,他身体一晃,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06
江承远倒下的瞬间,林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眼神复杂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他浑身泥泞,伤口狰狞,手里却还死死抓着那个急救包,仿佛那是比他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江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