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万・赵（Ivan Zhao）
翻译：XScan & AI
来源：Notion Blog
发布：2025 年 12 月 23 日
题记本文作者伊万・赵（Ivan Zhao）是华裔创业者、Notion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他生于中国，幼年移民加拿大，拥有认知科学与计算机科学跨学科背景，因不满传统教育的僵化模式选择自主探索技术领域。2013 年，他与西蒙・拉斯特（Simon Last）在旧金山重启创业项目，重构早期信息管理应用的核心功能，并于 2016 年正式推出 Notion。他带领团队走出资金耗尽的困境，将产品打造成估值百亿美元的全球协作工具标杆。
Notion 是一站式 AI 办公协作平台，核心定位为「一体化灵活工作空间」，打破了传统笔记、任务管理、知识库、数据库等工具相互割裂的局面。平台以「好工具适配你，而非你适配工具」为产品哲学，通过块（Block）级编辑、无代码自定义数据库、跨端实时同步等核心功能，实现文档书写、项目管理、知识沉淀、团队协作的全场景整合。其核心价值在于解决知识工作者的信息碎片化痛点，让用户能像搭积木一样打造个性化工作方式，目前全球用户已超 1 亿。2025 年，Notion 率先将 AI 智能助手落地办公场景，让人工智能接手重复性工作，成为探索 AI 重构知识工作的先行者。本文正是伊万・赵基于这一实践，对 AI 时代个人、组织与经济变革的深度思考。
简介每个时代，都由一种标志性的核心力量塑造。钢铁铸就了镀金时代，半导体开启了数字时代，而如今，人工智能正以 “无限心智” 的姿态到来。历史早已证明，谁掌握了这个时代的核心力量，谁就能定义这个时代。
19 世纪 50 年代，年少的安德鲁・卡内基还在匹兹堡泥泞的街道上当电报员，那时六成美国人都是农民。不过两代人的时间，卡内基和同时代的开拓者们便重塑了现代世界：马车被铁路取代，烛光让位于电灯，铁器升级为钢材。
时光流转，人类的工作场景从工厂搬到了办公室。如今我在旧金山经营一家软件公司，为数百万知识工作者打造工具。在这座科技之都，人人都在谈论通用人工智能，但全球二十亿办公族中，大多数人还未真切感受到它的影响。人工智能会让知识工作发生怎样的改变？当永不疲倦的心智融入企业组织架构，一切又将如何？
未来往往难以预测，因为它总会披着过去的外衣登场。早期的电话沟通像电报一样简洁，早期的电影不过是把戏剧搬上银幕，这正是马歇尔・麦克卢汉所说的 “我们是透过后视镜驶向未来的”。如今的人工智能亦是如此，最常见的聊天机器人，不过是披着旧日搜索引擎外壳的产物。我们正身处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经历的阵痛期，在新旧模式的过渡中摸索前行。
我无法预判人工智能的所有未来，但可以从历史中寻找隐喻，探讨它如何在个人、组织和经济等不同维度发挥作用。
个人层面：从骑单车到开汽车人工智能的变革曙光，最先出现在知识工作的核心领域 —— 编程行业。
我的联合创始人西蒙，曾是业内公认的高效程序员，一个人能抵十个普通程序员。但如今他几乎不再亲手写代码，路过他的工位会发现，他正同时编排（Orchestrating）着三四个人工智能编程代理（Agents）。这些助手不只是打字更快，更表现出一定的自主推理能力，这让西蒙的工作效率提升到数十倍量级。他会在午餐前或睡前布置好任务，让人工智能在他休息时持续工作，而他自己，也成了 “无限心智” 的管理者。
上世纪 80 年代，史蒂夫・乔布斯将个人电脑比作 “思维的自行车”，让人类的思考效率得到大幅提升；十年后，互联网铺就了 “信息高速公路”。但时至今日，大多数知识工作仍靠人力驱动，就像在高速公路上骑着自行车前行，效率大打折扣。
人工智能助手的出现，让西蒙这样的从业者实现了从 “骑单车” 到 “开汽车” 的跨越。可其他领域的知识工作者，何时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 “汽车”？答案藏在两个亟待解决的问题里。
首先是情境（Context）的断裂。编程的工具和相关信息高度集中，集成开发环境、代码仓库、终端就能覆盖全部；但通用的知识工作，信息却分散在不同系统与工具之间。比如让人工智能写一份产品简报，它需要从斯拉克的聊天记录、战略文档、数据面板里的上季度业绩，甚至只存在于员工脑海中的公司经验里提取信息。如今，这些信息的整合全靠人工，复制粘贴、来回切换浏览器标签成了工作常态。如果不能实现信息的整合统一，人工智能助手的应用就只能局限在特定场景。
其次是成果可验证性的缺失。代码有一个独特优势：可以通过测试和报错验证对错。开发者正是利用这一点训练人工智能，让它的编程能力不断提升。但项目管理做得好不好、战略备忘录写得优不优，该如何验证？我们至今还没找到有效方法，让人工智能在通用知识工作领域持续进化。所以现阶段，人类仍需参与其中，监督、引导人工智能，告诉它什么是优质的成果。
当然，“人机协同” 并不是最终形态。今年的人工智能编程助手让我们意识到，事事都要人参与的协同模式并非最优解，这就像让工人挨个检查工厂流水线上的每一颗螺栓，或是像 1865 年英国《红旗法案》（Red Flag Act）要求的那样，让专人举着红旗走在汽车前方开道（该法案 1896 年被废除）。我们想要的，是人类站在更高维度监督协作，而非深陷其中。一旦实现信息整合和成果可验证，数十亿知识工作者将从 “骑单车” 进阶到 “开汽车”，甚至最终坐上 “自动驾驶” 的座椅。
组织层面：钢铁的支撑，蒸汽的突破企业是近代的产物，却始终逃不开规模扩大后的效率衰减，仿佛有一道难以突破的发展天花板。
几百年前，企业大多是只有十几人的小作坊；如今，跨国企业的员工数量能达到数十万。但依靠会议、消息搭建的人际沟通体系，在指数级增长的沟通需求面前不堪重负。人们试图用层级、流程和文档解决这一问题，可这不过是用适用于小团队的人力工具，应对工业化规模的难题，就像试图用木结构建造摩天大楼。
两段历史隐喻，或许能告诉我们，借助人工智能这一新时代的核心力量，企业组织未来会有怎样的新形态。
第一个隐喻是钢铁。19 世纪，在钢铁出现之前，建筑的高度上限只有六七层。生铁虽坚固，却又脆又重，再往上加盖，建筑会因自身重量坍塌。而钢铁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它坚固且富有韧性，用钢铁搭建的框架更轻盈，墙体也能更薄，建筑的高度一下子能突破几十层，全新的建筑形态自此成为可能。
人工智能，就是企业组织的 “钢铁”。它能在各个工作流程中保持信息的一致性框架，在需要时精准呈现决策依据，却不会产生无用的信息干扰。人类的沟通，不再需要成为支撑企业运转的 “承重墙”。原本两小时的周度对齐会议，会变成五分钟的异步审阅；原本需要三层审批的高管决策，或许几分钟就能完成。企业终于能实现真正的规模化发展，摆脱曾被认为是必然的效率衰减。
第二个隐喻是蒸汽机。工业革命初期，纺织厂都建在河流旁，依靠水车驱动生产。蒸汽机出现后，工厂主最初只是简单地用水车换下蒸汽机，其余一切照旧，生产力的提升微乎其微。
真正的突破，来自工厂主彻底摆脱对水源的依赖。他们将工厂建在更靠近工人、港口和原材料的地方，还围绕蒸汽机重新设计了工厂布局。后来电力出现，工厂又进一步打破了中央传动轴的限制，为不同机器配备了独立的小型发动机。正是这样的变革，让生产力爆发式增长，第二次工业革命也迎来真正的飞跃。
如今的人工智能应用，还停留在 “换掉水车” 的阶段：只是把聊天机器人生硬嫁接到现有工具上，却从未设想过，当那些旧有约束消失，企业依靠永不疲倦的无限心智运转时，会呈现出怎样的全新形态。
在我所在的 Notion 公司，我们已经开始了这样的尝试。除了 1000 名员工，已有 ** 约 700 个 AI 代理（系统实例）** 接手了重复性工作：记录会议纪要、解答问题并整合公司的隐性经验、处理 IT 需求、记录客户反馈、协助新员工熟悉福利政策、撰写每周进度报告，让员工不用再做复制粘贴的繁琐工作。而这，还只是起步。未来的发展空间，只受限于我们的想象力和固有的思维惯性。
经济层面：从佛罗伦萨到超大城市钢铁和蒸汽的影响，从未止步于建筑和工厂，它们彻底改变了城市的形态。
几百年前，城市的规模贴合人类的生活尺度，在佛罗伦萨，四十分钟就能步行穿越整座城市。人们的生活节奏，由步行的距离、声音传播的范围决定。
而钢铁框架让摩天大楼成为现实，蒸汽机驱动的铁路将市中心与周边区域连接起来，电梯、地铁、高速公路紧随其后，城市的规模和人口密度迎来爆炸式增长。东京、重庆、达拉斯…… 这些超大城市，早已不是佛罗伦萨的放大版，而是全新的生活形态。
超大城市难免让人感到迷茫、陌生，也更难适应，这份 “难以理解”，是规模扩大的必然代价。但同时，它也带来了更多机遇、更多自由，千千万万人在这里碰撞出更多可能，这是文艺复兴时期那种贴合人类尺度的城市永远无法企及的。
我认为，知识经济即将迎来同样的变革。
如今，知识工作创造的价值，已接近美国 GDP 的一半，但它的运转模式仍停留在人类尺度：几十人的小团队、由会议和邮件决定的工作节奏、规模超过几百人就会效率折损的企业组织。我们用 “石头和木头”，搭建出一个个知识经济的 “佛罗伦萨”。
当人工智能助手实现规模化应用，我们将开始建造知识经济的 “东京”：由数千人类和人工智能组成的企业组织，跨时区不间断运转的工作流程，无需等待任何人开工，而人类则在关键节点参与审美与战略决策。
这样的变革，会带来全然不同的体验。起初，一切都会变得更快、效率更高，但也可能让人感到些许迷茫与非人化的疏离感。每周的会议、每季度的规划、每年的考核，这些固有的工作节奏会逐渐失去意义，新的工作节奏将慢慢形成。我们或许会失去一些对工作的 “掌控感”，但换来的，是规模的扩张和效率的飞跃。
超越 “水车思维”每一个时代的核心力量，都要求人们放下后视镜，停止用过去的眼光看世界，开始大胆想象新的可能。卡内基看到钢铁，便预见了城市的全新天际线；兰开夏郡的工厂主看到蒸汽机，便想到了摆脱河流束缚的工厂。
如今的我们，仍停留在人工智能的 “水车阶段”，把聊天机器人生硬嫁接到为人类设计的工作流程中。我们不该再只把人工智能当作工作助手，而要大胆想象：当人类组织有了 “钢铁” 的支撑，当繁琐的工作都交给永不疲倦的无限心智，知识工作会变成什么样子？
钢铁铸就了工业的骨架，蒸汽推动了生产的突破，而无限心智，将开启全新的时代。属于未来的城市天际线就在那里，等待我们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