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专程拜谒南京明孝陵，那里安葬着朱元璋和他的结发之妻马皇后。紫金山龙蟠虎踞，陵园面积巨大，却荒草萋迷，一半是帝王的威严，一半是时光的叹息。

朱元璋的老家安徽紧邻江西，我儿童时就常听老人讲古，说道他从佃农、孤儿、和尚、气丐，到25岁为混口饱饭而投军，仅15年就混成了皇帝，书写出一段惊天的传奇。

他争霸天下的决定性一战，就在江西鄱阳湖，以20万对战楚地陈友谅强盛的60万大军，那是古代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水战，比三国赤壁之战更大更惨烈。37天生死对决，他最终获胜，一统富饶的长江中下游，然后以此为根基，北伐中原，直捣幽燕，囊括长城以内的宋代领土。

毛泽东曾评价朱元璋：虽不识字，却善于从战争中学习，多谋善断，“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则朱元璋耳。”

我那时在老家，坐船从景德镇的母亲河——昌江顺流而下，至鄱阳湖康郎山决战遗址，去湖口石钟山附近的泾江口陈友谅中箭身亡地，凭吊战场，怀古伤今，装模作样长叹一声：“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回家后有位村中长者拦着我问：“你这细崽，衣无袖来裤无裆，光着屁股走四方，你想成仙还是想学朱元璋？”那个时代乡亲们最反感的不是小偷，不是情种，而是我这种吃饱了饭四处闲逛的小青年，这叫二流子。他们哪里晓得我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长大后看过《松窗梦语》，明代万历初年礼部尚书张翰写的，他在武英殿亲见过朱元璋画像后记载“眉秀目巨，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不盈尺。”明朝宫藏历代帝王画像都是圆脸方额的北方汉子形象。从现代遗传学角度看，他绝不可能如此丑陋。

朱元璋人生中的关键一步，是25岁成为当地反元义军首领郭子兴的贴身亲兵。那时他是刚入伍不久的大头兵，无权无势无人脉，仅初步展露了忠诚机智。如果长得獐头鼠目，怎可能被选中？更不可能当上乘龙快婿，马千金出生于大户人家，知书达理，见多识广，又贵为郭子兴的养女。

我的整个少年、青年时代，因为国门初开，大家亲见与欧美日韩差距太大。从文化界开始，以《河殇》为标志，从理性的反思，演变成了一股强大的否定中国传统文明的狂潮，飞上枝头踹老窝。我喜欢课外阅读，又缺乏社会阅历，不知不觉成了超级愤青。

秦始皇太遥远，汉唐太强盛，宋元亦可观，于是批判的火力集中于明、清和当代，唯欧美马首是瞻。我1991年暑假去韶山参观毛主席故居，游客寥落，比明孝陵还冷清。

明朝的太监、特务、文字狱确实荒诞不经，令人不寒而栗。在中国400多位皇帝中，明朝有几位荒唐离奇的“无赖儿郎”（鲁迅原话）。朱元璋以如此丑陋的相貌出现在课本中，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长大后我仔细阅读当代明史专家、北京副市长吴晗写于1965年的《朱元璋传》，那是反复修改后的第四稿。我非历史专业，但是看那些引用的史料，大多是皇宫里的一手资料，扎实可信。他把朱元璋置于当时具体的历史环境中客现分析，超越了简单的阶级斗争论调，写得有血有肉、立体丰盈。

这让我深思：一个在灭亡时依然全方位领先世界、延续了276年的汉族王朝，必定有许多卓越的政治基因和高超的政治智慧，也许我们对朱元璋和明朝偏见太深？

朱元璋最终推翻元朝，结束战乱，开创了一个辉煌的新朝代。

他建都南京后，派大将徐达、常遇春北伐，收复包括今天北京、河北和山西北部的燕云十六州。收复东北，设辽东都司，后又在黑龙江下游的特林，设奴儿干都司，驻军直接管辖。包括后来崛起的满族，在整个明朝，东北各民族都是地道的中国人。

这些地区当时已脱离中原王朝400多年，语言、习俗、观念与中原汉族大相径庭，已事实上去中国化。至于西北、云南、西藏等边疆，完全形同外国。

是朱元璋完成了中华各民族的重新大融合！

他强令在汉唐时代的汉人地区，全方位恢复唐宋文化，严禁胡风胡俗。

朱元璋深知蒙古令人恐怖的战争潜力，立国之初就继续对逃入草原深处的北元穷追猛打，对投降归附的蒙古人、色目人予以汉族的平等优待，以怀柔为主分化瓦解蒙元势力。

七下西洋的郑和是伊斯兰教穆斯林，属色目人，原姓马。他的父亲去过麦加朝圣，是元朝官员，在明军平定云南被俘后，他被带回燕王朱棣府中任太监。因助朱棣夺权有功而赐姓“郑”。他七下西洋，守卫南京，立下大功，过继兄长的儿子马恩来，在南京安家。今天的马府街、马府小学校址，就是他家族居住地，可惜当年被太平天国一把火烧得精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朱元璋严禁蒙古人内部通婚，成年女性必须嫁给汉人，从血统上汉化，代替改朝换代的血腥屠杀，这在古代是难能可贵的人道主义。

朱元璋开创的明朝，对任何外敌决不和亲纳贡，决不投降称臣，天子带头上战场、守国门、死社稷，这股豪迈的阳刚霸气，是中华民族无比珍贵的精神财富。

朱棣把首都从温柔富贵的江南迁到北京，直面剽悍蛮横的游牧骑兵，五次亲征。明英宗、武宗同样敢上沙场，亲冒矢石。直到最后的崇祯皇帝，宁可自尽，以死殉国，也绝不逃离首都，这是朱元璋开国时立下的祖训。

朱元璋从苦难的最底层多年艰辛奋斗，芒鞋破钵乞讨活命，他终身都对底层劳动人民怀有朴素的同情，对权贵勋胄和贪官污吏有切齿痛恨。其反贪腐之严厉酷烈，防微杜渐之严密细致，前所未有。他执政31年，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政治清廉时代，从元末的易子相食，转为国泰民安，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他为了确保朱家江山、杜绝军阀叛乱而屠杀功臣武将，客观上维护了国家稳定。没有谁能提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朱元璋是封建时代的人，后人公正评价他的依据，只能是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看实际利弊。

他采取一系列高明的经济政策，使耕地面积比元未增加4倍。在轻薄瑶役的情况下，国库税收增加两倍，人口也大量增加到6千多万，这些都是洪武二十六年的全国经济和人口普查后，精确记录下的数据。

而同期整个欧洲包括俄罗斯的东欧部分，面积约1000万平方公里，人口约5千多万，与朱元璋的洪武未期相当。此时欧洲还没进入大航海殖民掠夺时代，经济和文化比中国落后一大截。

至今被欧美捧上天的“文艺复兴”运动，仅仅是漫天的黑幕上点缀着几颗星星，直到明朝终结的1644年，也没有一项科技成果能与成熟于东汉的造纸、唐朝的火药、北宋的指南针和活字印刷相提并论。

更别提今日的美国，那时还是印第安人的原始部落。

西方科技和经济真正全方位超越中国，是1800年后价廉物美的蒸汽机的广泛应用时代。

朱元璋自幼穷苦到没有正经的名字，只按排行称“朱重八”。可他崇尚文化，终身刻苦学习。现存于无锡博物馆的《吴王手谕》，是他39岁时在南京亲笔手书，14行118字。书法以欧楷为根基，融合王羲之和苏东坡的行书。细看起笔露锋，撇捺舒展，笔划劲挺，结体生动，个别字虽不合法度，整体上却有雄强自由的勃勃生机，比当今丑书“大师”好得多。这是批示给大将徐达的紧急军文，却字字独立清晰，笔笔起收到位，决不胡涂乱抹。我练书法30多年，大体上能以字观人，这是个刚强、严肃、较真的人。再结合那浅白率真的内容，我可断定这是朱元璋的真迹。

他明白知识重要，全面重拾宋代科举，以程朱理学为纲，根据南方经济和文化全面超越了北方的实际，分为南北榜，分别录取。这相当于现代高考，是平民向上流动的核心。2026年2月，上海一位曾姓政协委员建议逐步取消高考，改为综合创新测评，激起网上滔天的民意反弹。

这必然沦为权钱开路，从根基上堵住普通人的上升通道。“文革”时1970年开始实行从青年工农兵中推荐上大学，很快沦为权贵子弟的盛宴，所谓“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沦为走过场。而且生源知识水平极差，堂堂清华大学的老师们吐槽：要从初中甚至小学补起。

1977年邓小平复出主抓教育，愤怒批示：如此生源，建议改名为清华中学！并断然拍板当年就实行高考，凭分数录取。

朱元璋登基后第三年就举行科举，对舞弊者惩罚极其严厉。大名鼎鼎的才子唐伯虎，考中应天府举人第一名，，相当于今天南京辖区内的高考状元。在进京会试后，仅因高调放荡而被诬陷为作弊，险些丢命，从此永绝仕途。整个明朝录取进士24959名，虽有几位无赖皇帝躺平，基层政权却能照常运转，公正的科举选才是关键。

历史并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今天的韶山，在时光中屹立，向世人诉说永恒。这里没有任何花哨的商业营销，年均参观客流量超一千万。中国人从不迷恋三界六道的虚妄世界。毛主席的藐视强敌、舍身为国、人民至上的精神，就是我们的信仰。

现在的明孝陵，洗尽历史苍苔，还原历史本真，那张猪腰子脸的画像，换成浓眉阔额、沉雄刚毅的伟丈夫，端坐着亦如虎踞龙盘，不怒自威。

历史不是童话，从来没有完美的方案。朱元璋重整山河、再造中华的功勋，永不磨灭！

作者简介

吕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镇市浮梁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