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5年，长安城里的皇帝杨广做了一个决定——挖一条河。

从洛阳出发，经过汴州、宋州、宿州、泗州，一直挖到淮河。再从淮河挖到扬州。再从扬州挖到杭州。再往北，从洛阳挖到涿郡。四段工程，六条河，贯穿中国南北。动用民夫数百万，死者不计其数。

这条河叫大运河。这个皇帝叫隋炀帝。唐朝人编的《隋书》记了一笔账：大业四年开凿永济渠，沿线七郡七十九县，征调民夫三百六十万，加上后勤人员合计五百四十万人，共有二百五十七万三千人死于这场工程。死的人比活的人还多。

当你走在运河边，看到货船穿梭，有没有想过这条河是用多少人命换来的？

一、那些死在运河边的人

《资治通鉴》里记着另一笔账：大业元年三月，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大业四年正月，诏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两年，两百多万人。

男的征完了，征女的。大业四年，男丁不足，开始征妇女服役。官吏也被奴役致死，官员徒步随行，“因而致死者十之一二”。有人死在水里，有人死在岸上，有人死在路上。不计其数。

皮日休写过一首《汴河怀古》：“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意思是说，你们都说隋朝是因为这条河亡的，可这条河到现在还在用。要是没有那些劳民伤财的排场，隋炀帝的功劳跟大禹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有一条路，修的时候死了几百万人，修好后能造福几百年，你修不修？

二、那些靠着运河活下来的城

隋朝亡了。河还在。

唐朝人接手了这条河。唐初每年从江淮地区漕运到长安的粮食约二十万石。到了玄宗天宝年间，每年运米达到二百五十万石，最高时一年运粮四百多万石。杜甫写过一句诗：“云帆转运海，水稻来东吴。”说的就是运河上的船，一艘接一艘，从江南运粮到长安。

汴州靠着这条河，从一个普通小城变成了“水陆大都会”。后来改名开封，成了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北宋的都城。扬州成了唐朝最繁华的城市，人称“扬一益二”。杭州从一个小县变成了东南大郡。宋朝每年从运河运粮到汴京六百多万石，最多时八百多万石。

一条河能让一座城市变成都城，你觉得这是什么力量？

三、那条河还在流

2014年6月22日，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大运河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地跨八个省市，包含二十七段河道、五十八处遗址点，总长一千零一十一公里。

这还是一千四百年前隋炀帝挖的那条河。河里的水换了多少茬，河上的船换了多少代，河边的城换了多少主人。可河道还是那个河道，流向还是那个流向。

隋炀帝没等到唐朝。他死在被困的江都，连棺材都没有。他挖的那条河，比他活得久。它看过大唐的盛世，看过宋朝的繁华，看过蒙古人的铁骑，看过朱元璋的军队，看过慈禧太后逃难。它还在看。看货船，看游船，看你。

一条河，比一个王朝活得久，你觉得这是胜利还是讽刺？

四、谁的河

有人问：大运河是谁的河？隋炀帝的？唐朝的？宋朝的？

都不是。它是那些死在运河边的民夫的。是那些在运河上运粮的漕工的。是那些靠着运河活下来的商人的。是那些在运河边繁衍生息的百姓的。

隋炀帝用命修了它，把自己修进了坟墓。可他用命修的那条河，福泽了华夏一千四百年。

> 运河水还在流。它见过尸骨，也见过稻米；见过龙舟，也见过货船；见过帝王，也见过百姓。它不管你是谁，只管流。从洛阳流到杭州，从隋朝流到今天，从你的身边流过。你站在河边，看着水往东去，想着那些修河的人——他们是哭着还是笑着？他们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挖的这条河，会流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