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打开社交媒体,你可能刷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内容:明明是一个肃穆的墓园,结果祭台上除了传统的鲜花水果,竟然左一盒红霉素软膏,右一瓶金陵啤酒,甚至还给死去的明朝人带上了一碗热热的徐家鸭子。
你没有看错。这些石破天惊、让人笑到喷饭的“硬核祭品”,通通摆在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南京市玄武区板仓街190号,明中山王徐达的墓地门口。
这个墓不一般,它不像明孝陵那样四敞大开、全年迎客。徐达墓一年只对外开放三次:4月18日国际古迹遗址日、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6月第二个星期六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
因为开放次数太少,这三天被网友们戏称为 “文物界的双十一” 。错过一次开门的游客,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后悔不迭,得硬生生等上小半年。
此刻我们来聊聊,我们为什么要花时间,甚至挤破头去排这个队,给一个明朝人带上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去到板仓街190号,推开那道平时紧锁的大门,在那一段长约300米的神道上慢慢走一遍,你就会明白。
神道两侧,石马、石羊、石虎依次排开,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厚实稳重。在路的中段,你能看到一位昂首挺立的武将石像生,虽然经历过六百年的风吹日晒,依稀能见到铠甲边缘被岁月磨断的线条,但依然能感觉到武将“欲踏破山阙”的气势迎面扑来,让人肃然起敬。
神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块高达8.95米的“御制中山王神道碑” ,如果按照今天的三层楼高来计算的话,接近9米的石碑能给你产生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这块碑之所以能这样镇压四方,完全是靠徐达豁出去四十三年换回来的。因为徐达这个人,在朱元璋眼里的分量太重了。
朱元璋二十几岁起兵的时候,从老家凤阳拉完弟兄上了起义的船。
徐达当时就是穷得叮当响的毛头小子,世代务农。有人说徐达当过朱元璋童年的放牛娃玩伴。但如果严格考究史料的真伪,野史里面传的什么偷杀地主牛、分着吃大块牛肉的豪迈情节,多少有点后世百姓因为喜爱这对英雄而编出来的民间段子。
但二人属于“濠州钟离”的同乡老乡,还为了吃饱饭一同参加起义军,这个细节在官修史书里是板上钉钉的。
徐达此人,在遍地草头王、流寇四起的元代末年,无异于上天给朱元璋送来的一把神兵利器。
《明史》里记载的他 “刚毅武勇” ,放到今天来看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战神。怎么理解他这个人呢?我不喜欢把他包装成书呆子一般的军事理论家。徐达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极其敏锐的战场嗅觉。陈友谅拥兵数十万,大船战船望不到边,感觉一脚就能把朱元璋的军队踩死。朱元璋听到敌人来势汹汹的大军脸色发白,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但就在龙湾一带,是徐达如定海神针一般扎在大营前面。当时正好刮起西北风,老天爷把风势扬向了陈友谅的巨舰。
徐达抓住这个时机,一声令下,点燃小船火攻陈友谅的水师。大木头在水面上燃烧爆炸,朱元璋的军队抓住机会,用投石车打,用刀去砍。在漫天火光缭乱的战场上,陈友谅的部队在江面上哀嚎遍野,死的死、逃的逃。
在这场战斗里,最终彻底扭转了元末长江流域中间态势的,不是运气,是徐达能抓住敌军的疏忽瞬间,做出最狠辣的打击。
在对抗大枭雄张士诚的时候,这个人极擅守城,天下人谁都知道张士诚的苏州城(当时叫平江)是个铁疙瘩,城墙高厚,易守难攻。
徐达没有傻乎乎地让士兵去送命,他派工匠搭建了比平江的城楼还要高出好几十米的巨型高台,让弓箭手和投石车在制高点倾泻火力。这种攻城手段,在那个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徐达的战术思想,可以说是把朱元璋造反初期那种流氓无产者的草莽气,升华成了职业军团的层次。
如果把朱元璋集团看作一家创业公司,朱元璋负责给人画饼和弄虚作假跑关系,徐达就负责埋头苦干,把画在纸上的牛魔王给一刀一斧砍成红烧牛肉。在创业期,朱元璋等一众对手提心吊胆,总怕有人抢了他们回族的宝刀。但唯独对徐达,朱元璋的心始终搁在肚子里。
因为徐达除了会打仗,还很会做人。
《明史》夸他 “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中正无疵”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以前古人攻下一座城池,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烧杀抢掠、抢夺金银、抓走美女。徐达作为明朝北伐军的“大将军”,前面指路先锋,后面断后车,几乎从不干这种下流不讲规矩的事。
他攻克元大都(今天的北京)后,并没有下令让士兵去搜刮粮食和珍宝,而是第一时间派兵去保护元皇室留下的档案和大批的财宝,随后把这些财宝全部派人到朱元璋面前。为了维护战后秩序的稳定,他没有去骚扰城中的旧朝贵族和一贫如洗的百姓。
元大都的女眷就惨了,皇帝的妃子们跑得乱七八糟的。徐达为了避免这群嫔妃宫女流落人间,被人糟践,还特意派太监去一一保护起来。这种在古代武将里面算得上是极致的克制和洁身自好,朱元璋见所未见。
创业打天下累到吐血的时候,身为老板的人往往最喜欢徐达这种卷王。
所以,朱元璋和徐达之间的关系,除了君臣合作,私教之间更是亲如手足。
在朱元璋眼里,谁都可以背叛他自己,唯独徐达不会。在那个兔死狗烹的屠杀序幕还没揭开的时候,朱元璋对徐达是真心的。
他不仅给徐达封了最高级别的荣誉——魏国公、晚年又追封中山王,还亲自给自己家的老四儿子燕王朱棣,说了一门亲事。朱棣娶的女人正是徐达的大女儿徐氏。
所以,徐达凭空比朱元璋高了一个辈分,是正儿八经的 “皇亲国戚” 、 “亲家爷” 。
讲到这里,那关于徐达的死亡版本,就变得相当迷离和黑暗了。
这六百多年里,没有人聊起徐达时,能跳过“朱元璋和烧鹅”这个著名的民间悬案。
在野史里,徐达的人生结局是这样的:晚年的徐达常年行军打仗,身体垮了,特别是背上长了严重的毒疮,这叫 “背疽”。你要是稍微懂点中医,就会知道得了背疽的人最忌讳吃“发物”,而老百姓都知道,鹅肉属于最“发”的食品。
偏偏就在这徐大将军病入膏肓、趴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危急时刻,当了皇上的老铁给徐达送来了一份慰问品。
内侍用黄缎子包裹着一个食盒,恭恭敬敬地送到徐阁老的病榻前。徐达颤抖着双手打开食盒,一个死掉的冷鹅,还带着一丝丝腥气,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徐达看到烧鹅,明白了朱元璋想让他赶紧升天的意图,虽然苦涩不敢吃,但不吃你就抗旨。老徐只好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把整只鹅嚼巴嚼巴咽下去,结果当天夜里,背疽发作,含恨而亡。
这个故事从明朝中后期的《翦胜野闻》这类野史笔记里跑出来,在明清两季的风靡程度,简直把朱元璋杀功臣的形象给焊死了。
但到了学术研究这里,学者们看着史书里安安静静没添油加醋的记载,怎么分析都觉得逻辑不通。
从正史《明史》的文案来看,没有朱元璋赐烧鹅导致徐达死亡的任何记载。
再者,如果我们代入当时的情境想一想,一个臣子能活到马上要被皇帝亲自赐烧鹅给送上西天的地步,至少要满足两个前提。第一,朝廷上出现了山雨欲来的风向,皇帝对功臣动了杀心。第二,这个功臣有着巨大的政治影响力,会威胁到朱元璋太孙继位的安全性。
但徐达当时恰恰都不满足。
第一,徐达病重发生在洪武十七年,他死在洪武十八年。按照现代人的平均寿命,五十四岁就离去,完全可能是常年高负荷作战损耗了身体的毒素导致的。
第二,徐达早在北伐元大都、西征王保保之后,把自己的大将军印攥得死死的,在军中的声望可以说是一呼百应。这样的宿将对于新登基的皇帝来说,其实是巨大的威胁。晚年的朱元璋扫荡淮西勋贵、大杀功臣时,那些张牙舞爪、拉帮结派、贪得无厌的大将都被朱元璋一锅端。
徐达处事谨慎,回京述职,立马把大将军印面上交,天天缩在自己不大的旧房子里闭门不出。朱元璋实在看不下去了,想把自己当吴王时住的王府赏赐给他。按照常理来说,这简直是无上的殊荣。
但徐达坚决不要,甚至不惜冒着 “欺君之罪” 的风险也要推辞掉。
更离谱的是,按照皇家的臣子礼制,臣子建的府邸不能越过皇宫的高度与层次感。但徐达依然坚辞不受,这种极高的政治觉悟,让朱元璋对他非常地放心。
既然徐达已经聪明到这个份上,朱元璋何必要派人在徐达病危时送一只烧鹅去赐死,从而承担忘恩负义的千古骂名呢?
其实,稍微深究一下那段黑暗的历史,就会发现那些拼命往朱元璋身上扣屎盆子的“谣言”,大概率是编纂明史的清廷在那添油加醋。
清朝皇室为了证明自己取代明朝是顺应天意,不仅在修撰《明史》时极大地批判明末的朝政,更需要把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塑造成一个残忍好杀的昏庸之徒。清代官员在文化上的抹黑,是造成明朝那些事被“越描越黑”的主要原因之一。
关于“野史中的徐达死亡谜团”,我已经论述了很多 。历史爱好者们众说纷纭,但至少在南京板仓街那厚实的黄土下,徐达和夫人谢氏安静长眠了六百多年,没有嘴馋的烧鹅毒死他,也没有冤枉的闹剧。
最让我感到难受的,不是这些离奇出格的脑洞,而是明朝徐达的子孙后代,在父亲死后爆发的剧烈清算。
徐达在世时,和朱元璋是君臣也是亲家,关系不能更铁。但当他长眠于地下的那一刻,麻烦才刚刚开始,他的灵柩从徐家密密麻麻蜿蜒入土,徐达的大家庭并没有像他一样给人留下谦逊的印象。
徐达的长子徐辉祖,继承了魏国公的爵位,从小在父亲的严厉教诲下长得跟徐达一模一样。当朱元璋驾崩,他的皇长孙朱允炆即建文帝上位,因过于着急削藩,逼反朱棣,开始正式打内战——靖难之役。
作为皇亲国戚,徐辉祖选择站在皇帝朱允炆一边。
他把徐氏家族对大明江山的所有忠诚,全用在侄子身上了。他整兵经武,在齐眉山大展雄风,打得燕王朱棣的军队节节败退,杀了燕王府的骁将。
可以说,在老朱家的宗室里,谁在领兵打仗方面都可以糊弄,但徐达的遗传骨髓里全淌着战术精华。即使在后期大势已去,朱棣大军兵临南京城下,京师危在旦夕,仍旧是徐辉祖带兵迎战,与妹夫的几万大军在新河岸展开决战。
但随着朱棣的内应打开城门,南京城陷。顽固到令人咬牙切齿的徐辉祖,从始至终没给朱棣好脸色看。
朱棣自己坐拥天下后,把徐辉祖抓来进行问罪。讽刺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天下第一猛将朱棣,偏偏不敢杀了自己大舅子。
因为徐辉祖代表的是建文朝的忠君品德,他是徐达活着时候最大的精神延续。如果朱棣一刀把徐辉祖切了,那就背上屠戮开国功臣后代的恶名。
于是徐辉祖被长期禁锢在私宅中,销毁掉爵禄,最终在永乐五年郁郁而终。但朱棣登基后,需要安抚明朝武官集团的情绪,他又不得不赶紧给徐家的后人封官加爵。
增寿年幼的徐增寿,由于私下给朱棣通风报信被建文帝发现后当场杀死,成了老朱家政治斗争的最大牺牲品。为了照拂徐增寿,朱棣甚至给自己办了隆重的葬礼,还给了徐家二系并列的“定国公”爵位,与“魏国公”一南一北,号称明代勋贵界的祖传血脉。
在拔剑四顾的封建帝王家族里,到处都是血与泪的错位。哪怕你是大明第一武神的子女,在改朝换代的前夕,也逃不出棋盘里被随意摆布的命运。
时光荏苒,落叶飞花。烧鹅、红霉素软膏、热茶、金陵啤酒,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重新让人记起徐达并引发了这场成百上千人的瞻仰。纵观互联网上来祭拜徐达的大神们,表面看着滑稽,看似不正经,其实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丝对英雄迟暮的不甘心。
说到现在这个一年只开三次的制度,也有一个令人深思揪心的情况。负责管理墓园的相关机构明确表示过,由于这些明代功臣墓石刻经历过六百多年的漫长岁月,多多少少都有了些自然沉降、石像生风化、石面上裂开缝隙的问题。如果常年对外开放,游客来这里蜂拥走动,气味、震动的频率都会对这些文物的动态监测数据产生不可估计的影响,甚至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为了尽可能地延长这些孤品的寿命,每年除了安排这三天的固定公开日之外,剩下的漫长三百六十多天,文物保护部门都在进行极其精细的病害监测与科技保护方案的落实。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网友开玩笑道:“去徐达墓的门槛可比登天还难,纯粹是手速的极致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