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签了字,国会说“你试试”,这是俄罗斯那180万吨柴油,拦在海上的原因。
一艘满载俄罗斯柴油的油轮,目的地是写着纽约,却在接近美国东海岸的时候,找不到一个敢让它靠岸的港口,找不到一家敢开信用证的银行,还找不到一个敢在提单上面签字的买家。
货是真货,许可证也是真的许可了,但整条链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间选择了后退。
这不是说谁在做局俄罗斯,这是美国三权分立体制,在制裁执行层面的一次正面的撞车,而俄罗斯的柴油,恰好就卡在了两车之间。
我们把整个时间线拆开来看一下就知道了。
2026年10月9号,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签发了第135号通用许可,授权与俄罗斯柴油相关的销售,交付,卸货和进行活动,豁免有效期是到2027年的4月7号。
特朗普同一天宣布,跟普京达成了协议,俄罗斯向美国市场供应180万吨柴油,是分三批走,首批是30万吨,立即运发,11月50万吨,12月是100万吨。
路透社进行了测算,仅仅首批30万吨价值,就在四亿美元上下,整单就超过了60亿美元。
白宫的理由也很直白,想要压柴油的价格。
10月19号的那一周,美国柴油零售均价,已经是冲到了每加仑6.276美元,比去年同期是高出了近2.7美元。
美国汽车协会的数据就显示,9月初,全美国柴油均价,已经到了每加仑5.78美元,逼近了2022年6月历史最高纪录的5.8159美元。
柴油价格直接关系着艾奥瓦、堪萨斯这些农业州的选票。
库恩斯在批评特朗普时,自己就把底牌给亮了出来,农民承担着难以承受的高昂成本,柴油价格正在让共和党候选人,在摇摆中付出代价。
所以白宫签许可的动机是很真实的,俄罗斯组织货源的诚意也是真实的。
10月10号,莫斯科松了夏季设的柴油出口禁令。
10月23号,第一艘油轮从普里莫尔斯克港启航,目的地纽约/新泽西港。
到了10月底,三艘船约14万吨柴油,已经是在路上了,第四艘按计划在装船。
问题出在了哪里呢?出在了白宫的许可上,管不住国会的法律。
2022年4月8号,美国国会以众议院,413票对9票,众议院一致通过的方式签署了《终止进口俄罗斯石油法》,将俄罗斯能源产品进口禁令,写进了联邦法律税则表,第27章覆盖的所有产品,就包括了柴油在禁止的范围内。
换一句话来讲,财政部可以发许可,但法律本身,没有给总统留出一个单方面开绿灯的空白。
许可解决的是,财政部暂时不执行制裁,但解决不了联邦法律,禁止进口这个更高阶的约束。
拉斯金10月26号,那一封给石油行业组织的信,就是把这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的刀。
他援引了2022年成文法,把后果量化到了具体的数字:最高100万美元的罚款,最长20年监禁,民事罚款是可以达到交易额的近两倍,诉讼时效长达10年时间。
他补的那一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即便达到了白宫的书面许可,也不构成免于调查的一个护身符。
这一届政府不查,下一届政府可以去翻旧账。
对能源行业的风控部门来讲,这句话也等于是宣判了,这一笔交易的死刑了。
大宗油品贸易的档案要留多少年呢?合同,提单,结算记录,合规审批文件,动则是保存7~10年。
一笔交割完成三年后,还可能会被国会进行查号,被司法部门回溯调查的生意,风控模型会直接亮着红灯。
白宫给的是当下能不能去通关,而拉斯金给的是未来10年会不会坐牢。
正常人都会选不坐牢了。
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整场博弈最安静,也最致命的环节:就是金融管道被掐断了,而且掐的是悄无声息的。
10月25号,参议院关系委员会民主党首席成员沙欣牵头,联合沃伦、怀登、怀特豪斯、库恩斯,加上共和党参议员蒂利斯和众议院外委会民主党首席成员米克斯,向6家华尔街银行和四家港口管理局,发出了正式信函。
六家银行是摩根大通、美国银行、花旗、富国、高盛、摩根士丹利
四个港口是休斯敦、博蒙特、科珀斯克里斯蒂和纽约/新泽西。
信函是要求把9月1号以来,所有跟俄罗斯柴油沾边的那些合同,航运单据,付款记录,港口预约和往来邮件完整保存,10月28号前书面答复合规的情况。
这一封信没有说不可以做,但它做了一件比不可以做更有效的事,那就是让每一家机构都意识到了,做这一笔生意的合规成本,已经高到了无法定价了。
银行的跨境结算部门,一旦说收到了国会的正式函件,最理性的选择不是去论证它的合法性,而是直接回避。
没有银行开信用证,没有银行做美元的结算货物,就算说靠了岸,钱也是出不去的。
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总裁德米特里耶夫自己都承认,美国财政部从一开始就要求俄方主权财富基金协助解决柴油交易的付款问题,结算通道需要专门协调才能推进。
国会信函发出后,银行的实际配合意愿只会更低。
所以就出现了那一个荒诞的画面,有三艘油轮,载着大约14万吨柴油,在大西洋上航行着,其中两艘船本身还在制裁的名单上,但全美没有一家公开确认,买家敢认领货权。
没有一家商业港口,正式的受理靠泊预约。
能源咨询公司Rapidan Energy Group的判断是:即便是灰色市场的交易商,买家兴趣也极低,尽管莫斯科和华盛顿给出了大幅折扣,目前还没有人接盘,这批货最终很可能转向巴西。
法律,政治和声誉风险,把非正式渠道也给堵死了。
俄罗斯在这件事里,真正误判的不是美国人的诚意,而是美国制度的运行方式。
克里姆林宫的逻辑是,白宫签了许可,财政部也发了通用许可,这就是行政分支的一个正式承诺。
按照国际商业惯例,拿到东道国最高行政当局的书面放行交易,就应该受到保护了。
俄罗斯需要外汇,2025年俄油气收入已经是降到了8.48万亿卢布,比2024年下降了24%,是2020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联邦预算中油气收入占比,从几年前的接近50%,一路收缩到了2025年的23%左右,2026年预计会进一步下降到了18~22%区间。
60亿美元的单子,对在制裁承压的财政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俄罗斯把这一笔交易,当成了既拿外汇,又测试关系缓冲带的一个双重抓手,逻辑上是能够说得通的。
但俄罗斯没有算进去的变量是:在美国的制裁执行体系里,行政分级的许可,从来就不是终局性的法律保障,它只是一张可以被下一届政府,下一届国会,甚至是同一届国会的监督权力,随时覆盖的一个临时通行证。
制裁法案本身没有修改,变的是执行层面的一个松紧。
白宫掌握短期的一个裁判权,国会掌握的,是定义什么是违法的一个立法权,以及事后追责的监督权。
国会不需要通过新的法律,来杀死这一笔交易,他只需要让每一个市场的参与者,都相信未来的某一天算账的时候,白宫的许可在法庭上,不一定能够算数。
这也给所有跟美国做生意的外部主体,提供了一个远比被做局更冷峻的认知工具:就是看美国的商业环境,只盯白宫是远远不够的。
行政当局的承诺有任期,国会监督权力没有任期。
财政部的通用许可有有效期,联邦成文法的追溯时效,可以比许可要长得多了。
跨境大宗贸易的决策周期是以年来计算的,而美国政治周期的翻转,是以两年,四年来计算的。
当一个交易的合法性,同时挂在了行政材料和立法禁令两个绳上的时候,而两根绳子朝着相反的方向拉,那么最先断裂的,从来就不是绳子本身,而是挂在绳子上面的那些货。
俄罗斯不是第一个在这个结构上撞墙的,也不会说是最后一个。
但对中国来讲,这件事真正的信息价值,不在于看俄罗斯的笑话,而是在于它反向标出了另一条路径的参照性。
中国海关和俄罗斯官方交叉验证的数据就显示,2025年中国从俄罗斯进口原油是1.0072亿吨,管道天然气“西伯利亚力量”输气量约388亿立方米,同比增长约25%。
这些贸易是建立在长期合同,管道基础设施和双边本币结算的安排之上的,不依赖某一届行政当局的临时许可,也不需要在货到港之后,再去赌国会会不会去翻脸?
国家统计局在“十四五”能源成就报告中明确,把“降低单一来源依赖、提升供应链安全性”列为了进口结构优化的方向,中俄能源合作的稳定性,恰恰就是来自于这种制度化,基础设施化的锚定,而不是一船一议的政治套利。
回到那一批飘在海上的那些柴油,即便说最终是由某一家公司,顶不住白宫的压力,把这些货给接了,这一条通道也没有能走通。
拉斯金的风险性,它不是因为单一交割而消失,而是后面两批柴油面对的合规环境完全就不一样。
油轮每多等一天时间,租金,船员工资,补给,滞港费用都是在不断积累的。
转卖给其他的市场,需要重新去匹配买家,调整航线折价和物流损耗,是第二层的损失。
俄罗斯在这一笔交易里,能控制的事情只有是发货,而发货之后的那些其他变量,都在别人的制度节奏里。
一笔被行政特许点燃,被立法权力浇灭,被金融管道窒息,最终是烂在了远洋航线上的交易,比任何分析文章都更直白的说明了,跟美国去打交道,书面许可它也不是护身符,政治周期的合规变数,才是真正的定价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