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到菲力宾打工调戏了个当地姑娘，结果就被姑娘家人打了一顿
楔子
宿务老城区的街市永远闹哄哄的。陈志强蹲在水果摊前，用夹生英语加比划跟摊主姑娘搭话，一句玩笑出口，姑娘脸色骤变。我还来不及拽他，三个男人已从隔壁铺子围上来。拳头落下的声音比吆喝还脆，堂哥的眼镜飞出去，手机滚进水沟。管理员吹着哨子跑来时，他正捂着半边脸发懵。
第一章 一句玩笑惹的祸
宿务老城区的街市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吵。鱼摊上的冰块被铲得哗哗响，烤香蕉的甜味混着柴油尾气往人鼻子里钻。我跟在陈志强后面，看他像逛自家菜园子似的东张西望。
“志远，你看那芒果，比国内的大两圈。”他扭头冲我咧嘴。
“买完就走，项目经理还在等螺栓。”
他没应我，径直蹲到一个水果摊跟前。摊主是个当地姑娘，皮肤晒得发亮，头发扎成一把，正低头用纸包山竹。陈志强清了清嗓子，把肚子里那点英语全倒了出来：“Hello，beautiful，how much？”
姑娘抬眼，拿手指了指价牌。
“No no no，”陈志强摆手，又指指自己胸口，“I mean，you，how much？”
这话一出口，旁边卖干货的老头咳嗽了一声。姑娘手里的纸停了，眼睛直直盯着他，像看一只闯进店里的野狗。我脑子嗡的一下，三步并两步上去拽他胳膊：“哥，走了，说错话了。”
陈志强还没反应过来，胳膊一甩：“我说什么了？开个玩笑嘛。”
“这个玩笑在人家耳朵里可不是玩笑。”我压低声音。
话没说完，隔壁铺子里已经站出来三个人。打头那个个头不高，肩膀却宽得吓人，脸上晒得跟码头缆绳一个色。他指着陈志强，语速快得我几乎跟不上：“你刚才对我妹妹说什么？”
陈志强站起来，手还插在口袋里：“我就问个价，急什么？”
那男人没再问第二句。他一步跨过来，手直接揪住陈志强的领口。陈志强干电焊的，手上也有劲，下意识一挣，两个人的肩膀就撞在一起。旁边两个工人模样的年轻人立刻围了上来，一个推陈志强的后背，一个去掰他的胳膊。
“别动手！误会！”我伸手去拦，被一股力带得踉跄。
拳头落下来的声音比旁边鱼摊的吆喝还脆。陈志强的眼镜先飞了出去，落在山竹堆上，一条腿当时就断了。他捂着左脸往后退，后腰撞在摊位上，一筐青芒果滚下来，满地乱跑。他手机从裤兜里滑脱，啪地掉进排水沟，屏幕亮了两下就黑了。
“停手！都停手！”
市场管理员从人堆里挤进来，脖子上挂的哨子吹得又尖又急。他把两边人一挡，拿当地话吼了一嗓子，那三个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胸口还一起一伏的。
巴勃罗，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拿手指着陈志强，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她面前说那种话，就得担这个后果。”
陈志强捂着半边脸，嘴角已经见红，还在嘴硬：“我一句话，你们三个人打我一个，真有本事。”
“你再说一句？”巴勃罗往前探身，被管理员用胳膊隔住。
阿妮塔从摊位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条包山竹的纸，揉得皱巴巴的。她看都没看陈志强，只用当地话对她哥哥说了句什么，语气又急又沉。然后她转过来，用英语一字一顿：“Funny？你觉得那很好笑？”
陈志强张了张嘴，大概是想找补，可嘴角一扯就疼得吸凉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我抓着堂哥的胳膊往人群外拖，“先走。”
他还不肯：“我手机——”
“回头我帮你捞，先走！”
管理员冲我们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离开。我半拖半拽地把陈志强弄出街市，一路走一路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脖子上。路过拐角小药店，我买了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回到工程队租的宿舍，把他按在床沿上，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他嘴角抹。
“嘶——你轻点。”
“知道疼了？嘴不是挺能说的。”
他仰着头，拿湿毛巾敷着脸，半天憋出一句：“至于吗。”
“至于。”我洗完手，拉过凳子坐下，“当地人最忌讳在外人面前轻慢自家姑娘，那不只是说你调戏她，是打他们全家的脸。你没看见她哥哥那眼神？他刚才要是手里有家伙，你今天就不在这儿疼了。”
陈志强不作声，毛巾底下只露出鼻孔喘气。
“项目经理明天肯定知道，”我接着说，“老周最怕队伍在人家地盘上惹事，丢的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脸。”
“知道了知道了。”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床上还亮着手机的光。他那个旧备用机屏幕小得可怜，上面开着翻译软件，一行当地话被反复播放，配音的女声一遍遍念着。我没出声，扭头回了自己铺位。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还早，蹲在门口拿小镜子照脸，左眼眶青得发紫，颧骨上贴着一块布。我端着漱口杯走过去，他头也不抬地问：“那姑娘家铺子在市场哪个位置？”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把镜子一合，站起来，脸绷得很紧：“我惹的事，我自己去说清楚。”
我看着他肿起来的左脸，一时不知道该拦还是该让他去。远处工地的塔吊已经开始转，钢缆在晨风里嗡嗡作响。
第二章 脸面和伤口
回到宿舍，陈志强往床沿一坐，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半天。左眼眶紫得发黑，颧骨上蹭掉一层皮，嘴角也裂了个小口，一说话就渗血丝。我拿碘伏给他抹，他龇着牙躲，嘴里还念叨：“就这点伤，至于吗。”
“你先把碘伏含嘴里消消毒再说这话。”我把棉签往他手上一塞。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了个缝，工友老鲁探进半个脑袋，后面还跟着两个人。老鲁四十来岁，干钢筋的，最爱凑热闹，一进门就哎哟一声：“志强，听说你在市场让人家三个人按着打？真的假的？”
“谁说我让人按着打？”陈志强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脖子梗着，“是他们人多！我一个对一个，谁躺下还不一定。”
“可你这脸……”老鲁凑近了看，憋着笑，“你这脸也不像打赢了的样子啊。”
“我那是没还手。”陈志强把毛巾甩到盆里，“人家姑娘在旁边站着，我动手像什么话。”
我把凳子挪开，让老鲁他们坐。陈志强开始讲经过，讲得跟评书似的，说那三个人围上来，他怎么侧身怎么让，最后是因为怕伤着人才收的手。我实在听不下去：“你收什么手，你后腰撞摊位上，芒果滚了一地，手机都掉沟里了。”
屋里哄一声笑开。陈志强瞪我一眼：“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是说实话那头的。”
老鲁笑够了，正色道：“志强，不是我说你，这边的姑娘跟咱国内不一样。人家家里护得紧，你当面说那种话，不光是说那姑娘，是踩人家全家的脸。她哥没拿东西砸你，算客气了。”
陈志强撇嘴：“一句话而已，至于上纲上线？”
“至于。”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我在这边干了两年，见过一回，一个卖椰子的跟人吵了两句，第二天他堂兄表兄来了六七个，堵在人家门口。人家讲的是这个，你一个人的面子是面子，人家一家的面子就不是面子？”
陈志强嘴上还犟：“我又没干什么，就问她有没有对象，这在我们那边街上都算客气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些，眼睛瞟向窗户，明显底气没刚才足。
下午项目经理老周就来了。老周五十出头，晒得黢黑，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往门框上一靠，也不进屋：“陈志强，你脸上挂彩了？”
“周经理，一点小事。”
“你那点小事，管理员电话都打到队部了。”老周拧开杯盖喝了口茶，“人家原话是，你们队的工人当街言语轻慢本地妇女，被家属教训了。你知道‘当街’两个字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这条街的活还没干完，甲方那边要是听到风声，说我们队伍作风有问题，尾款结不结？”
陈志强低着头没吭声。
老周又补了一句：“我不管你伤得重不重，三天之内把这件事了干净。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别让人家找上门来。咱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惹事的。”说完把杯盖一扣，人走了。
老周走后，屋里静了一阵。老鲁他们觉得气氛不对，说了两句“没事没事”“养两天就好了”也就散了。门一关，陈志强往床上一倒，拿胳膊盖住眼睛。
“面子丢大了。”他闷闷地说。
“你现在知道面子了。”我收拾着窗台上的药瓶，“你在大街上跟人家姑娘说那种话的时候，人家面子呢？”
“我哪想到那么多。”
“你就是没想到。你那嘴跑得比脑子快，在国内也不见得没事，何况在外头。”
他不说话了。我出门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床上躺着，饭递过去，他接过来扒了两口又放下。一整晚他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响，我迷迷糊糊醒了好几回，每回都听见他翻身。
半夜我听见他咳了一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翻身坐起来，借窗外的路灯光一看，他正蹲在柜子前翻东西。
“找什么？”
“我那本词汇小册子。”他头也不回，“工程队发的那本，常用当地话。”
我从枕边摸出手电筒递给他：“你学这个干什么。”
他翻了两页，指着一行生硬的拼音注音，念得跟念咒似的。念了两遍，自己先笑了：“这一句什么意思来着。”
“你问人姑娘家在哪住。”
他把册子一合，往枕头底下一塞，往床上一躺：“睡吧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洗了把脸，把仅剩的一件干净衬衫换上，那副断了腿的眼镜拿胶带缠了两圈，架在鼻梁上歪歪扭扭的。我端着漱口杯看他，他拿镜子照了照，自己也觉得滑稽，叹了口气：“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去相亲。”
“你想通了？”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脸绷得很紧：“通不通的先不说。我惹的事，我躲着，不像个样子。”他拉开门，早上的太阳照在他青紫的眼眶上，看着有几分好笑，几分认真，“你陪我去一趟，人家的铺子在哪，我认路不行。”
“你这么去？”我上下打量他，“空着手？”
他愣住，回头看了看宿舍，好像头一回意识到自己除了几件衣裳和工具箱，什么都没有。“那……带点什么合适。”
“先别买东西。”我把门带上，“先把话说清楚，人家收不收你东西还两说。”
他点点头，脚步倒没停。下楼的时候他一脚踩空差点绊着，扶住栏杆稳住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工地的塔吊已经在头顶上转了，钢缆嗡嗡的，跟那天早上一个动静。我跟在他后面，看他那个胶带缠的眼镜歪着，突然觉得这人或许还没我想的那么没救。
第三章 杂货铺前的道歉
市场早上七点就热闹起来，鱼摊的冰水顺着水泥地淌，芒果堆得像小山，喇叭里一遍遍喊着当日价。陈志强走在前头，衬衫扎进裤腰，脚步看着硬，其实每一步都在打鼓。我跟在他侧后方，保持半步距离，既不抢他的路，也不让他回头找不着人。
杂货铺在市场靠里的一排，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底下压着几张旧报纸。门口挂着一串空塑料瓶，风一吹哗啦响，算是门铃。
陈志强停在三步外，抬手理了理领口，又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边还沾着工地上的泥点，他蹲下去拿手指抠了两下，没抠干净，索性站起来当没看见。
“进去？”我问他。
“进。”他咬牙，“不进去还能怎么着。”
他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底下钻进去，我跟上。店里光线暗，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肥皂、罐头、袋装咖啡、成捆的挂面，空气里一股洗衣粉混着干货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个男人，正低头拿小刀削一截竹条，刀刃一下一下贴着竹皮走，薄得透光。
罗德里戈。我在市场见过他两回，都是这身洗得发白的短袖，头发剪得极短，鬓角白了一片。他听见塑料瓶响，没抬眼，只问了一句当地话，意思是门还开着就自己拿。
陈志强站着没动，开口是我教了他一路的那句问候。
罗德里戈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眼睛很静，先看陈志强的脸，再看他青紫的眼眶，最后落在那副胶带缠的眼镜上，没有一丝意外，好像早就等着人上门。
“坐。”他拿刀尖指了指柜台前几把旧胶凳，说的是很慢的英语，“客人进来先坐，事情慢慢说。”
我们坐下。陈志强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我注意到他把带了一张纸，是昨晚照着字典抄的几句道歉话，折了两折塞在裤兜里，这会儿手伸进去又抽出来，终究没敢掏。
“你是工地上的焊工？”罗德里戈把竹条和刀放进一个铁盒里，盖好，这才正眼看过来。
“是。我叫陈志强，湖南来的。”堂哥坐得笔直，“前两天在市场，是我说话不当，冒犯了您女儿。我今天来，是正式道歉的。”
罗德里戈没接话。他把铁盒推到一边，从柜台下拎出个搪瓷杯，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慢慢喝了一口，那声音很轻，却压得满屋子都安静了。
“小伙子。”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我在这条街住了三十年吧。这条街上，谁家姑娘被人在当街说了不该说的话，回头这家人出门买菜，邻居会怎么议论，你清楚吗？”
陈志强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不光是议论。”罗德里戈把搪瓷杯放下，“我知道你那个地方的风气，年轻人嘴贫，可能觉得是热闹。可这里不一样。她一个女孩子，天不亮就去市场摆摊，一个人张罗一摊水果，从没让人挑出过一句闲话。你一句玩笑，让她这几天连摊都不愿意出了。她在家里待着，翻来覆去说，是不是她穿得不对，是不是她平时跟人说笑没个分寸。”
他顿了顿：“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在旁边坐着，能感觉堂哥的呼吸粗了一截。他低着头，喉咙动了一下。
“我赔。”他抬起头，“医药费，耽误的生意，您说个数，我想办法凑。”
“钱？”罗德里戈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卷起面前的旧报纸，“我退休金不多，可还没到卖女儿面子的地步。你把话说轻巧了。”
就在这时，店后的布帘一掀，巴勃罗从里头出来。他光着脚，随手把一把椅子从门后拖出来，椅腿在地上磨出一声长响。他没坐，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靠着货架，目光从陈志强的眼睛扫到额头那块淤青上。
“我打的。”他直截了当，英语比父亲利索，“你记住了，是我打的。当时围观的人有二十几个，我不管，我妹妹在摊子上哭，我听见了就得去。”
“你打，我认。”陈志强声音有点发干，但没躲，“我脸上这伤，我没打算找谁要说法。”
“你以为我是在说这个？”巴勃罗往前走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你提医药费，好像我们一家子是为了钱才动手的。你想想，你张嘴那句话之前，想没想过后果？没想过吧。现在后果来了，你拎着钱过来，以为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认错。”
“认错是嘴上两个字？”巴勃罗嗓门提起来，货架上摆的一排罐头都跟着发颤，“我妹妹躲在家里，每天问我一句，外面是不是都在讲她，你说我怎么答。她原来天天出摊，这几天一早起来把门锁上，饭都不吃。你说你认错，能把她这几天换回来？”
陈志强被他逼得没话说，头低下去，那副胶带缠的眼镜从鼻梁滑到一半，他抬手扶了扶，动作很轻。我看见他耳朵根红透了。
罗德里戈始终没拦儿子，等巴勃罗说完，才又淡淡补了一句：“他是我儿子，说话冲。但话糙，理不糙。你站在我们门口，我也跟你说句实在的:一句玩笑，开在谁家姑娘身上，谁家都不答应。换了你们湖南，也一样吧？”
“一样。”我抢先说了一句。堂哥侧头看我，我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这问题得他自己答。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退后一步，朝罗德里戈弯下腰，鞠得很低，僵在那里。
“叔叔，我错了。我不懂这边的规矩，也不该拿自己那点轻浮当本事。我话说得轻，伤的是您一家人的脸面，我认这个账。医药费是我该出的，不是拿钱了事。往后这条街我要是再犯，您怎么处置都行。要是您觉得我这个人不配来这儿，我从此绕着走，绝不再来添堵。”
满屋安静，只有冰柜嗡嗡地响。
罗德里戈看着他弯下去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来吧。腰弯下去了，话记没记住，我得看着。”
陈志强直起身，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递给罗德里戈：“这是我照着册子写的，怕嘴上说不好。您看看。钱的事，您说个数，我三天里给您送来。”
罗德里戈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不置可否，折起来揣进上衣口袋。
这时候，塑料瓶串又响了一声。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往上推，光刷地涌进来，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网袋水果，肩膀上挎着个旧布包。
阿妮塔。
她走进来，把网袋往柜台上一放，先看了罗德里戈一眼，又看巴勃罗，最后才看向陈志强。
“你来干什么。”
口气不重，可冷得像早上的冰水。罗德里戈刚要开口，她抬手止住：“我自己听，爸。”
陈志强站了起来，在她面前反而比刚进门时紧张。
“我来道歉。刚才跟叔叔说了，跟你哥哥也说了。”
“我听见了。”阿妮塔把布包放到柜台上，一件一件往外掏计算器和零钱盒，“你说得挺好，腰也弯得挺低。可你刚才在门外还没进来的时候，我就在市场口看着了。你在门口理领子，抠鞋上的泥。我今天要是不回来，你这身打扮是要给谁看的，我爸？还是给我看的？”
陈志强被戳中，脸一下子胀红：“我……我是想表示尊重。”
“尊重不是换件干净衣裳就换出来的。”她啪一声把零钱盒盖上，“那天你在摊子前说的那句，我在市场里听了五年闲话，没有一句比那更难听。你上来就问我有没有对象，语气跟问价钱似的。我当时就想，这人是把我当什么？”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不管。”阿妮塔抬眼看他，眼睛很大，很亮，一点也不躲，“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今天来道歉，也未必想明白了什么。你怕事情闹大，怕工地领导找你，你怕的是麻烦。至于你心里有没有真觉得这样做不对，只有你自己清楚。”
陈志强嘴唇动了动。我看见他手往裤兜里摸，估计是摸那张纸，摸了个空，才想起已经交给罗德里戈了。
“我确实怕麻烦。”他承认得倒是坦白，“可我今天来，不是因为谁逼我。是我自己躺了一晚上，越想越明白，我这话搁在我妹妹身上，我也得跟人急。”
巴勃罗从货架边哼了一声，没接话。
阿妮塔却不为所动。她把水果网袋拎起来，准备往店里走，走到布帘边上，回过头来：“你的道歉，我收着。医药费该多少，我爸爸说了算，我们不为难你。但是——你以后别再来了。我摆摊的这条街，你绕着走。”
布帘一落，她进去了。
罗德里戈端起搪瓷杯，没再说什么。巴勃罗把那几把胶凳一一挪回门后，算是送客的意思。
陈志强站在原地，脸上那点刚进门时攒起来的劲全泄了。他朝罗德里戈又点了点头，这回对方也只是微微抬了下巴，没站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钻出卷帘门。早上的太阳晒得地皮发烫，市场里吆喝声炸成一片，好像我们刚才进去的不是同一处地方。
走出半条街，陈志强才停下来，背靠着一根电线杆，仰头吐出一口气。
“她说的对。”他声音闷闷的，“我确实没想明白。就想着把事摆平。”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还没。”他直起身来，拍拍裤子后头那块灰，回头望了一眼杂货铺的方向，“但她那几句话，我服。”
他没再嘴硬，也没提要面子的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昨天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嘟囔着“一句话而已”的人，好像被那帘子后头这个姑娘不软不硬地敲了一下，敲在什么地方，他自己大概也说不准。
第四章 叔叔的调解桌
第二天一早，陈志强没去工地，坐在宿舍床沿上把那封道歉信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纸角都起了毛。我端着两碗稀饭进屋，他把信往我这边一推。
“志远，你说她昨天那话，是不是把我当骗子了？”
“你觉得呢。”我把稀饭放下，“你换衣裳抠泥，她看见了，心里就有数——你还是在演戏。”
“我演什么了我。”他嗓门起了一下，又自己压回去，把稀饭端起来喝了口，“算了，不跟你争。今天我去趟工地，那边有个急活。”
中午还没到，埃尔默就找上了门。
他是阿妮塔的叔叔，四十五岁，在附近几条街做调解员，人长得矮壮，走起路来两只胳膊甩得开，说话前先笑，笑完了再板脸，据说是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那会儿我和陈志强刚从食堂出来，他站在门口招手，一口英语夹着宿务话，我勉强听懂一半。
“两位，别急着走。街道活动室，下午三点。罗德里戈一家，我约好了。你们来不来？”
陈志强愣了一下：“谈什么？”
“谈事。”埃尔默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往下压了压，“打也打了，吼也吼了，剩下的总要有人坐下来把它摆平。我不偏谁。你们来。”
“我不去。”陈志强脱口而出，“昨天脸都贴到人家柜台上去了，人家姑娘让我绕着走。我还去做什么。”
埃尔默看着他，笑容没收：“所以你到底是想把这件事处理干净，还是想等着它自己烂掉？”
陈志强不吭声了。
我拉了他一把：“去听听又不吃亏。”
下午三点，街道活动室。屋子不大，墙边摆着一些椅子，中间一张旧长桌，桌面上的漆掉了好几块。窗户开着，外面是棵芒果树的叶子，风一进来就沙沙响。
罗德里戈先到，坐在桌子一头，背挺得笔直。巴勃罗站在他身后，胳膊抱在胸前。埃尔默坐在中间偏侧的位置，面前摊着个笔记本。
我们进门，陈志强在门口顿了顿，朝罗德里戈点了下头。罗德里戈没说话，抬手示意他坐。
阿妮塔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穿得还是昨天那身，布包挎在肩上，进门后没看陈志强，径直走到埃尔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埃尔默咳了一声，开口：“今天这个事，说小不小。街面上传了好几天了。我先把话摆明：我坐在这，不是替谁家撑腰，是替这条街找个说法。罗德里戈，你先说。”
罗德里戈手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我不为钱。他那两万比索，我昨天就讲过，可以收，也可以不收。但我今天坐在这个屋子里，不是来讨钱的。”
他往陈志强那边抬了抬下巴：“我要一句话。不是关起门来跟我说的话，是当着我这条街的人说的。我不能让我闺女走出去，街坊背后说她遇上个外地人，闹了一场，最后悄没声息就了了。那她在市场还怎么站？”
埃尔默点点头，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看向陈志强：“你听到了。你怎么说？”
陈志强手放在膝盖上，捏了捏。
“我先说一句。”他抬起头，声音不高，“我昨天在杂货铺里弯了腰，也把医药费认了。可罗德里戈叔叔刚才讲的话，我才真的听明白。我一开始就想着把麻烦摆平。工人在这边干活，得罪了人，传出去不好听，队里领导也要问。我满脑子都是这个。”
他停了停，喉咙咽了一下。
“阿妮塔小姐昨天当着面问我，是不是真觉得错了。我没答上来。现在我想答。”他看着罗德里戈，又看了看阿妮塔，“我错了。我这个人说话一直没分寸，在国内就这毛病，拿人家姑娘开玩笑，觉得是热闹，觉得是嘴皮子上占点便宜没什么。到了这边我还当是热闹。我把人当热闹看，这本身就是不尊重人。这个我认。”
屋子里静了两三秒。巴勃罗的胳膊有点松动的意思，但他没放开。
“光认错还不够。”巴勃罗到底出了声，“我爸要的是当众的话。你能当街念你那张纸？”
陈志强的脸明显僵了一下。那信他写过，字也不多，可要他在街市门口，当着来来往往一街的人念，念的还是他那口半生不熟的英语，这一层他先前没想过。
“能。”他咬牙点了头，“什么时候？”
“急什么。”埃尔默接过话，翻了一页本子，“先把赔偿的事摁下来。你说两万比索？”
“两万。”陈志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今天就带了。不够我再补。”
罗德里戈没伸手，只看了巴勃罗一眼。巴勃罗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过头去。罗德里戈才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拆，放到自己面前：“数我不点，我信你没少给。”
“我还不服。”巴勃罗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压着火，“打人是我打的，我认。可这钱收得我心里不痛快。一句玩笑，就要拿钱来抵，来道歉，凭什么？”
“坐回去。”罗德里戈头也不回。
“爸——”
“我让你坐回去。”老人的声音不重，可整屋子的人都听见了，“你要是不服，回头我跟你单说。今天这话不是你讲的。”
巴勃罗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脸别向窗子那边。
埃尔默在那两父子之间看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抬起来：“那我把方案定下来。第一，两万比索医药费，今天当场交清，收据我来写，两家各留一份。第二，陈志强当街念道歉信，日子就定后天上午九点，市场开张的时候，我陪着去。你念，不许跳字，念完了鞠躬。第三——”
他顿了一下，看向阿妮塔。
“这条是阿妮塔自己提的，我看在理。她要你当着她的面，跟她说。”
陈志强一愣，转向阿妮塔。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和她父亲一样直。
“我接受你昨天的道歉。”她说得很慢，像在一字一字地称分量，“可你说的是给我父亲听的。我要你看着我的脸，说一次。不用多话，我就要听你自己讲。”
陈志强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了一声。
他把身体转向阿妮塔，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像昨天那样理衣裳，也没有抠鞋上的泥。
“阿妮塔小姐。那天在摊子前是我嘴欠，我拿你寻开心，是我不懂得尊重人。我向你道歉。”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往外放，像焊东西，手稳，中间不间断，“这话往后我会记着。不是记给你看的，是记给我自己的。”
阿妮塔看着他，没点头，也没躲。过了几秒，她把自己面前那杯水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后天九点。我不一定到。”她站起身，布包往肩上一背，“但我知道了。”
她拉开门先出去了。光从门缝里铺进来，落在旧长桌的裂纹上。
埃尔默合上本子，用笔杆敲了敲桌子：“行，最要紧的把头定住了。后天倒看你念得利不利索。”
罗德里戈这才拆开信封，抽出钱来，粗糙的大拇指飞快地点了一遍，又放回去，从兜里自己掏出纸和笔，开始写收条。
第五章 当街念的那封信
后天一早，天还没大热，市场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埃尔默搬了一张塑料凳子放在街市正门的遮阳棚下，自己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信纸的复印件，像监考一样。
陈志强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来得早，站在棚子底下反复默那张纸，嘴唇动，没声音。我站在两步远，听见他小声嘀咕：“第一句是……女士们先生们，还有各位街坊……”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我压低声音。
“比上刑场难看。”他把信纸展平，又折起，再展平，“这英语我自己听着都别扭。”
九点整，埃尔默拍了拍巴掌，嗓门亮得像卖货的：“各位街坊，打扰一会儿。前几天市场口有点不愉快，今天当事人当面把话说清楚。听几句，耽误不了你们买鱼。”
围观的人渐渐聚拢，卖菜的、挑担的、开三轮的都来了。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嗑瓜子，还有人拿手机对着拍。阿妮塔没站前排，她靠在自家杂货铺的门框边，隔着半条街看。
陈志强清了清嗓子，把信纸举到眼睛正好平视的位置。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街坊。我是陈志强，中国人，在宿务做工程。”
第一句刚出口，旁边挑担的大婶就笑了一声——他那个“工程”的发音，硬生生拐成了“公车”。人群里跟着冒出几声低低的笑。
陈志强脸没红，停了一下，接着说：“上个星期，我在这个市场，对一个卖水果的姑娘说了不合适的话。话是我说的，错是我的错。我在这里，向她道歉，也向她的家人道歉。”
“卖水果的姑娘”几个字，他练过的，念得比别处熟。围观的人反倒安静了一些，你看我我看你，笑劲收了。
“我不懂这边的规矩，可规矩在哪里都一样：人要尊重人。我拿话开心，伤了人，还让她家里人替我收拾脸面。这不对。”
“家里人替我收拾脸面”这半句他念错了，成了“家里人替我收脸皮”，又是一阵笑。可这回笑完，有人点了点头。
“我保证以后说话做事，先想想别人。道歉的话说一次，做出来才算数。谢谢各位。”
他念完，把信纸放下，朝四个方向各鞠了一躬。最后一个躬是对着阿妮塔那个方向鞠的，弯得最久。
埃尔默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有人应和。人群松动了，有人喊“行了行了，买鱼去了”。
阿妮塔这才从杂货铺门口走过来。她穿着平时那身碎花衬衫，手里没拿东西，走到棚子底下站定。围观的人一见她过来，又停住了脚步。
陈志强直起身，看着她。
“信写得还行。”阿妮塔开口，声音不大，可周围安静，人人都听得见，“英语很糟糕，我没听清一半。”
“我照着字典写的。”陈志强老实说。
“字典教不了你说人话。”她盯着他，“信上写得好听，嘴上的错好改，心里头的错不好改。我看人不看纸。”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围观的人大气不喘，等着看陈志强怎么接。
我了解我这堂哥，这种场面他不肯丢面子。果然，他嘴一快：“那我往后天天来市场买菜，你盯着看，看我改没改。”
话音落地，人群里就有意思了。有人“哦”了一声，有人笑起来，还有个卖芒果的老汉冲阿妮塔挤眼睛。这话听着像道歉，尾音却带出点别的意思，像玩笑，又像搭讪。
阿妮塔脸一沉：“你看，你就是这样。正经话说三句，第四句就露出来了。我让你别拿我当热闹，你当着这一街人又拿我开了一次玩笑。”
陈志强的耳朵一下红到脖子根，手里的信纸都捏皱了：“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你自己知道。”阿妮塔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要走。
“等一下。”埃尔默赶紧横在两人中间，双手一摊，像交警拦车，“话说到这儿就够了。阿妮塔，他信也念了，头也低了，两万比索他昨天掏得痛快。臭毛病要改，得给日子。陈志强，你也是，话到嘴边吞三秒，没人说你哑巴。”
他回过头冲围观的人挥手：“散了散了，看戏呢？肉案子上的鱼不卖了？”
人群笑着散了，边走边回头。阿妮塔没再多说一个字，穿过马路回了杂货铺，把半扇门拉下来，挡了一半的街景。
陈志强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信纸在他手里攥成了团。我上前拽了他一把：“走吧，站这儿等人再看笑话？”
回去路上他一言不发。工程队的几个工友在巷口等着听结果，见他脸色不好，都没敢起哄，只问“念了没有”。他嗯了一声，径直上楼。
下午我得去仓库盘货，傍晚回宿舍，推门看见他坐在床沿，正把白天那封信摊在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抹平，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信封，把信折成三折，妥妥帖帖装进去，再塞进钱包的夹层里。
那个钱包我熟悉，平时里头除了几张钞票，就是一张他爹妈的合照。他往里塞东西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还留着？”我坐到对面铺上。
“留着。”他头也没抬，“她说了，看人不看纸。我留着这张纸，哪天她信了我，我当面还给她。”
我嘴上没说，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松了半块。这堂哥嘴是硬，可他真把话往心里去了。我正想着帮他说两句软和话，他倒先开了口：“志远，你说她最后那句，是不是半分机会都没给我留？”
“给了没给，你心里没数？”我看着他，“人家要是铁了心不搭理你，今天压根不会来。她来了，听完，挑刺，挑刺也是回头话。你真当人家闲得慌？”
陈志强愣了愣，把钱包装回兜里，没接话，却从床底摸出工具箱，开始擦他那把用旧的焊钳。擦着擦着，忽然冒出一句：“她家屋顶那个铁皮棚，我瞅着锈得不轻。”
我一听就笑了：“道歉信还没干透，你就惦记上人家屋顶了？”
“顺嘴一说。”他嘴上硬，擦焊钳的手却没停。
我没再逗他。可我清楚，这事没完。今天这一街人的眼睛都看着，他念了信，赔了钱，头也低了，阿妮塔那句话却像根钉子立在那儿：信写得还行，人未必改。
这话搁别人身上也许是刁难，搁在陈志强身上，倒真把他那股浑不吝的劲头给钉住了。我看着他床头那把擦得锃亮的焊钳，心想，往后要让她改口，得靠别的本事，不靠嘴。至于他这钱包里藏着的这封信，能藏多久，就看他自己了。
第六章 坏掉的面条机
第二天上午，陈志强换了一身干净工装，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跟我说要去市场走一趟。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去买菜。我说买菜用得着刮胡子换衣服？他瞪我一眼，说市场里灰大，穿干净点怎么了。我没拆穿他，跟着去了。
老城区市场上午最热闹，鱼摊的腥气混着水果摊的甜味，头顶铁皮棚被太阳晒得发烫，人挤人，脚下永远是湿的。陈志强在阿妮塔家杂货铺对面的菜摊磨蹭了半天，挑了两把青菜，又放下，换了三根黄瓜，眼睛却一直往杂货铺那边瞟。铺子门前今天堆着几筐芒果，阿妮塔不在柜台，只有她母亲坐在里面理账。
正磨蹭着，杂货铺后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铁器磕在地上的脆声。陈志强脖子一下伸长了。我拉他：“菜买完了就走。”他已经迈开腿往那边绕。
杂货铺后头是条窄巷，堆着旧筐子和纸箱，墙根下支着个铁皮雨棚。罗德里戈蹲在雨棚底下，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手摇面条机，铁壳子锈得发褐，摇柄歪在一边。他刚把机器拆开，一个齿轮滚到巷子当间，他自己懊恼地拍了下膝盖。
“罗德里戈先生。”陈志强站在巷口，先叫了人。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又低头去捡那个齿轮。齿轮拿起来对着光看，牙口磨得只剩浅浅一层，他试着往回装，装了两回，轴对不齐，摇柄一转就卡。
陈志强把手里的菜往我怀里一塞，没急着上前，站在两步开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我能蹲下看看吗？”
罗德里戈手停住了，侧头看他。
“我看两眼。”陈志强补了一句，“不碰。”
老汉盯着他看了几秒，闷声说：“看吧。”
陈志强这才蹲下去，膝盖离机器还有一尺远，眼睛凑近了瞧。我在旁边看着，头一回见他这么规矩，平常在工地上，别说是台旧机器，就是吊车的梁他上手就摸。
他看了一阵，伸出食指朝机器点了点，没碰到：“这两个齿轮咬合面磨平了，牙口不对，转起来偏心。还有这摇柄的轴套，晃得不轻，得换。再有，”他挪了挪身子，朝进料口里看，“螺旋推进器上沾了老面干，结成硬壳，卡在里头。你拆得下来，装不回去，不怪你，轴套一松，整个轴心就是歪的。”
罗德里戈听着，慢慢直起腰，把那个齿轮在手里掂了掂：“这是我媳妇陪嫁的，二十多年了。这个月压根摇不动，眼下又是雨季，面卖得动，机器趴了窝，一家人喝西北风。”他话说完，自己也觉得对着一个外人说得多了，别过头去。
“能修。”陈志强说，“零件我得从工地那边找，不一定全配上，有几个件可以自己车。”
“你说能修就能修？”老汉语气不软。
“修不好我赔你一台新的。”陈志强说这话时很认真，还咧了下嘴，“这台卖了废铁也值不了几个钱，我是说，你信我一回。”
罗德里戈没应声，蹲在那儿拿袖子擦手上的锈。巷子里静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手可以碰了。坏了我找你。”他顿一下，“话说前头，修机器是修机器，别跟我绕别的。”
“我明白。”陈志强点头，声音低了些，“信上写的事归信上，机器归机器，我不掺着来。”
这句话说得倒让我意外。他总算知道把两件事分开说。我心里松了口气。
当天下午他回了工地，先找机修班的老周借工具，游标卡尺、手锤、几把锉刀、两盒旧轴承，装了半只帆布包。老周问他给谁修东西，他说给市场一个街坊，老周乐了：“你倒好，来菲律宾当义工。”陈志强没辩，只问有没有小号轴套，老周翻了半天，找出两只旧件，说尺寸不一定对，自己车。
下了班，天还没黑透，他连饭都没吃利索，拎着帆布包就往市场跑。我跟着打下手。到了巷子，罗德里戈已经把机器拆散摊在一张旧麻袋上，一样一样摆得整齐。阿妮塔也在，蹲在旁边给零件擦锈，手里拿块砂布，绷着脸，不跟他说话。
陈志强蹲下先把零件逐个数了一遍，然后拿卡尺量，把磨损量报出来。有一处量到牙口，他抬头对阿妮塔说：“这个件别用砂布硬磨，砂布磨下去肉就薄了，越磨越废。”阿妮塔手停住，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零件递给他。
接下来就是活。地面不平，他拿砖头垫平；巷子里光线差，罗德里戈翻出一盏老灯泡挂起来；缺一个垫圈，我从工地食堂借了把剪刀，陈志强拿块旧铁皮剪了个圆，边剪边磨，磨到严丝合缝。有个轴承尺寸大一丁点，装不进，他拿锉刀一点一点铰内孔，铰两下下场量一次，手稳得跟焊活儿一个路数。罗德里戈起先只是靠着墙看，后来搬了小凳子坐近，见他铰孔，伸手帮他扶着轴，两人之间不用话，递一下扶一下，顺得很。
天黑透了，市场那头陆续收摊。阿妮塔进去端了两碗面出来，搁在机器边的旧凳上，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又进铺子。陈志强抬头看着面，怔了一下，低头接着干。
快九点的时候，最后一道装好了。陈志强拿抹布擦净了轴，装上摇柄，对罗德里戈说：“你试试。”
罗德里戈站起来，右手搭上摇柄，先试着转了半圈，轴心顺着他手势跟着走，不卡。他再转，一圈，两圈，机器里头齿咬着齿，发出均匀的咯啦声，进料口那个螺旋推进器也活过来，转得匀实。他手上越摇越快，油灯下那张脸慢慢松开了，一句夸的话没有，可他摇着摇着，嘴角咧了一下。
“行了。”他把摇柄递给陈志强，“你也试试。”
陈志强摇了两圈，笑道：“比我预想的顺。”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三个街坊，头探进来问：“罗德里戈，转起来了？”老汉回过头，声音亮了：“转起来了！”
阿妮塔从铺子里出来，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台机器上，又移回陈志强身上，没说话，回身端了第三碗面出来，往我旁边一放。
罗德里戈蹲下把麻袋上的锈屑扫干净，忽然开口：“明早过来，机器得压头一锅面，你在场看着，走顺了我才算你真修好了。”
陈志强应得干脆：“好，我七点前到。”
我收拾工具的时候，见他手上全是油泥，指节磨红了一片。走出巷子，他长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路灯底下就一句：“志远，明早你来不来？”
“来。”我说，“你那三根黄瓜都蔫成什么样了，我总得买点能吃的回去。”
他嘿嘿笑起来。笑声在湿漉漉的市场过道里传出去老远。
第七章 手艺比嘴硬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和陈志强到了市场。巷子里已经有烟火气，隔壁卖干鱼的摊子刚支起来，空气里一股咸腥。罗德里戈把铺子后门敞开，那台面条机抬到了门口，底下垫两块厚木板，旁边放着一盆和好的面团，盖着湿布。
阿妮塔蹲在盆边，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干面。她看见我们，抬了下下巴：“来得倒早。”
“说七点前，七点前。”陈志强把帆布包搁下，蹲到机器前又看了遍轴心，手掌贴着摇柄试了试松紧，才回头问罗德里戈，“面团醒多久了？”
“半个钟头。”老汉抱着胳膊站在门框边，“你看着来。”
陈志强掀开湿布，手指按了按面团，掐了一小块搓开看筋性，点头：“能上。”他把面团切成几块，先拿最小的一块试机。摇柄转起来，咯啦声比昨晚更匀，面片从滚筒里压出来，厚薄一致，边角齐整。罗德里戈凑近看了两轮，伸手把面片接过去，对着光瞧了瞧，没吭声，嘴角却松了。
阿妮塔在旁边拿刀切面，切完一把递过来：“你修机器，我管切，工钱怎么算？”
陈志强手上摇着摇柄，顺嘴回：“你管饭就行。”
“一碗面就想打发人？”
“那两碗。”
“想得美。”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倒像是早就这么拌惯了的。罗德里戈咳了一声，两人都收了嘴。我和老汉对了个眼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也没拦。
第一锅面压完，罗德里戈抓了一把下锅煮，捞出来拌了点油递给我们尝。陈志强嚼了两口，说机器走料比原来匀，面筋没断，煮出来不糊汤。老汉这才开口说了句实在话：“比我头几年用着顺。”
话音刚落，隔壁卖干鱼的老汉探头进来，瞅着面条机看了半晌，问罗德里戈：“你家机器修妥了？”
“妥了。”罗德里戈往旁边一站，让出位置。
“那……”干鱼老汉搓了搓手，转向陈志强，“我家也有一台，压肉丸子的，不是面条机，铁壳子，转轴有点晃，你看看得不得空？”
陈志强站起来：“什么时候？”
“现在都成，就隔两条巷子。”
罗德里戈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家是来给我修机器的，你倒会捡现成。”
干鱼老汉笑着摆手，陈志强已经拎起帆布包：“先去瞧瞧，小毛病顺手就弄了。”
那一上午，我们从干鱼老汉家转到卖米粉的一户，又转到拐角修鞋摊后面半间库房。三家设备各有各的毛病，一个轴承缺油硬转磨秃了轴肩，一个进料斗的挡板焊口裂了，还有一个干脆是电机线头松动，时转时不转。陈志强蹲在地上一样样摸过去，先问能不能碰，再报毛病，最后才报价。有家老太太问他修好要多少钱，他算了算材料，说：“零件我回去找旧的，你给两百比索手工费就成。”老太太嫌贵，他二话不说收拾工具要走，那家儿子赶紧把人拦住：“修，修。”
阿妮塔上午收摊早，推着她那辆装水果的木轮车跟在后头看热闹。到第三家的时候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修东西怎么一个价钱一个说法？”
“活儿不一样，价当然不一样。”陈志强拿砂纸打磨着裂口周围的锈，“骗一回赚得多，人家下回不找你了，这条街就这么大。”
“你倒是明白。”
“我修机器的手艺是吃饭的本事，砸不起。”
阿妮塔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可下午往工程队送芒果的时候，这话从她嘴里又冒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和陈志强刚回工地宿舍冲了澡，门口就有人喊，说市场那边送东西来了。出去一看，阿妮塔立在铁门外，脚边一只纸箱，箱里码着黄澄澄的芒果，个头均匀，上头还沾着点树胶。
“我妈让送的。”她说得干脆，“谢你修机器。”
陈志强弯腰搬箱子，嘴上不饶人：“你妈让送，你自己不想送？”
“我送不送，芒果不都一样进你嘴。”
“那不一样。你送，我吃着心里有数，这箱是谢手艺的；我自个儿买，吃完了还得琢磨下回买谁的。”
“你这人……”阿妮塔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一笑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行，算你有理。不过话说头里，芒果是谢机器的，你别想多了。”
“我哪儿敢想多。”陈志强把箱子往门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信上那档子事我记着呢，我又不是记吃不记打的人。”
这话说得明白，我站在旁边都替他松了口气。阿妮塔听了，脸上那点玩笑的意思淡了些，认真看了他一眼：“你记着就好。这条街上我从小长到大，谁家什么品性街坊都心里有数。机器修得好，我认；人要靠得住，还得看以后。”
“看以后。”陈志强点头，“这话公道。”
阿妮塔走了以后，我把芒果搬进宿舍，工程队几个工友围上来问东问西，有人起哄问是不是有戏。陈志强分了芒果，堵人家嘴：“吃你的，甜不甜？”
“甜倒是甜，”老周啃了一口，笑得意味深长，“这芒果来得不一般。”
陈志强没接茬，剥着皮说正事：“明天下了班我还得去一趟，米粉那家的蒸汽管接口渗气，我答应给人换个密封垫。”
我提醒他：“你活儿都快排到下周了。”
“排就排。”他把一整只芒果咬剩核，“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条街肯让我进门，比什么都强。”
我没再说什么。窗外工地的灯亮起来，铁架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没停。他坐在床沿，把那双沾满油泥的工作手套翻了个面晾着，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志远，你说那面条机头一锅面，罗德里戈到底满意没？”
“他不是当场说了吗，比头几年用着顺。”
“就这一句？”
“你还想要几句？”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也是，能给句这个，已经算他嘴松了。”
第二天下班他又去了市场，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包阿妮塔塞的炸香蕉，说人家新炸的，让尝尝。第三天是半袋青柠，第四天是一小罐辣酱，说是她妈调的，配面吃正好。东西一回比一回家常，话也从机器上慢慢挪开，挪到天气、码头上的活儿、湖南的辣和宿务的酸哪样更下饭。拌嘴还是拌，只是拌完了谁都不往心里去。
有一回我跟着去，听阿妮塔一边码水果一边损他：“你这人说话直得像根钢筋，弯都不会拐一下。”
陈志强正给旁边摊子的秤架子紧螺丝，头也不抬：“钢筋直才吃得住力，弯来弯去的，墙都砌不牢。”
“嘴倒是会讲。”
“讲不讲得对，你心里清楚。”
阿妮塔把一只芒果往他面前一搁，力道不轻：“吃你的。”
我靠在巷子对面的墙上，看着市场里的人来人往。老城区的这条街，从四月初那次风波到现在，见了面点个头的人多了，绕道走的人没了。罗德里戈有时候傍晚搬张凳子在铺子门口坐，陈志强路过，两人也说上两句，说的是机器、是码头、是今年芒果收成怎么样，就是不提那封信。
有些事不用天天挂在嘴上。街坊们不瞎，谁家姑娘被谁家后生怎么待的，看得分明。手艺修好了，名声也一点点修着了。
第八章 市场里的一起忙
五月的宿务进了雨季，头一场大雨来得又急又猛。那天傍晚我还在仓库点货，外头雨点子砸在铁皮顶上，响得像有人拿豆子往上撒。陈志强从工地回来，裤腿湿到膝盖，进门就说市场那边水漫进去了。
“老城区那条街地势低，雨再下一夜，摊子全得泡。”他把湿衣裳往盆里一扔，“我得去一趟。”
我说我跟你去。工程队几个工友听见了，老周先站起来，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后凑了五个人，扛着铁锹、拎着水桶，冒雨往老城区赶。
到街口一看，水已经没过脚踝。市场里的灯忽明忽暗，摊主们忙着把货往高台上搬，喊声、雨声、铁皮桶碰撞的响声搅成一片。阿妮塔家的杂货铺在最里头，铺面矮，水往里灌得厉害。她正和她父亲罗德里戈把整箱的方便面往柜台上摞，柜台边上码着几筐水果，最底下一层已经泡在水里了。
陈志强没多说，脱了鞋蹚水过去，一看那几筐芒果和香蕉，开口就喊：“先别搬货，先垫高！砖头石块有没有？”
罗德里戈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铺子后头。陈志强招呼老周他们去搬砖，自己蹲在水里比了比柜台到货箱的高度，回头冲阿妮塔说：“把砖横着码，两层，货箱架上去离水面还有一拳，比你这样一箱一箱往上摞稳当。”
阿妮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搬了半宿了，你一来就挑毛病。”
“挑毛病是叫你少费力气。”陈志强已经动手码砖了，码得齐齐整整，一边码一边说，“你这一箱摞一箱的，上头重了下头泡软了，倒下来砸着人算谁的？”
阿妮塔不吭声了，弯下腰跟他一起干。我拎着水桶在旁边舀水，看她递砖的架势，一点不含糊，跟陈志强一递一接配合得倒顺。垫高的货箱一箱箱架上去，底下的水还在涨，可水果算是保住了大半。
弄完铺子，陈志强又发现街面那条排水沟让烂叶子、塑料袋堵死了，水排不出去，整条街都在泡着。他跟罗德里戈说了声，带着我们几个去掏水沟。水沟里的东西捞出来装了半车，臭得老周直捂鼻子，陈志强倒不在意，光着脚站在泥水里，铁锹一锹一锹往外甩。
阿妮塔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撑着一把伞站在边上，手里提个塑料袋，里头是几块面包。她把面包递给老周他们，轮到我这里给了两块，到陈志强那儿却站住了。
“你歇会儿。”她说，“沟又不是一天掏完的。”
“水还在涨。”陈志强头也不抬。
“涨也没见你少一锹。”
陈志强停了手，直起腰，接过她递来的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人，关心人也跟吵架似的。”
“谁关心你。”阿妮塔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我是怕你倒在沟里，明天街坊说我刻薄。”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这两人的客气，体现在嘴上，一点没浪费。
雨到后半夜才小下来。水退了，街面上糊着一层泥。罗德里戈从铺子里搬了几张凳子出来，让大伙坐下歇歇。陈志强坐在门槛上，两只脚还在泥里泡着，累得话都少了。阿妮塔收拾完铺子，出来看了看，忽然问：“吃面不吃？”
街尾有家汤面摊，摊主老夫妻也没睡，见我们这一帮浑身泥水的人过去，二话没说就开火。阿妮塔要了两碗，一碗推给陈志强，一碗自己坐下吃。我和老周他们坐在后面一桌，隔着一张桌子，能听见他们说话。
起初还是拌嘴。阿妮塔说他码砖的时候嗓门太大，吓着她妈了。陈志强说他嗓门是工程队练出来的，工地上不喊听不见。说了几句，不知怎么就说到各自家里。
陈志强先问的：“你家就你和你哥？”
“还有我妈。”阿妮塔挑着面，“我爸在码头干了二十多年，腰不好才退下来开铺子。我哥巴勃罗你见过，脾气跟他一个模子，认死理。”
“难怪那天动手那么利索。”
阿妮塔抬眼瞪他，瞪到一半自己笑了：“你还记着。”
“记着。挨一顿打，比听十句劝管用。”
“那你在湖南老家呢，谁管你？”
陈志强吸了口面，想了一会儿才说：“我爹是厂里的钳工，手上有功夫，嘴上没话。我妈话多，专管收拾我的烂摊子。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在镇上混，觉得自己嘴皮子利索是本事，跟人开那种不着四六的玩笑，有一回把人家新媳妇说哭了，人家男人堵到我家门口，我爹拿扳手差点把我腿打断。”
阿妮塔放下筷子：“真打？”
“真打。”陈志强嘿嘿一笑，“打完了我爹一句骂都没给我，就说了一句：人嘴上的分寸，比手上的活儿还难拿。我那时候听不进去，后来自己出去做工，因为嘴上没把门的，丢过活，得罪过人，才算慢慢明白。”
“你这毛病，现在算改好了？”
“没好透。”他老实得很，“有些话顺嘴就出来了，过后才知道不妥。就说那天在你这儿，我以为是热络热络，其实是我自己觉得好玩，没想过你听着什么滋味。”
阿妮塔低头喝汤，没立刻接话。汤面摊上的灯泡昏黄，照着两人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是开不起玩笑。这条街上买我水果的，隔三差五就有人说句俏皮话，我大多笑笑就过去了。”
“那你怎么就恼了？”
“因为你那是把我当个笑话看。”阿妮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可眼神认真，“我一个人站在摊子后头，你来一句，旁边人跟着笑，我就成了那个被看热闹的。我和你又不认识，凭什么给你当乐子？”
陈志强不吃了，碗搁在桌上，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爹教我，人穷一点不要紧，腰杆要直。”阿妮塔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你后来修机器，修沟，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活做得实在，我就认你实在。可你得记住了，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也不吃轻贱。”
陈志强听完，把头点了两下，很重的那种点头：“我记住了。今天这话，比我爹那扳手狠。”
阿妮塔扑哧一声笑了：“你爹那扳手我没见过，可你这话我信。”
雨后的巷子有风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晃。两人又说起湖南的辣子和宿务的酸汤，陈志强说要把辣酱省着吃，阿妮塔说她家辣酱方子传了三代，不是外面随便买得到的。说着说着，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我打了个哈欠，老周他们已经在后桌趴着睡了。陈志强把面钱搁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阿妮塔说：“回去睡吧，下午我再来看看铺子后头那面墙，水泡过了，兴许得补。”
“你活儿排满了。”
“排满了也得补。墙倒下来砸的是你们家。”
阿妮塔站起来收碗，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你堂哥这人，嘴是够呛，人倒不装。”
我笑了笑：“他装不了，一装就露。”
她点点头，拎着碗进了铺子。陈志强还站在巷口，眯着眼看天，嘴里念叨着下午要带的工具。雨停了，街面上还有人拿着扫帚往外扫水，哗啦哗啦的，听着踏实。
第九章 电话里的闲话
那几天工程队正赶一批仓库的钢架，日头毒，人晒得跟焊条一个颜色，收工回来宿舍楼道里一股汗味和药膏味混着。陈志强胳膊上那片晒脱的皮刚换了新肉，粉红粉红的，他还拿手去挠，一边挠一边跟人吹牛，说自己在市场如何如何。
起初是打趣，工友老周端着搪瓷缸子问他：“强哥，那个卖水果的姑娘，真不恼你了？”陈志强把焊帽往床上一撂，逞能：“恼什么恼，人家还请我吃面呢。”
话头一开，几个年轻点的就围过来起哄。陈志强嘴上半真半假，把那天汤面摊上的事拣了一半讲，讲到阿妮塔说“不吃轻贱”，他眉梢一挑，添油加醋地来了一句：“你们想啊，一个卖水果的丫头，嘴皮子比刀子还快，将来要是跟了我，那不得把家里掀了。”
这话我听着就皱眉，可也拦不住。真正坏事的，是隔天中午那趟市场。
工程队要买些防潮油布，我陪陈志强去的。路过水果摊那一溜，他买了两斤芒果，顺口跟阿妮塔的邻居摊主贫了几句。有个叫里科的，在附近开摩的，平时就爱凑热闹传闲话，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陈，听说你那‘服务’挺周到，修机器还带管人家姑娘的事？”陈志强没听出里科话里那股子暧昧劲，还笑呵呵拍了人家肩膀一下，说“都是街坊，帮忙嘛”。
里科就顺着杆子往上爬，跟旁边两个等活的司机嘟囔：“听见没有，人家管得可宽，连人家姑娘跟谁说话都要问。”
这话传得比风还快，等陈志强拎着芒果到阿妮塔摊前，她正给一个老太太称香蕉，抬眼看见他，脸色就不对。我还当她是因为里科那几句，后来才知道，只半截话就够她寒心了。
阿妮塔把香蕉递给老太太，收了钱，转过身来盯着陈志强：“你跟他们说，你管我？”
“我什么时候说管你了？”
“里科说你在防潮布铺子那边讲的，说我这人嘴硬，将来搁在家里得掀翻屋顶。”她语速快，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砸秤盘上，“陈志强，我跟你没那么熟。你拿我去跟开摩的的逗乐子，你当我是什么？”
陈志强一下子懵了，芒果袋子还拎在手上，急着解释：“那是老周他们起哄，我随口一说……原话不是那个意思。”
“随口一说。”阿妮塔重复这四个字，跟嚼了颗坏果子似的，扭头就去搬货架底下的箱子，背对着他。
太阳底下，陈志强站了一小会儿，脸上挂不住，伸手想去接那箱子：“我帮你搬。”
“不用。”她甩开他的手，箱子咚一声墩在地上，水果滚了两个出来。
我赶紧上去打圆场，说这中间有误会，里科那人嘴碎，添油加醋了。阿妮塔头也不抬：“他嘴里的话，哪句是我按着他说的？他说什么我不管，是他去跟人显摆的。”
这话说得对，我一时竟没法替堂哥辩。陈志强也听出来了，脖子上的筋跳了跳，到底没再吭声，把芒果搁在她摊子角上，转身就走。我在后面追，听见阿妮塔在身后对小工说：“那芒果折价卖，钱归摊子，我不收他的。”
接下来两天，两人谁也没找谁。陈志强在工地上跟焊枪较劲，火花一溅老高，脾气也见长。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把面罩往上一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能怎么办？嘴长我身上，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那你就这样耗着？”
“不耗着还能跳海去？”他梗着脖子，可晚饭时就蔫了，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说那姑娘连芒果钱都托人带回来搁门房了。
我私下又去市场找过阿妮塔一趟。她正在往货架上码罐头，我说：“志强这人，你接触这些天也该看出来了，逞能是真逞能，可心不坏。里科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他巴不得看你们闹起来。”
阿妮塔把罐头摆正，直起腰，手上还沾着灰：“志远哥，我没疑心他心眼坏。我气的是他拿我去跟人打哈哈。你想想，我天不亮进货，守摊守到天黑，这条街上谁不把我当个正经买卖人看待。他倒好，跟人一说，我好像是他拿来显摆的一个由头。”
我回去把这话原样讲给堂哥听，他闷头坐在床沿上，指节捏得嘎响。半晌，他把烟掐了——他其实不怎么抽，捻着玩——说：“里科那小子，明天我去找他。”
第二天下午，我们俩在市场后头那条卸货巷子里堵着里科。他正坐在摩托上啃面包，见我们过来，还笑嘻嘻打招呼。陈志强把安全帽往车把上一挂，问他：“前天你那话，跟谁说的，怎么说的，现在给我学一遍。”
里科腮帮子还鼓着，笑僵了：“哎呀，陈，就开个玩笑，市场里都这么说话的。”
“市场里都这么说话？”陈志强往前逼了半步，嗓门一压，比吼人还吓人，“你说我管人家姑娘，说我讲她掀翻屋顶。我问你，我原话是不是这样？”
里科往摩托后挪，手一摊：“差不多嘛，意思到了就行。”
陈志强一下子火蹿上来，抓着他领子往外一提，我赶紧从侧面上前抱住他胳膊，低吼了一句：“松手！你这一拳下去，前面的歉全白道了！”他胳膊上全是钢筋似的劲，我掰都费劲。
里科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承认自己那天是“图嘴快，添了油加了点醋，没想那么多”。我让陈志强先松开，把话讲明白：闲话从他嘴里起的，就由他嘴里止，去跟阿妮塔当面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再添。
陈志强喘着粗气，手放下了，嗓子却哑：“里科，咱俩没仇，可你要是再拿人家姑娘逗乐子，我就不是抓领子这么简单了。”话不文明谈不上，可也不算客气，不过在当时那个巷子里，够使了。
里科点头如捣蒜，当场答应傍晚收摊前就去。
往回走的时候，陈志强一路没说话，走到宿舍楼下，忽然停住脚，回头跟我说：“志远，我这两天想明白一件事。那天阿妮塔说我拿她当乐子，我还不服。今天听里科把话复述一遍，我才知道，话从我嘴里出去，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我图痛快一咧嘴，落到她身上，就是一份难堪。”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苦笑：“我就是不知道，才挨了这一顿折腾。老毛病，得治。”
当晚，里科果然去了阿妮塔摊前，把话一五一十讲了，说自己添了油加了醋。可据后来说，阿妮塔听完也没给好脸，只回了一句：“话是你传的，根子在别人嘴里。等他哪天自己想通了，再说吧。”
陈志强在楼下转了三圈，到底没上去找她。他抬头看了看市场方向的路灯，跟我说：“先干活。我这人，嘴上的错，还得拿手上的活补。”
第十章 巴勃罗的试探
巴勃罗是第三天傍晚找上门的。
我刚从仓库盘完货出来，就见他靠在皮卡的车斗边上，还穿着工地那身脏兮兮的工装，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汽水。他没进我们宿舍院，隔着铁门朝我抬了抬下巴：“志远，叫你堂哥出来一趟，就我们几个，说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敢带出来，问他去说啥事。巴勃罗把汽水在裤腿上蹭了蹭水汽，说得倒也直：“我妹妹这两天不对头，货也不好好摆，称完了东西多给人抓一把，跟丢了魂一样。我问她，她不说。我就来问问，是不是你们这边又让她难堪了。”
“就我们几个，”他又补了一句，“不兴动手。我要是想动手，前两天就来了，不会还拎着汽水。”
我上楼去叫陈志强。他正趴在床边翻手机，一听巴勃罗约他，翻身就坐起来了，愣了两秒，问：“带不带人？”
“带什么带，人家一瓶汽水都给你拎好了。”我说，“去把话说清楚，别嘴硬。”
他把工装外套往身上一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去相亲似的。我忍不住提醒：“那是海边，一会儿热出痱子来。”他白我一眼，到底把扣子松开了。
宿务老城区往东走，过了教堂那一片，就是海边那条月牙形的堤。天还没黑透，海面上挂着最后一点橘红，码头上有几条小船在卸货，绳子跟木桩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
巴勃罗把车停在堤边，找了段没人的石阶，坐下去，把汽水开了递给我们一人一瓶。他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眼睛盯着海面，先没看我堂哥，倒像在跟海水说话：“陈，我也不绕弯。我妹妹阿妮塔，脸皮硬，心不硬。她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懂事早，嘴上不饶人，可谁真要让她难堪，她回来一个字不说，就是干活，干到半夜。”
陈志强握着汽水瓶，手指头在瓶身上蹭来蹭去，没接话。
巴勃罗转过头来看他：“我就问一句，这几天，是不是你让她难堪了？”
海风把这句话吹得很清楚。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瓶子搁在石阶上，坐直了身子：“是。但不是我当面说什么。是我们队里一个叫里科的，把我和阿妮塔的事拿出去当闲话讲，添了油加了醋，传到她耳朵里。里头有些话，是我自己嘴里不干不净漏出去的，根子在我这儿，我不推。”
巴勃罗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插话。
陈志强接着说，说得比我想的痛快：“我这个人，以前名声不怎么样。在国内干活，跟工友在一块，嘴上没把门的，玩笑开起来没边。到这边来，头一个月在市场跟阿妮塔搭话，也是这么个毛病，被你撞上了，挨了那一顿。实话说，那顿打，我服。”
“服？”巴勃罗重复了一遍。
“服。你妹妹是正经做买卖的人，我拿话去逗她，是我轻浮。”陈志强停了停，像是把一句挺别扭的话咽了咽才吐出来，“后来处得多了，我看她大早上进货、守摊、算账，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我才明白，人家活得硬气，是自己挣来的，不是我一句玩笑能拿来打哈哈的。”
巴勃罗没马上说话。他拧着瓶盖转了两圈，忽然问我：“你也听见了，他这话，你当弟弟的，信几分？”
我说：“七分。剩下三分，看他往后怎么做。”
巴勃罗笑了一声，不冷不热的：“你倒实在。”他把瓶盖往口袋里一塞，望回海面，声调缓下来，“行，那我也实在跟你们讲。我家条件一般，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爸退了休，在码头干了一辈子，落下腰上的毛病，杂货铺就是靠他跟我妹妹撑着。我小时候，我妈走得早，阿妮塔才几岁，就跟着我爸在铺子里搬东西。”
他顿了顿：“她长大，没少被人开玩笑。街口那几家摊子，那些老油子，见她一个小姑娘守着摊，嘴上占便宜的、拿她打趣的，多了去了。她要是每次回来哭，那日子没法过。所以她就学，学得比谁都泼辣，谁开她玩笑，她当场顶回去，一点亏不吃。看着厉害，其实是防身的。”
陈志强听到这儿，把汽水瓶捏得咯吱响。他嗓子有点哑：“我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巴勃罗打断他，“知道她被人开过太多玩笑，你就不开了？那不是知道她这个人，那是知道她可怜。我妹妹不要人可怜。”
这话跟钉子似的，把陈志强钉在那儿了。我也跟着一愣。巴勃罗这人不爱说话，一张嘴，倒是个明白人。
陈志强低着头，半天，才慢慢开口：“你说得对。我要是因为知道她受过委屈才收着话，那还是没把她当回事。我该收着话，是因为我本来就不该拿谁去打哈哈。”他抬起头，“你回去跟她说，里科那边，我让他自己去把话讲明白，一个字不许添。她原不原谅，看她。我嘴上欠的账，我拿别的还。”
“拿什么还？”巴勃罗盯着他。
“我手里有活。”陈志强说，“这条街上的活儿。”
巴勃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剩下半瓶汽水一口闷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行，我等着看。先说你一件事——我妹妹这两天蔫，不全因为闲话。她摊上那台冰柜前两天又犯毛病，一会儿凉一会儿不凉，货坏了一小半，她心疼，没跟家里说。我爸知道了准上火。”
陈志强一听这个，眼睛倒先亮了：“冰柜？什么毛病，是压缩机响不动，还是管子结了霜？”
巴勃罗被问得一愣：“我哪懂这个。”
“明天早上我去看看。”陈志强说，说得跟许愿一样快，“我不收钱。”
巴勃罗摆摆手：“你去，她赶不赶你，我不管。”
他把空瓶往车斗里一扔，拉开车门，忽然又想起来似的，回头对陈志强说：“你今天这些话，我信一半。剩下一半，你也得拿活来补。”
陈志强笑了，这回笑得实在：“公平。”
皮卡车走了，海堤上就剩我跟堂哥。潮水拍着石阶，一下一下。他把瓶子里最后一点汽水喝完，站起身舒了口气，说：“回去吧，明天早点儿起。”
“干吗？”
“找找她那冰柜的型号，先上网查查，别明早去了两眼一抹黑。”
我跟他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出老远，他才低声补了句：“志远，她哥那话，我记着了——不要人可怜，要人把她当回事。”
“那你可得真记住。”我说。
他把工装外套往肩上一搭，没再贫嘴，大步往前走，倒是难得走得稳当。
第十一章 当面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着，陈志强就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手机举到我脸上，屏幕上是一张冰柜压缩机的结构图。他说夜里查了半宿，那牌子是老型号，常见毛病就那么几个，要么启动器烧了，要么冷凝管积了灰散热不好。我打着哈欠说你一个焊工，什么时候改行修电器了。他咧嘴说通了，机器这东西都是通的，会看火口就会看线路。
我们到市场的时候，阿妮塔刚把摊子拉开。她看见陈志强，手上的活没停，脸也没给好颜色，只丢过来一句：“我哥说你今天要来，你来了也白来，这冰柜我请过人了，人家说得换新的。”陈志强蹲到冰柜跟前，没接话，伸手把后盖的螺丝一颗颗拧下来，那架势像在自己车间里干活。阿妮塔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没说，手里攥着块抹布，来回擦一块已经擦得很干净的台面。
这时里科从斜对面的杂货摊那边晃过来。这人三十出头，瘦高，嘴皮子碎，平常在街面上东家坐西家聊，属于哪儿有热闹哪儿有他的角色。昨天那些编排人的闲话，最早就是从他那张嘴里出来的。陈志强一见他，直起身子，声音不高不低：“里科，过来一下。”
里科脚步顿了一下，看看陈志强，又看看阿妮塔，笑嘻嘻说忙。陈志强把手里的螺丝刀往冰柜上一搁：“五分钟，耽误不了你多大生意。”他这人平时说话吊儿郎当，可真板起脸来，那股子车间里带班的劲儿就出来了，里科磨蹭了两下，还是走了过来。
“昨天的话，你听谁说的？”陈志强问。
“哪句啊？”里科还在绕。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陈志强看着他，“我跟阿妮塔之间怎么回事，这条街上有眼睛的都看得见。你昨天跟人讲的那一套，说我跟她怎么怎么着，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你心里有数。我今天不跟你吵，我就问一句，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嘴上跑火车？”
里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搓了搓手：“志强兄弟，都是街面上混的，开个玩笑嘛……”
“玩笑？”陈志强打断他，“我跟阿妮塔当初闹那一场，是因为我嘴上没把门，我认了，也赔了，也当众念了信。你倒好，好不容易这事平下去了，你拿我们俩的事当话本子讲，你这玩笑开得比我当初还大。”他侧了侧身，让出阿妮塔站立的位置，“这话传出去，伤的是谁？人家姑娘天天在这儿做买卖，你让她怎么抬头？”
里科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阿妮塔没躲，抹布往肩上一搭，眼睛直直看着他，不说话。她这人就是这样，心里越有火，脸上越静。里科被她这么一看，脖子往下缩了缩。
“我……我也没想那么多。”他声音低下去，“就是跟几个人唠嗑，说着说着就……说走样了。”
“走样了哪儿来的？”陈志强追问，“你说我天天往她摊上跑，这话有没有？有。我去了干什么？修冰柜，搬货，有一次帮她抬过一整箱芒果，这话你讲没讲？没有。光挑那听着热闹的说，这不是嘴碎，这是有意往歪处引。”
里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旁边几个摊主都停了手里的活，远远地听着。市场这种地方，什么消息都藏不住，谁家秤坏了、谁家孩子考上学了，半天就能传遍。昨天那些闲话传得有多快，今天陈志强这一嗓子，传得只会更快。
“我错了我错了。”里科抬手做了个告饶的姿势，到底是个跑街面的，见风使舵快得很，“志强兄弟，阿妮塔，话是我先起的头，传岔了也是我的不是。我这张嘴，有时候就是不牢靠。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阿妮塔赔个不是。”他说着转向阿妮塔，弯了弯腰，“对不住，是我胡说八道，你担待。”
阿妮塔等他把腰直起来，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稳：“里科，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四年水果。你嘴碎不碎，我早就知道。今天你道歉，我听见了。可我告诉你一句，我哥性子急，我爸讲道理，我谁也不靠，就靠这摊子。你下回再拿我说嘴，不用我哥动手，我自己拎着秤去你摊上，咱们把账算清楚。”她把抹布重新拿下来，补了一句，“话说在前头，信不信你随我，我看你以后怎么做。”
里科连连点头，讪讪地回自己摊上去了。旁边几个摊主这才重新忙起自己的事，只是眼神都有了些变化，看陈志强的目光里多了点掂量的意思。
陈志强也不再多话，蹲回去继续拆他的冰柜。后盖一打开，里面风扇叶上糊了厚厚一层灰，启动器底座烧得发乌。他拿手机拍了几张，抬头对阿妮塔说：“毛病不大，启动器和风扇都得清。配件我托人去配，两天能到。这两天你先拿泡沫箱加冰顶着，损失我给你算清楚，该我贴的我贴。”阿妮塔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把账算得这么直。她顿了顿，说：“贴什么贴，你先修好再说。修不好，你贴我双份。”说完转身去招呼买主，背影还是绷着的，可这话里，已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天杂货铺里屋的门帘掀着一角，罗德里戈坐在里头的小凳上，一直没出来。我进去倒水的时候瞥见他，他手里端着杯茶，眼睛望着门帘外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见我看他，把茶喝了一口，什么话也没问。
忙到傍晚，我们收了工往回走，陈志强一身汗，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晚上快十点，我正躺在宿舍翻手机，他屋里忽然传来铃声——他那老手机的铃声还是厂里定的那种，响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过了好一阵，他才接起来。
我隔着薄薄的隔墙，只听见他“嗯”“是我”“知道了”几个短句，声音比平常低。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像怕人听见，尾音都含糊。最后陈志强说了一句“你说得对，看以后”，那头停了一下，又说了句什么，很短。然后他放下电话，半天没有动静。
我爬起来推开他的门，他坐在床沿上，手机还攥在手里，脸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来，像是被人挠了一下痒，不敢使劲抓。
“阿妮塔？”我问。
他点点头。
“说什么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学着人家的口气，放轻了声音：“她说，‘今天，谢谢’。”他自己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忽然笑起来，笑得有点傻，“就这一句，前面一大段我没听清，声音小得跟蚊子哼。最后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句。”
“又说什么？”
“她说，‘我爸爸在屋里听了一上午，中午出来吃饭，多盛了半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明白。罗德里戈那个人，心里有杆秤，嘴上从来不多给一个字。他多盛那半碗饭，就是他的说法。
陈志强把手机捂在胸口，往床上一倒，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干完一件大事。可没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正经跟我说：“志远，她那冰柜，明天配件一到，我就去装。活儿干好了，话才算数。”
我关灯出门，心里清楚，这事到这儿，才算真正过了第一道坎。
第十二章 两家的第一顿饭
那通电话之后第三天，配件到了。陈志强中午饭都没顾上吃，拎着工具包就去了市场。我下午收完仓库的活儿赶过去，冰柜已经重新转起来了，压缩机的声音匀匀的，阿妮塔蹲在旁边拿手试冷气，抬头看见我，下巴朝她哥那边一抬。
巴勃罗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剥着花生，脚边放了两瓶汽水。见我来，把其中一瓶推过来：“你哥在里头算账，跟你嫂子。”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大概觉得“嫂子”这个词用得早了，又补一句，“跟阿妮塔算账。”
陈志强从屋里出来，纸片上记着配件钱和工时，一笔一笔报给阿妮塔听。阿妮塔拿过纸片对着看，看完也不吭声，从围裙口袋里数出钱来，抽出一半塞回去：“配件钱我出，工时钱免了，你这几天帮我修冰柜，摊子少晾了两筐芒果，咱俩扯平。”
陈志强还要争，巴勃罗在旁边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我妹妹说扯平就扯平，你争什么。”
陈志强看看他，又看看阿妮塔，把钱收了，嘟囔一句：“行，我多修几家补回来。”
正说着，罗德里戈从街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青芒果，看见门口这场面，站定了。巴勃罗站起来叫了声爸。罗德里戈把芒果递给阿妮塔，然后看着我堂哥，说得很慢，英语里夹着当地话：“志强，礼拜六晚上，到家里来吃饭。带你弟弟。”他抬手朝我这边点了点，“你家那个弟弟。”
陈志强愣了一拍，才点头：“来，一定来。”
罗德里戈嗯了一声，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芒果，递给陈志强：“这个先吃。”说完进铺子去了，从头到尾没多一句客套。
回去路上陈志强把那个芒果翻来覆去看，皮都叫汗手蹭亮了：“志远，这叫正式认朋友了吧？”
“是请吃饭，不是表功。”我说他，“人家话说得客气，你到时候嘴别碎。”
礼拜六傍晚我们换了干净衣裳过去。杂货铺后面就是罗德里戈家，院子不大，葡萄架底下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是阿妮塔忙一下午的菜：一盆酸汤、一盘烤鱼、一锅炖鸡，还有一碟切好的青芒果蘸酱。巴勃罗搬了几把椅子出来，我们围着坐下。罗德里戈坐主位，先给每人倒了杯水。
开头吃得和气。罗德里戈话少，问陈志强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陈志强一一答了，说父亲腰不好，母亲血压高，好在有妹妹在家帮衬。阿妮塔给各人盛汤，经过陈志强背后时停了一下，没说话，把汤碗放下就走了。
吃到一半，巴勃罗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开了口：“志强，我也不绕弯子。你跟我妹妹这算处上了，我就替家里问一句：工程干完，你是回湖南，还是留在菲律宾？”
桌上一下子静了。罗德里戈端着碗，眼皮抬了抬，没拦。阿妮塔在灶台那边正端菜，脚步也慢下来。
陈志强把嘴里的饭咽干净，放下筷子。这人平常说话快，这回倒想了一会儿：“巴勃罗兄弟，我不瞒你。工程合同到八月底，干完我就得回去。我家里两个老人，我爸腰弯不下去，我妈身边不能长时间没人，我是老大，回去是早晚的事。”
巴勃罗脸沉下来：“那你跟我妹妹算什么？在这儿处几个月，拍拍屁股走人？”
“我话没说完。”陈志强声音也硬了点，把他自己的性子露出来了，“我回国不是撂下她。我回去把家里安顿明白，彩礼、房子、老人的态度，一样一样办清楚，再来接她。”
“接她？”巴勃罗哼了一声，“说得轻巧。你家里那边，知道有你这么个儿子要娶个菲律宾姑娘吗？你父母认不认，你说了算？”
“我在办。”陈志强咬着这几个字，话说得实，可是底气不算足，因为这事确实才刚起了个头。
罗德里戈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巴勃罗，你是问话，不是吵架。让他把话说完。”巴勃罗把嘴闭上，靠回椅背。
陈志强点了下头，接着说：“我承认，我现在给不出准日子。工程收尾、回国安置、再带阿妮塔办手续，最快也得今年冬天。要是家里老人那边有变故，可能更慢。我不能拿话哄你们，说我下个月就能办利索。可我要是在这上头说一句假话，我这人就不值当你们认。”
巴勃罗盯着他看了半天，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再逼。
灶台那边传来碗沿磕在台面上的轻响。阿妮塔端着一盘热菜走出来，放上桌，在陈志强旁边站定了。她没看她哥，也没看我堂哥，眼睛扫过桌上一圈：“哥，饭还没吃完呢。去留的事，以后再说。工程八月底才停，现在争这个，鱼都凉了。”
她拿过陈志强的碗，添了半勺汤，放回去：“吃饭。”
巴勃罗张了张嘴，最后把头一低，抓起筷子：“行，吃饭。可这事不算完，回头还得掰扯。”
罗德里戈端起碗，对陈志强说：“她这话说得在理。今天让你来，是认你这个朋友。朋友归朋友，大事归大事，两码事，一码也不许混。”他把汤喝了一口，“八月之前，你把家里的事弄出个眉目，再来跟我说。这话我记着，你自己也记着。”
陈志强应了一声，把汤碗端起来。我坐在旁边，看这桌上的气氛一点点缓过来。酸汤还是热的，炖鸡的香气慢慢又盖过了刚才那股子僵劲。
饭后我帮阿妮塔收碗，她在水龙头底下洗碗，头也没抬，小声跟我说了一句：“你哥这人，嘴上不会拐弯，话是实话。”
我说：“实话有时候不好听。”
她冲水的手停了一下：“不好听，胜过说得好听、办不成事。”
第十三章 留还是回
那天晚上的饭吃到后半段，气氛虽然缓下来了，可巴勃罗那句话像根钉子扎在桌面上，谁都不提，谁心里都清楚。散席的时候罗德里戈把我们送到院门口，又嘱咐了一句：“八月之前，我要看见你家里的事有个眉目。”陈志强点头，点得很实。
回宿舍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了屋里往床沿一坐，摸出烟点上一根，抽得又急又闷。我洗完脸回头看他，烟灰积了半寸长，也不弹。
“心里堵？”我拉了把凳子坐下。
“你说呢。”他把烟头摁灭，隔了两秒又摸出一根，“志远，我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家里那点底子你比我清楚。我爸腰弯不下去，去年冬天在院里铲雪闪了一回，躺了半个月没起来，我妈打电话还瞒着，是妹妹后来偷偷告诉我的。我这几年在外面跑，钱是挣了些，可人不在跟前。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娃娃都上小学了。”
“你怕回去晚了，老人等不起。”
“我怕这个，也怕对不起阿妮塔。”他把新点上的烟抽了一口，“她那个家你也看见了，杂货铺、水果摊，看着不起眼，那是她一家人的根。她哥那句话问得没错，我干完活走人，她怎么办？让她跟我去湖南，人生地不熟，话都听不懂，我这算是接她去过日子，还是接她去受罪？”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我倒有点意外。平常这个人说话没边没沿，真遇上事了，心里那杆秤倒还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回。”他说得很干脆，“老人那边我不能不管。可这话怎么跟阿妮塔开口？我说我要走，她当我又是那种玩玩就跑的人。我说我带你走，她一家子不得把我轰出去？”
“你现在这两条路，都是你替她想的。”我说，“你替她选了留下，又替她选了跟你走，问过她本人没有？”
他愣了一下，烟叼在嘴里忘了吸。
“堂哥，你这人别的毛病都还能改，就一条得记住：别替别人做决定，尤其是别替姑娘做决定。她阿妮塔在市场里卖水果，跟人讨价还价一点亏不吃，主意比谁都正。你去问她，把家里的底子、你心里的怕，全摊开讲。她怎么选是她的事，你不能替她盘算。”
他闷着头把烟抽完，烟头在搪瓷缸里捻了又捻：“问了她要是不乐意呢？”
“那你就知道答案了，总比现在自己在这儿烧烟强。”
第二天他收了工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在镜子前站了半天，问我领子歪不歪。我说不歪，他说要不还是换回工装，穿这个别扭。我说你去见她，不是去上工。他最后还是穿着衬衫出了门。
约的地点在市场后头那条安静的巷子，阿妮塔收了摊，围裙还没解，手上带着一股青芒果的味儿。她见陈志强穿成这样，先上下打量了一眼：“你今天像要去吃喜酒。”
“有点正事想跟你说。”他搓了搓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跟她一样靠在墙根，“我家里的事，以前光说个大概，今天跟你说全。”
阿妮塔没打岔，抱着胳膊听。
陈志强从父亲铲雪闪腰说起，说到母亲血压高常年吃药，说到家里那栋老屋，瓦是前年才换的，墙根有几道裂缝一直没顾上修，说到妹妹嫁在邻村，隔三差五回来看老人，可妹妹也有自己的家。“我是老大，家里塌下来第一个顶的是我。这话不是今天才说，我十八岁出门干活就是这么想的。”
阿妮塔安静地听完，问了一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明白你早晚要走？”
“一半是。”他老实说，“另一半是我不敢替你拿主意。我回国是定了的，八月底合同到期。你这边，你的家、你的摊子、你的爸妈，都在宿务。我不能张嘴就说跟我走，那是不懂事。可让我就这么断了，我也做不到。所以我来问你——你怎么想。”
巷子里有只猫从墙头跳下去，碰翻了一个空筐。阿妮塔把筐扶正，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问得挺实在，我也实在跟你说。我这二十四年，脚没离开过宿务。市场那个摊子是我妈传给我的，街坊谁家办喜事要订水果，谁家孩子满月要送果篮，全认得我。让我扔下这些跟你去一个说话都听不懂的地方，我心里没底，说走就走，那是骗你。”
陈志强嘴唇动了动，没插话。
“可你要说就这么断了，我也不甘心。”她低头把围裙上的带子绕了两圈又解开，“你这个人，毛病一箩筐，说话不过脑子，头一回见你就讨人嫌。但你这几个月做的事，修机器、暴雨天搬货、当街念那封写得磕磕巴巴的信，我都看在眼里。你实在。实在人少见。”
“那你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他，“今天你把话摊开了，我也把话摊开了，就到此为止。你回国把老人安顿好，我这边把家里的意思摸清楚。谁也别先给谁许愿，许了办不成的愿，比不许还伤人。”
陈志强站在那儿，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点点头：“行。那八月之前，我这边弄出个眉目，再来跟你家当面谈。”
“你先把你爹的腰看好。”阿妮塔说着，弯腰把摊子上剩的两只芒果塞他手里，“拿着，别空手回去。还有，下次来见我，穿工装就行，这衬衫不合身，肩线都是塌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肩膀，忍不住笑了。我也在巷口那头站着，看两个人隔着一臂远，谁也没靠近一步，可那气氛跟一个月前街上那场鸡飞狗跳，已经是两回事了。
回去路上陈志强把芒果攥在手里，走了半条街才说：“志远，她让我先把我爹的腰看好。”
“这话在理。”
“她还说我衬衫不合身。”
“这话也在理。”
他咂了咂嘴，忽然说：“我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家里到底什么情况。不能光凭妹妹电话里那三言两语，得问细的。”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来宿务半年，头一回主动说要往家里问细账。去留这件事，今晚算是摊到桌面上了，谁也没给谁承诺，可两个人都没往后退。路还悬着，悬着的东西才要人一步一步去走。
第十四章 老父亲的条件
陈志强第二天收了工，真给他母亲打了电话。宿舍里信号不好，他举着手机在走廊上来回走，说了快四十分钟，从我这边听去，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腰到底还疼不疼，药吃了没有，老屋墙根那几道缝先找人看看，钱我这边转回去。挂了电话他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我妈说腰见好，就是阴天还酸。”他搓了把脸，“可她话说一半停一下，停一下说一半，我心里发虚。家里那点事，他们从来报喜不报忧。”
我说：“那你就把这边的事也报个全的，别光报喜。”
他抬起头看我，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过了两天，他跟我说：“罗德里戈大叔让人捎话，让我明天下午去杂货铺后院，说有几句话要单独跟我讲。志远，你跟我一块去。”
“大叔说的是单独跟你讲。”
“后院有张矮桌，一头坐一个人，那叫单独。你在旁边听，不算。我心里要有个数，万一哪句话接不上，你替我兜着点。”
第二天下午我陪他过去。杂货铺里阿妮塔正给一箱青柠过秤，见他进来，手上没停，只抬了抬下巴：“后院，我爸等着。”
后院不大，一半搭着铁皮棚，底下码着几只旧塑料筐，靠墙垒着几袋没拆的米。罗德里戈坐在矮桌后面，面前一壶茶，三个杯子，摆得齐齐整整。这个阵法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招手让陈志强坐，又朝我点了下头，意思是你也坐，没赶人。
“茶先喝。喝完了，我把话摆清楚。”罗德里戈五十岁的人，腰背还直，说话不急，每个字都像从码头卸货的时候练出来的，沉，“你和我女儿的事，这几个月的动静，我这个当爹的都看在眼里。修机器也好，下雨天搬货也好，那是你的情分，我认。今天我跟你讲的，不是情分，是规矩。”
陈志强把茶杯放下，坐直了：“大叔，您讲。”
“第一条，”罗德里戈竖起一根手指，“阿妮塔的名声，你当着这条街给我护住了。以后不管人前人后，你说话做事，得让她站得住。她在这条街上摆了六年摊头，谁见谁喊一声阿妮塔，没人背后指点过。你要是嘴上没把门的，前脚出了这条街，后脚闲话传回来，最后受委屈的是她，不是你这个外来人一拍屁股就能走人的。”
“这条我应。”陈志强答得干脆。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明媒正娶。我不兴这边处一处那边晾着的做派。你要她，就走正经路，该拜见的长辈拜见，该办的礼数办到。我罗德里戈嫁女儿，嫁妆我量力给，不指望你倒贴。但名分上，谁也别想含糊。”
陈志强喉头动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这条我也应。”
罗德里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竖起第三根指头：“第三条。你要回国，我不拦。人各有根，你的根在湖南，我懂。可你走之前，得把两家人坐到一张桌上，当着你父母的面，把往后怎么过说清楚。是在那边安家，还是两头跑，几年回来一趟，你爹妈怎么安置，我这边老两口怎么照应，一条条谈明白。谈不妥，这婚就先搁着，谁也不耽误谁。别说什么感情深不深的话，日子是拿来过的，不是拿来搁的。”
三根手指放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没离陈志强。
陈志强沉默了一阵。我看得出他在心里一条条过，没有急着拍胸脯。那种张嘴就应的痛快，他以前有的是，眼下反倒收着了，叫人踏实。
“大叔，三条我都应。我知道您第三条的分量。我爹妈年纪上去了，我不能丢下不管；阿妮塔这边，她一个姑娘家背井离乡，头几年最难熬，我一定先想她的难处。这些话我现在说了，等两家坐到一张桌上，我再说一遍，当着我爹妈的面说。”
罗德里戈脸上没多少变化，只是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算是给茶续上了。
一直坐在棚子边没吭声的巴勃罗这时候站起来，走到矮桌旁边，两手撑在桌沿上。他个子高，这么站着，影子把桌面遮了一半。“我补一句。”他盯着陈志强的眼睛，“我这个妹妹，脾气冲，脑子活，从小到大没叫人欺负过。当初你头一回在街上犯浑，我动手，是我不对，我认。可要是往后你让她受委屈，我这人买得起机票，飞湖南也用不了几个钱。”
话说得一点不轻巧，脸上也没笑。
陈志强看了看他，忽然咧嘴笑了：“欢迎来。来了我请你吃粉，株洲的粉比宿务的汤面差不到哪儿去。”
巴勃罗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是这么个接法，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嘴角到底还是松了松。
罗德里戈摆手：“行了。今天话说到这儿，事情还没定。六月里你把你家里那边的意思摸清楚，我这边也跟亲戚通个气。我提醒你一句，阿妮塔的事，她自己点头才算数。我这个爹能给她长眼，替不了她点头。”
陈志强应了，起身道谢。往门外走的时候，阿妮塔正把那箱青柠搬上货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我爸讲完了？”
“讲完了。”
“几句？”
“三句正经的，加一句我大的舅爷？”
“那是我哥，不是你舅爷。”她扭过头，眼里有点笑意，又收回去，“我爸说的，你听进去几句？”
陈志强站在货架这头，认真想了想：“全听进去了。头一条最难，我认。”
阿妮塔没再问，把青柠箱子推正，回头忙她的去了。
出了杂货铺的门，太阳正往市场后头的屋顶上落。陈志强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志远，我爹那边，得设个视频正经谈一回。光靠电话报平安，糊弄不过去了。”
我说：“你也得把你手里这两万比索的事，还有当初那封信的事，一五一十都跟家里讲清楚。别挑拣。”
“挑拣不得。这些东西瞒着，等人家姑娘进了门，迟早露馅，露了就扎人。”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些。
第十五章 视频两端的亲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志强洗了把脸，把手机支在杯子旁边，蹲在小板凳上拨视频。国内那边晌午刚过，我听见视频接通的提示音连着响，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屏幕里先是我婶婶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堂屋门口那块晒谷场，太阳把地照得发白。她一看是儿子，先笑了，紧接着就皱眉头：“你这几天怎么瘦了？脸都黑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顿顿吃。”陈志强把手机往后挪了挪，让我也入镜，“妈，志远也在。”
我冲屏幕点点头：“婶儿。”
“好好好。”婶婶应着，扭头朝院子里喊，“老陈，儿子的视频！”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来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我叔叔陈德顺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把花生，往桌上一搁，坐定了才看屏幕：“什么事，说。”
叔叔这人一辈子话少，一开口就是短句，眼神落在人脸上，像拿尺子量。
陈志强也不绕弯子，咽了口唾沫就开了口：“爸，妈，我这边处了个对象，正经要谈婚论嫁的那种。菲律宾当地人，姑娘叫阿妮塔，家里开小杂货铺的，就在我干活那片市场。”
屏幕那头静了两三秒。婶婶脸上的笑先是收了收，又硬撑回来：“外国的？你也没跟家里透个口风，一下就说到谈婚论嫁了。”
“这两个月的事，本来想稳当了再讲。”
叔叔把花生壳往桌上一弹，问了一句：“对方家里是什么人家？”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陈志强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瞟了我一眼，我点头，意思是照实说。他就从三月里到宿务讲起，讲市场买菜，讲自己嘴没把门，讲了那句轻佻的话，讲被人围住，讲巴勃罗动手。手机那边婶婶的嘴一点点张开了，我叔叔没吭声，花生也不剥了，就搁在手里。
“……人家哥哥把我揍了一顿，这事我不怨他，是我活该。”陈志强说到这儿，声音往下压了压，“后来咱们这边也有个调解员出面，在活动室把两家坐一块，我当众道了歉，也赔了医药费，两万比索，折人民币两三千块钱。那会儿我本来是赔礼的，没想过往后的事。”
婶婶忍不住了：“都挨打了，还谈得下去？”
“妈，您听我讲完。”陈志强把语速放慢，“打归打，人家讲理。她爹罗德里戈，码头退休工人，话不多，条条讲在理上。一开始人家也没看得上我。是我后来把他家一台面条机修好了，又帮着街上几户修压面的家什，一家一家地跑。她爹这才松口，给了三项条件。”
我叔叔问：“哪三条？”
陈志强一条一条报了，报得很慢，跟当面背书一样。说到第三条要把两家人坐一桌把去留讲明白，叔叔手里的花生总算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完，才慢慢开口：“这家人不糊涂。提的条件比有些国内亲家还明白。”
婶婶却在另一个频道上，低声叹了一句：“菲律宾姑娘，那往后日子怎么过？她吃的、用的、过的节气，哪一样跟咱这边搭得上？真进了这个门，头一年话都没处说去，你不心疼人家姑娘？”
这话一出来，屏幕两头都静了。
陈志强张了张嘴，我看出他一时没想好怎么接。婶婶说得不重，可每一句都是实在的担心。我往手机凑近了些：“婶儿，这个话我也想过。阿妮塔这姑娘我在市场见过几回，泼辣是泼辣，做事有章法。她一个人守摊六年，进货记账，跟人讨价还价，脑子比不少男人清楚。她家也不图钱，她爹当着我哥的面说过，嫁妆量力给，不指望倒贴。人家要的是名额上不含糊，要的是女儿不委屈。”
“名分上不含糊”，我叔叔把这几个字咬了一遍，点了点头，算是把这层看重了。
婶婶还是没松：“我不是嫌人家，我是怕过不到一处去。你哥脾气我们知道，火上来嘴上不留人。人家姑娘话再听不明白，心里有了委屈，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这叫什么事？”
陈志强一直没出声，听到这句才接上：“妈，您这话，我认了。您担心的，我自己也怕。所以这回我不打算含糊，我先把她带回来看看，住一段，过不惯不过，谁也不勉强。她要是觉得咱家这日子她过不来，我送她回去，不丢人。您儿子娶媳妇，不兴糊弄人。”
这话说得不快，也不响。我叔叔抬眼看了看屏幕里的儿子，看了一阵，没多问什么，只说了句：“你学会把话往人家那边想了。这趟出门没白出。”
婶婶还想说什么，眼圈倒先有点红：“我不是拦你，我是……”
“我知道，妈。”陈志强笑了一下，“您是怕我亏待人家。您放心，这婚要是结成了，头一年我多陪她，教她讲咱们那边的话，吃食上慢慢调。糊弄人的事早过去了。”
那一晚聊了快一个钟头，挂断的时候，婶婶末了交代一句：“回话前，先把人家姑娘的相片发两张来看看。”
这话她说得有点别扭，倒把我们都逗笑了。
巧的是，陈志强还没开口，阿妮塔那边也在谈。
第二天一早她才告诉他。说是当天晚上收摊以后，罗德里戈把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下一多半，叫她坐到柜台后头去，巴勃罗也在，一家三口把话摊开了讲。罗德里戈话不多，把陈志强家里的底细一件件问清：家里几亩田，父母身子怎么样，兄弟几个，往后在湖南还是在宿务过日子。阿妮塔把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就直说不知道。
她母亲最惦记的也是那句：姑娘到了那边，谁给她撑腰。阿妮塔当时怎么答的，我是后来听陈志强转述的。她说，我的腰我自己撑，撑不住再回娘家，机票钱我攒得起。
“你爹怎么讲？”我问。
“她爹说，看看可以。”陈志强学着罗德里戈的那腔调，慢声细气，“嫁不嫁，让女儿自己拿主意。我就听这一句，心里反而踏实些。”
当天下午他给阿妮塔去电话，把昨晚视频里婶婶的顾虑一五一十说了，连“头一年话都没处说”这种话都没瞒。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阿妮塔说她愿意去中国看看，先看看，但不保证留下。
“话要讲在明处。”她在电话里说，“我不喜欢你家里人是在可怜我，我也不想叫你夹在中间受气。我要是去了，住不惯，我自己说。你别替我嘴硬。”
陈志强应下来，声音倒比平时软：“不替。你说了算。”
到了六月末，两家的话都对上了。我们这边等阿妮塔家那边的回信，那边也让罗德里戈通个气，看什么时候方便，两家再正经见一回，把日子先定个大致。
晚上陈志强坐在宿舍门口的小马扎上，望着院子那头工程队亮起来的灯，忽然道：“志远，我从前总觉得，娶媳妇是男方家挑人。现在才明白，我连个挑的份都没有，是人家姑娘在掂量我值不值。”
我关了半扇门，回了句：“掂量明白了才好。掂量过的日子，比一拍脑袋的牢靠。”
他没吱声，摸出烟又收了回去，头一回把火机搁在了桌上。
第十六章 一场正经的订婚
工程收尾那阵子，陈志强整个人像换了个活法。以前收工回宿舍，鞋一甩就往床上躺，如今先把工作服刷干净，再对着镜子把头发捋两下，到了周末还知道往市场跑一趟，不买东西也跑。我问他图什么，他说：“露个脸，让人家街坊看见我不是光会耍嘴的。”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罗德里戈托阿妮塔带话过来，说两家的事既然都谈得差不离了，按宿务这边的规矩，该有个正经说法。他原话是这样：“不用铺张，亲戚街坊坐一坐，把话讲明白，让孩子们心里踏实。”陈志强接到这话，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圈，末了问我一句：“志远，这算不算人家点头了？”我说：“这是让你把腰杆挺直了去，不是让你飘。”他嘿嘿一笑，当夜就把工装翻出来，非让我帮他挑一件最齐整的。
订婚定在星期天下午，地点就在杂货铺门前那条巷子。菲律宾这边办事跟我们老家不太一样，不兴大操大办，重在人情，一锅甜糯米粥、几盘炸香蕉、两箱汽水，亲戚朋友站满巷子，说话声比鞭炮还响。罗德里戈提前一天把卷帘门刷了一遍，巴勃罗从工地借来两张长条桌，阿妮塔的母亲带着几个婶娘在铺子后头炸了一下午东西，油香飘出半条街。
那天陈志强穿了一件浅蓝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比我见他头一回相亲还紧。临出门他摸了三回口袋，嘴里念叨：“红包备了，烟备了，话也备了。”我提醒他：“话备得太满容易跑偏，少说多听。”他点点头，进了巷子还是有点同手同脚。
街坊来得比想象中多。卖鱼的、修鞋的、街口开理发铺的，都端着一份吃食来了，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阿妮塔穿了条素净的裙子，站在她母亲身边招呼客人，见我们到了，远远瞥了陈志强一眼，嘴角一动，没笑出声。陈志强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阿妮塔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汽水，意思是先干活，别贫嘴。他就真去搬箱子了，一趟一趟，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
罗德里戈站在铺子门口，等人都到得差不多，敲了敲桌沿。巷子里静下来。他没讲长话，就说两家从一场不痛快开始，如今能坐到一张桌上，是孩子们自己把路走回来的。他说到这儿，看了陈志强一眼：“我这个人认理不认人。当初动手，是我们家护短，也是你们家孩子嘴欠，各打五十大板。今天我把女儿的手交出来，不是交给你这个人有多好，是交给一个愿意改的人。改不改，往后街坊都看着。”
陈志强把杯子端起来，恭恭敬敬应了一句：“叔叔，我记着。”
巴勃罗那天是真高兴，酒是一杯接一杯地敬。到后来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一把揽住陈志强的肩膀，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初那一顿，我不后悔！”
周围人哄地一声笑。陈志强也不恼，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不冤。换我妹妹让人那么搭话，我下手比你还重。”
巴勃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他后背直说“好，这话中听”。我把这场景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两个人之间那点疙瘩，到这会儿算是真正解开了。当初围着动手的两个工地伙计也在，其中一个挠着头过来敬酒，说那天冲动了，陈志强摆摆手：“都过去了，往后我这张嘴要是再不把门，你们尽管管。”
正说着，阿妮塔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往陈志强面前一放，当着满巷子的人问：“我问你一句，你以后还开不开玩笑？”
巷子里有人起哄。陈志强放下杯子，想都没想：“不开了。”
阿妮塔眼一挑：“不开也不行，日子过着没滋味。可以开，但得是我爱听的。”
满桌人笑成一片，连罗德里戈都别过脸去咳了一声。陈志强挠挠后脑勺，认真想了想，说：“那我往后先说给你听，你点头了我再往外说。”阿妮塔把粥往他手里一塞：“这还像句人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粥趁热喝，别光顾着表决心。”
那天的甜糯米粥我喝了两碗。天黑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巴勃罗醉得靠在墙根上打盹，罗德里戈坐在门槛上跟陈志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实在事：回国的手续怎么办，票什么时候订，到了湖南头一个月住哪里。陈志强一句一句答，答不上来的就直说没想好，回头问清楚了再来回话。罗德里戈也不催，只“嗯”一声，那种“嗯”里头，我听得出几分放心。
散场的时候，阿妮塔送我们到巷口。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纸包塞给陈志强，说是她母亲让带的炸香蕉，路上垫肚子。陈志强接过来，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阿妮塔，我从前觉得被人瞧得起，靠的是嘴硬。现在才知道，靠的是把答应的事一件件办到。”阿妮塔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茬，只说：“路上小心，明天市场见，我那台秤还得你帮着校一校。”
回宿舍的路上，陈志强把纸包揣在怀里，走得比平时慢。我问他：“想什么呢？”他抬头看了看宿务的夜空，慢悠悠地说：“我在想，这婚订得正经。我得对得起这份正经。”
婚礼的日子定在八月末，回株洲办。这消息第二天就在巷子里传开了，街坊们见了阿妮塔就打趣，问她中国冬天冷不冷，她答得干脆：“冷就多穿，我又不是纸糊的。”我听在耳里，知道这姑娘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只是陈志强那边还有一桩事没落定，回国之前，他得把这边工程队的手尾交代清楚，还得去一趟马尼拉，把阿妮塔赴华的证件材料问明了。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磨人。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问我：“志远，你说我妈见着她，头一顿饭该做什么菜？”我说：“先问人家吃什么，别自作主张。”他“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又冒出一句：“那我明天先打电话问阿妮塔。”声音里带着笑，倒像个头一回出远门的学生。
第十七章 回家路上的新日子
陈志强比阿妮塔早走二十天。工程队收尾那阵子，他天天跑马尼拉问签证材料，回来就把一沓表格摊在饭桌上，一边填一边打电话回老家。他妈在电话那头问得细：姑娘多大，家里几口人，吃不吃辣，会不会做家务。陈志强被问烦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志远，你替我说两句。”我接过来，把知道的如实讲了一遍。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妈说：“二十天，够你爸把楼下那间屋收拾出来了。被褥要买厚实的，湖南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
陈志强回国那天，阿妮塔送到机场门口，没哭，也没多话，只把一个布包塞给他：“里头是我妈晒的芒果干，给你妈尝尝。”陈志强拎着包进了闸口，回过头冲我们挥挥手，喊了一句：“阿妮塔，等我收拾好房子就给你订票！”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扭头看。
十一月末，阿妮塔落地长沙。我去接的机。她穿了件短外套，一出来就被冷风激得缩脖子，第一句话是：“这就是冬天？”我说这才刚开始。她吸了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行，我看看能冷到哪去。”口气跟她当初在市场跟人讲价一模一样。
株洲这边的家，是陈志强爸妈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楼，两室一厅，楼下那间屋腾出来给小两口。头一顿饭，他妈做了一桌子湘菜，剁椒鱼头、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红油亮晃晃的。阿妮塔在桌边坐下，筷子拿得倒是稳，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红了，不是哭，是辣。她硬撑着咽下去，端起水杯灌了半杯，回头冲陈志强笑：“好吃。就是有点……厉害。”他妈以为她爱吃，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陈志强刚想说别夹了，我拿脚在桌底下碰了他一下。他愣了一愣，把话咽回去，改口跟他妈说：“妈，她头一回吃，慢慢来，你让她自己夹。”
饭后阿妮塔躲进屋里灌凉水，陈志强跟进去，把门带上。我听见里面他压低声音说：“辣你就直说，别硬撑。”阿妮塔回他：“头一顿饭，我要是说不好吃，你妈心里怎么想？”陈志强没声了。隔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别怕我为难，我去跟我妈说。”阿妮塔说：“你说什么？说你媳妇吃不了辣？往后我在这儿过日子，总不能让你妈顿顿迁就我。”这倒把陈志强问住了。
真正的摩擦是从作息上来的。他妈起得早，五点多就下楼买菜，回来锅碗碰得叮当响。阿妮塔在宿务做惯了小生意，睡得晚，被吵醒了几天，脸色就不太好看。有一回早饭桌上，他妈一边盛粥一边说：“年轻人要早睡早起，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像什么样子。”阿妮塔听不懂全部，但听懂了“不起”两个字，转头看陈志强。陈志强两头为难，脱口说了一句：“妈，你就不能轻点？”他妈把勺子一放：“我在这屋里做了三十年早饭，如今连勺子都不能碰了？”
那天晚上，陈志强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过去陪他，他把烟掐了，说：“我算是明白了，当初我一嘴把阿妮塔惹毛，现在一句话把我妈惹毛，毛病是一样的，都是没想好就开口。”我说：“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你现在别当传话的，当解扣的人。”他问怎么解。我说：“一头一头说清楚。跟你妈说阿妮塔的难处，跟阿妮塔说你妈的性子，别传话，把来龙去脉讲给她俩听。”
他听进去了。第二天一早，他先下楼陪他妈买菜，路上把这些年中国姑娘远嫁、饮食习惯、睡觉早晚的话一点点讲开，最后说：“妈，她不是懒，是水土不服。你要是嫌她起得晚，我来负责把她叫起来，你别拿话堵她。”他妈嘴上不饶人，心里到底软，回了一句：“我堵她做什么，我要是看不上她，能吃得住她做的那个……那个什么？”陈志强说是阿妮塔拌的木瓜丝。他妈说：“那个菜倒清爽。”
回头他又跟阿妮塔谈。这一回他说得慢，怕她听不全，还拿手机把关键的词翻出来给她看。他说他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吵不起来，就是嘴上不让人；说湖南的冬天没有火，屋里冷，他妈心疼电费不爱开暖风机，让她别往心里去。阿妮塔听完，说：“你妈妈不是坏人，我知道。她只是习惯自己做主。”陈志强说：“那你直接跟她说，你想怎么做，别绕我。”阿妮塔想了想，第二天主动跟他妈说，早上买菜的活儿她来分担，只是起不早，可以提前一天买好。他妈半信半疑，跟着去了一趟菜市场，回来就不再提这茬了。原来阿妮塔挑菜有眼光，斤两不差，摊主多算她两毛钱，她当场指着秤说了回去。他妈在一边看着，回来跟我讲：“这丫头不简单，嘴笨心不笨。”
入冬以后，阿妮塔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摆了个干货摊，卖湖南的干辣椒、腊肉、红薯粉，还有她从宿务学来的那一套：货码得齐整，零头抹得干脆，见人就招呼。街坊开始来的是看热闹，后来是来买。她说话还带着胡椒味的腔调，喊人从来不带“喂”，都是“老板你来看看，今天这个好”。那股利索劲儿，跟宿务老城市场一个模子。头一个月算下来，除去房租还有赚头。她把账本拿给陈志强看，陈志强翻了两页，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还说：“账得记仔细，别到时候自己都算不清。”
那天晚上阿妮塔打视频给宿务。她妈在那头把手机举高，让罗德里戈看。老头子眯着眼看屏幕里挂起来的“阿妮塔干货”几个字，看了半天才说：“字写得不好看。”说完自己先笑出声。巴勃罗凑上来，对着镜头数她身后的货架，数到一半就说：“妹子，你那边的秤还是我帮你校的那台？”阿妮塔说是。巴勃罗乐得直点头：“那可是我经手的，准。”挂了视频，陈志强坐在旁边看阿妮塔收账，忽然说了句：“你说的这摊子，我要帮你把它开成像样的小铺。”阿妮塔头也不抬：“先别吹，把今天这包红薯粉给人家送过去。”
夜里我下班回来，看见阿妮塔在灯下教陈志强认秤，说哪个刻度是哪个斤两，陈志强脸都快贴到秤星子上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学会没有？学不会明天别吃饭。”一家人笑在一处。我想起四月里那条街市，想起道歉信上那句夹生的英语，想起罗德里戈说过的话：改不改，往后街坊都看着。如今这屋里，改没改，勺子、秤杆和一日三餐都看着呢。
第十八章 街市那头的婚礼
腊月里株洲冷得厉害，婚礼定在腊月十八，图个成双成对的吉利。前一天夜里，陈志强把家里那间堂屋收拾出来，八仙桌擦了三遍，墙上贴的红双喜是他自个儿用胶带拼正了的。我帮他把从宿务带回来的贝壳风铃挂到屋檐下，他说：“挂高点，阿妮塔个子小，一抬头就能看见。”
罗德里戈一家是提前三天到的。巴勃罗在黄花机场落地后，先给我打电话，开口就问：“兄弟，这里怎么这么冷？我还是穿着上次在宿务海边那件薄外套。”我说你赶紧把箱子里的棉衣翻出来。等见到人，巴勃罗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哈着白气，还在硬撑，说湖南的冷跟冰箱不一样，冰箱是死的，这里的风是活的。罗德里戈比他稳当，穿着深灰大衣，提着一只旧皮箱，下车先看了看村口的路灯，说了一句：“路修得齊整。”他妈妈带了一包芒果干和两罐椰子酱，进门就塞给我婶婶，连说带比划，两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一个讲宿务话、一个讲株洲土话，硬是聊了一刻钟。
婚礼没去酒店，按婶婶的意思，就在村里礼堂办。阿妮塔那边没提什么讲究，只说了一句：“你家里怎么办，我跟着怎么办。”陈志强原本还想摆几桌洋气的，阿妮塔说：“你上次在宿务街头念道歉信，围了不少人，这回我也想看看你家亲戚怎么看我。”陈志强当场就不再坚持了。
婚礼当天上午，礼车是村口老李头的面包车，车头绑了大红绸，门把手系了拉花。阿妮塔穿一身白色婚纱，从镇上宾馆出来，头发上别着婶婶给的一根银簪。她站在车门前先没上去，抬头看了看天，说：“这太阳硬是冷，亮得人睁不开眼。”巴勃罗在旁边给她拎裙摆，自己打了个喷嚏，把裙子抖了一下，阿妮塔回手拍他：“你站稳。”巴勃罗说：“我今天站得比在工地还稳。”
礼堂里摆了二十桌，红纸写的桌签是我一张张贴上去的。按规矩，新人敬茶，阿妮塔端了茶给叔叔婶婶，用刚学了几天的土话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声音不太准，底下有几个婶子先笑出来，阿妮塔也不怯，回头对她们说：“我回去再多练，下回一定叫对。”婶婶接过茶一口喝完，转身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她手里，还塞了两回，第二回阿妮塔说“够了够了”，婶婶把红包往她婚纱兜里一按：“拿着，我们的规矩。”
轮到罗德里戈和巴勃罗坐的那一桌，底下村里的亲戚起哄，让新郎讲讲是怎么把人家姑娘娶到手的。陈志强一站起来，脸就红了，抓了抓后脑勺，说：“这个事，我讲实话，一开始是我不对，嘴快了，惹了阿妮塔。”台下静了一下。他又说：“后来我一条街一条街修压面机、修鼓风机，人家才认我这个手艺人。”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我这人嘴笨，今天不多说，以后我少说话，多干活。”
阿妮塔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巴勃罗这时候站起来，手里端了杯本地米酒，嗓门不小：“我插一句。当初我在街市上动手，打得不算轻，今天我得把账算清楚。”他一说“算账”，底下又安静下来。巴勃罗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拍了拍，说：“这里头是两万比索，当时陈志强赔的医药费。钱我们收了，人他也认了错，可这笔钱在我心里一直搁着，像块石头。今天他家办婚事，我想把它原样还回来，当贺礼。”
陈志强没伸手。他站了一会儿，才说：“大哥，这个钱我不能收回去。”巴勃罗皱眉：“怎么，嫌少？”陈志强摇头：“当初这笔钱是学费。我这辈子花过最值的一笔钱，就是这两万比索。它提醒我，我这一张嘴惹过什么祸。今天要是把它收回来，往后我容易忘。”他停了停，“钱你拿回去也好，你帮我存着也行，我有个想法，回头咱两家凑一凑，在宿务老城那几条街上，谁家压面机坏了，帮衬着修一修，就当这学费换了个地方放着。”
这番话底下听得明白，有几个老师傅先鼓起掌来。巴勃罗愣了一瞬，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个面，忽然咧嘴笑了，拍着陈志强的肩膀说：“行，兄弟，这个账，我认你算得对。”说完他把信封一收，举起酒杯：“那这杯酒，敬你以后少开口，多干活。”满堂笑开。
阿妮塔这时候从陈志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还有一句我得补上。”她看了陈志强一眼，又看看台下，“以后他要是嘴上又没把门，这学费还得再交一次。钱到不到我手上不打紧，关键是得让他记住。”婶婶在台下笑得直拍桌子，说：“我们家这媳妇，实在。”罗德里戈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杯子端起来，冲我叔叔一点头，两个老头碰了一杯，谁也没多客套，都一口喝了。
敬酒到下半场，巴勃罗有点上头，拉着我站到礼堂门口，说他来之前在宿务还跟罗德里戈争了一句，老头子说阿妮塔嫁这么远，往后受人欺负了家里帮不上；他说不会，陈志强这人嘴不牢靠，心是实的。说到这儿他低头看自己的鞋，说：“我今天把这话记着。要是他真敢欺负我妹子，我坐飞机也来。”我说：“你放心，我先替你看着。”
拍合影的时候，礼堂大门敞开，外头的冷风一阵阵灌进来，红绸被风带着往一边飘。两家人挤在台阶上，叔叔婶婶坐前排，罗德里戈夫妇挨着坐，裙子、大衣、红围巾挤成了一片。陈志强站在阿妮塔边上，阿妮塔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抻平了，顺手把他耳边那一撮头发压下去，嘴里说：“站好了，别乱动。”陈志强侧头看她，说：“你这话，跟我妈一个调。”阿妮塔理直气壮：“那是你妈妈认可我了。”婶婶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快门按下那一刻，阿妮塔忽然转过头，朝礼堂里挂着的那个红双喜看了一眼，再转回来对着镜头，眼睛亮亮的。我站在后排边上，想起四月里那条宿务老城的街市，想起巴掌、道歉信和修了三天才转起来的面条机，又看看台阶上挤成一堆的两家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人跟人之间，说到底就是两个字，尊重。你敬我一尺，我回你一尺；话说重了，就得拿真东西补回来，补够了，走多远都是一家人。
散了席，天已经擦黑，村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陈志强送罗德里戈一家回宾馆，上车前，罗德里戈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不熟练的中文慢慢说：“好好过日子。”陈志强点头，嘴张了张，没多话，只说了句：“爸爸，你放心。”阿妮塔站在门口，冲着车窗摆手，等她爸爸的车走远了，才回过头对我说：“弟弟，今天你堂哥那句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你教的？”我说：“这回真是他自己想的。”她笑了一下，把手套往上拉一拉：“那还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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