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的乌克兰战场,出现了一个新变化。俄方军事频道连续放出拆解视频和照片,说从击落的乌军远程无人机上拆下了一种以色列造的卫星通信终端。11 月 13 日,德国《商报》的报道把这件事坐实了一半,以色列公司 HiSKY 的员工承认,约六公斤重的终端装在了乌克兰无人机上,用来控制和选择目标;公司老板拒绝受访,但也没有否认。这个终端要顶替的,是一个月前突然被限速的星链。
事情的起点在 10 月 14 日前后。SpaceX 对乌克兰在用的星链和星盾终端加了速度限制,终端移动速度超过每小时 160 公里,通信就断。这个门槛看着技术,其实针对性很直接,乌克兰打俄罗斯纵深的远程无人机,飞得都比这个快。限速生效后,乌方说头一天就有几十架单价上百万美元的无人机在半路掉了下来。泽连斯基说这是背叛,马斯克说是白宫让干的,白宫说是马斯克自己的主意。三方互相推,谁也没认账。10 月 24 日,乌方宣布高速终端的服务恢复。
断网那十天
断网之后,乌克兰先停了手。10 月 15 日到 29 日,对俄罗斯炼油厂的打击基本暂停,美方此前提出过这个要求。10 月 30 日夜里,打击重新开始,而且比之前更密。这个时间点上的重合,外界有很多解读,但没有一方拿出过硬证据,能确认的只是它确实发生在美乌谈判推进的当口。
几件事同时被媒体注意到。一是打法变了,飞机开始集中打蒸馏塔和裂化装置这类关键部位,不是往厂区里随便扔。二是卫星火灾监测数据显示,有的炼油厂被打中之后烧了好几天,其中一座在遇袭十二小时后,仍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区域在燃烧。三是俄方军事频道开始密集发一种设备的照片和拆解视频,说从被击落的乌克兰无人机上拆下来的,以色列造。
俄方最早的说法出现在 10 月 29 日,一个叫新俄罗斯援助协调中心的机构放了一段六分钟视频。11 月 6 日,几个军事频道贴出了设备照片。乌方这边,总统身边的通信专家别斯克列斯诺夫被问到时,回答是不确认也不否认,还反问一句,这类技术早就不新鲜了,不知道为什么俄方这么激动。到这一步,轮廓才算完整。
慢的反而更抗打
星链给的是每秒 50 到 250 兆的带宽,能传高清视频,操作员可以像打游戏一样看着无人机飞。HiSKY 这套只有每秒 2 兆左右,传不了视频。延迟也大,信号要跑到三万六千公里外的静止轨道卫星再回来,来回超过半秒。对着一辆开动的车,你按下按钮,半秒多之后它才动,人根本没法手动飞。
那怎么还能打?因为远程自杀式无人机不需要人看着飞。它按预先设定的坐标飞,机载设备自己认路。卫星那条链路只干一件事,当一根绳子,传几行坐标,收一句改目标的命令。2 兆带宽干这个,绰绰有余。
反直觉的地方在这里,现代远程打击不缺看得见,缺改得动。无人机飞出去半小时,目标可能挪了,可能第一波已经炸了,后面那批要不要改去打变电站,这个决定值多少钱,全看那根绳子通不通。多家媒体都注意到最近几次打击更集中、更准,但这只能说明链路顺畅让中途改令变成了可能,不等于全部原因都在这一根绳子上。
另一个好处是更难干扰。星链是在自己一个网络里跳卫星。HiSKY 没有自己的卫星,它租别人的,法国的、英国的、西班牙的,信号弱了就跳到另一家的星上。波束又窄,像手电筒而不是灯泡,照到哪儿算哪儿。想干扰它,得先找到它照的方向。
开关不在自己手里
星链不是乌克兰的,是一家美国公司的。这家公司的老板,可以在某一天决定哪片天空对乌克兰的无人机开放,哪片不开放。这不是带宽问题,是谁拿着开关的问题。
更值得看的是后续。11 月 13 日,美国两名参议员联名致信马斯克,要求保存关于乌克兰星链和星盾服务限制的全部文件,说明限制是谁决定的、依据什么规则,国会还打算在明年一月开听证会。这个动作说明,慌的不只是乌克兰。美国自己投了大钱建的军事通信,居然能被一家私企的服务条款掐住脖子,连国会都要问一句,这根线到底握在谁手里。
所以这件事最扎人的地方在于,三方各说各话,谁下的命令至今没有定论,但结果已经发生了,一个国家的前线通信,取决于另一个国家一个人的决定。乌克兰抗议了,没能让事情立刻改回来。它后来找到的办法,不是去谈一个更好的网,是去找一个别人关不掉的网,哪怕这个网慢一百倍。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你依赖的东西如果开关在别人手上,那它算不算你的,答案不在价格表上,在别人心情上。平时没人觉得这事重要,因为网一直在。真到被关掉的那天,你才发现自己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以色列只是个壳
HiSKY 注册在以色列,但它的研发中心在英国牛津郡的哈维尔,2019 年英国航天局通过欧空局给了它九百万英镑。它的终端在意大利卡塞塔省生产。它的卫星是租的,法国的、英国的、西班牙的、卢森堡的,没有一颗是自己的。
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是它怎么绕过政治红线。以色列官方立场一直是不向乌克兰提供致命武器,原因很实在,俄罗斯在叙利亚有军事存在,以色列要在那儿动手,得看俄罗斯脸色。所以这条线不能碰。但卫星通信终端不是武器,它既能民用也能军用,民航、船舶、工厂设备都在用。禁令管得住导弹,管不住一根天线。
于是出现这样一种安排,注册地在一个不供货的国家,研发在一个出钱的国家,生产在第三个国家。政治风险被切成三份,谁都不用单独承担。老板不承认也不否认,员工说装了,政府说自己没管。这套动作做完,以色列没有正式介入俄乌冲突,但乌克兰的无人机上多了以色列的东西。
欧洲捡了个便宜
星链一断,欧洲的卫星公司接到了订单。法国的 Eutelsat,英国的 OneWeb,都是欧洲自己的卫星网络。德国《商报》的报道里明确提到,HiSKY 接入的就是这两家。
欧洲喊了很多年战略自主,一直缺一个理由。卫星互联网这块,星链有几千颗卫星在轨,欧洲的星座只有几百颗,规模差着一个量级,市场又不够大,推不动。现在理由来了,你可以给乌克兰钱,给乌克兰炮,但你没法保证乌克兰用的那张网明天还开着。
再往深一层看,以色列企业在这里图的不是乌克兰这点订单,它图的是一个以前进不去的市场。全球卫星通信长期被美国公司占着,一个中等国家的企业想挤进去,靠正常竞标几乎没有机会。现在最大的玩家自己把客户推开了一次,缝隙就出现了,而且这个缝隙带着实战验证的标签,以后卖给谁都是一份现成的成绩单。
所以这次断网的十天,不只是乌克兰的危机,也是欧洲和以色列共同的机会窗口。需求突然变得具体,而且是被危机逼出来的具体。危机逼出来的订单往往不讲性价比,但一个产业要起步,恰恰需要这种不讲性价比的订单。
被关掉之后有没有第二条路
电、支付、云、导航,都是这个道理,平时用得顺手,出事时才知道开关在谁手里。真正的安全感不来自最好用,来自还留了一条慢的、贵的、不好用的备用线。
再往深一层,很多人不是没有备用方案,是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备用方案。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你以为你在用工具,其实是工具的主人决定你能不能用。手机里的软件、家里的电、公司里的云盘,只要开关在别人手上,你的选择就只是他允许的那部分。这不是要你疑神疑鬼,是要你分清哪些东西离了它就真的转不动。
这也是为什么乌克兰宁愿用一条每秒 2 兆的窄带,也不用一条被别人捏着的宽带。慢一点没关系,能自己说了算才要紧。
现在,星链还在用。前线的短距离无人机需要实时画面,2 兆带宽撑不住,那还是星链的活。HiSKY 补上的是另一块,飞到俄罗斯纵深的那批。一块宽带,一根窄绳,各管一段。真正变了的不是设备清单,是乌克兰想明白了一件事,能自己决定用谁的网络,比用最好的网络重要。这个道理在战场上是用一个月的断网换来的,在别的地方可能要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