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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降大任”的孟子,为何终其一生周游列国,却都无法受到重用?

公元前320年的一个黄昏,62岁的孟子站在魏国宫廷的台阶上,最后一次回望梁惠王的宫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他渐行

公元前320年的一个黄昏,62岁的孟子站在魏国宫廷的台阶上,最后一次回望梁惠王的宫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他渐行渐远的政治理想。这位曾经满怀“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豪情的士人,此刻须发已白。侍从轻声催促,孟子缓缓登车,车轮碾过新铺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并不知道,这趟离开大梁的旅程,将成为他周游列国生涯的又一个转折,而“为何终其一生奔走却难遇明主”的问题,早已在时代的风中埋下答案。

当我们翻开《孟子》七篇,最先感受到的是那股扑面而来的自信。在齐国,他享受“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的待遇;在滕国,滕文公恭敬请教井田制;即便在好战的魏国,梁惠王也以“叟不远千里而来”相迎。表面看来,孟子似乎得到了战国士人所能期待的最高礼遇。然而细心读者会发现,这些君主问的多是“何以利吾国”,而孟子答的永远是“仁义而已矣”。对话常常在微妙的沉默中结束,就像两条平行线,看似接近,实则永不相交。孟子面对的,是一个被战争重新塑造的战国中期。从他出生那年(约公元前372年)到去世(公元前289年),仅史书记载的大规模战役就超过百场。魏国经历马陵之败后一蹶不振,齐国在桂陵、马陵连胜后称雄东方,西方秦国正悄然崛起。各国君主的焦虑是实实在在的——去年刚被邻国夺去三座城池,今年边境又传来敌军集结的消息。当梁惠王向孟子诉说“东败于齐,西丧地于秦,南辱于楚”的苦闷时,他期待的是富国强兵的速效药方,而非“施仁政于民”的长远规划。孟子的困境在两次见齐宣王的对话中显露无遗。第一次,宣王坦承自己有“好勇”“好货”“好色”之疾,孟子却巧妙地将这些私欲导向王道:“王请好大勇”“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这番对话看似融洽,实则暴露了根本分歧。宣王真正想问的是如何扩充军备、增加税收,而孟子始终在构建一个道德理想国。第二次对话更意味深长——当齐国准备吞并燕国时,孟子竟建议“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这看似实用的建议背后,是他“民为贵”思想在现实政治中的曲折表达。可惜宣王只听到前半句,结果燕人反抗,齐国大败。自此,齐廷再无人认真对待孟子的仁政学说。若将孟子与同期纵横家对比,其命运更显吊诡。张仪在楚国受辱后,转身就能在秦国获得相位;苏秦佩戴六国相印,所到之处诸侯侧目。这些人提供的“合纵连横”方案,就像为焦虑的君主们量身定制的急救手册。而孟子带来的,却是一套需要数十年耐心经营的系统工程:先制民之产,使百姓“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再设立庠序之教,让人人懂得孝悌之义;最后达到“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的理想状态。在随时可能亡国的战国君主听来,这无异于让饿汉放弃眼前的粥饭,等待三年后才能收割的稻米。最深刻的矛盾,或许隐藏在孟子对君臣关系的重新定义中。当齐宣王问“臣弑其君可乎”,孟子那句“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如惊雷贯耳。在封建宗法尚未完全瓦解的时代,这种将道德置于血缘之上的观念,让多少君主暗自心惊。他对武王伐纣的称赞,对汤放桀的认可,都在暗示一种危险的逻辑:不仁的君主可以且应该被推翻。对于那些靠世袭获得权力的国君而言,接受孟子学说就像在自己的宝座下放置薪柴——虽然这薪柴散发着道德的芬芳。历史没有给孟子机会验证他的蓝图。他离开齐国那年(公元前312年),秦楚丹阳之战爆发,斩首八万;他去世前四年(公元前293年),白起崛起,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战争规模以惊人的速度扩大,而孟子始终在各国间奔走呼吁,就像试图用丝绸去包裹利剑。晚年归邹著书时,他或许终于明白,自己的学说不是为这个“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的时代准备的。那些被君主们礼貌搁置的建议,那些在朝堂上引起短暂波澜却无下文的对谈,都成了未来时代的伏笔。耐人寻味的是,当秦始皇统一六国,人们发现孟子预言的“不嗜杀人者能一之”竟以相反的方式应验了。而要到汉初,当陆贾对刘邦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孟子的仁政思想才真正进入政治实践领域。这其中的时间差,恰好度量出一个思想者与他所处时代的距离。孟子周游列国的车辙,最终没有抵达任何一座都城,却意外地通向了两千年儒家政治的理想之境。那些未被战国君主采纳的言辞,在后世读书人的奏章里、在明君贤臣的对话中、甚至在大殿的匾额上一次次复活,成为衡量现实政治的永恒标尺。或许,孟子真正的舞台从来不是魏国的朝堂或齐国的稷下学宫,而是整个中国政治文明的历史剧场。他终其一生等待的“大任”,不是某个诸侯国的卿相之位,而是为这个文明注入一种超越现实功利的精神基因。当后世那些真正有志于“平治天下”者翻开《孟子》,他们会听见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穿越战火与尘埃——那声音说的不是如何赢得一场战争,而是如何建立一种使战争不再必要的社会。在这个意义上,孟子确实受到了“重用”,只是重用他的不是梁惠王或齐宣王,而是整个中华文明对良善政治的永恒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