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我的心头血,去救他的白月光。
大雪漫天,他将那女人护在怀里,剑指着我。
我笑着答应,递上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签了它,从此恩断义绝,我的血,你拿去。
他不知道,他求的血,来自京城人人寻觅的「岐黄圣手」。
1
「跪下。」
顾决风的声音像腊月的冰,砸在我脸上。
我没动,隔着纷飞的大雪,看着他。
他怀里护着柳嫣然,她一身白裘,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惹人怜爱。
而我,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雪水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我说,跪下,给嫣然道歉。」他又重复了一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剑柄上的红穗子,还是我亲手为他系的。
柳嫣然在他怀里咳了两声,虚弱地说:「决风哥哥,算了,不怪姐姐,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在给顾决风心里的火添柴。
他果然更怒了。「沈清宁,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若不是你将她推入寒池,她怎会寒气入体,危在旦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推她?
我若真想她死,有上百种方法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何必用这么愚蠢的手段。
「我没有推她。」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
心口那个曾经为他一句话就疼得喘不过气的地方,如今一片死寂。
「还敢狡辩!」
顾决风彻底失了耐心,他拔剑指向我,「大夫说了,需取亲近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方能救嫣然。你害了她,就用你的血来偿!」
心头血。
我终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瞬间凝结成冰。
三年前,他重伤垂死,是我,用我们孩子做代价,换了秘药,又以我半身精血为引,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件事,他不知道。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恰巧」路过照顾他的柳嫣然。
从那时起,柳嫣然就成了他的救命恩人,而我,是他眼中用孩子前程逼他娶的毒妇。
如今,他要我的心头血,去救另一个女人。
真好。
「好。」
我轻轻说出一个字。
顾决风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
我撑着冻得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无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直视着他:「血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张边缘已经被雪水浸湿,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签了它,我的血,你拿去。」
是和离书。
我早就写好了,一直放在怀里,焐着,等着这个彻底心死的一天。
顾决风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签了和离书。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柳嫣然在他怀里,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顾决风胸口剧烈起伏,他大概觉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个他厌恶至极的女人,竟敢主动提出和离。
「沈清宁,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离了镇北侯府,你一无所有!」
「那也比在这里,当一个随取随用的血袋子强。」
我扯了扯嘴角,「签还是不签?柳姑娘的病,等得起吗?」
这句话,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夺过和离书,看也不看,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然后,他将纸扔回我脸上。
「滚。」
我接住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小心地收好。
然后我拔下头上的金簪,毫不犹豫地刺向心口。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我胸前的白雪。
我将血接入他递来的玉碗,直到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够了。」我把碗递给他,声音轻得像烟,「顾决风,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踉跄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我爱了十年,也困了十年的牢笼。
身后,是柳嫣然压抑不住的低泣,和顾决风那道几乎要将我洞穿的目光。
我没有回头。
大雪漫天,埋葬了过往。
从此,世上再无爱慕顾决风的沈清宁。
只有我,沈清宁。
02
离开侯府的第三天,我在城南一家小医馆落脚。
取心头血的伤很重,但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
我给自己开了药,慢慢调理,身体日渐好转。
那天,我正在后院晒药草,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喧哗。
「求求您了,神医,救救我家小公子吧!」一个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出去,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躺在门板上,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旁边几个大夫都摇头叹息。
「夫人,恕我等无能为力,小公子这是中了罕见的蛇毒,已经……准备后事吧。」
我走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淡淡开口:「毒入心脉,但还没死。」
众人皆惊,朝我看来。
我没理会他们,径直对那妇人说:「救他可以,诊金,一千两。」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只要能救小儿,莫说一千两,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
我点了下头,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
捻、转、刺、提。
我的动作快而稳,金针在我指尖仿佛活了过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男孩吐出一口黑血,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活了!真的活了!」
医馆里一片惊呼,那些大夫看我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敬畏。
我收起金针,写下一张药方递给妇人。「按方抓药,三日后便可痊愈。」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准备回后院,却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不想见的人。
柳嫣然。
她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身边丫鬟扶着,见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
「姐姐,你怎会在此处?你的伤好些了吗?」
她走上前来,似乎想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
「有事?」
我问,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些许委屈:「姐姐,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和决风哥哥。那天的事,决风哥哥也是一时情急……他这几日,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我?
是担心我死在外面,污了镇北侯府的名声吧。
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柳姑娘是来看病的?」
我不想与她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她愣了一下,点头道:「是,我这身子总不见好,听闻这里有位隐世神医,便来求医。」
她说着,目光在我身上流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姐姐。姐姐,你是在这里抓药吗?」
她在试探我。
我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不是抓药。」
我顿了顿,在她和周围人好奇的注视下,缓缓说出后半句。
「我是来看诊的。」
我看着柳嫣然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03
「你……看诊?」
柳嫣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刚才救人耗费了些心神,正好润润喉。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她就是那位神医?」
「这么年轻?」
「可是刚才那孩子的确是她救活的,我亲眼所见!」
柳嫣然的脸色青白交加,显然,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一直以为我是个除了依附顾决风,便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时,刚刚那位妇人千恩万谢地奉上银票。
我接过来,递给医馆老板,只取了属于我的那份,剩下的权当是这几天的落脚钱。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看向柳嫣然,眼神平淡无波。
「柳姑娘,你要看病吗?若看就过来坐下。若不看,恕不远送。」
我的态度,无疑是在众人面前,将她摆在了普通病人的位置上。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但她终究是柳嫣然,很快便调整好表情,柔柔弱弱地坐到我对面。
「那便劳烦姐姐了。」
我伸出手,准备为她诊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是顾决风。
他显然是来找柳嫣然的,一进门就皱着眉道:「嫣然,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的身子……」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与我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烦躁。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破旧的医馆里,以这种方式与我重逢。
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彻底的陌生人。
「决风哥哥,我……」
柳嫣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起身,委屈地躲到他身后,「我听说这里有神医,想来试试,没想到会遇到姐姐。姐姐她……她好像就是那位神医。」
顾决风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我搭在桌上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缝补衣衫,如今却稳稳地搭在诊脉的脉枕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你懂医术?」
「略懂。」
我回答,惜字如金。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探究,但最终,在看到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医馆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就在这时,一个更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几名身着宫装的内侍簇拥着一个华服青年走了进来,为首的太监声音尖利:「敢问,哪位是岐黄圣手?」
岐黄圣手,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
我站起身,淡淡道:「我是。」
那太监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圣手大人,我们主子,七皇子殿下突发恶疾,宫中太医束手无策,还请您移步,入宫诊治!」
七皇子!
这三个字一出,满室皆惊。
顾决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我瞥了他一眼,心中毫无波澜。然后对那太监说:「带路吧。」
从始至终,我没再给顾决风和柳嫣然一个多余的眼神。
我与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04
皇宫,麒麟殿。
七皇子萧澈躺在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奄奄。
一众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上前诊脉,片刻后便有了定论。
「是牵机之毒,中毒超过三个时辰,毒已攻心。」我平静地陈述。
此言一出,太医院院首脸色大变:「不可能!牵机之毒无色无味,半个时辰便可致命,七皇子殿下已发病六个时辰,若真是牵机,早已……」
「那是你们学艺不精。」我打断他,毫不客气,「此毒被人用金蚕丝线引入心脉,发作缓慢,却更为致命。若我没猜错,殿下这几日,是否时常觉得心口有游丝般的刺痛?」
躺在床上的萧澈虚弱地点了点头。
所有太医都闭嘴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我不再废话,开出药方,并以金针封住萧澈的心脉,将毒素逼出。过程凶险,耗费了我大半心神。
三个时辰后,萧澈吐出最后一口瘀血,悠悠转醒。
我成了皇宫的英雄。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赏赐我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并赐我「圣手令」,见此令如见天子,可自由出入宫禁,调动太医院。
我谢恩,收下令牌,却婉拒了皇帝留我做宫廷御医的提议。
「草民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拘束。」
皇帝不仅没生气,反而更欣赏我的「风骨」。
我带着赏赐和无上的荣耀,回到了我的小医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镇北侯府的弃妇沈清宁,摇身一变成了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岐黄圣手」。
这无疑是京城本年度最大的笑话,也是对某些人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我没去理会外界的风风雨雨,只关起门来,安心调养身体。
然而,清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来的人是顾决风。
他没有穿侯爷的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我医馆门口,显得有些局促。
这与他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