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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皇阁窑洞守木雕,清虚观经火不灭,千年道观引争论

平遥城里藏着座能让人忘了时间的院子,清虚观的牌坊往路口一站,就把盛唐到明清的风都兜了进来。唐高宗年间种下的那棵老槐树早成

平遥城里藏着座能让人忘了时间的院子,清虚观的牌坊往路口一站,就把盛唐到明清的风都兜了进来。唐高宗年间种下的那棵老槐树早成了精,树干里能塞进半个人,却偏要在春天把新绿探过龙虎殿的飞檐——像是在提醒来往的人,这地方的故事,比平遥城墙的砖缝还密。

刚跨进山门就被一股子劲儿攥住了。清式的五间门脸看着规矩,可抬头看那悬山顶的弧度,总觉得比别处多几分野气,后来才知道,这山门的梁架里藏着元人的榫卯,就像老辈人改衣裳,新面子底下还露着旧衬里。穿门而过时撞见个戴眼镜的老头,正举着放大镜瞅门柱上的刻痕,他说这是光绪年间重修时,石匠偷偷刻的自家名号,"李三木匠"四个字浅得像梦话,却比殿里的功德碑更让人觉得亲。

第一进院敞得让人想撒欢,可往前挪几步就懂了,这宽扁的院子原是故意留着的,就为了让你站在当间儿,猛地撞见第二进院那铺天盖地的气势。纯阳宫和三清殿挤得近,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漏下一线蓝天,倒把卷棚顶和歇山顶的曲线衬得活了,像两条正要较劲的龙。有个搞建筑的年轻人举着相机蹲了半小时,嘟囔着说这是"空间魔术",明间三间五间的递进藏着数学公式,可旁边卖冰棍的大妈一句话就戳破了:"啥公式?就是老辈人懂看景儿,知道咋站着最得劲儿。"

龙虎殿里的俩伙计才是真厉害。五米高的泥塑坐得笔挺,青龙将的戟尖快戳到房梁,白虎将的剑穗像刚甩过,俩人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了快八百年,倒把来烧香的姑娘吓得直躲。仔细看才发现,青龙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当年的彩漆,白虎的耳朵后藏着个小窟窿——据说是民国时兵痞打靶留下的。有人说这俩是守护神,也有人说匠人本就是照着村口吵架的壮汉捏的,你看那鼓鼓的腮帮子,分明是憋着没骂出口的狠话。最绝的是殿顶的"悬梁吊柱",四椽袱的梁架不靠柱子撑,偏要用抹角梁把重量悬在半空,就像这俩泥塑,看着凶巴巴,实则脚下虚着呢,全凭一股子气吊着。

纯阳宫的抱厦最会勾人。三间正殿藏在后面,偏要把明间往前凸出来,歇山顶翘得老高,五踩斗拱的蚂蚱头雕得跟真的似的。前廊的柱子缠着红布,说是吕洞宾题字的地方,"一心二仁人"五个字早磨没了,却拦不住导游编故事,说当年吕祖显灵时,这柱子上的木纹自己就开了花。有回听见俩学生吵架,一个说这是后人瞎编的,另一个急得脸红:"就算是编的,编了三百年也成真的了!"话是糙了点,可摸着那被人摸得发亮的柱础,倒觉得这话比碑文实在。

三清殿总爱躲在后面耍深沉。五间大殿的体量能吞下个戏台,却偏要被纯阳宫挡去大半,像是故意藏着掖着。可绕到侧面看就惊着了,单檐歇山顶的脊梁骨挺得笔直,五踩重昂斗拱排得整整齐齐,却在转角处突然拐个俏皮的弯——原来元人的规矩里,藏着明人的机灵。殿门总锁着,透过窗棂能看见里面的三清像,衣纹飘得像真有风,据说塑像的泥里掺了麻和糯米,比平遥牛肉还瓷实。有回遇上管理员开门通风,一股土腥味混着淡淡的松香涌出来,像是殿里的神仙刚吸了口新鲜空气。

玉皇阁的窑洞最是倔强。三眼砖窑蹲在那儿,上头的木楼阁早被火烧成了灰,可窑壁上的砖缝还拼着莲花纹,像没了头的凤凰偏要抖开尾羽。里面的木雕神仙倒比别处热闹,吕洞宾的拂尘雕得能看见丝缕,铁拐李的葫芦口还留着个小豁口,据说是当年匠人试刀时不小心磕的。有人说该把阁楼重建起来,有人却觉得这样最好,"烧了就烧了,神仙也得学会在窑洞里待着",这话让旁边扫院子的大爷听见了,嘿嘿笑:"可不是嘛,就像咱平遥人,城墙塌了还能再修,日子破了照样过。"

院子里的碑碣比游人还多,歪歪扭扭地立在墙角,有的碑文字迹都酥了,却偏要在雨天渗出水墨来。有块元代的碑最逗,前半段写着皇帝赐名的荣光,后半段突然骂起了老鼠,说它们啃坏了观里的经书——原来古人也会在正经事里掺点碎碎念。水陆画藏在偏殿,隔着玻璃看,神仙的飘带里还能看见金线,有幅画里的小鬼头偷偷挤眉弄眼,倒像是画工自己的影子。

最吵的是纱阁戏人那儿,一群老太太围着看,这个说"这是《打金枝》",那个喊"不对,是《算粮》",吵得比戏台上还热闹。那些小泥人穿着真丝戏服,翎子细得像头发丝,却在玻璃柜里站了百年,把晋剧的热闹劲儿锁成了标本。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个小生问:"他动过吗?"她奶奶拍她一巴掌:"傻闺女,老辈人把劲儿都揉进泥里了,不动才厉害呢。"

出观时又碰见那个看刻痕的老头,他说刚发现龙虎殿的脊兽尾巴是后来补的,新琉璃的绿比老的怯了三分。"该不该换?"他问我,像在考较什么。这时候夕阳正把三清殿的影子拉得老长,纯阳宫的飞檐在地上描出细碎的金线,远处城墙上传来游客的笑闹声。我突然觉得这问题傻得可爱——清虚观里的哪样东西不是补了又补?就像那棵老槐树,心空了还能发新枝,那些吵着该不该修、该不该信的人,大概是没明白,这地方早把自己活成了平遥的骨头,碎了拼起来,疼了喊两声,第二天太阳出来,照样把影子投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接住来往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