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份降薪协议上签下名字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从2万8降到9千5,66个百分点的跌幅,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
主管满意地收起文件,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
“对了,那个9千5百万的c区项目,交接清楚了吧?对方催得急。”
我合上笔盖,抬起头看着主管的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放心,明天上午11点之前,采购方会主动联系你的。”
主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就好,这种大单子可容不得半点差错。”
主管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背对着我时又补充了一句:
“所有客户资料和对接流程,都按‘灯塔’系统要求录入完整了吧?”
“都在系统里,”我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每1份文件,每1个联系方式,都按照您的要求,整理得清清楚楚。”
01
我叫谢云峰,今年四十七岁,在中瑞医疗器械公司干了将近十八个年头。
那天,我在那份调岗降薪确认函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握笔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月薪从两万八千块直接降到九千五百块,白纸黑字写着的降幅是百分之六十六。
我的直属主管叶曼坐在她对面的皮质转椅里,手指轻轻敲着光可鉴人的胡桃木桌面,语气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轻松。
她说:“谢总监,您能理解公司的决定就好,集团长远发展离不开老员工的体谅和支持。”
她站起身,走向角落的咖啡机,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问道:“对了,谢总监,跟了快三年的那个c区区域的政府采购大单,就是预算大概九千五百万的那个,所有对接细节和客户资料,你都按新系统要求整理好了吧?那边采购办公室最近催进度催得挺紧的。”
我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回答道:“您放心,最迟明天上午,采购委员会那边会有人直接联系您的。”
叶曼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嘴角弯起一个职业化的弧度。
她说:“那就好,集团今年就指望这个单子冲业绩了,董事会那边也一直盯着,可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她走回座位,接着补充道:“你手头上所有的客户联系人、历史沟通记录、技术方案版本,还有报价策略,都确认同步到云端协作平台了吧?”
我说:“是的,严格按照‘灯塔’系统客户关系管理模块的规范,全部条目都上传并归类了。”
我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我说:“明天上午十一点之前,您就会得到确切的消息。”
她大概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东西,一旦被当作冰冷的数字和条目从活生生的人身上剥离,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那天下午两点刚过,人力资源部的专员赵敏给我发来一条简短的企业通讯软件消息。
消息写着:“谢总监,请立即到三号会议室,有关您的岗位职责调整事宜,需要当面沟通。”
我推开会议室沉重的隔音门时,赵敏和叶曼已经端坐在长桌的一侧。
光洁的桌面上,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静静地放在那里,标题字体加粗。
赵敏将文件朝我的方向推过来几寸,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说:“谢总监,基于集团最新的‘人才结构优化与效能提升’战略规划,公司需要对部分资深员工的岗位进行重新评估和定级。”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文件封面。
她接着说:“相应地,您的薪酬结构也需要进行同步调整,这是初步方案,请您过目。”
我翻开文件的封面,第一页就是薪酬调整对比表。
表格左侧一栏写着:调整前月度基本薪资(税前)二十八,000.00人民币。
右侧对应栏写着:调整后月度基本薪资(税前)九,500.00人民币。
下方用红色字体标注:薪资调整幅度约为百分之六十六。
我的目光在那个刺眼的百分比数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感觉眼前的东西有些不真实。
我抬起头,看向她们,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稳。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我需要一个解释。”
叶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接过了话头。
她说:“云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集团现在的战略方向是年轻化、敏捷化,您这个年纪,在持续高强度创新和适应快速变革方面,客观上说,精力和学习曲线确实面临挑战,公司提供了两个选项,一是接受新的岗位和薪酬安排,二是可以申请内部提前退休计划,这是经过管理层一致通过的决议。”
我看着她妆容精致的脸。
我说:“我今年四十七岁,精力跟不上了?上上个季度,我刚带着团队啃下了美敦力抢了半年的花区三级医院集群采购项目,去年年底,是我一个人飞到m国,解决了搁置八个月的设备安装纠纷,把尾款全额收了回来,叶总,您觉得这叫做精力跟不上吗?”
叶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眼神没什么温度。
她说:“那些成绩,公司当然都记得,也充分肯定,但谢总监,现代企业讲究的是体系化作战和流程化沉淀,不能过度依赖某个人的经验和所谓的人脉,这对公司的长期健康发展是潜在风险,您为公司服务多年,是时候给更有冲劲、更能拥抱数字化管理的年轻人让出发挥空间了。”
我感觉胸腔里有一股闷气在慢慢凝聚。
我说:“我爱人上个月刚做完腰椎间盘突出的微创手术,恢复期至少还要三四个月,没法工作,我女儿今年申请到了加拿大多市大学的硕士研究生,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保证金必须在月底前到位,就在这个时候,公司告诉我,我的价值只剩下九千五百块一个月?”
赵敏不易察觉地看了一眼叶曼,轻轻清了清嗓子。
她说:“谢总监,请您理解,这是集团层面的统一规划和结构性调整,绝对不针对任何个人,公司充分考虑到您的实际情况,特别给予您三天的考虑时间,您可以回去仔细权衡一下。”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了那份文件。
我说:“不需要三天,我明天会给出正式答复。”
走出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门,走廊里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同事老许正好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他看到我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老谢,没事吧?我看赵敏和叶总都进去了,谈什么呢?”
我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
我说:“没事,例行沟通。”
老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又是叶曼那套‘人才盘点’和‘效能优化’吧?自从她去年从麦肯锡过来,当了咱们事业部的头,这风气就一天一个样,上个月,销售二部的孙经理,干了十年的老伙计,不也被从一万八‘优化’到七千了么,人家二话不说,直接走人去了竞争对手那儿。”
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我的办公桌上,除了公司配发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还放着一个实木相框。
相框里是我女儿去年毕业旅行时在花花湖边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旁边,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邮件,最上面一封是多市大学招生办公室发来的,关于学费缴纳截止日期的最后提醒。
另一张纸,是妻子手术医院开的术后康复注意事项和下一次复查预约单,上面罗列着好几项需要自费的项目和药品。
九千五百块的月薪,扣掉每月雷打不动的八千块房贷,剩下的钱,在这个城市里,连维持一个家庭体面基本的生活和必要的医疗教育开支,都显得捉襟见肘。
我坐进椅子,后背深深陷入靠背,闭上了眼睛。
那个预算九千五百万的跨国政府采购项目,是我过去三十一个月心血和精力的凝结。
客户是c区某国卫生部直属的全国医疗设备集中采购中心,实际负责这个项目的委员会主席叫陈文瀚,一位早年留学b国的华裔,年纪比我略长几岁,做事极其严谨,甚至有些刻板。
这种国家级别的采购,流程之复杂,涉及利益方之多,审查之严苛,远超寻常商业项目。
每年有超过两百家全球供应商挤破头想进入他们的短名单,最终能成功签约的,往往不到三家。
两年前的那个雨季,我第一次飞抵那个热带国家的首都。
在采购中心那栋颇具殖民风格的老建筑门口,我足足等了四个小时,才被秘书领进陈文瀚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
陈文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视。
他说:“谢先生,是吗?我们每年要接待像贵司这样的供应商代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中瑞医疗的设备,根据我们初步了解,在高端影像领域并不算最突出的,那么,请告诉我,你们的独特优势在哪里?”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资料,一份是装订精美的产品技术白皮书和中英文审计报告,另一份则是相对简朴、但数据翔实的客户案例汇编。
我说:“文瀚主席,中瑞在整体市场规模上或许不是最大的,但我们在您关注的特定产品线——也就是高清数字化手术影像系统——上,过去七年间的设备平均无故障运行时间,以及在亚太地区三甲医院的实际用户满意度评分,一直是行业标杆,这是我们五年来的完整数据,请您过目。”
陈文瀚接过资料,只是快速翻动了几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这些数据,你们的竞争对手,比如通用医疗和西门子,提供的报告看起来只会更华丽,说服力未必更强。”
我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上,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那么,请允许我换一种说法,我本人,谢云峰,以我二十五年医疗器械行业的从业声誉和中瑞十六年的服务年限担保,如果采购中心选择中瑞,从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到为期十年的全周期维护服务,任何问题,无论大小,我都会是您和贵中心的第一责任人,并且保证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响应方案,这不是中瑞公司的标准条款,这是我个人对您的承诺。”
陈文瀚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地打量了我好几秒钟。
他问:“你在医疗器械这一行,做了多久了?”
我回答:“到今年十月份,整整二十五年。”
他接着问:“在中瑞呢?”
我说:“十七年零九个月。”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示意我把资料留下。
他说:“好,资料我先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接下来的整整十八个月,我几乎保持着每六周飞一次的频率。
有时是参加他们举办的供应商技术说明会,有时是应约探讨某个具体的技术参数,更多时候,只是礼节性的拜访,聊一聊行业的最新动态,或者当地的风土人情。
陈文瀚这个人,性格内敛,话不多,很难真正接近,但他极其重视承诺和专业精神,厌恶一切浮夸和投机取巧的行为。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年半以前。
他们采购中心下属一家大型公立医院里,一台用了快十年的老式德国产血管造影机出现了复杂的图像漂移问题,连续找了原厂和好几家第三方服务商,都没能彻底解决,严重影响了医院的正常手术安排。
我通过一些私人渠道得知这个消息后,没有请示总部——因为走正式流程至少需要一周——而是直接联系了中瑞在国内最顶尖的两位影像设备工程师,说服他们连夜办好签证,和我一起搭乘最早的航班飞了过去。
我们三个人在医院的设备间里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最终定位到一个罕见解码板耦合故障,并利用我们带去的备用模块进行了临时替换,让机器恢复了基本功能。
事后,我又协调公司总部,以“技术支援”的名义,成本价为他们更换了全新的核心模块。
那件事之后,陈文瀚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但切实的变化。
他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对我露出了些许笑容。
他说:“谢先生,你做事,很有老派人的那种认真和担当,这份诚意,我感受到了,委员会会认真评估中瑞的整体方案。”
就在这个项目的技术标和商务标都即将最终定案,胜利在望的时候,叶曼空降到了中瑞,成了我们这个事业部的新任总经理。
她不到三十六岁,拥有海外顶尖商学院的MBA学位,据说和集团 CEO 钱永昌是斯坦福同一时期的校友,之前在全球顶级咨询公司负责医疗板块的战略项目。
叶曼到任后的第一次全员会议,就明确提出了“颠覆传统,拥抱数字化深度变革”的口号。
她推行的第一项举措,就是上线名为“灯塔”的全局效能管理系统。
这个系统要求所有客户信息、项目进度、沟通记录甚至差旅报销,都必须录入线上平台,系统会根据一套复杂的算法,自动生成员工“效能评分”、“客户关联度风险值”和“岗位匹配度指数”。
很快,我手上这个接近成功的九千五百万大单,就成了“灯塔”系统重点标注和监控的对象。
系统生成的每周简报里,这个项目后面总是跟着一个醒目的黄色警示标记,注释是:“项目过度依赖单一资深客户经理(谢云峰),客户关系私有化风险评级:高,建议启动管理层接管与团队化稀释流程。”
一天下午,叶曼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
她指着屏幕上“灯塔”系统里这个项目的风险提示,语气不容置疑。
她说:“谢总监,系统预警显示,这个重大项目存在过度依赖个人的风险,不符合集团知识资产沉淀和风险管控的原则,从下周开始,这个项目将由我直接牵头,成立专项小组来推进,你负责把过去所有的对接记录、客户偏好信息,整理成标准的SOP(标准作业程序)文档,导入系统知识库,并协助小组完成过渡。”
我心里一沉,知道麻烦来了。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而客观。
我说:“叶总,这个项目情况比较特殊,陈文瀚主席非常看重长期建立起来的信任和默契,他之前明确表示过,如果中途更换主要对接人,整个评估流程可能需要推倒重来,甚至会影响到最终结果。”
叶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系统报告。
她说:“什么年代了,还在强调这种陈旧的人情纽带?现代企业管理的核心就是流程化、标准化,把公司的业绩绑在某个特定员工身上,这是管理上的巨大失败和隐患,‘灯塔’系统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消灭这种隐患。”
我试图解释。
我说:“可是文瀚主席他个人的风格……”
叶曼直接抬手打断了我的话。
她的语气变得强硬。
她说:“没有什么可是,系统显示的风险是客观存在的,你必须执行,下周的季度业务复盘会,我会亲自向钱总汇报这个项目的‘风险化解’进展,你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完成全面、无保留的知识转移。”
我当时就明白,任何基于经验和实际情况的抗辩,在她那套严密的系统逻辑和“管理最佳实践”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那次所谓的“项目移交会议”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叶曼带着她指定的项目助理小郑一起去的。
会议刚开始,叶曼就用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向陈文瀚介绍中瑞集团的全球新战略、“灯塔”系统的先进性,以及未来致力于打造的“去个人化、高可复制的标准化服务流程”。
陈文瀚安静地听了十分钟左右,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直接看向我,语气平淡但清晰。
他说:“谢先生,我有些技术细节上的问题,想单独和你确认一下,可以吗?”
叶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小郑,又看了一眼陈文瀚,场面有些尴尬。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站起身。
她说:“当然,文瀚主席,那你们先聊,我和小郑在外面等。”
说完,她带着一脸懵懂的小郑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陈文瀚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问:“云峰,你们公司内部,是不是有什么比较大的管理层变动?或者战略调整?”
我笑了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我说:“是有一些正常的人事和流程优化,都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客户。”
陈文瀚点点头,没有深究,转而问起了几个非常具体的设备后期维护预案的细节。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结束了谈话。
回程的飞机上,叶曼的脸色一直很阴沉。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疑。
她说:“谢云峰,你到底是怎么和陈文瀚沟通的?为什么他明显排斥和我直接讨论项目核心?‘灯塔’系统显示,你与他的沟通频率和内容维度,远超正常商务范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没有报备的私下承诺?”
我说:“叶总,我和文瀚主席的所有沟通,都围绕项目本身,可能只是合作时间长了,他更习惯我直接、务实的沟通方式。”
叶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她说:“习惯?谢总监,公司投入大量资源培养员工,不是为了让员工把客户变成自己的‘私人资源’,这严重违背了集团利益和‘灯塔’系统倡导的透明协作精神。”
她没有再听我的解释,转而开始在小郑的笔记本电脑上修改着什么报告。
从那次之后,叶曼又尝试过几次,要么是派不同的小组以“技术交流”名义接触采购中心其他官员,要么是试图绕过陈文瀚,联系更高层的部长办公室。
但这些尝试,要么收效甚微,要么被陈文瀚那边礼貌但坚决地挡了回来。
我能感觉到,她对我这个“系统风险点”的不满和戒备,与日俱增。
而“灯塔”系统每周生成的关于我和这个项目的风险报告,也一次比一次措辞严厉。
考虑了两天一夜,我最终还是决定,在眼前的这份调岗降薪确认函上签字。
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策略性后退。
我需要时间,需要缓冲。
妻子的术后康复不能中断,女儿的留学机会绝不能因为钱的问题而放弃。
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一个四十七岁被裁掉的中年人,要立刻找到一份同等收入的工作,难度太大了。
九千五百块,至少能覆盖最基本的房贷,让我有喘息之机,去谋划下一步。
第三天上午九点整,我再次走进三号会议室。
赵敏和叶曼已经等在那里,两份一模一样的确认函放在桌上。
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叶曼脸上那种公式化的紧绷感,明显松弛了下来。
她甚至主动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我这边,语气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亲切”。
她说:“云峰,你能这么顾全大局,我真的非常欣慰,也代表公司感谢你的理解与付出,到了这个年纪,其实没必要再那么拼了,压力小一些,对身体也好,多留点时间给家庭,享受享受生活,多好。”
我默默地将其中一份确认函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层。
叶曼走回座位,端起她那杯总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对了,云峰,那个九千五百万的政府采购单,你跟陈文瀚主席那边,已经正式沟通过项目负责人变更的事情了吧?‘灯塔’系统里提示,他们采购委员会的最终评审会,初步定在下个月初,时间很紧张了。”
我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所有按照‘灯塔’系统客户关系管理模块要求的交接资料,包括客户档案、历次沟通纪要、技术参数变更记录、以及不同版本的报价单,都已经全部上传至云端服务器,并且设置了相应权限,您随时可以登录查看和下载。”
叶曼点了点头,但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
她追问:“那一些非标准化的信息呢?比如陈文瀚主席个人的工作习惯偏好?他们采购中心内部几个关键委员之间的微妙关系?还有,之前你承诺过的那些超出标准合同范围的服务响应,具体是怎么操作的?这些隐性知识,系统里可没有现成的字段可以填。”
我的手指在公文包冰凉的皮革表面轻轻划过。
我说:“关于陈文瀚主席的工作风格和注意事项,我整理了一份备忘录,作为附件上传到了项目主文件夹里,至于其他更具体的对接细节,您看完资料后如果还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叶曼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我的回答仍有所保留。
她说:“最关键的是,你得尽快亲自跟陈文瀚主席打个电话,正式说明一下后续由我这边全面接手,免得客户心里产生不必要的疑虑和动荡,影响项目评审。”
我拿起公文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挺得笔直。
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说:“不需要我打电话,明天上午,甲方采购委员会那边,会有人主动联系您,确认项目后续事宜。”
叶曼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惊喜和疑惑的表情取代。
她问:“主动联系我?你是说,陈文瀚主席会亲自打电话过来?”
我点了点头。
我说:“是的,明天上午十一点之前。”
叶曼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扩大成了真正的笑容。
她说:“真的吗?太好了!看来你这边的收尾和过渡工作做得非常到位,云峰,虽然岗位和薪酬有所调整,但公司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位老员工的贡献,该有的年度奖金和长期服务激励,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你放心。”
我又点了点头,转身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云峰。”叶曼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
她说:“你别往心里去,这次调整是集团整体战略的需要,不是针对你个人,你这么多年的成绩和苦劳,钱总心里都记着呢。”
我转过身,面向她。
我说:“我明白,叶总。”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了。
她说:“那就好,对了,明天陈主席电话过来,大概会问哪些方面的问题?我这边需要提前做些什么准备吗?”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
我说:“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文瀚主席为人直接,看重事实和数据,您只需根据‘灯塔’系统里的项目进展记录,如实回答就好。”
“他会质疑更换负责人这件事吗?”
“这个我无法预测。” 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您放心,这个电话一定会来的。”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
赵敏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说:“老谢,那个项目……你真的把所有关键环节都交代清楚了?钱总前天还在高管会上特别提到这个单子,说是今年集团业绩的‘压舱石’,绝对不能出任何闪失。”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所有‘灯塔’系统要求记录和交接的内容,我都已经完成,并且复核过三遍。”
赵敏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说:“文瀚主席……他真的会主动打电话过来?”
我说:“会的,明天上午。”
赵敏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她说:“老谢,你……”
我打断了她。
我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那个我用了快十年的办公隔间,我开始慢慢收拾个人物品。
十八年的时光,能称得上完全私人物品的东西并不多。
一个跟随我多年的紫砂茶杯,杯壁内侧已经积了厚厚的茶垢。
几本硬壳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十几年来各种项目的心得、客户信息和随手画的草图。
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放在文件柜顶上,因为太久没人记得浇水,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老许端着他的保温杯踱了过来,靠在我隔板的边框上,看着我收拾东西,叹了口气。
他问:“老谢,真就这么走了?没挽回余地了?”
我把那几本笔记本摞好,塞进一个纸箱。
我说:“不是走,是调岗降薪,暂时还在公司。”
老许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他问:“降了多少?”
我说:“百分之六十六,两万八降到九千五。”
老许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
他说:“从两万八直接砍到九千五?这也太……太狠了吧!这跟逼人走有什么区别?”
我把那盆绿萝小心地拿下来,枯黄的叶子簌簌掉了几片。
我说:“没办法,集团要优化成本结构,控制人力开支。”
老许扭头瞥了一眼叶曼办公室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转回头,声音更低。
他问:“那……那个九千五百万的大单子怎么办?就全交给叶曼和她手下那帮小孩了?他们搞得定陈文瀚那种老江湖吗?”
我把绿萝也放进纸箱,用一些废纸稍微固定了一下。
我抬起头,也看向叶曼办公室的方向。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能看到她正在里面打电话,侧脸对着这边,嘴角带着自信的笑容,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感到愉快。
我说:“不知道,明天上午,一切就都清楚了。”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十分。
我开始清理办公电脑里的一些私人文件,并将工作相关的文档最后一次检查归类。
女儿昨晚打了越洋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强装的轻松,但掩饰不住焦急。
她说学校注册系统里已经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本周内学费保证金还不能到位,她的入学资格将被自动取消,名额顺延给候补名单上的学生。
妻子的术后复查约在了下周,医生开的几种进口促进骨骼愈合和神经恢复的特效药,医保几乎都不报销,一个月的药费加起来又是好几千。
九千五百块的工资,扣除八千块的房贷,剩下的一千五百块,要应付一家三口在这个一线城市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交通通讯、人情往来,还有妻子不定期的复查和药费。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入不敷出。
我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收入来源,或者一份新工作。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九点五十分。
叶曼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端着一个精致的陶瓷咖啡杯走了出来,脸上容光焕发,显然精心打扮过。
她径直朝我的工位走来,高跟鞋敲击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云峰,”她在我隔板外站定,笑容可掬,“陈主席那边,电话快来了吧?”
我抬手看了看腕表。
我说:“应该快了,十一点前。”
叶曼轻轻啜了一口咖啡,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套裙的衣领,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神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说:“说实话,我还真有点……不太习惯,毕竟是这么大的项目,第一次直接和陈文瀚这个级别的人物进行最终确认。”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着电脑桌面上的图标。
我说:“不用紧张,文瀚主席虽然要求严格,但只要准备充分,对答清晰,他并不会故意为难人。”
叶曼似乎从我这里得到了一点安慰,点了点头。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特意将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十点五十五分。
办公室区域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投向叶曼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
十一点整。
一阵略显急促的古典钢琴铃声从叶曼的办公室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她设置的重要客户专线铃声。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我听到叶曼快速拿起听筒的声音,紧接着,是她那训练有素、甜美而专业的英文开场白。
“Hello, this is Ye Man, General Manager of the Medical Devices Division from Sinorui Group...”
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比平时打电话时略高一些,似乎有意让外面的人也能听到。
办公区里,好几个正在埋头工作的同事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朝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叶曼流畅的英文自我介绍之后,是大约十几秒的短暂沉默,只能隐约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然后,叶曼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调已经变了,失去了之前的从容,语速明显加快,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Mr. Chen, I am the newly appointed person in charge of this project, Mr. Xie has already...”
她的话似乎被打断了。
听筒里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一些,但仍然听不清具体内容。
叶曼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甚至有些尖利。
“Please, Mr. Chen, don‘t hang up! We can certainly arrange a重新沟通... I can fly to meet you in person tomorrow if necessary...”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电话被挂断后,那种单调而冗长的“嘟嘟”忙音,透过门缝,异常清晰地传遍了安静办公区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秒钟后,叶曼办公室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叶曼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刚才那精致的妆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甚至狼狈。
她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钉子,瞬间锁定了我。
“谢云峰!”她几乎是吼出了我的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陈文瀚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说采购委员会决定重启整个项目的供应商资格评估流程?!”
我停下了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缓缓抬起头,迎向她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什么波澜。
我说:“我说过,他会主动联系您。”
叶曼向前疾走了几步,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凌乱的响声,她一直走到我的工位旁边,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
她说:“他说因为你不再直接负责这个项目,所以他们需要对所有潜在供应商的资质和方案进行重新审核!九千五百万的订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惊恐而有些扭曲的脸,平静地回答。
我说:“我知道,这意味着,集团今年最大的单一业绩来源,很可能就此消失,钱总在董事会面前的业绩承诺,也可能无法兑现。”
“你是故意的?!”叶曼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指着我,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你故意在系统交接里留了一手?你根本没有把真正的核心信息交出来!”
我将桌上最后几支笔收进笔筒,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叶总,‘灯塔’系统的每一次上传、每一项归档,都有精确的时间戳和操作日志,所有您权限范围内可以查阅的资料,包括客户基础信息、完整的技术规格书、历次沟通的会议纪要、以及全部十九个版本的报价方案,我都已经按照系统规范,分门别类地上传完毕,您可以随时登录系统后台,调取操作记录和文件内容进行核对。”
“那他为什么要重启评估?!”叶曼几乎是在尖叫,“‘灯塔’系统里明明显示这个项目已经到了最终商务谈判阶段!风险评级已经降为‘低’!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轻轻靠在了椅背上,目光直视着她。
我说:“可能是因为,陈文瀚主席更看重长达两年多建立起来的、基于个人信誉和实际解决问题的合作默契,‘灯塔’系统可以评估流程合规性,但恐怕评估不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厚度,换了主要对接人,对他而言,意味着一切需要从头开始建立信任,而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叶曼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其中的狠厉丝毫未减,“你是不是告诉他你被降薪调岗了?你是不是在故意破坏这个项目报复公司?!”
我摇了摇头,目光坦荡。
我说:“没有,叶总,我从未向任何客户提及过公司内部的任何人事或薪酬变动,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就在这时,人力资源的赵敏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
她拉了拉叶曼的衣袖,低声说:“叶总,钱总办公室打来电话,让您马上过去一趟,立刻。”
叶曼猛地甩开赵敏的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转身,快步朝着首席执行官钱永昌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竭力保持平稳,但背影却透出一股仓皇。
老许等叶曼走远,立刻凑了过来,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问。
他说:“老谢,什么情况?陈文瀚那边真的翻脸了?”
我看着叶曼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淡淡地说:“不清楚,可能他们对中途换将这件事,非常不满意吧。”
老许咂了咂嘴,摇着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早有所料。
他说:“这下叶曼麻烦大了,九千五百万的单子要是真黄在她手里,钱总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大概十分钟后,从钱永昌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的咆哮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和厚重的墙壁,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怒意却清晰可辨。
紧接着,是叶曼带着哭腔的、急促的解释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钱永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钱永昌本人,集团CEO,一位五十多岁、平时总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此刻却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大步流星地朝着我们这片办公区走了过来。
他所过之处,所有员工都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钱永昌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下脚步,他用手指着我,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
他说:“谢云峰!你给我过来!马上!”
我默默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再次走向那间象征着公司最高权力、我平日极少踏入的CEO办公室。
叶曼已经在里面了,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抽泣。
钱永昌走到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如刀般割在我脸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九千五百万!集团未来三年在c区市场的战略支点!你就这么轻飘飘地给我弄没了?!谢云峰,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推动这个项目,前期投入了多少市场费用、公关资源和技术支持?!”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迎着钱永昌仿佛要吃人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说:“钱总,关于这个项目的所有交接工作,我已经严格按照公司最新的‘灯塔’系统管理规范和要求,全部完成,所有可归档、可标准化的信息和资料,没有一项遗漏。”
“那陈文瀚为什么说要重新评估?!”钱永昌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连桌上的钢笔都跳了起来,“他为什么不认叶曼?为什么不认我们中瑞集团?!你到底在背后跟客户说了些什么?!你是不是蓄意破坏?!”
我看着钱永昌因为暴怒而有些涨红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我说:“钱总,我没有违反我与公司签订的任何一份协议中的保密条款或竞业禁止条款,没有向客户泄露任何属于公司的商业机密,更没有主动做过任何可能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我提交的,都是‘灯塔’系统要求我提交的,至于客户最终选择与谁合作,以何种方式合作,那是客户的自由和权力,我无权干涉,也干涉不了。”
“你……!”钱永昌指着我,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打断了他,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我说:“钱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一个在公司连续服务了超过十七年、业绩一直位居前列的老员工,在没有任何重大过失的情况下,被单方面强制降薪超过百分之六十五,这样的做法,是否符合国家相关的劳动法律法规?是否体现了公司所谓的‘以人为本’的企业文化?”
钱永昌的脸瞬间由红转青,又从青转红。
他厉声道:“这是集团基于整体经营战略和未来发展方向做出的必要调整!是管理层深思熟虑后的决策!”
我点了点头,目光毫不退让。
我说:“那么,陈文瀚主席和采购委员会基于他们对合作伙伴的信任标准和对项目风险的重新评估,决定重启供应商筛选流程,这也是他们基于自身采购战略和风险管控需求做出的必要决策,我把‘灯塔’系统要求我交接的,都交接了,系统之外的东西,我无能为力。”
钱永昌被我的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怒吼,却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地瞪着我。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说:“你……你给我出去!”
我转过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钱永昌压抑着怒火的、对叶曼的低吼。
他说:“叶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马上!给我去把这个项目救回来!飞到那边去!住到他们采购中心门口去!这个单子要是真的丢了,你这个事业部总经理,也别干了!”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老许一直等在走廊不远处,见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拉住我的胳膊,低声说:“老谢,你这……这是彻底跟公司撕破脸了啊?以后在这个行业里,你还怎么混?”
我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说:“老许,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是他们,是这套冷冰冰的系统,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这个角落里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老许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么一闹,中瑞你是肯定待不下去了,可四十七岁,背上这么个‘搞黄了公司九千万大单’的名声,就算不是你的责任,哪家公司还敢轻易用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话,我心里同样没底。
四十七岁,在日新月异的医疗器械行业,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高龄”。
再加上今天这么一场风波,消息很快就会在行业内部的小圈子里传开。
以后的路,注定会比以前艰难十倍。
但是,我并不后悔。
人活着,总得有那么点东西,是比一份工作、一份薪水更重要的。
比如尊严,比如原则,比如那些无法被系统量化、却真实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和信任。
那天下午,我正式提交了离职申请。
抱着那个装着我寥寥无几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出中瑞集团那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大楼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我知道,我的人生轨迹,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转向。
我刚走到地铁站入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谢叔叔,是我,陈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清朗,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陈威,是陈文瀚的儿子。
“小威?”我有些错愕,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你怎么……怎么会用这个号码打给我?”
“谢叔叔,是我爸让我一定要想办法联系上您的。”陈威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怒意,“这两天,中瑞那边的人,疯了似的给我爸打电话、发邮件,还通过各种关系施压,甚至有人跑到采购中心楼下堵他!谢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忽然觉得周围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了。
我沉默了好几秒钟,喉咙有些发干。
我说:“小威,我已经离开中瑞公司了。”
“什么?!”陈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他们把您开除了?就因为这个项目?!”
“不是开除,是……一些其他的原因。”我简单地回答,不想把那些糟心事详细说给一个晚辈听,“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我爸非常生气,”陈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说,如果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不是您,那么中瑞公司就失去了他们最初选择合作的基础,这个项目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谢叔叔,您先别说话,我爸还让我无论如何,要把一样东西当面交给您。”
我愣住了。
“东西?什么东西?”
“是一份文件,我爸说,您看了就明白了。”陈威的语气不容置疑,“谢叔叔,您现在方便吗?我就在您公司附近,您告诉我一个具体地点,我开车过去找您,很快。”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报了一个离中瑞大楼稍远些的、相对安静的咖啡店名字。
“好,谢叔叔,您就在那儿等我,我二十分钟内到。”陈威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陈文瀚让儿子亲自跑来,要交给我的,会是什么?
一份声明?一份感谢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那家咖啡店靠窗的角落,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一辆黑色的SUV平稳地停在店外的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走了下来,正是陈威。
比起两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他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不少,眉宇间依稀有他父亲的影子,但眼神更加明亮锐利。
他走进咖啡店,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我,快步走了过来。
“谢叔叔。”他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样式朴素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到我面前。
纸袋入手有些分量,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有一个简单的印章图案,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这是什么?”我看着眼前的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我爸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陈威看着我,眼神清澈而认真,“他说,您为我们家做的事,远不止当初照顾我那么简单,这份东西,或许能帮您解开眼下的一些困境,他说,您看完里面的内容,一切就都明白了。”
我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冰凉结实的牛皮纸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撕开了封口的火漆。
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我小心地将它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当我看清最上面一页纸上那醒目的标题和内容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