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腊月的枫桥镇,风是冷的,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锉刀,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脸。
街面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卖麦芽糖的老头敲着小铁锣,声音传不了多远,就被风吹散了。
我蹲在街角,身前是两担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这是从后山砍来的硬杂木,耐烧,火力旺,镇上的人都认我家的柴。
天光一点点从青灰色变成灰黑色,最后成了混着煤烟味的浓墨。
扁担压在肩膀上的印子,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一阵阵酸痛。
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钱,几张被汗浸得发软的毛票,还有一把叮叮当当的硬币。
够给小妹买一双新棉鞋了。
她去年那双,鞋底已经磨穿,拿旧布纳了好几层,还是挡不住冬天的寒气。
想到这,心里那点因为卖柴剩下的疲惫,好像也淡了些。
正准备把最后两捆柴重新捆上扁担挑回去,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个姑娘,站在离我三五步远的地方。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衣,领口和袖口都缩了水,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毛衣。
那红色,在这灰蒙蒙的街景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单薄。
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
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脚边的柴火。
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只是个路过的,准备收摊走人。
她才终于开了口。
“你这柴,当真就剩这两捆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做生意,话多不值钱。
她又问:“不卖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说:“天晚了,要回去了。”
从我们村到镇上,还有十几里山路,天黑了不好走。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只是那双眼睛,还停在柴火上,像是被黏住了。
我把扁担搭上肩膀,准备挑起柴火。
就在扁担即将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她几乎是冲口而出:“我……我想买,但是钱不够。”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那是一种混杂着窘迫和渴望的神情。
我放下了扁担,重新打量她。
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子,看样子里面没装多少东西。
她看我没走,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布袋,从里面摸出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摊在手心。
“我就这些了,你看……能买多少?”
她的手也冻得通红,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点钱,别说两捆柴,连一捆都买不了。
镇上的柴火价,我是清楚的。
我沉默了片刻。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飘了起来。
她好像误会了我的沉默,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准备把钱收回去。
“算了,当我没问。”
“等等。”我叫住了她。
我指了指那两捆柴,“都拿走吧。”
她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我的话。
“什么?”
“我说,都拿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手里的钱,就当是定金了。”
剩下的那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说,剩下的,就当是我送你的。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伤了她的自尊。
她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两捆柴,半天没反应过来。
“可……可我没那么多钱。”
“以后有了再给。”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常来这卖柴,你下次见着我,再给就行。”
这当然是瞎话。
山里的柴越来越少,砍柴也越来越费劲,我爹的身体又不好,我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天天来。
但看着她那双眼睛,这话就这么说出口了。
她还是不敢相信,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指了指柴,“快拿走吧,天冷。”
她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那点钱塞到我手里,然后弯下腰,想去抱那两捆柴。
两捆柴加起来有几十斤重。
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抱得动。
试了几次,都只是让柴火晃了晃。
我看不下去了,说:“你家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她又是一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回家,说不定顺路。”我把柴火重新用绳子捆好,一头一捆,用扁担挑了起来,“前面带路吧。”
我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低声说。
“没事。”
她走在前面,我挑着柴跟在后面。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不快。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枫桥镇空旷的街道上。
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好闻。
02
她家住在镇子最东头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片片陈年的伤疤。
她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
“就是这里了。”她转过身,对我说道。
我把柴火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边。
肩膀上的酸痛感立刻涌了上来,我忍不住龇了龇牙。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她连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柴钱……我过几天就去街上找你。”
“不急。”我说,“你先进去吧,外面冷。”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去开门上的那把老式铜锁。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草药味和霉味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星微弱的灯光。
借着那点光,我看到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的地方,是一张木板床。
床上好像躺着一个人。
“阿妈,我回来了。”她轻声喊道。
床上的人动了动,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晚秋……回来了啊……”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回应道。
原来她叫晚秋。
林晚秋。
这个名字,像深秋里最后一片倔强地挂在枝头的枫叶,带着一种凄清的美感。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是感激,也是一种不想让我看到她家窘境的局促。
我读懂了。
“那我先走了。”我说。
“哎,你等等!”她突然叫住我。
她快步走进屋里,很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把纸包塞到我手里,说:“这个你拿着,路上吃。刚出锅的,还热着。”
我的手触到纸包,果然是温热的。
“这是什么?”我问。
“红薯。”她说,“自己家种的,不值钱,你别嫌弃。”
我捏了捏,纸包不大,里面应该就一个。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行,那我收下了。”我说。
她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就像是阴了好几天的天气,突然从云缝里透出了一缕阳光,不那么炽热,但足够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姓陈。”
“陈师傅,今天真的谢谢你。”
“别叫我师傅,我跟你差不多大。”我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
她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挑起空扁担,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巷子口,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黑漆木门已经关上了,将那一点点温暖的光和那股草药味,都隔绝在了里面。
我解开手里的油纸包。
里面是一个烤红薯,个头不大,但烤得很好,外皮微微有些焦,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又香又甜,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回村的山路,好像也不那么难走了。
回到家,小妹已经睡了。
我把给她买的新棉鞋放在她的床头。
棉鞋是红色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镇上最好的样式。
我爹坐在煤油灯下编草绳,看到我回来,抬头问:“都卖完了?”
“还剩两捆。”我说,“送人了。”
我爹愣了一下,手里的活也停了。
他知道我砍一担柴要花多少力气。
“送人了?送给谁了?”
“一个镇上的姑娘,家里有病人,看着挺可怜的。”我一边说,一边把卖柴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爹没去数钱,只是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探究。
“长什么样?”
“就……普通姑娘。”我含糊地说道,不想多说。
我爹也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编他的草绳。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烤红薯,也没有那条窄窄的巷子。
只有一片深秋的枫林。
满地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个穿着蓝色罩衣的姑娘,在林子里捡拾着落叶。
她回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容,像冬日里的阳光。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心里却莫名地有了一点期盼。
期盼着下一次去镇上。
03
隔了差不多有半个月,我才又去了一趟枫桥镇。
这一次,不光是为了卖柴。
我爹的风湿又犯了,疼得下不了床,家里的草药也用完了。
我得去镇上的药铺抓几副药。
出门前,我娘特地在我篮子里塞了几个自家种的白萝卜。
她说:“上次你送柴那姑娘,要是见着了,把这个给她。人家送了你烤红薯,咱们不能没点表示。”
我嘴上说着“哪能那么巧碰上”,心里却把这话记下了。
到了镇上,我先去了药铺。
抓完药,还剩下大半担柴。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街口叫卖,而是挑着柴,鬼使神差地往镇子东头走去。
我对自己说,只是去那边看看,那边人多,说不定柴卖得快一些。
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想去那条窄窄的巷子口碰碰运气。
快到巷子口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她没有在巷子里,而是在街边摆了个小摊。
摊子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放着几双布鞋垫,还有一些绣着花鸟的帕子。
她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做着针线活。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渡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她的面前,偶尔会有人停下来看一看,但真正买的,却一个也没有。
我挑着柴,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了头。
看到是我,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陈……是你啊。”她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我来卖柴。”我说着,把担子放下,指了指她摊上的东西,“你这是……?”
“哦,我自己做的一些小东西,想换点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给我阿妈买药。”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上次她连买柴的钱都没有。
我拿起一双鞋垫。
针脚很密,绣的花样也很精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这个怎么卖?”我问。
“这个……两毛钱一双。”她说。
“我都要了。”
我指了指摊上所有的鞋垫,大概有七八双。
她又愣住了:“你……你都要?”
“嗯,我爹我娘,还有我小妹,正好一人两双,冬天换着用。”我找了一个听上去很合理的借口。
其实我们村里,谁家的女人不会做鞋垫呢?
根本用不着买。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安。
“我不能白要你的柴,还没给你钱呢。”
“柴钱不急。”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一块五递给她,“这是鞋垫的钱,你数数。”
她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不行,上次的柴钱还没给你,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她很固执。
我看得出来,她不愿意欠我太多人情。
我想了想,说:“这样吧,柴钱就从这里面扣,剩下的,你再给我。”
她这才犹豫着,接过了钱。
她仔细地数了数,然后从里面抽出几张毛票,剩下的又递还给我。
“上次的柴,就算你五毛钱一捆,两捆一块。鞋垫一共八双,一块六。我再补你六毛钱。”
她算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钱,没有接。
我说:“柴钱就算了,就当是换你的鞋垫了。”
“那怎么行!”她急了,“一码归一码。”
我们两个就这么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让步。
就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哟,晚秋,发财了啊?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呢绒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一根烟,正斜着眼睛看我们。
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像是一条黏滑的蛇,缠绕在晚秋的身上。
晚秋看到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那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来看看我妹妹啊。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审视和不怀好意。
“这是我一个朋友。”晚秋连忙解释道。
“朋友?”男人冷笑一声,走到晚秋的摊子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块蓝布。
“朋友能给你这么多钱?林晚秋,你当我傻啊?是不是看上哪个有钱的主了,想把我跟你那个病鬼妈甩了?”
他的话,说得极其难听。
晚秋的身体在发抖,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男人一把抢过晚秋手里的钱,塞进自己口袋,“这钱我先替你收着,省得你被人骗了!”
“你还给我!”晚秋急得要去抢。
男人一把将她推开。
晚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我的手掌,触到了她冰凉的手臂。
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我站到晚秋身前,挡住了那个男人。
“把钱还给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04
那个自称是晚秋哥哥的男人,名叫林国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算哪根葱?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他个子比我高一点,但身子骨很虚,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的样子。
“我再说一遍,把钱还给她。”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已经冷了下来。
我常年在山里砍柴,手上身上都是力气。
真要动起手来,我不怕他。
林国栋似乎也看出了我不好惹,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怎么?想英雄救美啊?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她是我妹妹,她的钱就是我的钱!”
“哥!你别这样!”晚秋在我身后,带着哭腔说道,“那钱是给我阿妈买药的!”
“买什么药?那老东西就是个无底洞,吃再多药也活不了几天了!”林国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废话,赶紧跟我回去!”
说完,他竟然伸手就要去拉晚秋。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手劲很大,常年握斧头和扁担,手掌上全是老茧。
林国栋“哎哟”一声,疼得脸都扭曲了。
“你……你放手!放手!”
“道歉。”我说。
“什么?”他没听清。
“跟她说对不起,然后把钱还给她。”我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林国栋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街上开始有人围观,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放……放手!疼疼疼……”
他终于服软了。
我松开了手。
他甩了甩发红的手腕,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但他终究还是怕了,从口袋里把那把钱掏出来,扔在地上。
“林晚秋,你行!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便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灰溜溜地跑了。
晚秋蹲下身,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了。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她的家事,我一个外人,终究是不好插手太多。
她捡完钱,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她低着头,声音沙哑。
“没事。”我摇摇头,“你……你哥他,一直都这样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好赌,输了很多钱。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都被他拿去卖了。”
“我阿妈的病,也一直拖着,没钱好好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多少无奈和心酸,我能想象得到。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忽然有种想把它揽入怀中的冲动。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这些鞋垫,我还是都要了。”我打破了沉默,“钱你拿着,给你阿妈买药。”
我把刚才她还给我的钱,又重新塞回她手里。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她只是紧紧地攥着那笔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谢谢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不用谢。”我说,“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麻烦,你就去找我。我就在后山脚下的陈家村,你一打听就知道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经过太多思考。
但说出口之后,却一点也不觉得后悔。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我帮她把小摊收好,把那个小马扎和蓝布收进她的篮子里。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就几步路。你还要卖柴呢。”
她指了指我那还剩下大半的担子。
我看了看天色,确实还早。
“那你自己小心点。”
“嗯,我知道。”
她提着篮子,转身向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去。
她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弱,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巷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天剩下的柴,卖得格外顺利。
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卖光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想她。
想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想她病重的母亲,想她那双倔强而又无助的眼睛。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我心里慢慢发酵。
那是一种夹杂着同情、挂念,还有一点点心疼的复杂感觉。
我知道,这个叫林晚秋的姑娘,已经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05
从那以后,我去镇上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去卖柴,有时候是去卖些山货,有时候,干脆就是找个借口,去镇上转一圈。
每一次,我都会去那条巷子口等她。
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很多事。
她不是枫桥镇本地人。
她父亲以前是镇上中学的老师,后来在一场运动中被打倒,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了。
她母亲也因此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不好。
而她那个哥哥林国栋,从小就被宠坏了,不学无术,整天在外面鬼混。
父亲去世后,他就更没了管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这些年,家里的一点积蓄,全被他败光了。
现在,这个家,全靠晚秋一个人撑着。
她每天做针线活,拿到镇上卖,换来的钱,一部分给母亲买药,一部分要应付林国栋时不时的骚扰和勒索。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淡。
仿佛那些苦难,都已经被她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变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我每次去见她,都会带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根新鲜的萝卜,有时候是一小块自己家腌的腊肉,有时候是几个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核桃。
东西都不值钱,但都是我的一片心意。
她每次都会推辞,但最后还是会收下。
然后,她会回赠我一些东西。
一双新做的鞋垫,或者是一块绣着竹子的手帕。
我们就这样,用这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方式,进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流。
我们的关系,在镇上的一些人眼里,也变得有些不清不楚。
我好几次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
“那不是陈家村那个卖柴的小子吗?怎么跟林家那姑娘搞到一起去了?”
“林家那姑娘?就是那个哥哥是赌鬼的?”
“可不是嘛。这小子也是傻,沾上那样的人家,以后有他苦头吃的。”
这些话,我听了,只是一笑置之。
他们不懂晚秋的好。
晚秋的好,不在于她的长相,不在于她的家世。
而在于她那颗在苦难中依旧保持着善良和坚韧的心。
那天,我又去镇上。
天气很好,出了太阳。
我把柴卖完,就去找晚秋。
她不在巷子口,我猜她可能在家。
我走到她家那扇黑漆木门前,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是林国栋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吴老板已经看上你了,彩礼都谈好了,足足五百块!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还清赌债,还能剩下不少!”
“我不嫁!”是晚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嫁?这事由得了你吗?吴老板是什么人?镇上开饭店的,有钱!你嫁过去,就是当老板娘,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
“他都四十多岁了,老婆死了不到半年,名声又那么差,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紧接着,是林国栋的怒吼:“你个死丫头,敢跟我犟嘴了?我告诉你,这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后天吴老板就来下聘,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等着!”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脚就踹开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06
门被我一脚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屋里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朝门口看来。
林国栋正扬着手,似乎还想再打晚秋一巴掌。
晚秋捂着脸,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倔强地看着他。
床上,晚秋的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而办不到,只能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咳嗽。
看到我,林国栋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的嘴脸。
“又是你?你个乡巴佬,踹坏我家的门,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晚秋身边。
“你没事吧?”我看着她脸上的指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没事。”
我转过身,面对林国栋。
“你刚才说,要把她嫁给谁?”我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问。
“关你屁事!”林国栋梗着脖子喊道,“我嫁我妹妹,天经地义!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滚出去,不然我报公安,说你私闯民宅!”
“报公安?”我冷笑一声,“正好,我倒想问问公安,强迫买卖婚姻,该当何罪!”
八十年代,虽然乡下还有包办婚姻的陋习,但法律上是明令禁止的。
林国栋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你……你少吓唬我!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从你打她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家事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
我向前走了一步。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上次被我捏住手腕的恐惧,显然还留在他心里。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敢动我一下,我就……”
“我不想动你。”我打断他,“我只想告诉你,晚秋,你不能动。你想都别想。”
我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插向他。
他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晚秋,我们走。”我拉起晚秋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去哪?”她茫然地问。
“先离开这里。”我说。
“不行!”林国栋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上来,拦在我们面前,“她不能走!她走了,吴老板那边我怎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
“我不管!今天她要是敢跟你走,我就……我就死在这!”林国栋说着,竟然从墙角抄起一把生了锈的菜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哥!你干什么!你把刀放下!”晚秋吓得脸色惨白。
床上的母亲也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林国栋脖子上架着刀,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挑衅和疯狂。
他笃定我不敢拿他的命怎么样。
也笃定晚秋会因为他,而不敢离开。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来逼晚秋就范。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知道,对付这种无赖,光靠蛮力是不行的。
你越是强硬,他越是来劲。
我松开了拉着晚秋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离林国栋只有一臂之遥。
“你以为,我不敢?”我看着他,缓缓地说道。
07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国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我继续说道,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死了,对晚秋,对你阿妈,都是一件好事。”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晚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这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林国栋更是脸色大变,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发抖。
“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死了,就再也没人逼晚秋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再也没人抢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再也没人让你阿妈天天为你担惊受怕。”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林国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往前又逼近了一步,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想死吗?来,我帮你。”
我说着,竟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
冰冷的刀锋,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只要我稍微一用力,那把生了锈的刀,就能轻易地割开他的喉咙。
林国栋彻底慌了。
他能感觉到我手上传来的力量,那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带着一丝决绝的力量。
他真的相信,我敢动手。
“不……不要……我……我不想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不是说要死在这里吗?”我冷冷地问。
“我……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放开我……”
他开始求饶,刚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哐当”一声。
他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
整个人也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我松开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把他吓住了。
晚秋冲过来,扶起瘫软在地的林国栋,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是心疼他,而是一种后怕,一种绝望。
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哥哥而感到绝望。
“陈大哥……”她看着我,声音哽咽。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怕我真的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我只是在赌。
赌林国栋这种人,比谁都怕死。
我赌赢了。
我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林国栋,说:“那个吴老板的事,你自己去解决。以后,不准再打晚秋的主意,更不准再动她一根手指头。听到了吗?”
林国栋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连连点头。
“听到了……听到了……”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扔在他面前,“这是给你去回话的钱。告诉那个吴老板,晚秋,是我的人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的人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晚秋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一些我看不懂,但却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我没敢再看她的眼睛,拉起她的手,转身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这才发现,我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我们走在镇上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我的手,还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她的手心,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冰冷,开始有了温度。
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大哥。”
“嗯?”
她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看着我们还拉在一起的手。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哪句?”我明知故问。
“就是……就是最后那句。”
我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把她拉到了镇上民政所的门口。
她惊愕地抬起头。
“你……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指了指那块挂着“民政办公室”牌子的地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领证。”
“我们两个,今天就把证领了。”
“从此以后,我看谁还敢动你。”
08
晚秋彻底呆住了。
她就那么傻傻地站在民政所门口,仰着头看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我的心跳。
“领……领证?”她结结巴巴地重复着我的话,仿佛这两个字是什么天外来物。
“对,领证。”我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想把我的决心和力量传递给她。
“可是……可是我们……”她语无伦次,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这……这也太快了。”
“快吗?”我反问她,“我觉得一点也不快。”
“从我第一次在街角看见你,看见你为了两捆柴火,窘迫地掏出所有硬币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就是你了。”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甚至在我的脑子里,也只是些零碎的、不成形的念头。
但在此刻,在这个挂着“民政办公室”牌子的门口,它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我不是一个会说花言巧语的人。
我只知道,我想保护她。
用尽我所有的方式,所有的力气。
而领证,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有效,也是最能给她安全感的方式。
只要她成了我的合法妻子,林国栋就再也没有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那个什么吴老板,也休想再打她的主意。
“晚秋,”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知道,这很突然。我没钱,给不了你像样的彩礼,也给不了你富裕的生活。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还有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家。”
“我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我还有一个妹妹,很懂事。我们家虽然穷,但家里人一条心,从来没有红过脸。”
“你嫁给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害怕任何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说完,我自己都有些喘。
我紧张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
那滴泪,是滚烫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踮起了脚尖。
在镇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点温润的、柔软的触感。
“我愿意。”
我听见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陈大哥,我愿意嫁给你。”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拉着她,大步走进了民政所。
办证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
工作人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姐,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我们带的户籍证明,笑着问:“想好了?可不许反悔啊。”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想好了!”
晚秋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拿到那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时,我的手都在抖。
薄薄的两本册子,却感觉有千斤重。
走出民政所,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看着身边这个刚刚成为我妻子的姑娘,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
“我们……这就结婚了?”晚秋还像在梦里一样,喃喃自语。
“对,结婚了。”我把两本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牵起她的手,“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陈家的媳妇了。”
“走,我们回家!”
09
“回家”这两个字,我说得理直气壮。
但真要带晚秋回那个破败的家,我心里又有些打鼓。
我怕她会嫌弃。
嫌弃那个用黄泥和石头垒起来的院墙,嫌弃那几间常年透风的土坯房。
“你……不先跟你家里人说一声吗?”晚秋小声地问,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用。”我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爹娘早就盼着我娶媳妇了,现在我把这么好的媳妇带回去,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决定,先不直接回家。
我拉着她,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国营饭店。
就是那个吴老板开的“迎宾楼”。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林晚秋,现在是我陈某人的妻子了。
饭店里人不多,服务员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打瞌睡。
看到我们进去,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给晚秋。
“想吃什么,随便点。”
晚秋接过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递还给我。
“太贵了,我们还是回去吃吧。”
菜单上的菜价,确实不便宜。
一个普通的炒肉片,就要一块五,够我们家好几天的菜钱了。
“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必须吃点好的。”我拿过菜单,直接点了两个菜。
一个红烧肉,一个地三鲜。
这已经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
服务员慢吞吞地记下,临走时,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瞟了我们一眼。
我猜,她大概是认识晚秋的。
毕竟,林国栋和吴老板的这桩“交易”,在镇上恐怕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默。
晚秋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看得出来,她很不安。
“别怕。”我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有我呢。”
她抬起头,对我勉强地笑了笑。
“我不是怕。”她说,“我只是……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那你现在可以掐自己一下,看看疼不疼。”我跟她开玩笑。
她真的伸出另一只手,在自己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嘶……”她蹙了蹙眉。
“疼吗?”
“疼。”
“那就不是梦。”我笑着说。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
就在这时,一个油腻的声音在我们桌旁响起。
“哟,这不是晚秋妹子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吃饭啊?”
我抬起头,一个身材臃肿,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我们面前。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十个手指头上戴了三个金戒指,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
正是那个想娶晚秋的吴老板。
他看到我,又看了看我放在晚秋手背上的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位是……?”
没等晚秋开口,我直接站了起来,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我是她男人。”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吴老板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10
“你男人?”吴老板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我怎么听说,你哥已经把你许给我了?”
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充满了占有欲。
“吴老板,你听错了。”晚秋也站了起来,鼓起勇气说道,“我今天,已经和他领证结婚了。”
她说着,把手伸进我的口袋,将那两本崭新的结婚证拿了出来,拍在桌子上。
那两抹鲜艳的红色,在饭店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吴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本结婚证,像是要把它看穿一样。
“领证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错。”我把晚秋拉到我身后,挡住了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所以,吴老板,以后请你离我媳妇远一点。”
“好,好,好!”吴老板连说三个“好”字,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林国栋那个小王八蛋,敢收我的钱,却把人给了你!还有你,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后山,陈家村,我姓陈。”我报上了家门。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野小子。
我身后,有我的家,有我的村子。
“陈家村……”吴老板念叨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对那个服务员喊道:“他们这桌,记我账上!算我请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还没完。
林国栋拿了他的钱,却没办成事。
以吴老板这种人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他一定会去找林国栋的麻烦。
而林国栋,肯定又会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
“他……他不会找我们麻烦吧?”晚秋有些担忧地问。
“放心,”我安慰她,“他不敢。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多了一份警惕。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但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多少胃口。
匆匆吃了几口,我就拉着晚秋离开了饭店。
我得尽快带她回家。
只有回了村子,我才能真正地保护她。
我们没走大路,而是抄了条小路,准备从镇子后面绕出去。
刚走到一个偏僻的巷子口,前面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林国栋。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手里都提着棍子。
林国栋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刚被人揍过。
他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好啊!你们两个!让我好找!”他指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你这个乡巴佬,害得老子被吴老板打了一顿,还赔了他双倍的钱!”
“现在,老子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身后的几个人,散开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晚秋吓得抓紧了我的胳膊,身体不住地发抖。
我把她护在身后,眼睛冷冷地扫过面前的这几个人。
我知道,这一架,是躲不过去了。
11
巷子很窄,风在里面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国栋他们几个,一步步地向我们逼近。
他们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哥,你别乱来!”晚秋在我身后,带着哭腔喊道,“我们已经结婚了,是合法的!你再这样,是犯法的!”
“犯法?”林国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老子今天就是要犯法!老子不好过,你们两个也别想好过!”
他把手里的棍子一挥,指向我:“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残了,我负责!”
那几个年轻人,得了命令,怪叫着就冲了上来。
我没有退路。
我的身后,是晚秋。
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在第一个人冲到我面前,举起棍子的时候,我动了。
我没有去挡他的棍子,而是侧身一闪,躲了过去。
同时,我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跪倒在地。
我顺手夺过他手里的棍子。
这根棍子,是硬实的槐木,分量很足。
拿在手里,比我砍柴的斧头顺手多了。
剩下的人看到同伴倒地,都愣了一下。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动起手来这么狠。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我已经挥舞着棍子,冲进了他们中间。
我常年在山里砍柴,练就了一身的力气和敏捷。
躲闪,劈砍,格挡。
这些动作,对我来说,就像是本能一样。
巷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棍棒交加和鬼哭狼嚎的声音。
我没有下死手,专挑他们身上肉多的地方打。
胳膊,大腿,屁股。
我打得很准,也很疼。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林国栋带来的那几个帮手,就全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了。
只剩下林国栋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棍子,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我,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你别过来……”他哆嗦着,一步步地后退。
我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里的棍子。
“别……别打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头求饶。
“钱……吴老板的钱,我还!我砸锅卖铁也还!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们的麻烦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看着他这副鼻涕眼泪一大把的熊样,心里的那股火,也消得差不多了。
打他,只会脏了我的手。
我把棍子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滚。”我只说了一个字。
林国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家伙,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转过身,看到晚秋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后怕,有担忧,还有一丝……崇拜?
我走到她面前,想对她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是一种保护了自己心爱女人的兴奋。
“没事了。”我说,声音有些沙哑。
她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胸口的衣服。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怕,以后,都不会有这种事了。”
我们在那个偏僻的巷子里,拥抱了很久。
直到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我们……回家吧。”她说。
“好,回家。”
12
回陈家村的路,我们走得很慢。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挑着扁担,扁担的一头,是我的铺盖卷,另一头,是晚秋那个小小的包袱。
她跟在我身边,步子很轻快。
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和混乱,她的脸上,反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一直压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你刚才……打架的样子,真厉害。”她小声说。
“以前在山里,跟野猪打过。”我随口胡诌。
其实我哪打过什么野猪,最多就是赶走过几只偷吃庄稼的獾。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骗人。”
我也笑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小妹正坐在村头的大石头上,翘着脚,朝路口张望。
看见我们,她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飞奔过来。
“哥!你可算回来了!娘都念叨你好几遍了!”
她跑到我跟前,才注意到我身边的晚秋。
她停下脚步,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来回打量着晚秋。
“哥,这位姐姐是?”
“叫嫂子。”我说。
小妹的嘴巴,瞬间张成了一个“O”形。
“嫂……嫂子?”
晚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小妹笑了笑。
“你好。”
小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嫂子好!”
这一声“嫂子”,喊得晚秋的脸更红了,但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我爹我娘正坐在院子里编筐。
看到我领着一个姑娘进门,他们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了起来。
“爹,娘,我回来了。”我放下扁担,大声说道。
然后,我拉过晚秋,对他们说:“这是晚秋,我媳妇。我们今天刚在镇上领的证。”
我爹我娘,跟我小妹刚才的反应一模一样。
两个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是我娘先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晚秋面前,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孩子……快进屋坐,快进屋坐!”我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拉着晚秋就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总算……总算盼到了……我们家有媳妇了……”
我爹也跟在后面,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走到我身边,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有出息!”
那天晚上,我们家,像过年一样热闹。
我娘拿出了家里存着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炖了一大锅白菜。
还炒了两个鸡蛋。
我爹也破天荒地拿出了他珍藏了多年的苞谷酒,给我倒了一满碗。
饭桌上,我娘不停地给晚秋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晚秋啊,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我们家穷,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晚秋摇着头,眼圈红红的。
“娘,我不嫌弃。这里……比我以前的家好多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
那个充满了争吵、暴力和绝望的家,确实不是家。
而我们这个虽然贫穷,但充满了温暖和亲情的家,才是她一直渴望的港湾。
吃完饭,我娘把我和晚秋,推进了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床上,已经铺上了崭新的被褥。
那是我娘早就给我准备好的,一直没舍得用。
房间里,点着一盏崭新的煤油灯,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晚秋坐在床边,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吧?”我问。
她点了点头。
这一天,对她来说,确实是太漫长了。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大喜大悲,大起大落。
“以后,都不会再有那些烦心事了。”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有我呢。”
“嗯。”她应了一声,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我爹我娘还在小声地说着话,不时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抱着怀里这个刚刚成为我妻子的姑娘,心里一片安宁。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命,才算是真正地完整了。
13
日子,就像后山流淌的小溪,平淡而安稳地过着。
晚秋是个好姑娘,也是个好媳妇。
她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着我娘做饭,喂鸡,打扫院子。
她手很巧,不仅会做针线活,还会编各种好看的筐子和篮子。
她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用心地缝补了好几遍,还用碎布头在上面拼出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村里的人,都羡慕我娶了个好媳妇。
我爹我娘,更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她。
小妹也整天“嫂子”“嫂子”地跟在她屁股后面,两个人好得像亲姐妹。
晚秋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她的气色,也越来越好,脸颊上开始有了红晕,不再是以前那种苍白的样子。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还是会做噩梦。
梦到林国栋,梦到吴老板,梦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每当这时,我都会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告诉她,没事了,都过去了。
关于林国栋和吴老板的后续,我也从镇上的人那里听到了一些。
吴老板没有放过林国栋,三天两头派人去找他要债。
林国栋东躲西藏,最后实在没办法,把家里那间破屋子卖了,才勉强还清了债。
然后,他就带着他那个病怏怏的母亲,离开了枫桥镇,不知去了哪里。
听到这个消息,晚秋沉默了很久。
我问她,想不想去找他们。
她摇了摇头。
她说:“缘分尽了,就这样吧。”
我知道,她不是狠心。
而是被伤透了心。
转眼,就到了春天。
山上的冰雪融化了,草也绿了,野花开得漫山遍遍。
我不再去镇上卖柴了。
我和晚秋,用我们攒下来的一点钱,还有我爹娘给的一点积蓄,在村口开了一片荒地。
我们种上了蔬菜,还搭了一个小小的养鸡场。
我想,靠着我们两个人的双手,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那天,我们正在地里翻土。
晚秋突然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脸颊上却飞起两抹红霞。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附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我冲着空旷的山谷,大声地喊道。
山谷里,传来了我的回声。
“当爹了……当爹了……”
晚秋被我转得头晕,笑着捶打我的胸口。
“快放我下来,地还没翻完呢!”
我把她放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期待填满了。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我们家那几间土坯房的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的炊烟。
我知道,那是我娘,在为我们准备午饭。
一个崭新的生命,正在我们共同的家里,悄然孕育。
而更美好的生活,也像这春天里的万物一样,正在前方,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