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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意外发现贪官竟如此嚣张,直接开启反贪风暴

第一章 淮右布衣 元至正四年,濠州钟离。 那年朱元璋十七岁。四月里,淮北大旱,蝗虫蔽日而来,赤地千里。紧接着瘟疫横行,钟
第一章 淮右布衣
元至正四年,濠州钟离。
那年朱元璋十七岁。四月里,淮北大旱,蝗虫蔽日而来,赤地千里。紧接着瘟疫横行,钟离县太平乡的人家,十户之中倒有七户空了。
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母亲陈氏,大哥朱重四,在半个月内相继死去。人死了,连一口棺材都置办不起,只用几张草席裹了尸身,草草埋在刘继祖给的一小块山坡地上。
朱元璋那时还叫朱重八。他跪在坟前,黄土沾满了粗布麻衣,十指抠进土里,指甲缝中嵌满干涸的血痕。他抬起头来,看着灰蒙蒙的天,眼里没有泪。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难。为了活命,朱重八入了皇觉寺,剃度做了行童。然而寺里也没有余粮,住了不到两个月,住持便打发众僧出去云游化缘。说是化缘,其实就是讨饭。
他穿着一件破衲衣,拿着一只瓦钵,出了濠州,往南走。合肥、固始、信阳、亳州、汝宁、陈州……三年之间,他走遍了淮西的山川村落。那年头,遍地饥荒,十室九空。他常在村口站半天,看着空荡荡的田野和倒毙在路旁的饿殍,一整个村子找不到一户能施舍一碗稀粥的人家。
然而他渐渐发现了一件怪事。
有些村子里,百姓饿得面黄肌瘦,甚至易子而食,可那些催粮的胥吏仍旧三五成群地来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佩着官刀,敲锣打鼓地进村,挨家挨户地搜刮粮食。百姓交不出粮,便被绳捆索绑,拉到县衙里吃板子。
有一回,朱重八在汝宁府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歇脚,正碰上一群差役押着几个百姓往里走。为首的是个书办模样的瘦高男人,腰间挂着一方铜印,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朱重八后来一辈子都没有忘记——是一种极自然的、仿佛理所当然的笑。
那书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对着几个百姓念:“……本县奉上司明文,除正项钱粮之外,每户加征剿匪军饷银二两,草料钱五百文,火耗银三钱,秤头银一钱。”念完了,把那纸抖了抖,笑道:“听明白了?交吧。”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哀求:“老爷,今年颗粒无收,连树皮都吃光了,哪来的银子……”
书办仍旧笑着,摆摆手。差役一棍子打在老农肩上,老农惨叫倒地。书办不再看他,转过身对着庙里——朱重八正缩在墙角——他的目光扫过来,看到了朱重八的僧衣和瓦钵,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随即又漫不经心地转开了。
朱重八在那一刻把身子尽量地蜷缩起来,头埋下去,假装睡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沉,很重。他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烫的、被强行压制的愤怒。他的父亲、母亲、大哥,是不是也是这样被逼死的?皇觉寺的田产,是不是也是这样被那些官吏以各种名目蚕食干净的?
三年云游,朱重八走了几千里路,见过了无数这样的人。有的是县丞,有的是主簿,有的是典史,有的是巡检。他们面目各异,衣着不同,但做的事情都一样:巧立名目,加征加派,把百姓最后一点活命的口粮也搜刮干净。
而那些催粮的文书上,总少不了一行字——“奉旨”。奉谁的旨?朱重八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这里,只有这些虎狼一般的胥吏。
至正十二年,朱重八投了郭子兴的红巾军。从此,他从一个乞食的游僧变成了一个执刀的兵卒。从亲兵到九夫长,从九夫长到镇抚,从镇抚到总管,从总管到元帅……刀山血海里滚了十三年,他终于坐上了那把椅子。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南京。
钟山脚下,祭坛高筑。朱重八穿着玄色衮服,头戴冕旒,在百官的跪拜声中登基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他给自己改了名字,叫朱元璋。“璋”者,美玉也。从朱重八到朱元璋,从乞食的游僧到天下的君主,这条路有多远,只有他自己知道。
登基大典之后,百官散去。朱元璋独自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殿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亮堂堂的光。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跪在父亲坟前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光,不过照的是黄土和枯草。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宫墙之外,是南京城。南京城之外,是他打下来的这片天下。
从今天起,这片天下就是他的了。那些曾经欺压百姓的胥吏,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从今天起——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朱元璋对身边的大臣说过一段话,后来被记载在《明太祖实录》里。他说:
“从前我当老百姓的时候,见到贪官污吏对民间疾苦丝毫不理,心里恨透了他们。今后要立法严禁,遇到贪官污吏危害百姓的,绝不姑息。”
这话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说到做到。
然而朱元璋并不知道,他即将发现的,远比他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
第二章 朝治暮犯
洪武二年正月,天下初定。
朱元璋在奉天殿大宴群臣,席间,他端起酒盏,环顾满座文武,缓缓说道:“朕起自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元末之时,官吏贪墨,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大明初立,朕望诸卿各守本分,廉洁奉公。若有贪赃枉法、害民如故者,朕必不宽恕。”
群臣纷纷起身叩首,山呼万岁,誓言清廉为官,不负圣恩。朱元璋看着跪伏一地的文武百官,目光深沉。这些人中,有跟着他从濠州一路杀到南京的老兄弟,也有元朝投降过来的旧臣,还有浙东、淮西各派士人。他们的面容恭敬而虔诚,朱元璋却知道,这虔诚里面,有几分是真的?
这一年的科举考试之后,朱元璋亲自主持了殿试。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跪拜行礼,口中称颂圣德。朱元璋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孔,心中有一丝欣慰。也许,新朝新气象,这些读书人毕竟不同。
然而他的欣慰没有维持多久。
洪武二年秋,江南行省送来一道奏报:松江府华亭县的知县刘文远,在任三年,加征赋税的名目竟有十七种之多。什么“军需银”、“修河银”、“犒军米”、“河工米”、“脚力钱”、“秤头钱”、“火耗银”……层层加码,百姓实际缴纳的税粮,比朝廷规定的正额多出将近一倍。
朱元璋把奏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越看脸色越沉。他猛地将奏报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刘文远,”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十七种加派。这是朕的官,还是元朝的官?”
他当即下令,将刘文远革职拿问,押解来京。同时派大理寺官员前往松江府核查。
一个月后,核查结果回来了。刘文远加征所得,共计白银三千七百余两。其中,一部分入了自己的私囊,一部分用于“应酬上司”——也就是送给松江府和江南行省的各级官员。
朱元璋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汝宁府城外那座破庙里见到的那个笑着催粮的书办。他以为那些人只是元朝的官,他以为把元朝推翻了,那些人就会消失。可如今他坐上了龙椅,那些人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名头,做的事却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叫来时任中书省官员,说了一句话。这话后来被他的臣子们反复引用,流传后世:
“朕本想杀尽贪官污吏。谁知朝治而暮犯,暮治而晨亦如之。”
朱元璋随后召集廷议,与文武百官商讨如何从根本上杜绝贪腐。他提出了一个朴素的想法:既然贪官污吏之所以能欺压百姓,是因为他们手中有一支虎狼般的胥吏队伍,既然这支队伍下到乡间就会祸害百姓,那就不让他们下乡。
他下令,严禁官吏擅自下乡扰民。各府州县所需催征粮税,由里甲自行办理,胥吏不得直接面对百姓。同时允许百姓捉拿扰民的胥吏,送京治罪,沿途关津不得阻拦。
朱元璋以为自己找到了根治的办法。他想得很简单:贪官污吏之所以能贪,是因为他们能直接把手伸向百姓。如果把这只手砍断,贪官岂不就贪不成了?
然而他低估了那“十七种加派”的智慧。
洪武三年,朱元璋又接到奏报:浙江某县的胥吏虽然不再亲自下乡催粮,但他们通过里长甲首,照样把加派送进了百姓家中。而且层层加派比从前更甚——里长加一笔,甲首加一笔,县衙再加一笔,到了百姓手里,税额竟然比从前还多了一倍。因为里长甲首也要从中取利。
朱元璋震怒。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几个贪官的问题,而是整个吏治体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元朝九十年积下的沉疴,不是一两道禁令就能清除的。
他决定修订律法。
洪武六年,朱元璋命刑部尚书刘惟谦详定《大明律》。他要求每奏一篇,都要贴在宫殿两廊,由他亲自逐条裁酌。朱元璋不是读律法的出身,但每一条他都认认真真地看。他对参与修律的官员说:“律法要简明,要让百姓看得懂。太复杂了,官吏就能上下其手。”
洪武七年,《大明律》草成,共计六百零六条。其中对贪腐的惩处极为严厉:受财枉法者,一贯以下杖七十,八十贯则绞;监守自盗者,不分首从,满四十贯即处斩刑;监察御史若犯贪污,比其他官吏加重两等处刑。
律法颁布之后,朱元璋满心以为天下吏治可以从此清明。他让人把《大明律》刊印万份,分发各府州县,张贴于通衢大道,让百姓人人知晓。
然而他很快发现,官吏们根本不在乎《大明律》。他们依旧贪污,依旧加派。朱元璋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罚得越重,贪得越凶。他渐渐意识到,光靠一部律法,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本案例之书,把那些贪官污吏的罪行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也让那些胆敢效尤的人知道下场。
但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那件让他真正动了杀心的事,还没有来。
第三章 空印疑云
洪武九年春,户部大堂。
按明朝制度,每年各布政使司、府、州、县都必须派计吏到户部核对财政收支账目。粮税、军需、布帛、银两……每一项都要分毫不差。账目对了,户部盖章核准,这一年就算完了;账目对不上,哪怕差了一斗米、一文钱,整个账册便要驳回,重新填报,重新盖上地方官印。
南京到各省的路途,近的数百里,远的两三千里。计吏们骑着驿站的马,风尘仆仆地赶路,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好不容易到了户部,一查账,几文钱的差错,就要打回去。再回去重新做账、重新盖印、再赶过来,少说又是两个月。
这一来一回,差旅食宿都要花钱。有些人经不起这般折腾,便想了一个办法:出发的时候,就带着盖好官印的空白账册。到了户部,账目有什么不符,当场改了就是,不必再来回奔波。
这个办法,起初只是个别官员的权宜之计。但在元朝末年,就已经是各地官场心照不宣的惯例了。元朝官吏这样做,明朝的官吏自然也这样做。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习以为常。
没人觉得这是大事。空白账册上盖的是官印,官印不会骗人。改的只是数字,数字是死的,又不会撒谎。然而朱元璋不这样想。
这年春天,朱元璋在检查户部账册时,偶然发现了一个蹊跷。
一本来自陕西行省的账册上,墨迹的颜色和印章的朱砂有细微的差异。朱元璋虽不是文人出身,但他做了这些年皇帝,日理万机,对文书的眼力比常人敏锐得多。他拿起账册,凑近眼前仔细端详,发现盖在关键数字上的印章,朱砂颜色略浅,边缘略有渗洇,像是先盖了印、后填了字。
他翻了翻其他几本账册,越看越觉得不对。好几本账册都有类似的情况。朱砂色差不大,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朱元璋在皇觉寺做行童时抄过经,在军中做文书时抄过军令,他对笔墨纸砚的感觉,比任何大臣都敏锐。
他把户部尚书叫来,指着账册问:“这个印,是先盖的,还是后盖的?”
户部尚书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支吾半晌,最后跪了下来:“陛下明察。各地计吏因路途遥远,往返不便,常带空白账册以备驳回时填写。此乃……前朝旧例。”
“前朝旧例?”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轻不重。
他没有立刻发作。他让户部尚书退下,独自坐在御案前,把那本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一个空白账册,盖了官印,千里迢迢带到京城来。如果在路上被人偷了、抢了、改了,怎么办?如果户部的官员和地方上的计吏串通一气,在空白账册上填一个假数字,虚报收成,多领钱粮,怎么办?朱元璋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这里面的事情,绝不只是“往返不便”四个字能解释的。
他把锦衣卫指挥使叫来。锦衣卫本是皇帝的侍卫亲军,负责仪仗和护卫,但朱元璋登基之后,赋予了他们一项新的职能——侦察缉捕,监察百官。朱元璋让锦衣卫暗中查探,看各省计吏来京之后,除了到户部核对账册,还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有没有私下的往来。
锦衣卫查了半个月,回报说:各省计吏到京之后,除了户部,还常去六部各衙门走动。有的带着地方上的土产,有的带着银两。有些计吏会在京城住上一两个月,走门路、通关系,希望能把本省的财政考核评个“上等”。
朱元璋问:“户部的官员,有没有收受这些计吏的东西?”
锦衣卫指挥使犹豫了一下,跪地回道:“臣等查到,户部侍郎以下,有数名官员与地方计吏过从甚密。但具体是否有贪墨情弊,尚需进一步查证。”
朱元璋没有再追问。他挥了挥手让锦衣卫退下,然后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中书省和六部的堂上官全部叫到奉天殿。百官到齐后,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听说,各布政司的计吏,都带着空白账册来户部。印都盖好了,随时可以改数字。这件事,你们知道不知道?”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有几个想开口解释,说这是惯例,说这是为了方便,说前朝就是这样做的。朱元璋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空白账册,盖了官印,就可以随便填数字。填多填少,谁来核对?户部的官员吗?户部的官员和地方上的计吏,是不是一伙的?账上的数字改了,粮仓里的粮食少了,你们谁看得出来?”
他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提高:“这是朕的天下,不是元朝的天下!元朝的惯例,在朕这里——通通不作数!”
他下令,凡涉及空印案的各级官员,主印者一律处死,佐贰官以下杖一百,发配充军。他命御史台和各道按察司分头查办,务必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揪出来。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按察使司,全称提刑按察使司,是明朝各行省的最高监察机关,兼掌司法与监察之权,专司纠举内外官员的不法行为。按察使司接旨后不敢怠慢,连夜将全省各府州县的主印官、佐贰官、首领官的名字一一造册,对照空印账册上盖印的情况,逐一排查。
查了不到一个月,光是浙江一省,就查出了三十七名主印官曾经使用过空白盖印账册。江西、湖广、四川、陕西……各省的数字加起来,涉案官员达数百人之多。再加上佐贰官、首领官以及书办、胥吏,受牵连者上万。
朱元璋接到这份奏报的时候,正在用午膳。他把筷子放下,一口饭也没吃。
“数百个主印官,”他喃喃道,“几百个知府、知县,都是读过圣贤书的,都是朕亲自简拔的。他们在自己的衙门里,盖着官印,填着空白账册,把朝廷的赋税钱粮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洪武四年的时候,他曾亲自召见过一位名叫方克勤的知府。方克勤是浙江宁海人,为官清廉,在济宁知府任上,劝农桑、兴学校,百姓称颂。朱元璋记得那天方克勤跪在殿前,面容清癯,目光恳切,说起民间疾苦时,声音微微发颤。朱元璋当时颇为感动,觉得这样的官才是好官。
但空印案查下去,方克勤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涉案名录之中。他是济宁知府,也曾使用过空白盖印账册。按律,当斩。
朱元璋在名录上看到“方克勤”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那上面停了很久。他知道方克勤是个清官,他也知道方克勤用空白账册,可能只是循例行事,未必是为了贪墨。然而法就是法。如果他因为方克勤清廉就赦免他,那其他数百个主印官,他赦不赦?
方克勤被杀的那天,是洪武九年十月二十四日。据《明史》记载,方克勤被杀之后,济宁府的百姓“巷哭罢市”,许多人跪在府衙门前,久久不肯离去。
这件事朱元璋后来听说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空印案杀的人里面,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在空白官印上做文章——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能容忍。
他出身淮右布衣,他知道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漏洞,到了贪官污吏手里,会变成多大的窟窿。他父亲、母亲、大哥,就是死在这样的窟窿里。
第四章 侯门似海
空印案的余波尚未平息,又一件案子摆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洪武十三年秋,御史台送来一道奏章,弹劾永嘉侯朱亮祖在广东镇守期间,收受当地豪强贿赂,陷害番禺知县道同。
朱元璋看到这道奏章的时候,愣了一下。朱亮祖?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当年渡江打天下的时候,朱亮祖是元朝的将领,在宁国府一带抵抗明军。朱元璋派徐达、常遇春去攻,朱亮祖据城死守,打了好几个月才攻下来。被俘之后,朱元璋亲自劝降,朱亮祖感其诚意,归顺了明军。此后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战功,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时,被封为永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丹书。
这样一个人,竟然也贪?
朱元璋翻开奏章细看。弹劾的内容如下:番禺知县道同,为官清廉,执法严厉,番禺当地的土豪劣绅对他又恨又怕。其中有几家大户,平日里放高利贷、强占民田、欺男霸女,被道同抓了几个,判了罪。这些土豪不甘心,便凑了一笔银子,通过层层关系,送到了朱亮祖手上。朱亮祖收了好处,便出面干涉道同办案,要求放人。
道同不肯,朱亮祖便动用军队包围县衙,强行将人犯抢走。道同忍无可忍,写了一封奏章送往京城,弹劾朱亮祖贪赃枉法。然而朱亮祖用的是军马,比道同的驿马快得多。朱亮祖抢先派人到京城,反告了道同一状,说道同“目无上官”、“擅权枉法”。
朱元璋先看到了朱亮祖的告状信。他当时不知道详情,信了朱亮祖的话,传旨将道同斩首。道同的奏章随后到达,朱元璋一看,才知道朱亮祖在撒谎。他连忙派人去追回杀道同的旨意,但为时已晚。道同已经被杀。
朱元璋看完奏章,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当年在战场上,朱亮祖冲锋陷阵的英勇模样。他又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汝宁府破庙里,那个催粮书办脸上的笑容。两种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交替闪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传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召朱亮祖回京。”
洪武十三年九月初三,朱亮祖和他的长子朱暹被押到了奉天殿前。朱亮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跟随朱元璋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无数生死场面,但此刻跪在阶下,看着龙椅上那个面色铁青的皇帝,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朱元璋没有问他话。他站起身来,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朱亮祖面前,站定。他看着这个曾经的老部下,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然后朱元璋拔出了腰间的鞭子。
据《明史》记载,朱元璋亲手鞭打朱亮祖,侍卫们见状,也纷纷上前动手。朱亮祖和他的儿子朱暹,就这样被活活鞭死在奉天殿前。
朱亮祖死后,朱元璋下令将番禺县的土豪恶霸一并处死,为道同平冤昭雪。
这件事传出去后,朝野上下一片肃然。开国功臣、御封侯爵,说杀就杀,连全尸都没有留下。朱元璋的霹雳手段,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然而朱元璋并没有因此感到痛快。道同已经死了,再杀一百个朱亮祖,也换不回那个清廉的知县。他越想越觉得,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不是某个官员品性不好的问题。这是整个制度出了问题。他在心里盘算着,该做一件更大的事情了。
第五章 荆棘之杖
洪武十三年冬,太子朱标从太学回来,入宫向朱元璋请安。朱标是朱元璋的长子,为人温厚仁恕,与父亲的刚猛峻烈截然不同。他见父皇这些年来杀伐不断,心中常有不安。
这天,朱标在奉天殿西暖阁里陪朱元璋用膳。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朱元璋一生饮食简朴,即使做了皇帝,也不过是四菜一汤,从不铺张。
吃到一半,朱标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父皇,儿臣听闻,空印案中,被杀者数百人,其中未必都是贪墨之徒。儿臣以为,父皇诛夷太滥,恐伤和气。”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吃了几口饭,然后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殿外有一根带刺的藤杖靠在墙角,是园丁修剪花木时忘了收走的。朱元璋弯腰捡起那根藤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的一声扔到了朱标面前。
朱标吓了一跳,低头看着地上的藤杖。那藤杖上满是尖刺,密密麻麻的,看着就扎手。
“你把它捡起来。”朱元璋说。
朱标看着那根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刺,便缩了回来。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面露难色。
朱元璋看着儿子,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苦涩:“这根杖,你敢拿吗?”
朱标摇了摇头。
朱元璋走过去,弯腰捡起藤杖,拿在手里,看着上面那些尖锐的刺,慢慢地说:“朕替你把刺拔了,再交给你,岂不是好拿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的远处,那里是层层叠叠的宫墙,宫墙之外是他打下来的天下。“朕现在杀的那些人,就是这根杖上的刺。朕把它们一根一根拔掉,将来交到你手里的时候,就是一根干干净净的杖。你拿着它,治理天下,百姓才不会受苦。”
朱标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心话,但他心里仍然觉得,有些刺也许可以不拔——也许可以用别的方式磨平。可他也知道,父亲不是他。父亲从小经历过的一切——饥荒、瘟疫、乞讨、见惯了贪官污吏的嘴脸——是他在深宫里长大的太子无法体会的。
朱元璋把藤杖放回墙角,回到桌前坐下,端起碗来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
“标儿,”他忽然说,“你知道朕为什么恨贪官吗?”
朱标点头:“父皇幼年贫困,亲眼见过贪官害民。”
“不只是见过。”朱元璋放下碗,目光变得很沉,“朕十七岁那年,爹死了,娘死了,大哥也死了。家里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你晓得为什么吗?因为朕的爹娘当了一辈子佃户,打下来的粮食,交完租,交完税,交完各种各样的加派,连自己吃的都不剩。那些加派是从哪里来的?是那些官老爷加上去的。朕的爹娘不是饿死的——是被人活活压榨死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沉甸甸地落在朱标心里。
“你生在帝王家,不知道民间疾苦。朕不怪你。但朕要你知道,这天下的百姓,他们交的每一文钱、每一斗粮,都是从自己的嘴里省出来的。如果这些钱粮被贪官拿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的百姓,就会造反。元朝是怎么亡的?就是这么亡的。”
朱标跪了下来:“儿臣受教。”
朱元璋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知道朱标未必完全理解,但没关系。他还在,他还有时间,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拔掉。
第六章 大诰昭昭
洪武十八年,朱元璋决定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他亲手编纂了一部书,叫做《大诰》。这不是一部普通的律法,而是一部案例汇编。朱元璋把近年来查办的那些贪官污吏的案件,一件一件地写下来,附上判决,再加上他自己的训诫,用大白话写成。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得懂——种田的农夫看得懂,做买卖的商人看得懂,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妇,听别人念也能听得懂。
《大诰》的名字取自《尚书》。周公东征殷商遗民,对臣民发出训诫,是为《大诰》。朱元璋取其“惩治奸顽、予以训诫”之意,在序言中明言,制定这部书的宗旨是“将害民之事理昭示于天下,并以法律约束诸司,防止官员的贪赃酷虐于民”。
《大诰》共四编,计二百三十六条。其中涉及官吏犯罪的案例有一百二十八个,涉及贪赃、科敛害民、乱政坏法、渎职等方方面面。朱元璋亲自用口语化的文字记录每一个案件的来龙去脉,连赃物的明细都写进去——“收受衣服一件、靴二双”、“圆领衣服一件”、“书四本、网巾一个、袜一双”。这些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在朱元璋眼里,却是官吏鱼肉百姓的铁证。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哪怕只贪了一件衣裳、一双袜子,也是贪,也要受到严惩。
朱元璋对《大诰》的推行下了极大的功夫。他下令,全国所有百姓,家家户户都必须有一本《大诰》。有这本书的百姓犯了罪,可以减一等处罚;没有这本书的,罪加一等;如果拒不接收《大诰》,就要迁居化外,永不许回来。
他还在南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经验交流会”,召集全国各地讲读《大诰》的师生来京。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来京的师生多达十九万余人。朱元璋赐钞遣还,让这些人回到各地,继续宣讲《大诰》。
《大诰》中最让朝野震动的,是朱元璋对官吏下乡扰民的严令。他规定,胥吏不许擅自下乡,如果百姓发现有官吏下乡扰民,可以将其捉拿,送京治罪。沿途关津必须放行,若有人胆敢阻拦,不但要处死,还要株连九族。
朱元璋还专门在《大诰续编》中记录了一个案例:嘉定县民入京赴告,途经淳化镇时,遭到巡检何添观和弓兵马德旺的阻拦。朱元璋下令,将何添观枭首示众,马德旺处以极刑。他要让所有敢于阻拦百姓告状的官吏都知道,天子的旨意,不是一纸空文。
然而朱元璋推行《大诰》最直接的目的,是给那些贪官污吏一个最后的警告:要么改过自新,要么——剥皮实草。
第七章 剥皮实草
洪武十八年,朱元璋在《大诰》中正式规定了一项极刑:剥皮实草。
各府州县衙门的大堂旁边,都要设立一座土地祠。这土地祠不是用来供奉土地神的,而是用来剥皮的。凡贪污数额巨大的官员,处死之后,要将皮完整地剥下来,在里面塞上稻草和石灰,做成一个人形皮囊,挂在官员办公的公座之旁,以警告后任。
这些皮囊被称为“臭皮囊”,悬挂在每一任新官的公座之侧。新官上任的第一天,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前任被剥皮实草的尸体。朱元璋要让他们知道,贪腐的下场就是这样。
洪武年间,明朝还明文规定:官吏贪赃满六十两银子者,一律处死。六十两银子,在明初大约相当于一个知县一年半的俸禄。这个门槛极低,意味着几乎任何一次贪腐行为,都足以让官员丢掉性命。
然而朱元璋很快发现,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官员们不是不知道贪腐的代价,但他们仍然前赴后继地贪。有些人刚被赦免复职,脸上还带着被惩处的伤痕,转头又开始贪了。朱元璋在《大诰》中愤怒地写道:这些进士、监生出身的官员,有的被查处过一两次,有的被查处过三四次,却仍然不知悔改,戴着“斩罪”的牌子继续处理政务。
朱元璋想不明白,他已经把刀架在了每一个官员的脖子上,为什么他们还是要贪?他曾在一次廷议中问群臣:“朕杀贪官,早晨杀了,晚上又有人犯。你们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满殿大臣无人敢答。其实答案很简单——明初的官俸太薄了。一个知县的月俸只有七石五斗米,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要应付各种官场应酬。朱元璋自己生活简朴,以为所有人都可以像他一样节俭,但他不知道,官员们做不到。
但朱元璋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在他看来,贪就是贪,找什么借口?他的百姓连树皮都吃不上,官员还有俸禄可以领,居然还要贪?这种朴素的农民式思维,让他对贪官几乎没有丝毫的同情。
第八章 郭桓巨案
洪武十八年三月,御史余敏、丁廷举上了一道奏章,弹劾北平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李彧、赵全德等人,与户部侍郎郭桓勾结,侵吞地方上缴国库的秋粮,盗卖库存的金银和钱钞。
朱元璋接到这道奏章,本以为是普通的地方贪腐案件。他下令锦衣卫和刑部会审。然而随着审讯的深入,一个巨大的贪腐网络渐渐浮出水面。
郭桓是户部侍郎,掌管全国财政。他利用职权,与北平、浙江等地的布政使司、府、州、县官员串通一气,在征收秋粮时,以“折色”为名,将粮食折成银两收取,然后将银两私分。他们还在账册上做手脚,虚报收成,把亏空转嫁给百姓,再以“补征”的名义向百姓加派。
审讯越查越广,牵连的官员越来越多。户部侍郎王道亨、礼部尚书赵瑁、兵部侍郎王忠、刑部尚书王惠迪、工部侍郎麦志德——六部的堂上官几乎全部卷入其中。从中央到地方,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贪污网络。
朱元璋把案卷拿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到了一个数字:涉案赃款共计精粮两千四百万石。而当时国库一年的收入,也不过是两千九百四十万石。也就是说,这帮贪官一年之内侵吞的钱粮,几乎相当于国库全年收入的总和。
朱元璋把案卷合上,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他想起了空印案。空印案杀了几百个主印官,他以为能震慑住贪官。结果呢?才过了几年,不仅没有震慑住,贪腐的规模反而更大了。从户部到六部,从中央到地方,从上到下——全烂了。
“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皆死。”这是《明史》中的记载。朱元璋下令,郭桓案主犯郭桓、赵瑁、王惠迪等人处死,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全部处死。案件牵连直隶各省的官吏,死者数万人。追查赃款的过程中,凡是与赃款有关联的人家,中产之家几乎全部破产。
郭桓案是明初四大案之一,与空印案、胡惟庸案、蓝玉案并称。此案是朱元璋反贪运动中规模最大、杀戮最重的一次。它不仅是一次反贪行动,也是朱元璋整顿吏治、打击豪强、加强皇权的一次总爆发。
案发之后,朱元璋将郭桓案的详细案情写进了《大诰》,公之于天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洪武朝做贪官,只有一条路——死。
然而郭桓案的杀戮也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数万人被杀,其中有多少是真的贪官,有多少是被牵连的无辜?朱元璋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洪武十八年六月,他颁布了《六部赃罪诏》,为案件画上了一个句号。他需要平息众怒,也需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第九章 铁腕之下
洪武十九年至二十年间,朱元璋继续推行他的反贪政策。他先后颁布了《大诰续编》、《大诰三编》和《大诰武臣》,将反贪的烈火从文官系统烧到了武将系统。
《大诰武臣》中记载了一个典型案例:广西都指挥使耿良与地方官员勾结,在广西境内“百般科敛”,将百姓“害得荒了,以至连年啸聚不已”。耿良被朱元璋处以极刑,并收入《大诰》,以警效尤。
朱元璋还对监察系统进行了整顿。明朝的监察体系包括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和各省提刑按察司三大系统。按察使司是地方最高监察机关,负责纠举地方官员的不法行为,“凡官吏贤否、军民利病,皆得廉问纠举”。然而朱元璋发现,这些监察官员自己也在贪。对此,他的态度极为严厉:《大明律》明确规定,监察官员若犯贪污罪,比其他官吏加重两等处刑。
朱元璋还赋予了锦衣卫更大的权力。锦衣卫是皇帝的侍卫亲军,掌管侍卫、缉捕、刑狱,凌驾于刑部、大理寺之上。在朱元璋的反贪运动中,锦衣卫承担了侦察缉捕贪官的重要职能。朱元璋通过锦衣卫直接掌握百官动向,绕过了都察院和刑部,形成了一条从皇帝直达底层的权力通道。
在朱元璋的高压之下,明初的官场的确出现了一段时期的清明。朱元璋自己也很清楚,他的反贪之所以能取得效果,靠的是极端的刑罚和无所不在的监控。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到底能维持多久。
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贪官杀不尽?
第十章 杀不尽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逝。
朱标的死,对朱元璋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把荆棘上的刺一根一根拔掉,就是为了把这根干净的杖交到朱标手里。可现在,杖还在,拿杖的人没了。
朱标死后,朱元璋立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朱允炆比朱标更加温厚柔弱,朱元璋看着这个孙子,心里充满了忧虑。他杀得越多,越觉得不安——他不能杀一辈子。他总有走的一天。他走了以后,谁来继续拔那些刺?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朱元璋借机又杀了一批功臣宿将,株连一万五千余人。他杀这些人,不完全是出于反贪的考虑,更多的是为了消除对皇权的威胁。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反贪运动逐渐从整顿吏治转向了政治清洗。
朱元璋晚年常常在想一个问题。有一回,他把户部尚书叫来,问:今年的财政收入比去年多了,为什么百姓还是叫苦?
户部尚书回答说:赋税是加在田亩上的,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是田少的反而多交,田多的反而少交——因为大户人家有势力,可以贿赂胥吏,把赋税转嫁到小民头上。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许久。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家里没有一分田,全靠租种地主的土地过活。那时候他爹朱五四最怕的就是秋收之后,田主来收租,胥吏来催税。田主有势,胥吏有权,他们联手,佃户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做了皇帝,杀了这么多贪官,可这套东西还在。大户和胥吏串通一气,把税负转嫁到小民身上。他杀掉一个郭桓,又冒出一个李桓。他杀掉一个朱亮祖,又冒出十个张亮祖。这些人就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有一次朝会之后,朱元璋叫住了几位老臣。这些老臣跟了他二十多年,有的从濠州起兵时就跟随左右。朱元璋问他们:“朕治贪三十年,杀的人比打天下时杀的还多,为什么还是禁不绝?”
老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答。
沉默了很久,一位老臣终于站出来,颤巍巍地说:“陛下,贪官杀不尽,是因为当官的人太多,想当官的人也太多。一个官职只有一个位置,可眼红这个位置的有千百个人。他们争着当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荣华富贵。陛下让他们拿着微薄的俸禄,干着最苦的活计,他们怎么会甘心?”
朱元璋没有回答。他不想回答。他知道这个老臣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愿意承认。他不能给官员加俸——在他看来,官员吃的是百姓的税粮,加俸就是加税,就是害民。他做过百姓,他知道百姓的税粮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可是,他也不能眼看着贪官继续横行。
第十一章 遗诏
洪武三十年,《大明律》最终定稿。经过多年修订,朱元璋认为天下已经安定,可以适当减轻对官吏的惩处了。但减轻归减轻,《大明律》中关于贪腐的条文,依旧严苛。
这一年冬天,朱元璋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常常在奉天殿的龙椅上坐着,看着殿外的飞雪,一言不发。有时他会让人把《大诰》拿来,翻开看看,翻着翻着就笑了。那些用大白话写成的案例,每一件他都记得。他记得那些贪官的名字,记得他们贪了什么,记得他们最后是什么下场。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崩于西宫,享年七十一岁。
临终前,他把皇太孙朱允炆叫到床前,留了一道遗诏。遗诏中有一句话,被后世反复引用:
“朕起自布衣,君临天下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
“好善恶恶,不及远矣。”——这是朱元璋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他好善,所以他能从一个乞食的游僧变成开国之君。他恶恶,所以他杀了数万贪官,用尽了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可他到死都没有想明白一个道理:贪腐不是几个坏人的问题,而是一种根植于人性的东西。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朱允炆跪在床前,泪流满面。朱元璋看着这个柔弱的孙子,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十七岁那年跪在父母坟前的那个黄昏。黄土漫天,枯草瑟瑟。那个少年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用双手捧着黄土,撒在草席裹着的父母身上。他那时不知道什么是“贪官”,只知道爹娘死了,家里没有一口棺材,田里的粮食被人收走了,他连一碗稀粥都讨不到。
很多很多年后,他才知道,收走他家粮食的那些人,叫做贪官。他做了皇帝,杀了很多贪官。但他到死都没有弄清楚,为什么贪官杀不尽。
第十二章 尾声
朱元璋死了,反贪风暴也随之落幕。
但他所创立的制度并没有完全消亡。《大明律》和《大诰》的条文被刻在石碑上,立在府州县衙的门前。那些被剥皮实草的“臭皮囊”,在洪武朝之后逐渐不再悬挂了,但洪武朝的余威仍然笼罩着明初的官场。
朱元璋的反贪运动,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手段最残酷的一次反腐行动。他在位三十一年,先后发起了空印案、郭桓案、胡惟庸案、蓝玉案等重大案件,被杀官员数以万计。其中空印案和郭桓案,纯粹是因为贪腐而引发的。
然而朱元璋死后,贪腐很快死灰复燃。明中叶之后,官场贪腐愈演愈烈,到了正德年间,已经是“官以赂升,罪以赂免,辇毂之下,贿赂公行,郡县之间,诛求无忌”。整个明朝,被后世评价为“历史上最腐败的王朝”之一。
朱元璋种下了反贪的种子,但他收获的,是一整个王朝的贪腐。他杀尽了贪官,却杀不完贪心。他用的是刀,但贪腐是一颗种子,藏在每一个官员的心里。
朱元璋晚年常常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给地主放牛,有一回和几个伙伴饿得不行,便商量着把一头小牛杀了吃。吃了肉以后,他怕地主追究,把牛皮和骨头埋了,回去告诉地主,牛钻到地里去了。地主当然不信,把他打了一顿。
他那时觉得,地主不该打他。他很饿,他需要吃东西。可他自己做了皇帝以后,也有很多人对他说:“陛下,臣很穷,臣需要银子。”朱元璋没有给他们银子,而是给了他们鞭子。
朱元璋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在他死后几百年,仍然没有答案。
奉天殿外的风,吹过宫墙,吹过钟山,吹过江淮大地。那些曾经跪在御座前的文武百官,已经化作尘土;那些曾经悬挂在公座之旁的皮囊,也早已腐烂。只有那些用大白话写成的律条,还静静地躺在史书里,等着后人去读、去想、去叹息。
那一年,淮北大旱,蝗虫蔽日。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黄土坟前,看着被草席裹着的父母,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后来做了皇帝,杀了无数贪官,成了中国历史上反腐最严厉的帝王。可那个跪在坟前的少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
第十三章 新君旧政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六,皇太孙朱允炆即皇帝位,改明年为建文元年,是为建文帝。
登基大典之后,朱允炆独自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这把椅子比他想像中更硬,更冷。他祖父在这把椅子上坐过三十一年,如今轮到他自己了。殿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明晃晃的。朱允炆想起四年前,祖父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
“朕起自布衣,君临天下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
祖父说这话时,声音很低,手指冰凉。朱允炆跪在榻前,泪流满面,一遍一遍地说:“皇祖父放心,孙儿必继大统,守成宪,恤万民。”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最终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朱允炆知道祖父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他想说:标儿不在了,朕把天下交给你,你要守住它。可他知道自己的孙子性情柔弱,不像他,也不像朱标。这个天下交到朱允炆手里,朱元璋是不放心的。
朱允炆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六部堂上官。他要听听这些年祖父定下的规矩,哪些能行,哪些难行。户部尚书奏报:洪武末年全国税粮三千二百余万石,比洪武初年增加了近两成。国库虽不充裕,但总算略有积余。朱允炆听了点头,又问:民间疾苦如何?
户部尚书顿了一下,跪地回答:“陛下,臣不敢瞒。这些年陛下宽仁,民间稍得喘息。然地方胥吏横征之事,仍时有耳闻。”
朱允炆沉默片刻,然后说:“祖父在时,定《大诰》,悬皮囊,惩治贪墨甚严。朕继其志,绝不姑息。着刑部将近年贪墨案件整理奏报,朕要亲自过目。”
然而朱允炆与朱元璋不同。朱元璋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他对贪官污吏的恨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朱允炆从小在深宫长大,读圣贤书,受的是仁恕之道。他知道贪官该杀,但不知为何而杀。他知道贪官害民,但没有亲眼见过。他的雷霆之怒,缺了最重要的东西——切肤之痛。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朱允炆的所有精力都被内战占据。反贪之事,被搁置了。
第十四章 靖难之变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燕军攻入南京。宫中火起,建文帝不知所终。朱棣即皇帝位,改明年为永乐元年,是为明成祖。
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子,封燕王,镇守北平二十余年,多次率军北征蒙古,战功赫赫。他夺了侄子的皇位,心里比谁都明白一件事:天下人不服。他要坐稳这把椅子,就得杀人立威,就得拉拢人心。
他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建文旧臣,诛其十族,手段之酷烈,比朱元璋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另一方面,他又恢复了被建文帝削夺的藩王爵位,罢黜了建文年间一些被认为“苛刻”的政令,摆出一副宽仁的姿态。
对贪腐,朱棣的态度很微妙。他当然知道贪官该杀,但他更知道,他需要官员为他办事。他在北平做藩王时,身边就有一批心腹谋臣和武将。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他做了皇帝,难道要像他父亲那样,剥皮实草?
永乐二年,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上了一道奏章,弹劾驸马都尉梅殷贪赃。陈瑛此人以严苛闻名,锦衣卫出身的他最擅揣摩上意,见朱棣整日忙于清算建文旧党,便想借反贪之名表忠心。梅殷是朱元璋的女婿,也是建文帝的亲信,朱棣上位后他一直心怀不满。陈瑛的弹劾正好给了朱棣一个借口。
朱棣看完奏章,批复道:“梅殷贪墨之事,着陈瑛会同刑部严审。”审理的结果是梅殷“贪赃银三千两,杖一百,削爵为民,发配凤阳守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梅殷被治罪,贪赃只是幌子,真正的罪名是“心怀怨望”。
梅殷案之后,朱棣在永乐三年下了一道旨意:凡贪赃枉法者,依《大明律》论处,但“量加宽宥,以彰朕宽仁之德”。这道旨意传达下去,官员们松了口气。他们知道,新皇帝虽然狠,但在银子的事情上,比老皇帝好说话。
朱棣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要用兵蒙古,要迁都北京,要派郑和下西洋。这些大事都需要钱,都需要官员替他筹措。如果他对贪腐过于严苛,官员们就会束手束脚,事情就办不成。他父亲朱元璋一辈子都在惩治贪官,可到死都没有治好。朱棣不想走那条路。
他更务实。他设立内阁,重用解缙、胡广等文臣;他派宦官出使四方,赐予他们极大的权力;他恢复了锦衣卫的缉捕职能,又设立了东厂,用太监来监察百官。他建立了一套比朱元璋时期更为复杂、更为精巧的监控体系,但他监控的重点不是“贪财”,而是“不忠”。
永乐十年,一位名叫周新的按察使在浙江任上大刀阔斧地反贪,查办了一批地方官员,百姓称快。周新把案子报上来,朱棣看了却很不高兴。周新在奏章中不但弹劾了地方官,还提到了“朝中有人包庇”。朱棣把奏章压下,批复道:“所奏俱悉。然朝廷自有处置,不必过激。”周新没有领会圣意,继续追查,最终被朱棣以“擅权”的罪名贬官。
永乐十九年,朱棣迁都北京。紫禁城刚刚落成,三大殿就遭雷击起火,朝野震动。翰林院侍读邹缉上书,说这是天降灾异,警示皇上要“省刑罚,薄赋敛,惩治贪墨以安民心”。朱棣看完奏章,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太监说:“朕岂不知贪官之害?然天下初定,人心未附,若一味严刑峻法,恐生变故。此事缓缓图之。”
这一缓,就缓到了永乐二十二年。朱棣死于北征回师途中,贪腐的种子已经重新破土而出。
第十五章 渐行渐远
永乐之后,仁宗、宣宗相继即位。仁宗在位不到一年,宣宗在位十年。这十余年间,明朝的吏治尚算清明,被称为“仁宣之治”。然而表面的清明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宣德年间,地方上流传着一句话:“朝里无人莫做官。”意思是说,如果没有京中权贵的庇护,地方官是坐不稳的。许多地方官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进京,给各部堂官和司礼监太监送礼。礼送到了,位置就稳了;不送,随时可能被调走、被参劾。
宣宗知道这些事,也处置过几个贪官,但力度远不及洪武年间。有一次,宣宗问内阁大学士杨士奇:“朕闻地方有司多有不法,何以治之?”杨士奇回答:“陛下,洪武年间严刑峻法,吏治肃然。然法网太密,官不聊生。臣以为,治贪当以教化为先,刑诛为后。”宣宗点头称是。
从宣宗朝开始,“教化”逐渐取代了“刑诛”。朝廷不再提倡《大诰》,而是鼓励官员读经史、讲道德。反贪的旗帜仍然举着,但刀已经钝了。
正统年间,英宗年幼即位,太皇太后张氏摄政,内阁三杨辅政。这个时期,太监王振逐渐掌权。王振是英宗做太子时的伴读,深得英宗信任。他掌权之后,公开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地方官进京述职,必须给王振送礼,否则就会被借故罢黜。
当时有一首歌谣流传:“京中王太监,胜过阎罗殿。要保乌纱帽,先送白银山。”王振的贪,已经不是个别官员的贪,而是制度性的贪。他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各级官员为了保住位置,只能加倍搜刮百姓。百姓负担越来越重,逃亡的越来越多。
正统十四年,王振怂恿英宗亲征瓦剌,在土木堡遭遇惨败,英宗被俘。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郕王朱祁钰即位,是为景泰帝。景泰帝登基后,为了稳定局势,下令查办王振党羽。但这场清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景泰帝自己的皇位也不稳固。没过几年,英宗复辟,又杀了一批景泰旧臣。
到了成化年间,宪宗朱见深即位。宪宗设立西厂,由太监汪直掌管。汪直比王振更甚,他不仅受贿,还利用西厂迫害异己,制造冤狱。官员们为了自保,争相向汪直进献。成化朝的官场,已经彻底烂了。
嘉靖年间,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余年。严嵩是内阁首辅,他的儿子严世蕃更是嚣张跋扈。父子二人公开卖官,地方官想要升迁,就必须给严家送银子。当时有“严府门槛高,白银铺成道”的说法。严世蕃甚至把各级官员的官职明码标价——知府多少钱,布政使多少钱,都察院佥都御史多少钱,一一标出,童叟无欺。
嘉靖皇帝并非不知道严嵩贪,但他需要严嵩帮他打理朝政,也需要严嵩替他背黑锅。他修道炼丹,不问政事,严嵩就成了他的代理人。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失宠,被抄家。抄出的家产,折合白银数百万两,比洪武年间郭桓案的赃款还多。
朱元璋若地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他杀了数万贪官,用剥皮实草来震慑后任,可他的子孙坐视贪腐横行,甚至纵容包庇。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到了嘉靖年间,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贪腐机器。每一个官员都是这个机器上的齿轮,每一份奏章都可能藏着谎言,每一两税银都可能在中途被截留。
第十六章 海瑞上疏
嘉靖四十五年,一位名叫海瑞的六品户部主事上了一道奏疏。
海瑞是海南琼山人,举人出身,为官清廉,刚直不阿。他在浙江淳安做知县时,穿布袍、吃粗粮,让老仆种菜自给。总督胡宗宪的儿子路过淳安,作威作福,被海瑞抓了起来,送交胡宗宪处置。胡宗宪哭笑不得,却也拿他没办法。
海瑞在奏疏中写道:
“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驰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
最后一句,海瑞写得尤其直白:“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嘉靖帝看完这道奏疏,气得浑身发抖,把奏章扔在地上,对左右说:“快把这个人抓起来,不要让他跑了!”太监黄锦在旁边说:“陛下,这个人素来有痴名,听说他上疏之前就买好了棺材,遣散了家人,在朝房等着治罪呢。”嘉靖帝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奏章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他叹了口气,说:“这个人可比比干,但朕不是商纣王。”
海瑞没有被杀,只是被关进了诏狱。嘉靖帝不久后驾崩,隆庆帝即位,海瑞获释。
海瑞在隆庆年间被任命为应天巡抚。他在任上大力推行一条鞭法,打击豪强,清丈田亩,逼迫徐阶等退职首辅退还侵占的民田。他的做法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官员们恨他,豪强们怕他,百姓们爱他。但他在应天巡抚任上只干了半年就被弹劾去职,理由是“迂腐不通”、“不谙政体”。
海瑞后来在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任上去世。他死的时候,佥都御史王用汲去他家里查看遗物,只见布帐破旧,竹器简陋,寒士所不堪者。王用汲忍不住落泪,凑钱为他办理了丧事。南京的百姓听说海瑞死了,“罢市数日,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
海瑞一生都在和贪腐作斗争。他清廉如水,刚直如铁,可他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整个王朝的贪腐。他做了应天巡抚,可以清丈田亩、打击豪强;可他一去职,继任者就把他的政策推翻。他弹劾严嵩,弹劾张居正,弹劾一切他认为不公的事,可弹劾完了,贪官还是贪官,百姓还是百姓。
海瑞死的那年,万历十五年。距离朱元璋驾崩,已经过去了一百八十九年。
第十七章 万历之怠
万历皇帝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四十八年。但在他的后半生,长达三十余年的时间里,他几乎不上朝,不批奏章,不见大臣。他把自己关在紫禁城的深宫里,和太监们在一起,和嫔妃们在一起,就是不见那些天天喊着“皇上圣明”的文官。
万历为什么怠政?说来话长。他十岁登基,最初十年由张居正辅政。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国家一度出现中兴气象。但张居正死后,万历发现这个教导他“勤俭治国”的老师,自己却贪腐奢靡——张居正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大轿,家里藏的金银财宝比国库还多。万历感到被欺骗了。他下令抄了张居正的家,张居正的长子被逼自杀,家人被流放。
张居正之后,万历想立自己宠爱的郑贵妃所生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但文官们不同意。他们坚持“立长”的原则,要求立长子朱常洛。这场“国本之争”持续了十五年,万历最终被迫让步,但他从此心灰意冷。他不再信任文官,不再相信他们口中的“忠义”和“廉洁”。他觉得这些人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着“礼法”的旗号争权夺利。
万历开始怠政。不批奏章,不补官员,不主持朝会。六部的堂官缺了不补,都察院的御史缺了不补,各省的巡抚缺了不补。整个国家机器靠着惯性在运转,官员们照常收税,照常贪腐,只是没有人管。
万历年间,矿监税使遍布天下。这些太监被派往各地,以“开矿”和“收税”为名,肆意搜刮民财。他们每到一地,就指着一块地说“这里有矿”,逼迫百姓交钱;如果不交,就毁田拆屋。百姓苦不堪言,有的聚众反抗,有的逃亡山林。
官员们上书弹劾矿监税使,万历一概不理。他躲在宫里,数着太监们送来的银子,心里觉得踏实。他不相信文官,只相信银子。银子不会骗他,银子不会争国本,银子不会逼他立他不喜欢的儿子做太子。
万历四十八年,皇帝驾崩。他死的时候,国库存银还有数百万两,而辽东的军饷已经欠了三年,士兵们饿着肚子守边关。不久之后,努尔哈赤在辽东起兵,明军一败涂地。再后来,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朱元璋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此覆灭。
第十八章 洪武遗响
明朝灭亡之后,那些曾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帝王,那些曾跪在御座前的文武百官,都化作了尘土。只有那些用大白话写成的律条,还静静地躺在史书里。
《大诰》在明朝中后期已经很少被提起。宣德之后,朝廷不再要求家家户户收藏《大诰》,地方官学也不再讲授《大诰》。那些曾经挂在公座之旁的“臭皮囊”,早已腐烂消失。剥皮实草的刑罚,在后来的朝代里也被废止了。
但朱元璋的反贪精神,却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正从社会最底层爬上权力顶峰的皇帝。他的父亲、母亲、大哥,都是被贪官污吏间接害死的。他对贪官的恨,不是帝王对臣子的猜忌,而是被压迫者对压迫者的刻骨仇恨。这种仇恨,让他不惜用最残酷的刑罚去惩治贪官。这种仇恨,也让他的反贪运动充满了农民式的偏执和狭隘。
朱元璋到死都没有弄清楚一个问题:为什么贪官杀不尽?
其实答案很简单。他给了官员极低的俸禄,却要求他们做到极高的道德标准。一个七品知县的月俸只有七石五斗米,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要应付各种官场应酬,要支付师爷、书办、衙役的工钱。这些钱从哪里来?不从百姓身上搜刮,从天上掉下来吗?
朱元璋自己生活简朴,以为所有人都可以像他一样。他不知道,一个官员要做到他那样的节俭,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不知道,那些读圣贤书长大的文官,习惯了体面,习惯了排场,习惯了“士大夫”的尊严。让他们像农民一样粗茶淡饭,他们做不到。
朱元璋也不知道,贪腐不是一个人的品性问题,而是一个制度问题。当整个官僚体系的设计——低俸禄、高要求、严惩罚——本身就是一种悖论的时候,贪腐就是一种必然。你越杀,他们越贪;他们越贪,你越杀。这是一个死循环。朱元璋陷在里面,到死都没有出来。
他的子孙们走出了这个循环,但不是往上走,而是往下走。他们放弃了严刑峻法,却没有建立合理的俸禄制度;他们放松了监察,却没有建立有效的权力制衡。他们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从朱元璋的“杀尽贪官”走向了嘉靖万历年间的“放任贪腐”。
朱元璋在《大诰》中写过一段话,或许可以作为这段历史的注脚。他说:
“朕起自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尝见元末官吏贪墨,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今朕定鼎天下,誓欲涤荡积秽,还百姓以安生。然朝治暮犯,杀之不尽,朕甚惑焉。”
“朕甚惑焉”——朱元璋到死都没有明白,为什么贪官杀不尽。他更不明白的是,几百年后,他的子孙会把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丢得干干净净。
第十九章 青史如镜
今天的南京,明孝陵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钟山南麓。
朱元璋就葬在这里。他和他的皇后马氏合葬于此,已经六百多年了。他的陵墓没有他子孙的陵墓那么华丽,没有明成祖长陵的宏伟,没有明神宗定陵的堂皇。它就那么朴素地坐落在山坡上,神道两侧的石人石马,历经风雨,已经斑驳。但那些石像依然挺立着,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位从布衣到天子的帝王。
明孝陵的碑亭里,立着朱棣为他父亲立的“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碑文由朱棣亲自撰写,洋洋洒洒两千余字,记述了朱元璋一生的功业。碑文中写道:
“皇考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起淮右,提三尺剑,芟夷群雄,平定天下。在位三十有一年,勤政爱民,夙夜不懈。严惩贪墨,澄清吏治。虽古之明君,不能过也。”
朱棣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是真心敬佩父亲,还是在为自己篡位找合法性?无人知晓。但碑文中的那些话,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朱元璋的反贪,在后世帝王心中,仍然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明孝陵的神道两侧,还有一组石刻——獬豸、狮子、骆驼、大象、麒麟、骏马。这些石兽默默无语,看了六百年的日出日落,看了六百年的草木枯荣。它们看过朱元璋时代的严刑峻法,看过洪武朝的剥皮实草,看过那些贪官被押上刑场时的恐惧和悔恨。它们也看过后来的明朝官员们如何在低俸禄和高要求之间挣扎,如何在贪与不贪之间摇摆,如何在杀与不杀之间轮回。
它们什么都看到了,但什么都不说。
第二十章 尾声
洪武十八年,朱元璋在《大诰》序言中写道:
“朕闻曩古历代君臣,当天下之大任,闵生民之涂炭,立纲陈纪,昭示天下,为民造福。朕自起兵以来,除暴乱,平天下,以安生民。今特将害民之事理昭示于天下,使民知所劝惩。”
六百年后,当我们翻开《明史》,翻开《大诰》,翻开那些泛黄的史书,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帝王的功业,更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朱元璋用尽一生去反贪,杀了数万人,用了最残酷的刑罚,建立了最严密的制度。可他失败了。他失败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不够狠,不是因为他不够严,而是因为他挑战的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人性。
贪腐是人性的弱点。只要有权力,就会有寻租;只要有寻租,就会有贪腐。朱元璋想用一把刀,斩断人性中的贪欲。可他忘了,那把刀握在人的手里。人会累,刀会钝,而贪欲永远不会消失。
但他也留下了宝贵的东西。他留下了《大明律》中那些严惩贪腐的条文,留下了《大诰》中那些用大白话写成的案例,留下了明孝陵前那些沉默的石像。他留下了一个信念:贪官污吏是百姓的敌人,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君主,都不应该容忍他们。
这个信念,穿越了六百年的时光,至今仍然掷地有声。
朱元璋驾崩的那天,是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据《明史》记载,那天南京城上空出现了日食。天狗食日,古人以为大凶之兆。但朱元璋已经看不到了。他躺在西宫的龙榻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身边的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太子朱允炆守在榻前,泪流满面。
朱元璋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柔弱的孙子,又看了看殿外那片他打下来的天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他闭上了眼睛,手从榻边滑落,垂在了锦被上。
那一年,距离他跪在父母坟前的那个黄昏,已经过去了五十四年。五十四年,他从一个乞食的游僧,变成了开国之君。五十四年,他杀贪官,诛豪强,定天下,立纲纪。五十四年,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黄昏,没有忘记那几张草席,没有忘记那几捧黄土。
他死了。他的仇恨,他的执念,他的未竟之业,都随之入土。
但故事没有结束。六百年后,依然有人在读他的故事,依然有人在研究他的反贪,依然有人在争论他的功过。有人说他是暴君,有人说他是明君,有人说他是屠夫,有人说他是英雄。
朱元璋自己早已不在乎这些评价了。他躺在明孝陵的地宫里,听着六百年的风雨声。他的皇后马氏陪在他身边,还有那些他杀过的贪官——郭桓、朱亮祖、方克勤、道同——他们的魂魄都已经散去,只剩下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还在诉说着一个帝王和贪腐斗争了一辈子的故事。
一个秋天的傍晚,南京城笼罩在金色的夕阳里。明孝陵的神道上,几个游人在拍照留念。一个年轻的父亲带着他的小儿子,站在“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前。小男孩仰着头,看着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问父亲:“爸爸,这个皇帝是好人还是坏人?”
父亲想了想,说:“他是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的人。他杀了很多贪官,但也杀了很多无辜的人。他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但也让很多官员活得战战兢兢。”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又问:“那他最后成功了吗?”
父亲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钟山。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红色,像极了六百年前,那个跪在坟前的少年眼中,映出的黄昏的颜色。
第二十一章 清官之死
洪武十九年秋,山东兖州府滋阳县。
新任知县宋文远到任已经三个月了。他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殿试三甲,授了这滋阳知县的缺。滋阳是个中等县,地处要冲,驿道穿城而过,来往的官员、兵卒、信使络绎不绝,供应繁重。前任知县就是因为应付不了这些往来差事,亏空了库银,被革职拿问,如今还关在按察使司的大牢里等着发落。
宋文远上任第一天,就翻看了县衙的账册。他越看眉头越紧。滋阳县去年的正项税粮是一万二千石,可各种加派加起来,实收竟有一万八千余石。多出来的六千石,名目繁杂得令人眼花缭乱——“驿马草料银”、“过往官兵犒赏米”、“修桥铺路钱”、“县衙修缮银”、“捕快工食银”……每一项都有一张“奉上司明文”的纸条为凭。
宋文远问县丞:“这些加派,可都是上司批准的?”
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滋阳做了二十多年,历经三任知县。他看了宋文远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老于世故的意味深长:“大人,这些加派,都是前任知县在时定的。上司批文当然有,可批文怎么写,就看知县怎么报了。您报修桥,上司就批修桥;您报铺路,上司就批铺路。至于桥修没修,路铺没铺,上司不会亲自来看的。”
宋文远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这些加派收上来的粮食和银两,实际用了多少?”
县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人,前任知县大人,每月要给兖州府送一百两银子的‘节仪’,每季要给按察使司送二百两银子的‘常例’。另外,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巡按御史……但凡能管着咱们的衙门,都得打点。这些钱粮从哪来?就从这个‘加派’里出。至于修桥铺路——大人您去看看,城外那座永济桥,三年前就报修了,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宋文远坐在县衙后堂,看着那本账册,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个佃农,一辈子给地主种地,每年秋收之后,把粮食分成几份——一份交租,一份交税,一份交加派,剩下的才是自己的。他记得有一年,父亲交完各种名目的钱粮之后,家里只剩下三斗米。那年冬天,他的妹妹饿死了。
他考中进士的那天,父亲拉着他的手说:“文远,你做了官,要记得咱们家是怎么活过来的。不要做那种黑心肝的官。”
宋文远没有做黑心肝的官。他把县衙里那些苛捐杂税的名目一一清理,能减的减,能免的免。他辞退了几个仗势欺人的胥吏,重新招募了一些老实本分的里甲。他亲自下乡丈量田亩,把那些豪强隐瞒的田产查了出来,补征了税款。他减少了驿站的供应,把那些不必要的迎来送往砍掉了大半。
滋阳县的百姓欢欣鼓舞。他们传颂着“宋青天”的名字,说滋阳来了个不收钱的官。宋文远下乡时,百姓们争相往他手里塞鸡蛋、送大枣。宋文远一概不要,百姓们就跪在路边,磕头称颂。
然而宋文远不知道,他的清名,已经传到了不该传到的地方。
这年冬天,兖州府推官陆仲亨到滋阳来“巡查”。陆仲亨是兖州府的佐贰官,专管一府的刑名和钱粮。他一到滋阳,就住进了驿站,让宋文远来见。
宋文远到驿站时,陆仲亨正坐在正堂喝茶。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他看见宋文远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说:“宋知县,你到任半年了,兖州府今年的常例,你还没有交啊。”
宋文远知道“常例”是什么。前任知县每月送一百两银子给兖州府,这是“常例”。他上任之后,把这项开支取消了。他不想从百姓身上搜刮银子,去填上司的腰包。
“陆大人,”宋文远拱手道,“滋阳县今年税粮征收不足,库中银两短缺。下官以为,常例之事,可否从明年开始,缓期补交?”
陆仲亨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宋知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常例是兖州府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的月钱,你不交,我们吃什么?你做了清官,扬了名,我们这些人就活该饿死?”
宋文远站在那里,脸色涨红。他想说:朝廷给你们的俸禄,难道不够吃吗?可他没说出口。他知道,朝廷的俸禄确实不够。一个推官一个月的俸禄,折合银子不到十两。十两银子,要养活一家老小,要应付同僚的应酬,要打点上司的节仪。这些钱从哪里来?只能从常例里来。
“陆大人,”宋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很慢,“下官为官,但求问心无愧。滋阳县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下官不能再去剥他们的皮。”
陆仲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走到宋文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二十多年前,汝宁府城外破庙里那个催粮书办的笑容一模一样——一种极自然的、仿佛理所当然的笑。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陆仲亨拍了拍宋文远的肩膀,“宋知县,你清廉,你爱民,你是个好官。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人清廉,就能改变天下吗?兖州府十个县,八个县都在交常例。你一个滋阳县不交,其他八个县怎么办?你让那些县的知县怎么看你?你让上司怎么看你?”
宋文远没有回答。他知道陆仲亨说的是实话。他的清廉,在那些已经习惯了贪墨的人眼里,就是一种背叛,一种挑衅。他越是清白,就越是映衬出别人的污浊。那些人不会因为他的清廉而自省,只会因为他挡了路而恨不得除掉他。
陆仲亨走后,宋文远一个人在驿站门口站了很久。天已经黑了,北风刮过空旷的街巷,卷起几片枯叶。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文远,你做了官,不要做那种黑心肝的官。”他做到了。可他的清官之路,走得步履维艰。
三个月后,宋文远被弹劾了。
弹劾他的是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李恒。奏章中说:滋阳知县宋文远“沽名钓誉,擅减赋税,致使县库亏空,驿传废弛,过往官兵无处安歇,怨声载道”。奏章最后说,宋文远“实为邀誉乡里、沽直卖名之徒,不宜牧民”。
朱元璋看到这道奏章时,已经是洪武二十年春天了。他把奏章拿在手里,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李恒的奏章和宋文远此前送来的汇报摆在案上,两相对照。
宋文远的汇报中说:滋阳县去年税粮实收一万三千石,比往年少收了五千石。减少的部分,都是前任知县巧立名目的加派。他把这些加派取消了,百姓的负担轻了,但县库的收入也少了。宋文远在汇报最后写道:“臣知此举必招上司之怨。然臣自幼目睹百姓之苦,不忍再以苛政加之。伏乞陛下明察。”
朱元璋把宋文远的汇报折子又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自幼目睹百姓之苦”几个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他叫来锦衣卫指挥使,吩咐了几句。几天之后,锦衣卫的密探从山东回来,报说:滋阳知县宋文远为官清廉,百姓称颂。但他不交上司常例,兖州府和按察使司对他极为不满,巡按御史李恒弹劾他的奏章,是受兖州府推官陆仲亨之托而写的。
朱元璋听完,把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案上。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里忽然涌上许多年前的一个画面:破庙里,那个催粮书办笑着抖了抖手里的加派文书。那笑容和陆仲亨托人写弹章时的神色,大约是一样的。
他下令:陆仲亨革职拿问,李恒调离山东。宋文远不仅不罚,反而加升一级,调任兖州府同知,仍管滋阳县事。
这道旨意传到兖州时,陆仲亨正在府衙里和几个同僚喝酒。他接到圣旨,手一抖,酒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跪在地上接旨,脸上血色全无。他本来以为,宋文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清官,一定会被罢免。他没想到,朱元璋竟然亲自过问了这件事。他更没想到,朱元璋竟然站在了宋文远那边。
宋文远升任兖州府同知的消息传开后,兖州府的官员们态度大变。原本对他冷眼相待的同僚,纷纷登门道贺。那些曾经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人,如今满脸堆笑,口称“宋大人”。宋文远看着这些虚伪的笑脸,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他站在兖州府衙的后堂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春天来了,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微微摇曳。他想起了滋阳县的百姓,想起了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称颂他的老人和孩子。他忽然觉得很累。他做清官,不是为了升官,可他的升官,却是因为皇帝需要他做一个榜样。皇帝要告诉天下人:清官有好报,贪官没有好下场。可皇帝能保一个宋文远,能保十个宋文远,能保一百个宋文远吗?
宋文远在兖州府同知任上又干了三年。洪武二十三年,他因为积劳成疾,病死在任上。死的时候,他的全部家当只有几件旧衣裳、一箱书、和一支他父亲留给他的旧毛笔。
兖州府的百姓听到他死的消息,自发凑钱为他办理了丧事。他的灵柩运回老家山东单县的那天,沿途百姓设案路祭,哭声不绝。
朱元璋后来听说了宋文远的死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太监说:“宋文远是个好官。朕记得他。”
他让户部拨了一笔银子,抚恤宋文远的家人。这笔银子不多,但足以让宋文远的寡母和幼子不至于挨饿。朱元璋还下令,将宋文远的事迹写入《大诰三编》,以表彰他的清廉。
在《大诰三编》中,朱元璋亲笔写道:
“宋文远,山东单县人。洪武十八年进士,授滋阳知县。在任清介自持,不避权贵,减赋税,惩豪强,百姓称之。后遭上司诬劾,朕察其冤,擢为兖州同知。洪武二十三年卒于官,家无余财。呜呼!为官者若皆如宋文远,天下何愁不治?”
写这段话的时候,朱元璋六十岁了。他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杀了数万贪官,也见了无数清官。他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杀贪官容易,树清官难。贪官杀了,换一个人上来,未必就不贪。可清官如果保不住,就再也没有人敢做清官了。宋文远这样的官,在洪武朝并不少见。但他们的命运,往往比贪官更坎坷。贪官有同僚庇护,有上司包庇,有层层关系网托着;清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心、一双手,和百姓的口碑。而百姓的口碑,在上司的弹章面前,一文不值。
朱元璋能保一个宋文远,可他保不了所有像宋文远这样的人。他只能告诉天下人:朕在看着,朕知道谁是清官,谁是贪官。你们不要以为朕在深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也知道,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第二十二章 驸马之贪
洪武二十六年,安庆公主的驸马都尉欧阳伦,被朱元璋赐死了。
欧阳伦是进士出身,洪武十四年娶了朱元璋最宠爱的女儿安庆公主。安庆公主是马皇后所生,与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是同胞兄妹。朱元璋对这个女儿极为疼爱,连带着对欧阳伦也格外器重。欧阳伦年纪轻轻就官至都尉,出入宫禁,风光无限。
可欧阳伦有一个毛病:贪。
他贪的不是银子,是茶。明朝初年,茶叶是朝廷垄断的物资。西北边疆的少数民族以肉食为主,需要茶叶帮助消化。朝廷便以茶易马,用茶叶换取战马,充实军备。私茶出境,是死罪。
欧阳伦利用驸马的身份,多次派遣家奴周保等人,带着大批茶叶出境,贩卖给陕西、甘肃一带的商队,牟取暴利。陕西布政使司的官员知道他是驸马,不敢阻拦,反而帮他隐瞒。只有几个不识相的巡检司小吏,拦了他的茶车,结果被周保带人痛打一顿,还扬言“你们知道我是谁家的人吗”。
其中一个被打的小吏咽不下这口气,冒死写了一封状纸,辗转送到了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看完状纸,脸色铁青。他把状纸放在御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欧阳伦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的丈夫,是他亲自挑选的驸马。安庆公主出嫁那天,他拉着欧阳伦的手说:“朕把女儿交给你,你要好好待她。”欧阳伦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说:“臣必不负陛下。”
朱元璋把欧阳伦叫到奉天殿。欧阳伦跪在阶下,神色惶恐。他知道自己私贩茶叶的事被查出来了,但他觉得,自己是驸马,皇帝不会真的杀他。最多不过是训斥一顿,罚俸几年,事情就过去了。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欧阳伦的头越来越低,汗水从额角渗出来,滴在金砖上。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欧阳伦,你娶了朕的女儿,朕待你如何?”
欧阳伦颤声回答:“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万死不能报答。”
“恩重如山,”朱元璋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意味,“朕把女儿嫁给你,给你官做,给你体面。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你私贩茶叶,殴打巡检,仗着谁的势?”
欧阳伦磕头如捣蒜,连连说:“臣知罪了,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看在公主的份上,饶臣一命。”
朱元璋没有理他。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秋天了,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从宫墙上飞过。
“朕杀过很多人。”朱元璋背对着欧阳伦,缓缓说道,“郭桓,户部侍郎,贪了两千四百万石粮,朕杀了他。朱亮祖,永嘉侯,收了豪强的银子,朕用鞭子抽死了他。方克勤,济宁知府,一个清官,只因为用了空白账册,朕也杀了他。道同,番禺知县,被朱亮祖害死,朕为他报了仇。”
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欧阳伦:“你告诉朕,你和他们比,有什么不同?”
欧阳伦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朕的女儿,”朱元璋继续说,“是你的妻子。你死了,她可以改嫁。朕的天下,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贪,就坏了规矩。私茶出境,按律当斩。你是驸马,朕给你留个全尸。赐你自尽。”
欧阳伦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匾额,匾额上的三个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忽然想起洪武十四年,他骑着马,披红挂彩,在万千百姓的注视下,去宫里迎娶安庆公主。那天也是秋天,阳光也是这样明亮。他以为他的人生从此一马平川,他没想到,仅仅十二年之后,他会死在这座宫殿里。
欧阳伦自尽的消息传出后,安庆公主入宫求见朱元璋。她跪在父亲面前,哭得说不出话来。朱元璋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他走过去,把女儿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背。他想说什么,可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安庆公主后来没有再嫁。她一个人住在公主府里,郁郁寡欢,洪武三十一年,也就是朱元璋驾崩的那一年,她也死了。她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七岁,和她的父皇同一年离开了人世。
朱元璋听到女儿的死讯时,已经躺在病床上起不来了。他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报信的人退下。
那天晚上,朱元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父母的坟前。黄土漫天,枯草瑟瑟。他用手捧着土,撒在草席上。他的父亲和母亲躺在草席里,面容模糊,他看不清楚。他想喊他们,可喊不出声。然后他看见安庆公主从远处走来,穿着出嫁时的红裙,脸上带着笑,叫他“父皇”。他伸手去拉她,可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片迷雾中。
朱元璋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在龙榻上,听着殿外传来的更鼓声。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他杀了那么多人,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到头来,他还是一个人躺在这里,等着死亡的来临。
他想起宋文远,想起那个为了百姓减税而被弹劾的清官。他想起道同,想起那个被朱亮祖害死的知县。他想起方克勤,那个清廉却死于空印案的知府。他想起安庆公主,那个被他亲手夺去丈夫的女儿。
他做错了吗?他杀欧阳伦,是因为欧阳伦贪。可他的女儿因此郁郁而终。他杀郭桓,是因为郭桓贪,可那些被郭桓案牵连的数万人,又有多少是冤枉的?他杀方克勤,是因为方克勤用了空白账册,可方克勤明明是个清官。
朱元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殿顶。他忽然想起了《大诰》里的一句话:“朕甚惑焉。”他到现在还是困惑。他杀贪官,是为了百姓。可他杀的人里面,有贪官,也有清官。他的刀太锋利了,锋利到有时候分不清该杀的和不该杀的。可如果他不用这把刀,那些真正的贪官就会继续横行,百姓就会继续受苦。
他只能选择杀。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宁愿背负暴君的骂名,也不愿意让贪官逍遥法外。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驾崩。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翻旧的《大诰》。那本《大诰》的扉页上,有他亲笔写的一行小字:“朕起自布衣,深知民间疾苦。誓杀尽天下贪官,以安百姓。”
那行字的墨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还看得清。
第二十三章 百年之后
正德年间,一个叫王守仁的官员被贬到了贵州龙场。
王守仁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曾任刑部主事。他因为上书救戴铣等人,得罪了太监刘瑾,被廷杖四十,贬为贵州龙场驿丞。龙场在万山丛中,瘴气弥漫,苗僚杂居。王守仁带着几个仆人,跋山涉水来到这个荒僻之地。没有房子住,他们就搭草棚;没有粮食吃,他们就采野菜。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王守仁日夜静坐,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贪腐从何而来?如何根治?
有一天夜里,王守仁忽然大悟。他悟到了一个道理:天理就在人心中,不必外求。贪腐之心,人皆有之;廉洁之心,人亦皆有之。关键在于,如何把那份廉洁之心找出来,让它主导人的行为。
这就是“致良知”。王守仁认为,人人都有良知,只要把良知推而广之,用到万事万物上,就能成圣成贤。做官的人,如果能在事上磨练,把良知用在审案上、征税上、治民上,就不会贪赃枉法,不会欺压百姓。
王守仁后来平定了宁王朱宸濠的叛乱,立下了赫赫战功。他一生为官清廉,不贪不占。他死的时候,弟子问他有什么遗言,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八个字,和一百多年前朱元璋那句“朕甚惑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朱元璋终身困惑,杀了一辈子贪官,到最后也没有找到答案。而王守仁找到了。他的答案不是刀,不是刑,而是心。
可王守仁的答案,也没有改变明朝的贪腐。他的“致良知”之学,在士大夫中广为流传,但真正能致良知的,又有几人?大多数官员嘴里讲着良知,手里收着银子,心里想的还是自己的荣华富贵。
嘉靖年间,有一个叫杨继盛的官员,弹劾严嵩十大罪状,被下狱处死。他在狱中写下了一首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杨继盛死了,严嵩依然活着。直到十几年后,严嵩才被罢黜,他的儿子严世蕃被处斩。可严嵩倒了,又来了一个新的贪官。明朝的官场,就像一个贪腐的轮盘,转来转去,换的是人,不变的是贪。
第二十四章 煤山落日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
李自成的军队从彰义门攻入外城,一路杀向内城。崇祯皇帝在宫中鸣钟召集百官,钟声响了许久,没有一个人来。他登上煤山,望着满城烽火,在衣襟上写下遗诏: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写完,他在一棵老槐树上自缢身亡。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跟着他一起吊死在旁边的树上。
崇祯死的时候,身边没有百官,没有亲兵,没有后宫佳丽。他孤零零地死在一棵槐树上,就像二百多年前,朱元璋孤零零地跪在父母的坟前。一个朝代的开始,是一个孤苦的少年;一个朝代的结束,是一个孤苦的帝王。
崇祯临死前说“诸臣误朕”。这话没错。明朝末年的官场,已经贪腐到了骨髓。辽东的军饷被层层克扣,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陕西的赈灾粮被各级官吏贪污,百姓们易子而食;朝廷征收的“三饷”加派,到了百姓手里,已经翻了好几倍。李自成为什么能一呼百应?因为跟着他造反,至少还能吃上一口饱饭。
崇祯不知道,他杀魏忠贤、杀陈新甲、杀袁崇焕,杀了一个又一个大臣,可贪腐依然如故。他杀的这些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但他的刀,和二百多年前朱元璋的刀一样,解决不了问题。刀能杀人,杀不了制度。
三月十九日的黄昏,煤山上的老槐树下,崇祯的尸体被李自成的士兵发现。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面孔。士兵们把他抬下来,放在地上,翻检他的衣襟,找到了那份遗诏。一个士兵把遗诏读了一遍,然后啐了一口唾沫,说:“早干什么去了?”
四月,清军入关。十月,顺治皇帝在北京登基。明朝灭亡了。
朱元璋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最终丢在了他的子孙手里。他杀了一辈子贪官,可他的子孙放任贪腐,最终把江山都丢了。如果朱元璋地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二十五章 洪武旧影
顺治年间,有一个叫谈迁的读书人,写了一部《国榷》。这是一部编年体的明史,记载了从元天历元年到明弘光元年的历史。谈迁写这部书,用了三十多年,六易其稿,书稿曾经被盗过一次,他痛哭一场,又从头重写。他在《国榷》中写到了朱元璋,写到了空印案、郭桓案、大诰、剥皮实草,写到了那个从淮右布衣到开国之君的传奇。
谈迁不是明朝的遗民,他对明朝的灭亡没有太多的伤感。他写《国榷》,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信史,让后人知道,这个王朝是怎么兴起的,又是怎么灭亡的。他在书中评价朱元璋说:
“太祖以布衣起兵,芟夷群雄,平定天下,其功业之盛,三代以下未之有也。然其治贪也,以重典绳下,杀戮过甚。一时吏治虽清,而其后贪墨愈甚。盖以严刑峻法治贪,如以猛药攻疾,疾虽暂愈,而元气已伤。及其衰也,一溃而不可复振。”
谈迁看得清楚。朱元璋的反贪,靠的是他个人的意志和铁腕。他在位的时候,亲自审案,亲自批阅奏章,亲自过问每一个贪官的下场。可他一死,这把刀就钝了。他的子孙没有他那样的经历,没有他那样的决心,没有他那样的切肤之痛。他们坐在龙椅上,看着奏章上那些“贪赃枉法”的字眼,感觉像在看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 民间的记忆
明孝陵的神道两侧,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朱元璋的《大诰》节选。那碑是洪武年间立的,碑文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一些字句:“凡官吏贪赃,罪在不赦……百姓捉拿贪官,沿途关津不得阻拦……”
几百年过去了,石碑还在,字迹还在,可那些曾经因为贪腐而受苦的百姓,那些曾经因为反贪而被杀的官员,都已经化作了尘土。只有那块石碑,静静地立在神道旁,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它面前走过。
今天的游人从明孝陵走过,大多不会注意到那块石碑。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神道上的石象、石马,是朱元璋的传奇故事,是那个从乞丐到皇帝的励志传说。很少有人会去读碑文,很少有人会去想:一个皇帝,为什么会对贪官如此痛恨?一个王朝,为什么会在反贪中兴起,又在贪腐中灭亡?
但在南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也许还有人在讲朱元璋的故事。也许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许是巷子口晒太阳的老人,也许是学校里读书的孩子。他们讲朱元璋杀贪官的故事,讲剥皮实草的传说,讲空印案和郭桓案,讲那个从淮右布衣到开国之君的朱元璋。
那些故事里,有真实的,也有虚构的。有夸大的,也有被遗忘的。但不管怎样,朱元璋的反贪,已经成为这个民族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它像一块烙印,刻在历史的深处,提醒着后来的人:贪腐可以兴,也可以亡。贪腐可以富一家,也可以毁一国。
第二十七章 轮回
清朝入关之后,沿用了明朝的许多制度。六部、都察院、内阁、科举……几乎原样照搬。明朝的反贪制度,也被清朝继承了下来。清朝也有监察御史,也有按察使司,也有都察院。
可清朝的贪腐,比明朝更甚。康熙年间的明珠、索额图,雍正年间的年羹尧,乾隆年间的和珅……贪官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贪。和珅被抄家时,抄出的家产折合白银八亿两,相当于清政府十五年的财政收入。这个数字,比郭桓案的涉案金额大了三十多倍。
乾隆皇帝也知道和珅贪,可他留着和珅,因为和珅会办事,会哄他开心,会替他敛财。乾隆晚年自号“十全老人”,觉得自己功盖千古。他不知道,他留着一个和珅,就是在给大清王朝掘墓。嘉庆四年,乾隆驾崩,嘉庆皇帝立刻赐死和珅,抄没家产。可和珅死了,清朝的贪腐并没有停止。白莲教起义、天理教起义、太平天国起义……一个接一个的民变,把大清王朝推向了悬崖。
历史仿佛在轮回。朱元璋杀贪官,明朝贪官杀不尽;清朝也杀贪官,清朝的贪官也杀不尽。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就是一部反贪和贪腐的斗争史。每一个王朝都在反贪,每一个王朝都在贪腐。反贪的手段越来越严厉,贪腐的方式越来越隐蔽。朱元璋用剥皮实草,清朝用满门抄斩。可贪官还是贪,百姓还是苦。
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朱元璋到死都没有明白的那个问题,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也许,贪腐是人性的弱点,是权力的影子。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有贪腐的可能。再严的刑罚,也杀不完人的贪欲;再高的道德,也挡不住利益的诱惑。
但朱元璋也留下了另一笔遗产。他告诉后人:贪腐是可以反的,也是应该反的。一个帝王,如果对贪腐视而不见,那就是对百姓的背叛。一个王朝,如果放任贪腐蔓延,那就是在自掘坟墓。
这笔遗产,穿越了明清,穿越了民国,一直传到了今天。
第二十八章 末章
洪武十八年的一天,朱元璋处理完奏章,独自走到奉天殿外的平台上。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在余晖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远处的钟山,在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朱元璋站在那里,风吹起他龙袍的下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他做了皇帝,可他还是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粗茶淡饭。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农民,一个住在皇宫里的农民。
他望着远处,目光落在城中的万家灯火上。他知道,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在为生计奔波,都在盼着明天的日子能比今天好一点。他知道,这些百姓中,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勤快的也有懒惰的,有善良的也有恶毒的。可他们都在活着,都在努力地活着。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跪在父母坟前的那个黄昏。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这样的余晖。他捧着黄土,撒在草席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他成了皇帝。他杀了很多贪官。他的江山传了二百七十六年。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奉天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夕阳的光挡在了外面。大殿里很暗,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朱元璋走到御案前,坐下来,拿起一本奏章。
他翻开奏章,开始批阅。他的字迹很潦草,因为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写不了太漂亮的字。但他的每一个字都用力很深,力透纸背。
他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和偶尔咳嗽的声音。
夜深了,太监端来一碗粥。朱元璋接过来,喝了两口,放在一边。他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夜空,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宫殿的屋脊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第二十九章 洪武余烬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驾崩之后,他留下的那套反贪制度并没有立即崩溃。
建文帝朱允炆即位之初,确实想继承祖父的遗志。他召见刑部官员,询问近年贪墨案件的处理情况;他翻阅祖父留下的《大诰》,命人抄录分发各府州县;他甚至在登基诏书中明确写道:“凡官吏贪赃枉法者,依《大明律》从重论处,绝不宽贷。”
然而建文帝终究不是朱元璋。他没有祖父那种从底层爬起来的切肤之痛,也没有那种“杀尽天下贪官”的狠绝。他读圣贤书,受的是仁恕之道,总觉得刑罚太严有伤天和。他在位四年,虽然惩处了几个贪官,但力度远不及洪武年间。地方上那些被洪武朝压得喘不过气的官员们,渐渐松了口气。
然后朱棣来了。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朱棣攻入南京,建文帝不知所终。朱棣即位之后,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他需要官员为他办事。他杀了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诛了他们的族,但朝廷不能只有空荡荡的衙门。他必须留用大批建文旧臣,也必须提拔自己的心腹。
这些跟着他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的文武官员,难道要朱元璋那样剥皮实草?朱棣做不到。这些人对他有恩,对他有功,他下不去手。更何况,他还要迁都北京,还要北征蒙古,还要派郑和下西洋。哪一件事都需要钱,哪一件事都需要官员替他筹措。如果他把官员逼得太紧,谁替他办事?
朱棣选择了一条与父亲截然不同的路。他不再强调反贪,而是强调“忠”。只要忠于他,贪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忠于他,清如水也是死罪。梅殷是朱元璋的女婿,建文帝的亲信,朱棣把他杀了,罪名是“贪赃”。陈瑛是朱棣的走狗,陷害忠良,贪得无厌,朱棣却用他做了左都御史。
上行下效。皇帝的态度变了,官员们的胆子就大了。永乐年间,贪腐已经悄悄回潮。只是因为有郑和下西洋、五征蒙古、修《永乐大典》这些大事撑着,表面上还看得过去。等这些大事都做完了,国库空了,皇帝也老了,贪腐的窟窿就再也遮不住了。
第三十章 仁宣之治的暗面
仁宗、宣宗两朝,被后世称为“仁宣之治”。史书上说这个时期“吏称其职,政得其平,纲纪修明,仓庾充羡,闾阎乐业”。可史书没有说的是,这个“纲纪修明”的背后,有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
宣德年间,有个叫刘观的御史巡按江西。他在江西待了半年,回京之后写了一封密奏,呈给宣宗。密奏中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江西布政使司的官员,几乎人人都收受贿赂。有送银子的,有送绸缎的,有送古董的,还有送田契的。这些贿赂从哪里来?从各县的“加派”里来。每个县每年除了正项税粮,还要额外征收一笔“公使钱”,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这笔钱有一部分入了布政使司的库房,另一部分就用来“应酬上司”。
第二件,江西各府州县的官员,每到年终都要进京“朝觐”。朝觐的时候,必须给京中各衙门送礼。礼部、吏部、都察院、六科……但凡能管着外官的衙门,都有一份。送多少?看官职大小。一个知府的“朝觐礼”,少说也要两千两银子。这笔钱从哪里来?还是从“加派”里来。
第三件,江西巡按御史本人,每年收受各府州县的“节仪”共计白银一万余两。这笔钱,美其名曰“巡察公费”,实际上全进了巡按御史的私囊。巡按御史是朝廷派来监察地方官的,可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贪官。他拿着朝廷的俸禄,收着地方官的贿赂,地方官还怎么指望他秉公执法?
宣宗看完这封密奏,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密奏放在御案上,问刘观:“你说的这些,有实证吗?”
刘观回答:“臣在江西半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江西布政使刘永贤,一次收受南昌知府的贿赂就有白银三千两。巡按御史王琏,一年之内收受的节仪,足够他在京城买一座宅子。”
宣宗叹了口气。他想起祖父朱元璋的时代。那时候,官员们连一件衣裳、一双靴子都不敢收,因为收了就会被剥皮实草。可如今呢?三千两银子,够买一百条人命了。
“朕知道了。”宣宗说,“你下去吧。”
刘观退下之后,宣宗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想了很久。他想学祖父那样,把所有贪官都抓起来杀了。可他也知道,如果真的大规模查办,江西一省的官员怕是要撤换大半。别的省份呢?如果都查,全国上下能有几个干净官?他父亲仁宗在位不到一年就驾崩了,他登基才几年,根基不稳,不能大动干戈。
宣宗最终没有处置江西的官员。他只是在一次朝会上不点名地说了几句:“朕闻地方有司,近来颇有不法之事。望尔等自省自律,勿谓朕不知也。”官员们跪在地上,山呼万岁,口称“臣等谨遵圣谕”。可散了朝之后,该送的礼还是送,该收的钱还是收。
仁宣之治结束了。大明王朝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接下来的,是漫长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衰败。
第三十一章 金玉其外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
二十万明军全军覆没,英宗皇帝被瓦剌俘虏。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郕王朱祁钰即位,是为景泰帝。于谦临危受命,组织北京保卫战,击退了瓦剌的进攻。大明王朝挺过了这场危机,但从此元气大伤。
土木堡之变的罪魁祸首,是太监王振。王振是英宗做太子时的伴读,英宗即位后,他掌了司礼监的印,成了内廷第一人。他公开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地方官进京述职必须给他送礼,否则就会被罢黜。他怂恿英宗亲征,结果把二十万大军送进了瓦剌的包围圈。
王振被杀了。可王振留下的贪腐烂摊子,没有人收拾。景泰帝忙着巩固自己的皇位,英宗复辟后又忙着清算景泰旧臣。官员们看透了: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也没工夫管贪腐。于是贪腐愈演愈烈,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明目张胆。
到了成化年间,宪宗朱见深设立西厂,由太监汪直掌管。汪直比王振还狠,他不仅受贿,还利用西厂迫害异己,制造冤狱。官员们为了自保,争相向汪直进献。成化朝的官场,已经彻底烂了。
成化十三年,有个叫项忠的兵部尚书被汪直陷害下狱。项忠在狱中写了一封血书,托人送到宪宗手里。血书中写道:“臣死不足惜,但朝廷之上,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汪直一介宦官,竟能操纵朝政,倾陷大臣,此非国家之福也。”
宪宗看完血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知道了。”他没有处置汪直,只是把项忠贬为庶民,赶回老家去了。因为他需要汪直替他盯着文官集团,需要汪直替他捞钱。他修道炼丹要花钱,修宫殿要花钱,养道士要花钱。这些钱从哪里来?靠正项税粮是不够的,得靠太监们替他搜刮。
第三十二章 严嵩父子
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入阁。
严嵩是江西分宜人,弘治十八年的进士。他入阁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但精神矍铄,文采斐然,深得嘉靖皇帝的赏识。嘉靖皇帝沉迷修道,二十多年不上朝,朝政大事都交给严嵩处理。严嵩一开始还算勤勉,可渐渐地,他和儿子严世蕃一起,把朝廷变成了自家的钱庄。
严世蕃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虽然长得丑,一只眼睛还是瞎的,但他的脑子比谁都灵光。他善于揣摩嘉靖皇帝的心思,皇帝想什么,他一看便知。凭借着这份本事,他成了严嵩的“小阁老”,替父亲起草奏章、处理政务、结交官员。
严世蕃最大的本事,是会敛财。他把各级官员的官职明码标价——知府多少钱,布政使多少钱,都察院佥都御史多少钱,一一标出,童叟无欺。想要升官?拿银子来。想要保住位置?拿银子来。想要不被弹劾?拿银子来。当时有“严府门槛高,白银铺成道”的说法。
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余年,贪墨的银子堆成了山。他们在北京修建了豪华的府邸,在老家分宜购置了数万亩良田。严世蕃的屋子里堆满了金银珠宝,连厕所里的便器都是白银铸的。他常常在宴席上炫耀自己的财富,对宾客说:“朝廷无我富!”
可严嵩父子的贪,不只是贪银子。他们还贪权、贪势、贪名。严嵩把持内阁,排斥异己,凡是敢弹劾他的人,轻则罢官,重则下狱处死。杨继盛弹劾严嵩十大罪状,被下狱处死;沈鍊弹劾严嵩十大罪状,被流放边疆;王忬不肯依附严嵩,被陷害致死。严嵩父子的手上,沾满了忠良的血。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失宠。道士蓝道行在扶乩时说了一句“今日有奸臣奏事”,嘉靖皇帝便疑心严嵩是奸臣。不久之后,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父子,嘉靖皇帝下令将严嵩罢黜,严世蕃下狱。严世蕃在狱中还不老实,他买通狱卒,对外传递消息,企图翻案。嘉靖皇帝一怒之下,下令将严世蕃处斩,抄没家产。
抄家的那天,锦衣卫和刑部的官员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严世蕃的屋子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绫罗绸缎。光是白银就有数百万两,黄金也有数万两。那些来不及搬运的银子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山。官员们用秤一称,光白银一项,就折合国库三年的收入。
严嵩被罢黜之后,住在老家分宜的一间破屋里,靠乞讨为生。他死的时候,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曾经门庭若市的严府,如今门可罗雀。曾经富可敌国的严世蕃,如今身首异处。
严嵩父子的兴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明朝中叶官场的腐朽。一个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把朝政交给一个贪得无厌的严嵩。一个严嵩,把持内阁二十年,卖官鬻爵,陷害忠良。一个严世蕃,凭借父亲的权势,富可敌国,最终身败名裂。
朱元璋若地下有知,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他杀郭桓时,郭桓贪了两千四百万石粮。他杀朱亮祖时,朱亮祖收了豪强几千两银子。他以为杀了这些人,就能震慑住后来的官员。可他不知道,一百五十年后,他的子孙会纵容一个严嵩,贪得比郭桓还多。
第三十三章 海瑞罢官
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上疏。
这道奏疏震动了整个朝廷。海瑞在奏疏中骂嘉靖皇帝“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驰矣”,骂他“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骂他“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最后一句“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更是让嘉靖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嘉靖皇帝把奏章扔在地上,对左右说:“快把这个人抓起来,不要让他跑了!”太监黄锦说:“陛下,这个人素来有痴名,听说他上疏之前就买好了棺材,遣散了家人,在朝房等着治罪呢。”嘉靖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奏章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他叹了口气,说:“这个人可比比干,但朕不是商纣王。”
海瑞没有被杀,只是被关进了诏狱。嘉靖皇帝不久后驾崩,隆庆帝即位,海瑞获释。
海瑞出狱之后,被任命为应天巡抚。应天是明朝的赋税重地,也是豪强地主最集中的地方。海瑞到任之后,大力推行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和杂税合并征收,简化税制,减轻百姓负担。他还清丈田亩,把那些被豪强隐瞒的田产查出来,补征税款。他还逼着退职首辅徐阶退还了侵占的民田。
海瑞的做法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官员们恨他,因为他不讲情面,不给同僚留余地。豪强们怕他,因为他清丈田亩,让他们多交了税。可百姓们爱他,因为他是真心替百姓办事。
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只干了半年,就被弹劾去职。弹劾他的理由是“迂腐不通”、“不谙政体”。海瑞没有争辩,他收拾行李,离开了应天。他走的那天,应天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跪在路边为他送行。海瑞坐在一顶破旧的轿子里,看着那些跪在路边的百姓,眼圈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拱了拱手。
海瑞后来被任命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这是一个闲职,没有多少实权。海瑞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两年,然后病逝。
海瑞死的时候,佥都御史王用汲去他家里查看遗物。只见布帐破旧,竹器简陋,寒士所不堪者。王用汲忍不住落泪,凑钱为他办理了丧事。南京的百姓听说海瑞死了,“罢市数日,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
海瑞一生清廉,刚直不阿。他骂过皇帝,斗过权贵,惩过贪官。可他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整个王朝的贪腐。他做了应天巡抚,可以清丈田亩、打击豪强;可他一去职,继任者就把他的政策推翻。他弹劾严嵩,弹劾张居正,弹劾一切他认为不公的事,可弹劾完了,贪官还是贪官,百姓还是百姓。
海瑞死的那年,万历十五年。距离朱元璋驾崩,已经过去了一百八十九年。
第三十四章 张居正改革
万历元年,张居正出任内阁首辅。
张居正是湖北江陵人,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他入阁的时候,明朝的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太仓银库的存银不足百万两,而每年的支出却高达数百万两。辽东的军饷欠了三年,蓟州的军饷欠了两年,连北京的京营都欠着饷。官员们的俸禄也发不出,有的官员领不到俸禄,只好去典当衣物度日。
张居正上台之后,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他首先整顿吏治,实行考成法,把各级官员的政绩量化考核,不合格的罢黜,合格的留任。他接着清丈田亩,把那些被豪强隐瞒的田产查出来,增加税基。他还推行一条鞭法,简化税制,减少中间环节的盘剥。
张居正的改革取得了显著成效。国库的存银从不足百万两增加到四百余万两,太仓的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辽东的军饷补齐了,蓟州的城墙修好了,北京的京营也恢复了士气。明朝出现了“万历中兴”的气象。
可张居正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清丈田亩,让豪强多交了税;考成法,让庸官丢了官;一条鞭法,让胥吏失去了捞油水的机会。这些人心怀不满,暗中串联,等着张居正倒台的那一天。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他死后不久,反对派就开始了对他的清算。他们弹劾张居正“专权乱政”、“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万历皇帝下令抄了张居正的家。抄家的结果让人震惊:张居正家里藏着黄金一万余两,白银十余万两,还有大量的古玩字画、绫罗绸缎。
万历皇帝看到这份抄家清单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十岁登基,张居正辅政十年,天天教导他要勤俭治国、清正廉洁。可张居正自己呢?他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大轿,家里藏着十几万两银子,还修建了豪华的府邸。万历觉得被欺骗了。他下令将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下狱,张敬修在狱中自杀。张居正的其他家人被流放边疆,有的饿死在路上。
张居正死了,他的改革也废了。考成法被取消,清丈田亩被叫停,一条鞭法虽然保留了下来,但执行中大打折扣。明朝的财政再次陷入困境,贪腐重新抬头。万历皇帝心灰意冷,开始怠政。他不批奏章,不补官员,不主持朝会。整个国家机器靠着惯性在运转,官员们照常收税,照常贪腐,只是没有人管。
第三十五章 万历怠政
万历十四年,万历皇帝开始怠政。
最初,他还偶尔上朝,批阅奏章。可渐渐地,他连这些都不做了。他不批奏章,不补官员,不主持朝会,不见大臣。他把自己关在紫禁城的深宫里,和太监们在一起,和嫔妃们在一起,就是不见那些天天喊着“皇上圣明”的文官。
万历为什么怠政?原因很多。他十岁登基,最初十年由张居正辅政,张居正对他管束极严,让他读书、写字、批奏章,稍有懈怠就严厉批评。张居正死后,万历发现这个教导他“勤俭治国”的老师,自己却贪腐奢靡。万历感到被欺骗了。
张居正之后,万历想立自己宠爱的郑贵妃所生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但文官们不同意。他们坚持“立长”的原则,要求立长子朱常洛。这场“国本之争”持续了十五年,万历最终被迫让步,但他从此心灰意冷。他不再信任文官,不再相信他们口中的“忠义”和“廉洁”。他觉得这些人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着“礼法”的旗号争权夺利。
万历开始怠政。不批奏章,不补官员,不主持朝会。六部的堂官缺了不补,都察院的御史缺了不补,各省的巡抚缺了不补。整个国家机器靠着惯性在运转,官员们照常收税,照常贪腐,只是没有人管。
万历年间,矿监税使遍布天下。这些太监被派往各地,以“开矿”和“收税”为名,肆意搜刮民财。他们每到一地,就指着一块地说“这里有矿”,逼迫百姓交钱;如果不交,就毁田拆屋。百姓苦不堪言,有的聚众反抗,有的逃亡山林。
官员们上书弹劾矿监税使,万历一概不理。他躲在宫里,数着太监们送来的银子,心里觉得踏实。他不相信文官,只相信银子。银子不会骗他,银子不会争国本,银子不会逼他立他不喜欢的儿子做太子。
万历四十八年,皇帝驾崩。他死的时候,国库存银还有数百万两,而辽东的军饷已经欠了三年,士兵们饿着肚子守边关。不久之后,努尔哈赤在辽东起兵,明军一败涂地。
第三十六章 东林党争
万历三十二年,顾宪成在无锡修复东林书院。
顾宪成是万历八年的进士,曾任吏部文选司郎中。他因为争国本的事得罪了万历皇帝,被革职为民。回到无锡之后,他和弟弟顾允成一起,修复了宋代的东林书院,聚众讲学。
东林书院的讲学,不只是讲经史,还议论朝政。顾宪成写了一副对联,挂在书院的大门口:“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副对联,成了东林党的精神旗帜。
东林党人大多出身江南士绅家庭,他们反对矿监税使,反对宦官干政,反对贪腐。他们主张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开放言路。他们的主张,得到了许多士大夫和百姓的支持。
可东林党人也有自己的问题。他们虽然反对贪腐,但他们自己大多是江南大地主,代表着江南士绅的利益。他们反对矿监税使,是因为矿监税使损害了江南商人的利益;他们反对加征辽饷,是因为辽饷要加在江南的田亩上。他们口口声声说“为民请命”,可他们请的“民”,是江南的富户,不是西北的饥民。
东林党人上台之后,排斥异己,结党营私。他们把持吏部,凡是东林党人,就提拔重用;凡是非东林党人,就排斥打击。这种做法,引起了其他派系的强烈不满。浙党、楚党、齐党、宣党……纷纷联合起来,与东林党对抗。朝廷之上,党争愈演愈烈,官员们忙着互相攻击,没有人去管国家的死活。
天启年间,太监魏忠贤掌权。魏忠贤是熹宗皇帝的乳母客氏的对食,靠着客氏的关系,他一步步爬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他掌权之后,大肆搜刮民财,卖官鬻爵,陷害忠良。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被魏忠贤下狱处死。
魏忠贤的爪牙遍布天下,他们到处修建魏忠贤的生祠,逼迫百姓跪拜。有的地方官为了讨好魏忠贤,把魏忠贤的像供在衙门里,每天叩拜。有的地方官甚至把魏忠贤的像和孔子并列,称为“二圣”。
天启七年,熹宗驾崩,崇祯皇帝即位。崇祯皇帝即位之后,立刻罢黜魏忠贤,将他贬往凤阳守陵。魏忠贤在途中自缢身亡。崇祯皇帝又下令处死魏忠贤的爪牙,抄没他们的家产。
可魏忠贤死了,党争并没有停止。东林党人重新上台,又开始排斥异己。浙党、楚党、齐党的官员被罢黜,有的被下狱处死。官员们忙着报仇雪恨,没有人去管辽东的战事,没有人去管西北的旱灾,没有人去管百姓的死活。
第三十七章 崇祯末路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
李自成的军队从彰义门攻入外城,一路杀向内城。崇祯皇帝在宫中鸣钟召集百官,钟声响了许久,没有一个人来。他登上煤山,望着满城烽火,在衣襟上写下遗诏: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写完,他在一棵老槐树上自缢身亡。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跟着他一起吊死在旁边的树上。
崇祯死的时候,身边没有百官,没有亲兵,没有后宫佳丽。他孤零零地死在一棵槐树上,就像二百多年前,朱元璋孤零零地跪在父母的坟前。一个朝代的开始,是一个孤苦的少年;一个朝代的结束,是一个孤苦的帝王。
崇祯临死前说“诸臣误朕”。这话没错。明朝末年的官场,已经贪腐到了骨髓。辽东的军饷被层层克扣,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陕西的赈灾粮被各级官吏贪污,百姓们易子而食;朝廷征收的“三饷”加派,到了百姓手里,已经翻了好几倍。李自成为什么能一呼百应?因为跟着他造反,至少还能吃上一口饱饭。
崇祯不知道,他杀魏忠贤、杀陈新甲、杀袁崇焕,杀了一个又一个大臣,可贪腐依然如故。他杀的这些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但他的刀,和二百多年前朱元璋的刀一样,解决不了问题。刀能杀人,杀不了制度。
三月十九日的黄昏,煤山上的老槐树下,崇祯的尸体被李自成的士兵发现。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面孔。士兵们把他抬下来,放在地上,翻检他的衣襟,找到了那份遗诏。一个士兵把遗诏读了一遍,然后啐了一口唾沫,说:“早干什么去了?”
四月,清军入关。十月,顺治皇帝在北京登基。明朝灭亡了。
朱元璋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最终丢在了他的子孙手里。他杀了一辈子贪官,可他的子孙放任贪腐,最终把江山都丢了。如果朱元璋地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三十八章 洪武旧影
顺治年间,有一个叫谈迁的读书人,写了一部《国榷》。
谈迁是浙江海宁人,家境贫寒,以教书为生。他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六易其稿,写成了这部编年体的明史。书稿曾经被盗过一次,他痛哭一场,又从头重写。他在《国榷》中写到了朱元璋,写到了空印案、郭桓案、大诰、剥皮实草,写到了那个从淮右布衣到开国之君的传奇。
谈迁不是明朝的遗民,他对明朝的灭亡没有太多的伤感。他写《国榷》,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信史,让后人知道,这个王朝是怎么兴起的,又是怎么灭亡的。他在书中评价朱元璋说:
“太祖以布衣起兵,芟夷群雄,平定天下,其功业之盛,三代以下未之有也。然其治贪也,以重典绳下,杀戮过甚。一时吏治虽清,而其后贪墨愈甚。盖以严刑峻法治贪,如以猛药攻疾,疾虽暂愈,而元气已伤。及其衰也,一溃而不可复振。”
谈迁看得清楚。朱元璋的反贪,靠的是他个人的意志和铁腕。他在位的时候,亲自审案,亲自批阅奏章,亲自过问每一个贪官的下场。可他一死,这把刀就钝了。他的子孙没有他那样的经历,没有他那样的决心,没有他那样的切肤之痛。他们坐在龙椅上,看着奏章上那些“贪赃枉法”的字眼,感觉像在看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三十九章 民间的记忆
明孝陵的神道两侧,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朱元璋的《大诰》节选。那碑是洪武年间立的,碑文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一些字句:“凡官吏贪赃,罪在不赦……百姓捉拿贪官,沿途关津不得阻拦……”
几百年过去了,石碑还在,字迹还在,可那些曾经因为贪腐而受苦的百姓,那些曾经因为反贪而被杀的官员,都已经化作了尘土。只有那块石碑,静静地立在神道旁,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它面前走过。
今天的游人从明孝陵走过,大多不会注意到那块石碑。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神道上的石象、石马,是朱元璋的传奇故事,是那个从乞丐到皇帝的励志传说。很少有人会去读碑文,很少有人会去想:一个皇帝,为什么会对贪官如此痛恨?一个王朝,为什么会在反贪中兴起,又在贪腐中灭亡?
但在南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也许还有人在讲朱元璋的故事。也许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许是巷子口晒太阳的老人,也许是学校里读书的孩子。他们讲朱元璋杀贪官的故事,讲剥皮实草的传说,讲空印案和郭桓案,讲那个从淮右布衣到开国之君的朱元璋。
那些故事里,有真实的,也有虚构的。有夸大的,也有被遗忘的。但不管怎样,朱元璋的反贪,已经成为这个民族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它像一块烙印,刻在历史的深处,提醒着后来的人:贪腐可以兴,也可以亡。贪腐可以富一家,也可以毁一国。
第四十章 轮回
清朝入关之后,沿用了明朝的许多制度。六部、都察院、内阁、科举……几乎原样照搬。明朝的反贪制度,也被清朝继承了下来。清朝也有监察御史,也有按察使司,也有都察院。
可清朝的贪腐,比明朝更甚。康熙年间的明珠、索额图,雍正年间的年羹尧,乾隆年间的和珅……贪官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贪。和珅被抄家时,抄出的家产折合白银八亿两,相当于清政府十五年的财政收入。这个数字,比郭桓案的涉案金额大了三十多倍。
乾隆皇帝也知道和珅贪,可他留着和珅,因为和珅会办事,会哄他开心,会替他敛财。乾隆晚年自号“十全老人”,觉得自己功盖千古。他不知道,他留着一个和珅,就是在给大清王朝掘墓。嘉庆四年,乾隆驾崩,嘉庆皇帝立刻赐死和珅,抄没家产。可和珅死了,清朝的贪腐并没有停止。白莲教起义、天理教起义、太平天国起义……一个接一个的民变,把大清王朝推向了悬崖。
历史仿佛在轮回。朱元璋杀贪官,明朝贪官杀不尽;清朝也杀贪官,清朝的贪官也杀不尽。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就是一部反贪和贪腐的斗争史。每一个王朝都在反贪,每一个王朝都在贪腐。反贪的手段越来越严厉,贪腐的方式越来越隐蔽。朱元璋用剥皮实草,清朝用满门抄斩。可贪官还是贪,百姓还是苦。
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朱元璋到死都没有明白的那个问题,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也许,贪腐是人性的弱点,是权力的影子。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有贪腐的可能。再严的刑罚,也杀不完人的贪欲;再高的道德,也挡不住利益的诱惑。
但朱元璋也留下了另一笔遗产。他告诉后人:贪腐是可以反的,也是应该反的。一个帝王,如果对贪腐视而不见,那就是对百姓的背叛。一个王朝,如果放任贪腐蔓延,那就是在自掘坟墓。
这笔遗产,穿越了明清,穿越了民国,一直传到了今天。
第四十一章 末章
洪武十八年的一天,朱元璋处理完奏章,独自走到奉天殿外的平台上。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在余晖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远处的钟山,在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朱元璋站在那里,风吹起他龙袍的下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他做了皇帝,可他还是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粗茶淡饭。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农民,一个住在皇宫里的农民。
他望着远处,目光落在城中的万家灯火上。他知道,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在为生计奔波,都在盼着明天的日子能比今天好一点。他知道,这些百姓中,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勤快的也有懒惰的,有善良的也有恶毒的。可他们都在活着,都在努力地活着。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跪在父母坟前的那个黄昏。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这样的余晖。他捧着黄土,撒在草席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他成了皇帝。他杀了很多贪官。他的江山传了二百七十六年。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奉天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夕阳的光挡在了外面。大殿里很暗,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朱元璋走到御案前,坐下来,拿起一本奏章。
他翻开奏章,开始批阅。他的字迹很潦草,因为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写不了太漂亮的字。但他的每一个字都用力很深,力透纸背。
他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和偶尔咳嗽的声音。
夜深了,太监端来一碗粥。朱元璋接过来,喝了两口,放在一边。他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夜空,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宫殿的屋脊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第四十二章 雍正铁腕
雍正元年,北京,紫禁城养心殿。
新即位的雍正皇帝坐在御案前,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奏折。他四十五岁登基,在康熙朝的九子夺嫡中苦苦煎熬了十几年,最终胜出。他深知这个看似太平的天下,底下藏着多少污垢。
康熙晚年以宽仁治国,官场松弛,贪腐横行。地方官员亏空国库,少则几万两,多则几十万两。更有甚者,把亏空转嫁百姓,加征火耗,层层盘剥。雍正还没登基时就对此深恶痛绝。他在藩邸时曾微服私访,亲眼见过地方官如何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换成霉米,如何把修河堤的银子揣进自己腰包。
登基第一天,他就在养心殿召见了户部尚书,问:“国库存银多少?”
户部尚书回答:“回皇上,库中实存八百余万两。”
雍正沉默了很久。康熙六十一年,国库存银应该有三千多万两。短短几年,竟少了这么多。他问:“亏空都去了哪里?”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雍正冷冷地说:“你不说,朕替你说。亏空在各省的藩库、府库、县库。每一笔亏空背后,都有一个贪官。朕今天告诉你——从今往后,凡亏空国库者,无论皇亲国戚,无论功臣宿将,一律革职拿问,追赔到底。赔不出来的,抄家;抄家不够的,子孙代赔。朕倒要看看,是那些贪官的腰包硬,还是朕的刀子快。”
他说到做到。
雍正元年,他下令清查全国钱粮亏空。各省督抚必须限期将亏空补齐,补齐不了,革职查办。他派出一批心腹大臣分赴各省,督办亏空清查。这些钦差大臣带着户部的算盘和刑部的枷锁,到一省便封一省的库,查一省的账,抓一省的人。
山西巡抚诺岷被查出亏空库银三十余万两,革职抄家。他的家产全部充公,还不够赔,子孙被发配边疆。江苏巡抚吴存礼亏空库银二十二万两,同样抄家革职。他的儿子在街上乞讨,有人认出来说:“这不是吴大人的公子吗?”吴公子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雍正不仅清查地方亏空,还清查京官。他设立了“会考府”,专门审核六部及各衙门的财政收支。会考府的官员都是他从各地抽调来的干员,不隶属于任何衙门,直接向他负责。会考府成立一年,就查出了六部中的大量贪墨案件。户部侍郎、刑部郎中、工部主事……一个个被革职拿问,抄家追赔。
雍正最恨的,是那些把亏空转嫁给百姓的官员。他在一道上谕中写道:“朕闻有司将亏空之数,加派于民,名曰‘弥补’。此等行为,形同盗贼。朕必严惩不贷。”他规定,凡查实有加派行为的官员,不仅革职抄家,还要从重治罪,最重者处斩。
雍正的铁腕,让官场上下人人自危。有的官员为了补上亏空,卖田卖地卖房产;有的官员把多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填库;有的官员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朋友。那些实在补不上的,只好等着革职抄家。雍正年间,被革职查办的督抚就有十几人,被查处的道府州县官更是不计其数。
可雍正的严苛,也让他背上了“刻薄寡恩”的骂名。官员们在私下里骂他“抄家皇帝”,文人在笔记里写他“残忍好杀”。可雍正不在乎。他在位十三年,批阅了数万件奏折,常常批到深夜。他在奏折上写下的批语,有时比奏折本身还长。他告诉大臣:“朕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不负尔等。”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皇帝驾崩于圆明园。他死的时候,国库存银已经从他登基时的八百万两增加到六千万两。可他的反贪,和他父亲、祖父一样,靠的是个人的铁腕,而不是制度。他在位时,官员们不敢贪;他一死,贪腐立刻反弹。
第四十三章 康乾盛世
乾隆皇帝即位之后,一反雍正的严苛,推行“宽严相济”的政策。他释放了雍正年间被罢黜的官员,免除了部分亏空的追赔,还多次下诏“加恩”官员。官场上下松了一口气,贪腐的闸门也悄悄打开了。
乾隆中期以后,皇帝六下江南,耗费巨大。每次南巡,沿途官员争相供奉,修道路、建行宫、备宴席,花费动辄数百万两。这些钱从哪里来?当然是从百姓身上搜刮。乾隆知道这些钱来路不正,但他不想管。他需要官员替他操办南巡的差事,需要官员替他歌功颂德。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乾隆身边最大的贪官,是和珅。
和珅是满洲正红旗人,出身贫寒,但聪明绝顶。他精通满、汉、蒙、藏四种语言,善于揣摩圣意。乾隆四十一年,和珅入宫做侍卫,从此步步高升。他从御前侍卫做到军机大臣,从户部尚书做到文华殿大学士,权倾朝野二十年。
和珅的贪,是明朝严嵩的数倍。他不仅收受地方官的贿赂,还公开卖官鬻爵,经营当铺、银号、粮店、绸缎庄,甚至与外国商人做贸易。他的家产,据后人估算,折合白银八亿两,相当于清政府十五年的财政收入。
可乾隆就是离不开和珅。和珅会办事,会敛财,会哄他开心。乾隆晚年自号“十全老人”,觉得自己功盖千古,和珅就是他盛世的门面。他不知道,和珅的门面后面,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泪。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皇帝驾崩。正月初八,嘉庆皇帝下令将和珅革职拿问。正月十八,和珅被赐自尽。
和珅死了,可清朝的贪腐并没有停止。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义、天理教起义接连爆发,每一次民变背后都有贪官污吏的身影。道光年间,鸦片战争爆发,清朝一败涂地。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起义,半壁江山沦陷。同治年间,洋务运动兴起,可贪腐的官僚体系让洋务运动举步维艰。光绪年间,甲午战败,戊戌变法失败,义和团运动兴起,八国联军入京。
宣统三年,武昌起义。次年,清帝退位。两千年的帝制,就此终结。
第四十四章 历史之问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紫禁城养心殿。
隆裕太后带着六岁的宣统皇帝溥仪,坐在御座上。她的面前站着袁世凯的代表,手里拿着一份退位诏书。诏书用文言写成,最后一句是:“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
隆裕太后看着这份诏书,眼泪流了下来。她想起二百六十八年前,她的先祖顺治皇帝从李自成手里夺过这座宫殿时的意气风发。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她拿起御笔,在诏书上盖下了玉玺。清朝灭亡了。
从朱元璋登基的洪武元年,到宣统退位的宣统三年,大明朝和大清朝加起来,一共五百四十四年。五百四十四年间,两个王朝都曾励精图治,都曾威震四方,可最终都因为贪腐而走向灭亡。
朱元璋杀贪官,清朝也杀贪官。朱元璋用剥皮实草,清朝用满门抄斩。可贪官还是贪,百姓还是苦。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答案藏在朱元璋自己的一句话里。他在《大诰》中写道:“朕起自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尝见元末官吏贪墨,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今朕定鼎天下,誓欲涤荡积秽,还百姓以安生。然朝治暮犯,杀之不尽,朕甚惑焉。”
“朕甚惑焉。”朱元璋到死都没有明白,为什么贪官杀不尽。
其实,答案也许很简单。朱元璋给了官员极低的俸禄,却要求他们做到极高的道德标准。他以为所有人都可以像他一样简朴,可官员们不是和尚,他们有家有业,有妻儿老小,有迎来送往。低俸禄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只能从百姓身上搜刮。朱元璋不知道,贪腐不是一个人的品性问题,而是一个制度问题。当整个官僚体系的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悖论的时候,贪腐就是一种必然。
可朱元璋也留下了宝贵的东西。他告诉后人:贪腐是可以反的,也是应该反的。一个帝王,如果对贪腐视而不见,那就是对百姓的背叛。一个王朝,如果放任贪腐蔓延,那就是在自掘坟墓。
这个信念,穿越了明清,穿越了民国,一直传到了今天。
第四十五章 明孝陵前
一九二八年,南京。
一个秋日的下午,一个年轻人站在明孝陵的神道上。他穿着一身学生装,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他是金陵大学的学生,学的是历史。他慕名来到明孝陵,想看看这位传奇皇帝的长眠之地。
他走过神道,看到那些石人石马,看到那些斑驳的石碑。他走到“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前,停下来。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有些字还能辨认:“以布衣起淮右,提三尺剑,芟夷群雄,平定天下……严惩贪墨,澄清吏治……虽古之明君,不能过也。”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课堂上老师讲过的洪武年间的事,想起《大诰》里那些用大白话写成的案例,想起空印案和郭桓案。他忽然有一个疑问:一个杀了数万贪官的皇帝,为什么最终还是没能治好贪腐?
他在明孝陵前站了一下午,看着夕阳把钟山染成红色。他想不明白。可他知道,这个问题,值得他用一生去思考。
他后来成了一名历史学家,毕生研究明史。他写了很多书,讲朱元璋的功过,讲明朝的兴衰,讲贪腐与制度的关系。他在一本书的结尾写道:
“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最痛恨贪官的皇帝,也是反贪最坚决的皇帝。他失败了,但他留下了火种。这火种,让后来的人知道——贪腐是可以反的,也是应该反的。只要有人记住这一点,他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第四十六章 尾声
一九六四年,北京。
一个老人在病榻上,翻着一本《明史》。他是明史专家,一辈子研究朱元璋。他快要死了,可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从淮右布衣到开国之君的传奇皇帝。
他想起朱元璋十七岁时跪在父母坟前的那个黄昏,想起他在皇觉寺做行童时的饥寒交迫,想起他在汝宁府城外破庙里看到的那个催粮书办的笑容,想起他登基称帝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杀贪官时的狠绝,想起他晚年时的那句“朕甚惑焉”。
他忽然觉得,朱元璋的一生,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历史的某种本质。在这个古老的国家,贪腐和反贪的轮回,已经演了几千年。朱元璋用最残酷的手段去反贪,可贪腐还是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老人闭上眼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到了一个词:制度。
朱元璋的失败,不是他个人的失败,而是制度的失败。一个好的制度,可以让贪官不敢贪;一个坏的制度,会让清官也变成贪官。朱元璋没有建立一个好的制度,他建立的是一个依赖皇帝个人意志的制度。他在位时,这个制度能运转;他一死,这个制度就崩溃了。
老人想,如果朱元璋能明白这个道理,他也许会做得不一样。可他不会明白。他是从元末的乱世中杀出来的,他看到的是贪官的恶,看到的是百姓的苦。他以为杀光了贪官,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不知道,贪官杀不尽,因为贪腐的根子,扎在制度的土壤里。
老人最后翻了一页《明史》,看到了朱元璋的遗诏:“朕起自布衣,君临天下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
老人看着这句话,眼角渗出一滴泪。他知道,朱元璋到死都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失败。可朱元璋的失败,给了后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反贪,不能只靠杀。反贪,必须靠制度。
老人把《明史》合上,放在枕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的封面上,映出三个金字:《明史》。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第四十七章 薪火相传
一九七八年,南京。
一个中年教师带着一群学生,站在明孝陵的神道上。他是金陵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也是那个一九二八年在明孝陵前站了一下午的年轻人的学生。
他指着神道上的石像,对学生们说:“你们看这些石像,它们在这里站了六百年。六百年间,它们看过洪武朝的严刑峻法,看过永乐朝的迁都北京,看过嘉靖朝的严嵩父子,看过万历朝的矿监税使,看过崇祯朝的煤山落日。它们什么都看到了,但什么都不说。”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
教授继续说:“朱元璋是一个复杂的人。他出身贫寒,痛恨贪官;他手段残酷,杀人如麻;他勤政爱民,却又刚愎自用。他一生都在和贪腐作斗争,可他最终失败了。他的失败告诉我们,反贪不能只靠一个明君,不能只靠一把刀。反贪必须靠制度,靠法治,靠每一个人的参与。”
他顿了顿,看着学生们年轻的面孔:“你们将来会做各种工作,有的会从政,有的会经商,有的会做学问。不管你们做什么,我都希望你们记住——贪腐不是别人的事,是每一个人的事。你不行贿,我不受贿,大家都不做贪腐的帮凶,贪腐就没有生存的土壤。朱元璋用刀没有做到的事,也许我们用别的办法可以做到。”
学生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问:“教授,您觉得朱元璋如果活在今天,他会怎么做?”
教授想了想,说:“他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活在今天,他一定会明白一个道理——反贪,光靠杀是不够的。他也许会建立一个更好的制度,让贪官无处藏身。他也许会明白,清官不是靠杀贪官杀出来的,而是靠好的制度保障出来的。”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们站在明孝陵前,看着夕阳把钟山染成红色。那红色像极了六百年前,那个跪在坟前的少年眼中,映出的黄昏的颜色。
第四十八章 大结局
二〇二三年,南京。
一个年轻的父亲带着他的小儿子,站在明孝陵的神道上。小男孩仰着头,看着“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问:“爸爸,这个皇帝是谁?”
父亲说:“他叫朱元璋,是明朝的开国皇帝。他小时候很穷,给地主放牛,后来做了和尚,再后来参加了起义军,最后当了皇帝。”
小男孩问:“他做了好事还是坏事?”
父亲想了想,说:“他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他杀了很多人,但他也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他最恨贪官,杀了很多贪官。”
小男孩问:“那贪官杀完了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钟山的轮廓,看着夕阳把整座山染成红色。他想起小时候,他的父亲也带他来过这里,也给他讲过朱元璋的故事。那时候他问过同样的问题,他的父亲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天真的眼睛,说:“没有。贪官永远杀不完。但总有人要去杀,总有人要去反。朱元璋没有反完,他的子孙也没有反完。但只要我们记得这件事,只要我们愿意去做这件事,总有一天,贪官会越来越少,百姓会越过越好。”
小男孩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父亲的话,但他记住了这个地方,记住了这个碑,记住了这个皇帝的故事。
父亲牵着儿子的手,沿着神道慢慢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神道的尽头。在他们身后,明孝陵的石像沉默地矗立着,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它们面前走过。
那些石像看过朱元璋的时代,看过大明朝的兴衰,看过大清朝的盛衰,看过民国的动荡,看过新中国的崛起。它们还会继续看下去,看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如何面对那个朱元璋至死都没有解开的难题。
第四十九章 新朝旧影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北京,天安门城楼。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广场上欢腾的人群。他是从延安来的干部,经历过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他出身贫农,小时候给地主放过牛,也讨过饭。他记得父亲说过,他爷爷就是被地主的租子和官府的捐税逼死的。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新中国的旗帜升起来,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回,百姓该过上好日子了吧。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翻出一本线装书。那是一本《明史》,是他从延安带过来的,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他翻到《太祖本纪》,看到朱元璋的那句话:“朕起自布衣,深知民间疾苦。”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线,又写了一行批注:“同是布衣出身,同是痛恨贪官。然则朱元璋反贪三十年,最终人亡政息。我们呢?我们能跳出这个轮回吗?”
他合上书,在油灯下坐了很久。窗外是十月北京的夜空,星星很亮。他想起小时候在江西老家,村里有个姓陈的保长,每年秋收之后都来收税,交不出的就被绑走。他父亲为了交税,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卖了。第二年春耕,没有牛,只好自己拉犁。他记得父亲弓着背,在田里一步一步地走,汗珠子掉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那年秋天,父亲病倒了,再也没有起来。
他后来参加了革命,打土豪、分田地,一路打到北京。他以为进了城,天下就太平了。可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朱元璋打了一辈子贪官,可贪官还是贪。他们这些人,会不会也走上那条老路?
他在那个夜晚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老学者,请教一个问题:朱元璋为什么失败?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
第五十章 老学者的回答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北京城东的一条胡同里,拜访一位姓周的老先生。周老先生是前清的举人,后来在京师大学堂教过书,一辈子研究明史。他八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
中年人把来意说了。周老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透彻。
“朱元璋这个人,”周老先生说,“我研究了他一辈子。他最大的问题,不是杀得太多,也不是杀得太少。他最大的问题,是他以为杀光了贪官,天下就太平了。”
周老先生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大诰》,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中年人看:“你看这里,朱元璋亲自写的一个案例。嘉定县有个粮长,收了百姓的粮食,自己先吃了一顿,然后才运到京城。朱元璋把他抓了,剥皮实草。可你猜怎么着?接任的粮长,照样吃。为什么?因为不吃就活不下去。粮长的俸禄,连路费都不够。他不吃百姓的,就得自己饿死。”
“朱元璋一辈子没弄明白这个道理。他以为官员贪,是因为心黑。他不知道,官员贪,很多时候是因为制度逼着他们贪。你给他们那么低的俸禄,却要他们干那么多的事,他们不贪怎么办?他们也要养家糊口,也要应酬往来。你把他们逼到墙角,他们只能伸手。”
中年人问:“那依老先生看,该怎么办?”
周老先生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中年人:“你问我,我问谁去?朱元璋问我,我也不敢说。可有一条,我看得明白——光靠杀,是不行的。你杀了这个,还有那个。你杀得了一时,杀不了一世。你得有个制度,让官员不敢贪、不能贪、不想贪。不敢贪靠刑罚,不能贪靠监督,不想贪靠教育。三样缺一不可。”
“可这三样,朱元璋只做了第一样。他有《大明律》,有《大诰》,有剥皮实草,可他没有一套真正有效的监督制度。都察院、按察使司、锦衣卫……这些东西都是靠皇帝一个人撑着。皇帝勤政,它们就管用;皇帝一懈怠,它们就散了。朱元璋在的时候,一天批两百本奏章,谁敢贪?他一死,他孙子就撑不住了。”
中年人听完,点了点头。他想起朱元璋那句“朕甚惑焉”,忽然觉得,这四个字里包含的,是一个帝王至死都无法突破的局限。朱元璋以为自己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可以用一把刀砍出一片清平世界。可他忘了,人不是神,刀会钝,人会死。他一个人再强,也强不过整个官僚集团的惯性。
中年人站起身来,向周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第五十一章 进京赶考
一九四九年三月,中共中央从西柏坡迁往北平。临行前,毛泽东对周恩来说了一句话:“我们进京赶考去,精神不好怎么行啊!”周恩来说:“我们应当都能考试及格,不要退回来。”
这段对话后来广为人知。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进京赶考”之前,毛泽东曾把郭沫若写的《甲申三百年祭》列为整风文件,让全党干部学习。那篇文章写的是李自成进北京之后,因为贪图享乐、腐化堕落,最终迅速败亡的历史。
毛泽东在延安时多次说过:“我们决不当李自成。”他读过《明史》,读过《大诰》,他知道朱元璋反贪的故事,也知道朱元璋最终的失败。他不想重蹈覆辙。
一九四九年之后,新中国面临的第一场大考验,就是贪腐。一些从农村进入城市的干部,被城市的繁华迷住了。他们开始贪图享乐,开始收受贿赂,开始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私利。刘青山、张子善,这两个名字成为了新中国反贪的第一案。
刘青山是天津地委书记,张子善是天津专区专员。两人都是老革命,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立过功,受过奖。可进了城之后,他们变了。他们挪用公款,倒卖物资,收受贿赂,过着奢靡的生活。刘青山甚至吸毒成瘾,在天津的宅子里养着厨师、保姆、卫兵,每天山珍海味。
案子报到中央,毛泽东看了很久。有人来说情,说刘青山、张子善都是有功之臣,是不是可以给个机会。毛泽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正因为他们两人的地位高,功劳大,影响大,所以才要下决心处决他们。只有处决他们,才可能挽救二十个、两百个、两千个、两万个犯有各种不同程度错误的干部。”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日,刘青山、张子善被执行枪决。两声枪响,震动了整个官场。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心存侥幸的人,那些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的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毛泽东后来在一次会议上说:“我们杀了几个有功之臣也是万般无奈。我建议重读一下《明史》,看看朱元璋是怎么反贪的。可我们比朱元璋高明的地方在于,我们不是靠一个人反贪,我们是靠党、靠人民、靠制度。”
第五十二章 制度之网
一九五二年之后,新中国开始着手建立一套反贪制度。
首先成立的是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人民监察委员会,这是新中国第一个专门的监察机构。它的职责是监督各级国家机关和公务人员,纠举违法失职行为。随后,各地也陆续建立了监察机构,形成了一张覆盖全国的监察网络。
一九五四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宪法规定,一切国家机关必须依靠人民群众,经常保持同群众的密切联系,倾听群众的意见,接受群众的监督。这是从根本大法上确立了群众监督的原则。
一九五七年,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了《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奖惩暂行规定》,对国家工作人员的奖励和惩戒作出了明确规定。其中,对贪污、盗窃、行贿、受贿等行为,规定了严厉的惩处措施。
这些制度的建立,让新中国的反贪工作有了章法。官员们不再只靠“领导人的决心”来约束自己,而是有了一套可以依循的规则。当然,这些制度还不完善,还有很多漏洞,还不足以完全遏制贪腐。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那位曾在周老先生面前请教的中年干部,后来参与了这些制度的起草工作。他在一次座谈会上说:“朱元璋靠一个人反贪,他死了,反贪就停了。我们靠制度反贪,制度还在,反贪就不会停。这就是我们和朱元璋最大的不同。”
第五十三章 历史的回响
一九八〇年,北京。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书桌前,翻阅着一本新出版的《朱元璋研究论文集》。他是当年在明孝陵前站了一下午的那个金陵大学学生,如今已经是一位著名的历史学家了。他的书桌上摆着厚厚的手稿,是他花了十年时间写成的《朱元璋反贪研究》。
他在书的最后一章写道:
“朱元璋反贪三十年,杀贪官数万,用尽了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他以为可以用杀戮震慑天下,让贪官不敢伸手。可他失败了。他失败的原因,不是他不够狠,而是他太依赖自己。他的反贪,靠的是他个人的意志、个人的勤政、个人的铁腕。他在位时,这套东西能运转;他一死,这套东西就散了。”
“但我们不能因此否定朱元璋。他在一个极端的时代,用极端的手段,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告诉后人:贪腐是可以反的,也是应该反的。一个帝王,如果对贪腐视而不见,那就是对百姓的背叛。这个信念,穿越了六百年,至今仍然掷地有声。”
“今天的我们,比朱元璋高明的地方,不在于我们比他聪明,而在于我们有了更先进的制度。我们不再依赖一个明君,而是依赖法治;我们不再用剥皮实草,而是用监察、审计、舆论监督。我们依然在反贪,但我们用的是制度,而不是刀。”
老人写完最后一段,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一片安宁。他想起了五十年前,他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在明孝陵前站了一下午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杀了数万贪官的皇帝,为什么最终还是没能治好贪腐?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朱元璋没有建立一个好的制度,他建立的是一套依赖个人的统治方式。这种方式,在他活着的时候有效,在他死后就崩溃。而一个好的制度,可以跨越时代,可以超越个人,可以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老人看着窗外的灯火,轻轻地说:“朱元璋,你看到了吗?我们找到了另一条路。”
第五十四章 薪火不息
二〇二三年,南京,明孝陵。
一个年轻的父亲带着他的小儿子,站在“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前。小男孩仰着头,看着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问:“爸爸,这个皇帝是好人还是坏人?”
父亲想了想,说:“他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他杀了很多人,但他也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他最恨贪官,杀了很多贪官。”
小男孩问:“那贪官杀完了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他的父亲也带他来过这里,也给他讲过朱元璋的故事。那时候他问过同样的问题,他的父亲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天真的眼睛,说:“没有。贪官永远杀不完。但总有人要去杀,总有人要去反。朱元璋没有反完,他的子孙也没有反完。但只要我们记得这件事,只要我们愿意去做这件事,总有一天,贪官会越来越少,百姓会越过越好。”
小男孩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父亲的话,但他记住了这个地方,记住了这个碑,记住了这个皇帝的故事。
父亲牵着儿子的手,沿着神道慢慢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神道的尽头。在他们身后,明孝陵的石像沉默地矗立着,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它们面前走过。
那些石像看过朱元璋的时代,看过大明朝的兴衰,看过大清朝的盛衰,看过民国的动荡,看过新中国的崛起。它们还会继续看下去,看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如何面对那个朱元璋至死都没有解开的难题。
也许有一天,那个难题终将解开。也许有一天,贪腐不再成为困扰这个民族的顽疾。也许有一天,百姓不再需要仰望一个皇帝来替他们主持公道,而是用制度、用法律、用每一个人的参与来守护自己的权利。
那一天,也许还很远。但只要有人在走,路就会越来越近。
第五十五章 终章
洪武十八年的一天,朱元璋处理完奏章,独自走到奉天殿外的平台上。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在余晖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远处的钟山,在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朱元璋站在那里,风吹起他龙袍的下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他做了皇帝,可他还是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粗茶淡饭。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农民,一个住在皇宫里的农民。
他望着远处,目光落在城中的万家灯火上。他知道,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在为生计奔波,都在盼着明天的日子能比今天好一点。他知道,这些百姓中,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勤快的也有懒惰的,有善良的也有恶毒的。可他们都在活着,都在努力地活着。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跪在父母坟前的那个黄昏。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这样的余晖。他捧着黄土,撒在草席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他成了皇帝。他杀了很多贪官。他的江山传了二百七十六年。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奉天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夕阳的光挡在了外面。大殿里很暗,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朱元璋走到御案前,坐下来,拿起一本奏章。
他翻开奏章,开始批阅。他的字迹很潦草,因为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写不了太漂亮的字。但他的每一个字都用力很深,力透纸背。
他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和偶尔咳嗽的声音。
夜深了,太监端来一碗粥。朱元璋接过来,喝了两口,放在一边。他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夜空,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宫殿的屋脊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
他知道,他批不完所有的奏章。他知道,他杀不完所有的贪官。他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死,他的江山终有一天会易主。可他还是坐在那里,一本一本地批,一个一个地杀。
因为他记得那个黄昏。他记得黄土的味道,记得草席的粗糙,记得腹中的饥饿,记得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重八,活下去。”他活下来了。可他不想让百姓像他一样,在饥饿和压迫中挣扎求生。他做了皇帝,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他也要去做。
这就是朱元璋。他杀贪官,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名声,而是为了那些和他父母一样,在黄土地上辛苦劳作、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百姓。
他是一个失败的英雄。但他的失败,比许多人的成功更有价值。因为他告诉后人:贪腐是可以反的,也是应该反的。这个信念,穿越了六百年的时光,至今仍然掷地有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