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林建国，原中江省绿藤市住建局前局长，退休三年，天天养花遛鸟，嘴里总说为官清廉问心无愧。
周六下午，我蹲在阳台陪母亲择菜，门铃突然响了。
开门见三个人站在门口，穿正装，神情严肃，亮了证件：“我们是市纪委的，林建国同志的家属吧？依法对其传唤调查，配合一下。”
我脑子一下空了。母亲当场坐地上，反复喊不可能。
我问缘由，对方只说案件涉密，拽着父亲就走。
我盯着空门口，认定是误会，却没料到，一切都和家里那套 20 万装的房子有关。
1
父亲被带走的那晚，我和母亲坐在客厅，一夜没合眼。
母亲一遍一遍说：“你爸不是那样的人，他在职的时候，下属送盒茶叶都要折钱打回去，怎么可能犯事，怎么可能。”
我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老高。
我心里也不信，父亲当了一辈子官，最看重的就是名声，退休前还跟我说，做人做事，行得正坐得端，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纪委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带人，我得找人帮忙打听情况。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翻出了父亲的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张叔，他是父亲以前的老搭档，现在还在市局当副局长。电话拨过去，响了半天才接，张叔的声音透着敷衍：“喂，小宇啊，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张叔，我爸昨天被纪委的人带走了，你知道情况吗？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我急着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宇，这事我听说了，但是案件涉密，我真的不清楚。你也别瞎打听，相信组织，组织会查清楚的。”
“张叔，我爸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他不可能违纪违法的，你就帮我问问，哪怕就一点消息也行。”我不死心，继续求他。
“不是我不帮，是真的帮不了。”张叔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我愣在原地，心里凉了半截。这是父亲最铁的兄弟，居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
我咬咬牙，又打给父亲以前的老下属李哥，他是住建局的科长，父亲在职时特别器重他。电话通了，李哥的声音带着犹豫：“小宇，你找我是为了林局的事吧？”
“李哥，你知道多少？我爸到底怎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局里已经下了通知，不让任何人议论这事。”李哥顿了顿，“小宇，你别再给局里的人打电话了，没人敢说的，你就耐心等结果吧。”
说完，李哥也挂了电话。
我不死心，把通讯录里父亲的老领导、老同事、老下属，挨个打了一遍，要么是没人接，要么是接了之后找借口挂断，最客气的，也只是劝我相信组织，别瞎折腾。
最后，我想起了父亲的秘书小陈，他跟着父亲干了五年，父亲待他跟亲侄子一样。
我给小陈发了微信：“陈哥，我爸的事，你能跟我说点实情吗？哪怕就一点点。”
等了半个多小时，小陈才回了一句：“抱歉，小宇，案件涉密，我真的不能说。”
再发消息，就再也没有回复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满屋子的荣誉证书，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父亲一辈子为了工作，为了身边的人，掏心掏肺，可真到了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一次次打电话，一次次被拒绝，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没人帮我们呢……”
我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拍了拍她的背：“妈，没事，我一定能查清楚，我爸肯定是被冤枉的。”
话虽这么说，可我的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2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母亲守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母亲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每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我在家一遍遍刷新着各种本地的新闻资讯平台，恨不得把所有和绿藤市、和住建局、和父亲有关的信息，都扒出来。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找到线索，证明父亲的清白。
可翻来翻去，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本地新闻，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纪委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第三天下午，我正刷着手机，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突然弹了出来，标题格外刺眼：绿藤市盛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责人张某涉嫌行贿、项目违规被查处，涉案民生项目已启动全面整改。
我的手指一下顿住了，心跳瞬间加快，赶紧点开了新闻。新闻里说，盛达建筑的张某，在绿藤市老旧小区改造三期工程中，存在行贿、偷工减料、项目违规等问题，目前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相关部门正对该项目进行全面整改。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看，眼睛死死地锁在“老旧小区改造三期工程”这几个字上。
这个项目，我记得清清楚楚，是父亲在职的最后一年，亲手牵头对接的重点民生项目，当时父亲为了这个项目，天天泡在工地上，连过年都只休息了两天。
负责单位：绿藤市住建局。实施年份：父亲退休前一年。涉案人，张某，盛达建筑的负责人。
所有的信息，都和父亲扯上了关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冒了出来：父亲被纪委带走，会不会和这个张某，和这个违规的项目有关？
我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父亲向来对项目质量要求严苛，怎么可能允许项目违规，更不可能和行贿扯上关系。
可转念一想，纪委平白无故带走父亲，现在又查出这个和父亲有关的项目出了问题，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拿着手机，赶紧翻找关于盛达建筑、关于张某的更多信息。
可新闻里的内容很有限，只说了张某涉嫌行贿和项目违规，并没有提到更多的细节，也没有提到父亲。
母亲看到我脸色不对，走过来问：“小宇，怎么了？有什么消息了吗？”
我强装镇定：“没什么，就是绿藤市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被查了，跟我爸负责的一个项目有关。妈，你别多想，就是巧合。”
母亲接过手机，看完新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巧合？哪有这么巧的事？你爸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事被带走的？”
“妈，你别胡思乱想，我爸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他不可能跟这种人同流合污的。”
我扶着母亲，让她坐在沙发上，“我再查查，我爸肯定是清白。”
可我的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盛达建筑”“张某”，总觉得这两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3
父亲被带走的第四天，母亲的情绪越来越差，终日以泪洗面，嘴里反复念叨着：“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法活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母亲憔悴的样子，心里揪得慌，她才五十多岁，这几天功夫，头发白了好些，眼窝也陷下去了。
我想着让她换个环境，别总守在客厅触景生情，就扶着她往阳台走，想让她看看外头的绿植散散心。
阳台的窗沿擦得干净，摆着父亲养的几盆绿萝和月季，都是他退休后天天打理的，长得枝繁叶茂。
母亲伸手摸着月季的叶子，眼泪又掉了下来：“这花还是装修那年你爸买的，说摆阳台看着亮堂，一晃这么多年了。”
我顺着母亲的话接茬，想让她多说点轻松的过往，冲淡眼下的愁绪：“可不是嘛，当年装修这房子，爸还挺上心的。”
母亲听着我的话，接了一句：“是啊，那时候装修省了不少钱，总共才花了 20 万。”
20 万？
家里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装修风格精致，用的材料全都是一线品牌，厨房装的是最好的集成灶，卫生间是智能马桶，全屋的衣柜都是定制的，连地砖都是进口的。
这样的装修标准，报价至少 50 万，就算是砍价，也砍不到哪里去。
可母亲却说，只花了 20 万。
我回过神来，盯着母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你说什么？这套房子装修，只花了 20 万？”
母亲说道：“是啊，那时候找了个熟人，给了最优惠的价格，省了不少钱。”
找了熟人，最优惠的价格？
就算是熟人，就算是给最优惠的价格，怎么可能只花 20 万？这差的也太多了，整整 30 万，就算是亲爹亲妈，也不可能给这么大的优惠吧。
以前我从来没有多想，可现在，父亲被纪委带走，这 20 万的装修费，突然变得格外刺眼。
我想起了刚才在新闻里看到的“盛达建筑”，想起了那个张某，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难道咱家的房子，是盛达建筑装的？难道那个张某，就是母亲说的那个“熟人”？
我压着心里的震惊和疑虑，试探着问：“妈，当初装修，我们找的是哪家装修公司啊？”
母亲犹犹豫豫的说道：“我……我也记不清了，都是你爸一手操办的，我只是负责看看，验收一下。”
记不清了？
母亲向来心思细腻，家里的大小开销，哪怕是几块钱的买菜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在小本本上，这么大的一笔装修费，这么重要的装修公司，她怎么可能记不清？
我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又疼又乱，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母亲现在的情绪已经很差了，再追问下去，只会刺激到她。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被带走，张某被查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出问题，还有这 20 万的装修费，这一切，难道真的不是巧合吗？难道父亲真的和张某有什么牵扯吗？
我不愿意相信，那个一辈子把“清廉”挂在嘴边的父亲，那个连一盒茶叶都不肯收的父亲，会在装修上占别人的便宜，会和行贿扯上关系。
可现实，却让我不得不怀疑。
4
我不敢再追问母亲，怕刺激到她，只能自己调查。
那天晚上，等母亲睡了之后，我悄悄起身，走到书房，翻找父亲的东西。
我记得的合同、发票之类的东西，父亲应该都收在了书房的抽屉里。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一个一个地翻找。
抽屉里全是父亲的工作笔记、文件，还有一些家里的存折、银行卡，我翻了半天，终于在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子。
打开袋子，在里面找到了当年装修的合同、报价单、发票，还有一些装修的设计图纸。
我拿起那份装修合同，目光落在甲方乙方的名字上。
甲方，是我父亲的名字，林建国。
乙方，绿藤市盛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张建军。
张建军！
就是那个被纪委查处的张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