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八月的夜,闷得像蒸笼。
猪圈里点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老大。刘招娣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窝猪崽。
十四只小猪崽,粉嘟嘟的,挤在母猪肚子下吃奶。大的像小猫,小的像老鼠,哼唧哼唧的,声音细得像刚出壳的小鸡。母猪侧躺着,喘着粗气,累坏了的样子。这是第二头母猪,昨晚才生的,生了七只。前头那头母猪,七天前生了七只,凑了个双。
连着两个晚上没合眼了。第一窝猪崽出生那晚,母猪难产,刘招娣和婆婆、二娘守在猪圈里,李戴良跑去请了村里的兽医。等猪崽全生下来,天都蒙蒙亮了。第二窝倒是顺当,可也得有人守着,怕母猪翻身压着小猪。
刘招娣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怀孕五个多快六个月了,身子重得很,坐久了腰就酸。她挪了挪身子,手轻轻按在肚子上。里面的孩子好像知道娘累,踢了她一脚,不重,像在提醒她别睡着了。
“招娣。”
声音很轻,是从猪圈门口传来的。刘招娣抬头,看见李戴良端着碗进来。
“咋还没睡?”她问。
“起来看看你。”李戴良在她身边蹲下,把碗递给她,“红糖水,喝了暖暖身子。”
碗是温的,红糖水冒着热气。刘招娣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你去睡吧,明儿还得出车。”她说。
“不困,”李戴良说,“我替你守会儿,你去躺躺。”
刘招娣摇摇头:“母猪刚生完,得有人看着。你去睡,我撑得住。”
李戴良不说话了,挨着她坐下。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里的血丝。他也累,白天跑车,晚上守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两人静静坐着,听猪崽吃奶的声音,哼唧哼唧的,像在唱催眠曲。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
2、
“招娣,”李戴良忽然说,“等这批猪崽卖了钱,咱买台缝纫机吧。”
“买那干啥?贵着呢。”
“你不是会做衣裳吗?买了缝纫机,做活快,不累手。以后孩子的衣裳,咱自己做。”
刘招娣心里一暖。这个男人,自己累成这样,还想着她。
“再说吧,”她说,“先得把猪养好。”
一只小猪崽从母猪肚子下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又趴下了。刘招娣想站起来去把它抱回去,可身子沉,一下子没起来。李戴良忙扶住她,自己走过去,轻轻抱起小猪崽,放回母猪身边。
小猪崽哼了两声,又凑上去吃奶。
“这小东西,真能折腾。”李戴良笑了。
“像你,”刘招娣也笑了,“你小时候肯定也这么皮。”
“我娘说我小时候,能哭,整夜整夜地哭,把她哭得没法睡。”
“那咱孩子可别像你。”刘招娣摸摸肚子。
两人低声说着话,夜好像不那么长了。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天快亮的时候,猪崽都吃饱了,挤在一起睡着了。母猪也睡了,鼾声粗粗的。刘招娣实在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的。李戴良轻轻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睡会儿吧,我看着。”他说。
刘招娣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梦里,她看见猪崽长大了,肥嘟嘟的,在院子里跑。盼娣考上初中了,背着新书包去上学。守业也上学了,字写得可好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了,是个胖小子,会叫爹叫娘...
3、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原来是戴良哥等她睡着后把她抱回了炕上。身上盖着李戴良的工装外套,有他的味道,汗味混着肥皂味。
猪圈里没人,猪崽还在睡,母猪也还在睡。她坐起身,觉得腰酸背痛,肚子也沉。
“醒了?”王大娘端着早饭进来,“戴良出车去了,让你多睡会儿。”
“娘,我睡过头了。”刘招娣忙站起来。
“睡会儿好,你看你眼圈都黑了。”王大娘把早饭递给她,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快吃,吃了去屋里睡,这儿我看着。”
“我吃完了去割猪草。”刘招娣说。
“割啥猪草,我去。”王大娘说,“你挺着肚子,别累着。”
“没事,我慢慢割。”刘招娣三口两口吃完饭,背起背篓,拿上镰刀。
八月的田野,绿油油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宽大,在晨风里沙沙响。豆角架上挂满了豆角,一根根的,嫩生生的。路边的野草也长得旺,有一种草猪最爱吃,叶子肥厚,掐断了流白浆。
刘招娣找了一片草地,蹲下来割草。蹲着不方便,她就跪着,一手撑着地,一手挥镰刀。草割下来,整齐地码在背篓里。晨露还没干,草叶湿漉漉的,沾在手上凉丝丝的。
割了一会儿,腰酸得厉害。她直起身,捶了捶腰,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宝宝,你也觉得累是不是?”她轻声说,“等猪养大了,卖了钱,娘给你买好吃的。”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刘招娣的衣裳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抹了把汗,继续割草。背篓渐渐满了,沉甸甸的。
4、
回去的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都跟她打招呼。
“招娣,割猪草啊?”
“哎。”
“听说你家母猪下崽了?下了多少?”
“十四只。”
“哟,真不少!好好养,养大了能卖好价钱。”
“嗯,好好养。”
回到家,背篓沉得她直不起腰。王大娘看见了,忙过来接:“说了我去割,你非要去。看你这汗出的。”
“没事,活动活动好。”刘招娣笑笑。
她把猪草倒在院子里,拿刀切碎。刀是专门切猪草的刀,大,沉。她坐在小板凳上,一刀一刀地切。猪草碎碎的,散发着青草的香味。
切完猪草,拌上麸皮,倒进猪槽里。母猪听见动静,站起来,晃悠悠地走过来吃食。猪崽们也跟着跑过来,围在母猪身边,哼哼唧唧的。
刘招娣看着它们吃食,心里踏实。这些小家伙,一天一个样,刚生时像老鼠,现在像小猫了。等养到过年,就能出栏了。到那时,盼娣的学费就有了,家里的开支也宽裕了。
晌午,李戴良回来了。他没进家门,直接去了猪圈。看见猪崽们活蹦乱跳的,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招娣,你看这只,长得最快。”他指着一只猪崽说。
那只猪崽确实壮实,比别的猪崽大一圈,抢食也最凶。
“这只留着做种猪吧,”刘招娣说,“好的种猪,能生好崽。”
“中,听你的。”李戴良说。
吃完饭,李戴良让刘招娣去睡午觉。刘招娣不肯:“我不困,你去睡吧,你下午还得出车。”
“我睡过了,在车上眯了会儿。”李戴良说,“你去睡,听话。”
刘招娣拗不过他,只好去屋里躺下。一躺下,眼皮就打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太阳偏西了。她听见院子里有水声,出去一看,是李戴良在洗脚盆。看见她,他笑了:“醒了?正好,水打好了,洗洗脚。”
“我自己来。”刘招娣说。
“坐着别动。”李戴良把她按在凳子上,蹲下身,给她脱鞋脱袜。
她的脚肿了,五个多月的身孕,脚肿得像馒头。李戴良轻轻地把她的脚放进盆里,水温热热的,刚好。
“烫不烫?”他问。
“不烫,正好。”刘招娣说。
李戴良用手撩水,给她洗脚。他的手掌粗糙,长满了茧子,可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她。洗完了,用毛巾擦干,然后用手给她捏脚。
“戴良哥...”刘招娣鼻子一酸。
“咋了?”李戴良抬起头。
“没事...”刘招娣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傻话,”李戴良笑了,“你是我媳妇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继续捏脚,从脚底捏到小腿。刘招娣的腿也肿了,一按一个坑。李戴良捏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戴良哥,”刘招娣轻声说,“等孩子生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养猪,种地,把孩子养大,把盼娣守业供出来。”
“嗯。”李戴良点头。
“等有钱了,咱们把房子翻修翻修,给爹娘盖间新屋。”
“嗯。”
“等守业长大了,给他娶媳妇,给你二娘养老。”
“嗯。”
“等咱们老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孙子孙女满地跑。”
5、
李戴良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两汪水。
“都听你的。”他说。
洗完了脚,李戴良把水倒了,又打来一盆热水,让刘招娣洗脸。他自己也洗了洗,然后说:“我去喂猪,你歇着。”
“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
刘招娣坐在院子里,看着丈夫喂猪。他动作麻利,拌食,倒食,清理猪圈。干完了,天也擦黑了。
晚饭是王大娘做的,玉米面糊糊,贴饼子,还有一盘炒青菜。吃饭时,李大山问起猪崽的情况,李戴良一一说了。
“好好养,”李大山说,“养猪跟养孩子一样,得上心。”
“知道了,爹。”李戴良说。
夜里,刘招娣又去猪圈守夜。李戴良陪着她,两人坐在小板凳上,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猪崽们睡着了,挤在一起,像一团粉色的云。母猪也睡了,鼾声一起一伏。
“招娣,”李戴良忽然说,“等这批猪卖了,咱们照张相吧。”
“照啥相?”
“全家福。你,我,爹,娘,大嫂、大哥、大丫、二丫、二娘,盼娣,守业,还有咱们的孩子。”李戴良说,“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看看咱们年轻时的样子。”
刘招娣心里暖暖的:“中。”
6、
夜风吹进来,带着井水的凉气。院子里那口井,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井水在深处流淌,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
刘招娣摸着肚子,里面的孩子又踢了她一脚。这次很轻,像在说:娘,我在呢。
是啊,都在呢。猪在,井在,家在,人在。日子苦点,累点,但都在呢。
刘招娣突然觉得,那些苦,那些累,那些担惊受怕,都像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猪,有了井,有了盼头。
真好。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猪圈照得暖暖的。十四只猪崽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夜还长,但不再难熬了。因为有人陪着,因为有希望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