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同事在茶水间开玩笑,说要是能娶到高冷漂亮的女总裁,这辈子都值了。
当天下午,我就被叫进了总裁办公室。
我手心全是汗,心想这下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谁知她转过身,递给我一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婚前协议”。
“签了它,”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报酬是你想象不到的数字。”
我傻了,天上真会掉馅饼?
01
“江总,您看,咱们这个季度的推广方案,预算部仔细核算过了,至少需要七百五十万,销售部那边真是敢开口啊。”
“七百五十万?”
“可不是嘛,他们说要请一位顶流明星做代言,还要把所有广告铺满S市的地铁线路,这想法太不切实际了。”
午休时间,在财务部旁边的茶水间里,我压低声音跟关系不错的同事周帆抱怨。
周帆是我们财务部的资深会计,平时和我挺谈得来。
听到我的话,他也露出不满的神色,接着说道:“他们动动嘴皮子提要求,我们就要跑断腿去算账,我觉得江总根本不应该批准这种预算。”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透过玻璃窗望向顶层那间视野开阔的总裁办公室,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你说咱们这位江总,到底是什么来历啊,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
周帆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凑近了些说道:“谁说不是呢,还不到三十岁,就能把云峰集团这么大一个企业管得明明白白,而且人长得那么好看,跟明星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笑,把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要是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别说努力工作了,就是每天回家看着都觉得开心。”
“你这家伙,志向就这么点?”周帆笑着轻轻推了我肩膀一下。
我们俩相视而笑,笑声里满是对那些遥不可及事物的自嘲与向往。
我们聊得正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茶水间门口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些无伤大雅的办公室闲谈,很快就被下午堆积如山的报表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淹没了。
我叫陆景辰,今年二十七岁,在云峰集团财务部担任会计已经三年,工作表现中规中矩,薪水也普普通通,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直到第二天。
午休刚结束,总裁助理赵姐忽然出现在我们部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却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陆景辰,江总让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
整个财务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我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惊讶、猜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意味。
我的心猛地一沉,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我最近做错什么了吗?报表数据出了差错?还是哪笔款项对不上账?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我一向工作认真,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赵姐,请问……江总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忐忑不安地站起身,小声问道。
赵姐的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但说出的话却听不出什么温度:“我只是负责传话,具体什么事情,你去了就知道了。”
坏了。
这是公司里心照不宣的规矩,赵姐笑得越是客气,往往意味着事情越严重。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在同事们复杂的注视下,几乎是挪着步子走向电梯。
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里,光洁如镜的轿厢壁映出我那张写满不安的脸。
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会计,连我们财务总监想见总裁一面都得提前预约,她怎么会突然点名找我?
难道……是因为昨天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那种私下里的玩笑话,怎么可能传到总裁耳朵里?除非……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站在总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我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一道清冷而又富有磁性的女性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办公室宽敞得惊人,差不多有我们半个财务部那么大。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S市的繁华景象。
而那位被全公司男性视为女神、女性看作榜样的总裁江晚意,就端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侧脸。
她正低头审阅一份文件,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进来。
我不敢出声,只能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一样,紧张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只剩下她手中钢笔划过纸张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心里把昨天和周帆的对话翻来覆去地检讨。
我说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回家看着都觉得开心”这种话,确实显得有点……轻浮。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我的工作恐怕保不住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看向我。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陆景辰?”她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
“是,江总。”我连忙应答。
“财务部,入职三年,主要负责成本核算,对吗?”
“对……对的,江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居然连我的基本信息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丝……玩味?
我不太确定。
然后,她问出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听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昨天在茶水间,你说要是能娶到我,每天回家看着都觉得开心?”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背后议论领导被当场抓包,已经是职场顶级尴尬场面了,而我,是背后“肖想”女总裁被当面揭穿。
这已经不是尴尬了,这是要被严肃处理的节奏。
“江……江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语无伦次,慌乱地想要解释,“我就是……就是开个玩笑,我对您绝对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想法,绝对没有!”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一个普通小职员,对身价不菲的顶头上司说出这种话,被开除都算是轻的。
江晚意却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手足无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过了好一会儿,在我几乎要因为过度紧张而晕倒的时候,她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这么说,你不想?”
“啊?”我猛地抬起头,彻底懵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
我当然想!做梦都想!
可我敢说吗?我不敢啊!
我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我这副呆愣的模样,江晚意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我的错觉。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过去,僵硬地坐下,只敢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后背挺得笔直。
“不用这么紧张。”她说,“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追究你昨天说的话。”
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点,但依旧悬在半空。
不是为了追究,那是什么?
难道是想给我一个体面的退路?让我主动辞职?
“我看过你的履历,”江晚意慢条斯理地说道,“名校毕业,专业成绩优秀,入职三年,零失误,几次大型项目的成本核算都做得非常出色,为公司节约了上千万的成本。”
她竟然……知道这些?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公司里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没想到我的工作表现她都看在眼里。
一股暖流夹杂着惊讶涌上心头,我有些受宠若惊:“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的能力,不应该只局限于做一名普通的会计。”她注视着我,目光专注,“我这里,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的人生,发生巨大的转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机会?
升职?加薪?外派?
无论哪一个,对我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既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江晚意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合同?
封面上用醒目的字体印着四个字:《婚前协议》。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婚……婚前协议?
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协议。
甲方:江晚意。
乙方:陆景辰。
下面的条款,更是让我瞠目结舌。
协议婚姻,期限一年。
一年内,乙方需扮演甲方“合法配偶”的角色,配合甲方出席所有必要的家庭及社交场合。
甲方为此支付乙方……八百万元人民币的酬劳。
并在协议结束后,赠予乙方市区一套价值不低于四百万的房产,以及一辆价值约八十万的代步车辆。
婚姻期间,双方仅为名义夫妻,互不干涉彼此私人生活,不得有任何实质性的身体接触……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这……这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狗血桥段吗?
居然真实地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女总裁为了应付某些事情,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下属假结婚?
而且,那个人偏偏是我?
“江……江总……”我的声音都在发颤,“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像合同里写的那样。”江晚意十指交叉,冷静地看着我,“我需要一个配偶,一个名义上的配偶,来帮我处理一些麻烦。而你,陆景辰,是我目前认为比较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会是我呢?”我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公司里,比我能力强、比我形象好的大有人在,怎么偏偏选中了我这个在茶水间口无遮拦的小会计?
江晚意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平淡地解释:“首先,你背景简单,社会关系清晰,没有太多复杂的牵扯,容易管理。”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其次,你反应快,从你的工作表现就能看出来。你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还有,”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你需要钱,迫切地需要钱。这份协议对你来说,有足够的吸引力,能让你愿意保守秘密,并且认真配合我。”
最后这一点,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中了我的要害。
没错,我缺钱。
我非常缺钱。
三年前,母亲突发重病,家里多年的积蓄花光了不说,还背上了好几十万的债务。
这三年,我拼命工作,省吃俭用,每个月除了基本生活开销,剩下的钱全部寄回家还债。
我租住在旧城区最便宜的单间,每天挤一个多小时地铁上班,三年没舍得买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也正因为穷,相恋多年的大学女友林薇,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我,投入一个家境优渥的追求者的怀抱,分手时,她扔给我一句话:“陆景辰,我爱过你,但我不想再跟着你过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了,爱情不能当饭吃。”
那一刻的屈辱和无力感,至今记忆犹新。
而现在,一个能让我瞬间摆脱所有困境,甚至实现人生跨越的机会,就摆在我面前。
八百万酬劳,一套房,一辆车。
这些是我辛苦奋斗几十年都未必能挣到的。
我承认,我心动了。
我无法控制地心动了。
但是……
“江总,我不明白,”我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以您的条件,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江晚意的眼神暗了暗,似乎不愿多谈。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份协议,你签,还是不签。”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看着桌上那份并不厚重却感觉重若千钧的协议。
签了它,我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但也意味着,我将踏入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世界,一个充满未知和风险的世界。
不签,我将继续在困顿中挣扎,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债务,何时才能让母亲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的脑海里,是母亲卧病在床时憔悴的面容,是林薇离去时失望的眼神,是房东催租时不客气的催促……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迎上江晚意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签。”
江晚意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答案,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支精致的钢笔。
“很好。”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签下了一份关乎命运的契约。
但同时,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从今天起,我陆景辰的人生,将要步入一个全新的轨道了。
签完协议,江晚意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八十万,作为第一笔款项。剩下的,一年后协议结束时支付。”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它烫手得厉害。
八十万……我长这么大,手里从没拥有过这么多钱。
“明天上午九点,婚姻登记处门口见,带上你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江晚意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留给我一个清冷而决绝的背影,“从明天起,你就是我江晚意的合法配偶了。记住你的身份,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江总。”
“以后在公共场合,不要再叫我江总。”她转过身,纠正道。
“那……叫什么?”我有些茫然。
她略作思考,说:“叫我晚意。”
晚意。
这个名字从我口中念出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另外,”她最后补充道,“你昨天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以后,可以放在心里,不用说出来。”
说完,她嘴角勾起一抹含义不明的浅笑,转身不再看我。
我拿着那份协议和那张银行卡,神情恍惚地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直到电梯门关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依旧泛红的脸,我才敢大口地喘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
回到财务部,周帆立刻凑了过来,一脸紧张地问我:“怎么样怎么样?江总找你干嘛了?没为难你吧?”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告诉他,我马上要和我们昨天还在闲聊的女总裁结婚了?
他非得觉得我精神出问题了不可。
我只能含糊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了一下最近项目成本核算的情况。”
周帆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昨天咱们闲聊的话被人听见了……”
我干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
整个下午,我都无法集中精神工作,满脑子都是那份婚前协议和江晚意那张清冷精致的脸。
下班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挤地铁。
我破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银行。
当ATM机的屏幕上显示出那一长串数字时,我才终于确信,这一切不是梦境。
我颤抖着手,先给家里转了四十万过去。
剩下的债务,足够一次性还清了。
接着,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钱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小辰啊,你哪来这么多钱啊!你是不是做什么不好的事了?咱们再穷也不能走歪路啊!”
我鼻子一酸,连忙宽慰她:“妈,您别担心,这钱来路很正。是我……是我参与公司一个重要项目,拿到的奖金。”
我只能暂时用这样的谎言来安抚她。
“什么项目奖金能有这么多啊?”
“您就别多问了,先把欠的钱都还上,剩下的您留着买点营养品,别舍不得花。以后我每个月都会给您打钱,您就安心把身体养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第一次感觉到未来的生活有了一丝光亮。
虽然这光亮,是用未来一年的自由和某种意义上的尊严交换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户口本,怀揣着一种奔赴重要考场般的复杂心情,打车来到了婚姻登记处门口。
九点整,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江晚意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洁的浅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干练凌厉,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但依旧,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上车吧。”她言简意赅。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股清雅的冷香,和她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
“嗯。”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我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江晚意先开了口:“昨天给你的钱,处理好了吗?”
“嗯,家里的债务都已经还清了。”我低声回答。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记住,从今天起,在公众面前,我们是夫妻。你要表现得自然一些,不要过于拘束。”
我苦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和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位身家不菲的女总裁假结婚,谁能真的自然起来?
办理登记手续的过程快得出奇。
因为江晚意提前安排过,我们走了特别通道,前后不过十来分钟,两本崭新的红色证书就递到了我们手上。
看着结婚证上,我的照片和江晚意的照片并列在一起,我依然有一种身处梦境的虚幻感。
从登记处出来,江晚意对我说:“下午搬家,把你的个人物品收拾一下,搬到我那里去住。”
“啊?要……要住在一起?”我吃了一惊。
协议上不是说,互不干涉私生活吗?
“不然呢?”江晚意看了我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这还用问,“不住在一起,怎么能叫夫妻?我的家人随时可能会来探望,难道你想第一天就露出破绽?”
“可是……”我有些迟疑。
“协议第五项第三条,”她面无表情地提醒我,“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的一切合理安排,以确保婚姻关系的真实性。”
好吧,她是甲方,她说了算。
“我的住处在云澜苑,A座顶层。下午我会让赵姐去帮你处理搬家事宜。”她说完,看了看腕表,“我上午还有个会议,先去公司了。晚上回家吃饭。”
回家……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让我的心头莫名地颤动了一下。
下午,赵姐果然开着一辆宽敞的商务车来到了我租住的旧城区。
当她看到我那间不足十平米、光线昏暗且有些潮湿的小屋时,脸上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专业的平静。
我的个人物品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上两个收纳箱就全部装完了。
赵姐全程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利落地帮我把东西搬上了车。
车子一路向着城东驶去,最终驶入了本市最为知名的顶级住宅区——云澜苑。
这里的每一栋建筑都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绿化和景观设计得如同公园一般。
我的新“家”,在最中央的A座顶楼,占据了整整一层。
电梯直接入户,门打开的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能简单称之为公寓了,更像是一座空中府邸。
挑高极高的客厅,巨幅的环形落地窗,可以将整座城市的繁华景色尽收眼底。
装修风格是现代极简的黑白灰色调,奢华却毫不俗气,处处彰显着主人的格调与品味。
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阿姨微笑着迎了上来。
“赵助理,这位就是陆先生吧?”
“是的,刘姨,这位是陆景辰先生。”赵姐介绍道,“从今天起,他就是这里的另一位主人了。”
刘姨对我亲切地笑了笑:“陆先生您好,我是在这里工作多年的家政服务人员,您叫我刘姨就行。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右手边的第一间。”
我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略显僵硬地点点头:“刘……刘姨好。”
赵姐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刘姨领着我上了二楼。
我的“房间”比我之前租住的整个屋子还要大,配有独立的衣帽间和卫浴间。
更让我惊讶的是,衣帽间里竟然已经挂满了崭新的男士服装,从休闲装到正装,从衬衫到外套,各种品牌一应俱全,而且尺码看起来完全合身。
“这些是江小姐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刘姨微笑着说,“她说不知道您具体的偏好,所以每个风格都挑选了一些。”
我看着那些连吊牌都还未拆下的昂贵衣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就是所谓上层社会的生活吗?
我辛苦工作许久都未必买得起的一件外套,在这里,只是“每个风格挑选一些”的日常配置。
而我,如今成了这个世界的“男主人”。
虽然,仅仅是个临时扮演的角色。
晚上,江晚意回来得有些晚。
她脱下高跟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倦意。
看到我,她似乎怔了一下,好像才想起家里多了一个人。
“回来了?”我模仿着寻常家庭剧里的情景,有些生硬地开口打招呼。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向餐厅。
刘姨已经准备好了精致的晚餐,四菜一汤,摆放在那张长长的餐桌上。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安静地用餐。
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
我感觉浑身不自在,连咀嚼食物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不雅的声响。
“公司那边,你暂时不用去了。”江晚意忽然开口。
“啊?为什么?”我抬起头。
“我们刚登记结婚,你却还在公司做基层会计,不会显得很奇怪吗?”她反问道,“我已经安排好了,给你挂一个‘总裁特别顾问’的职衔,薪资待遇不变,但不需要去公司坐班。”
“那我……平时做什么?”我有些茫然。
“你的主要职责,就是扮演好我的伴侣。”她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这个周末,我父母想见见你。你需要做些准备。”
见父母?
这三个字如同三块沉重的巨石,猛地压在了我的心头。
我的人生进展怎么突然就跳跃到了这一步?
“晚……晚意,”我有些生疏地念出她的名字,感觉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这……这会不会太快了?我们昨天才刚刚登记。”
“快?”江晚意微微挑了下眉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难道忘了我们之间关系的本质吗?
“演戏就要演得足够真实。”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父亲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一直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我已经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正式登记了。这个周末,就是我们作为新婚夫妇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访的日子。”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宣布一项不容更改的工作日程。
我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见家长,我还需要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属于顶级商业家族的环境里,扮演一个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女婿”。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支撑和维护。
“可是我……我对你们家的情况一无所知,我该说什么,该注意什么?”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和求助的意味。
“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江晚意显然早有准备,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我面前。
文件封面上清晰地印着:《背景资料及注意事项》。
我翻开第一页。
“姓名:陆景辰。年龄:二十八。背景:海外归国金融硕士,与我在一次国际行业峰会上相识。”
海归?硕士?行业峰会?
我一个连国都没出过的本土普通本科毕业生,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光鲜的履历?
我继续往下看。
“交往经历:我们在峰会上一见如故,你对我展开了真诚的追求。经过半年的跨国联络与了解,你为了与我在一起,毅然放弃了在海外知名金融机构的优渥职位,回国发展,并且一直在我身后默默支持我的事业。”
……真是一段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我几乎要为自己虚构出的深情鼓掌了。
我这个“陆景辰”,还真是个情种。
后面还有更加详尽的设定,包括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点(虚拟的塞河畔),第一次确定关系的场景(虚构的中城公园),他向我求婚时的具体话语(虽然老套但据说有效),甚至连我最喜欢他做的哪道菜(虚拟的某国特色菜肴)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得瞠目结舌。
这哪里是背景资料,这简直是一部精心编写的爱情剧本!
“你……”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是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些的?”
“在你签署协议之前。”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我的后背不由得窜起一阵凉意。
这个女人,她的心思缜密程度和掌控欲,简直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在她眼中,我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她精心挑选出来的、需要完美执行她剧本的演员。
“这两天,把这份资料上的内容记熟,每个细节都不能出错。”她以命令式的口吻说道,“我父亲是个非常精明且观察入微的人,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除此之外,”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你目前的整体形象和举止,也需要进行一些调整。”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更加清晰,很好闻,却也带着一种强烈的、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一起晨练,改善体态和精气神。”
“用餐的时候,注意基本的餐桌礼仪,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动作尽量轻缓。”
“和我交谈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不要习惯性地移开视线。你现在是我的丈夫,不是我的下属,要展现出应有的从容和自信。”
她每说出一条,我的头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去一点。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若有若无地刺在我的自尊心上。
我感觉自己不像她的丈夫,更像是一个被她“采购”回来,需要进行全面打磨和改造的物件。
“明白了。”我闷声回应道。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上了堪称“魔鬼训练”般的速成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被刘姨准时唤醒,换上运动服,跟着江晚意在小区环绕湖畔的专用跑道上跑到几乎虚脱。
她的体能好得惊人,跑完五公里依旧气息平稳,而我却像濒死的鱼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用餐的时候,我如履薄冰,连餐具都握得小心翼翼,生怕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稍大,引来她的不满。
其余的时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应对重大考试一样,疯狂背诵那份厚厚的“恋爱剧本”。
周五下午,江晚意比平时提早回到了家。
“走吧,去添置几身合适的行头。”她换了一身便装,对我说道。
我看着衣帽间里那些连吊牌都没摘下的崭新衣物,有些不解:“不是已经准备了很多吗?”
“那些是日常穿着的。”她看了我一眼,解释道,“去见我的父母,需要更正式、也更显质感的着装。”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跟着她出门。
车子停在了市中心最为高档的购物中心之一——寰宇广场。
这里我以前只在外面路过,从未鼓起勇气走进去过。
江晚意对这里显然非常熟悉,她径直带着我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男士精品店。
店内的负责人一见到她,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江总,您来了!真是贵客,您看起来气色真好。”
“嗯,”江晚意略一点头,指向我,“帮他挑选几套合适的正装,周末家庭聚会穿的。”
负责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虽然他掩饰得极好,但我还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惊讶和好奇。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位冰山美人总裁一直是单身状态,现在却突然带着一位男性来挑选见家长的正装。
这绝对是足以引起轰动的大新闻。
“好的好的,这位先生仪表堂堂,和江总您站在一起真是般配。”负责人不愧是生意人,立刻换上了无比热情的笑脸。
接下来,我彻底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模特。
被请进试衣间,换上一套又一套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西装、衬衫和大衣。
每一件上身的效果都出乎意料的好,仿佛瞬间将人的气质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西装笔挺、发型规整的男人,感觉既陌生又遥远。
这还是那个挤在旧城区小单间里、穿着普通T恤的陆景辰吗?
“这一套还可以。”江晚意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微微颔首,对我身上这套深蓝色细条纹西装表示了初步认可。
“江总您眼光真好,”负责人立刻上前附和,“这是意大利品牌本季的主打款式,剪裁和面料都是一流,最能衬托男士的沉稳与风度。这位先生穿上,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衣服内侧的价签。
那一长串数字,让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十八万六千元。
一套西装。
我不吃不喝工作好几年,也未必买得起这一身行头。
“就这套吧。”江晚意眼睛都没眨一下,对负责人说道,“另外,再搭配一条合适的领带和一对袖扣。”
负责人立刻从旁边的展示柜中取出了相应的配饰。
“这些配饰和西装是同一个系列的设计,搭配起来相得益彰。”
我甚至不敢去细看那些配饰的价格标签。
我怕我那颗承受能力有限的心脏会当场罢工。
“可以。”江晚意点了点头,递出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问过我一句“你觉得怎么样”,也没有征求我任何关于款式或颜色的意见。
仿佛她并不是在为她名义上的“丈夫”购置衣物,而是在为一件属于她的重要物品进行必要的包装。
就在我换回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店员,大概是新来的,并不清楚江晚意的身份,带着真诚的笑容对我们说:“先生您真有福气,太太对您真好,挑选衣服的眼光也这么独到!祝你们新婚甜蜜,永远幸福!”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看到江晚意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而我,脸颊发烫,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好。
太太?
新婚甜蜜?
这些充满温情和祝福的词语,用在我们这种建立在协议之上的关系里,显得那么具有讽刺意味。
“谢谢。”最终,还是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应了一句,然后几乎是半推着江晚意快步走出了店铺。
回到云澜苑的“家”,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晚上,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剧本里的关键对白,练习着如何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真诚自然,如何模仿一个深陷爱河的男人的眼神和语气。
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是江晚意。
她换上了一身丝质的居家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褪去了白天的强势与冷冽,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与慵懒。
“准备得怎么样了?”她问道,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应该……差不多了。”我有些没底气地回答。
她走了进来,背靠着门框,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陆景辰,”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最终选定你吗?”
我愣住了,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因为你和我,从某种角度上说,是相似的人。”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眼神有些飘远,“我们都在为了达成某个必须完成的目标,可以做出某种程度的妥协,甚至可以暂时性地让渡一部分自我的边界。”
我的内心被触动了一下。
她是在暗示我,为了摆脱债务,我“出卖”了一年的婚姻自由。
那么她呢?她又是为了什么,需要做到这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其实也挺可悲的?”她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看起来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却需要用一纸合同和一笔钱,来换取一个名义上的配偶,演一场戏给自己的家人看。”
我没有说话,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父亲的身体状况一直不稳定,集团内部,我那位叔叔江瀚,始终对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耿耿于怀,想方设法要找到我的破绽。”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疲惫,“他不仅在董事会上屡屡发难,还在私下散布各种言论,说我一个年轻女性,连基本的家庭稳定都无法保障,如何能够管理好偌大的一个集团。”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绪。
“董事会里一些观念传统的元老,也多少对我未婚的状态有所疑虑,认为这不够稳重,缺乏责任感。所以,我需要一个配偶,一个看起来各方面条件匹配、能够为我增加说服力的配偶,来堵住这些人的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我吐露她所面临的真实处境。
原来,光芒万丈、被众人仰望的女神总裁,身上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和压力。
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同情,又或者,是同为某种困境中人的共鸣。
我们都是被现实推着走,不得不戴上精心准备的面具,在生活的舞台上尽力表演的人。
“所以,陆景辰,”她抬起眼眸,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明天,你不能出现任何差错。那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家庭聚餐,那也是我的战场之一。你的表现,直接影响着我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和判断。”
我看着她在说这番话时,眼中那不肯服输的光芒,以及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隐藏得很好的脆弱与请求,不知怎的,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我会……尽力演好的。”
这一刻,驱使我的似乎不再仅仅是那八百万的酬劳,或者协议结束后许诺的房产和车辆。
我的内心深处,似乎滋生出了一点点,想要帮助她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站稳脚跟的念头。
周六的清晨,天气晴朗。
我和江晚意穿着昨日购置的、款式相呼应的正装,站在别墅的玄关处,静静等待着她父母的到来。
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滚动着那些需要牢记的“恋爱细节”。
江晚意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举动。
她伸出手,动作非常自然地,轻轻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臂隔着衣物传来微凉的触感,却奇异地让我狂跳的心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别紧张,”她侧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记住,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是彼此相爱、决定共度一生的伴侣。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对方的人。”
就在这时,一辆线条优雅的黑色高级轿车,缓缓驶入了我们的视线,平稳地停在了别墅门前。
车子的后座车门打开,一位衣着典雅、气质雍容的妇人,和一位虽然头发已见灰白,但身姿挺拔、目光炯炯有神的老人,先后从车上下来。
我的心脏,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真正的考验,即将拉开序幕。
江晚意挽着我的手臂,脸上瞬间绽开我从未见过的、明媚又温柔的笑容,主动迎上前去。
“爸,妈,你们路上辛苦了!”
她的声音清甜悦耳,充满了女儿见到父母时的亲昵与喜悦。
这无缝切换的演技,让我暗自佩服。
我只能尽力调整面部肌肉,扯出一个自认为最得体、最真诚的微笑。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陆景辰。”
江母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我身上快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审视与衡量,但面上还是露出了客气而优雅的笑容:“你就是小陆吧?嗯,看起来确实一表人才。”
而江氏集团的创始人,那位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江震霆先生,只是微微颔首,低沉地“嗯”了一声,但他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却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我感觉自己的所有伪装都无所遁形。
我感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一层薄汗浸湿。
“爸妈,外面有风,我们快进屋里说话吧。”江晚意一边笑着打圆场,一边紧紧挽着我的手臂,引导着父母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刘姨已经提前备好了香气四溢的热茶和精致的茶点。
众人落座后,一场表面温馨和睦、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就此展开。
“小陆啊,”江母首先开口,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亲切,“听晚意说,你和她是去年在瑞市参加世界经济论坛的时候认识的?”
开场问题来了。
我稳住心神,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回忆往昔的神情,目光温柔地看向身边的江晚意。
“是的,伯母。当时晚意作为特邀嘉宾在台上发表主题演讲,我在台下聆听,第一眼就被她的才华和风采深深吸引了。”
我的话语流畅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连我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了。
江晚意配合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在爸妈面前说这些干嘛。”
这番互动,显得默契而真实。
江母的笑容加深了些许:“那么后来,是小陆你先主动联系晚意的吗?”
“是的。”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诚恳,“我觉得,能够遇到晚意这样优秀的女性,是我莫大的幸运。如果因为胆怯而错过,我可能会遗憾终生。所以论坛一结束,我就通过主办方辗转要到了晚意的联系方式。”
就在我准备继续往下说,丰富我们“相识相知”的浪漫细节时,一直沉默品茶的江震霆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严,瞬间让客厅的氛围变得凝肃。
“你在湾街的投行工作时,具体负责哪个板块的业务?”
我的心猛地一沉。
真正的难题来了。
“主要负责亚太区新兴科技企业的融资与并购业务。”我按照剧本,面不改色地回答。
“哦?这个领域不错。”江震霆放下茶杯,嘴角似乎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那你认识一个叫张睿轩的人吗?他是我一位故交之子,好像也在湾街从事类似的工作。”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陷入短暂的空白。
剧本里,根本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名和关系!
怎么办?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冷汗几乎要冲破毛孔。
剧本只设定了公司和职位的大框架,完全没有涉及可能被问及的具体人际关系!
这个张睿轩是谁?我怎么可能认识!
只要我流露出丝毫的迟疑,或者说一句“不认识”,江震霆这只经验老到的商界巨鳄立刻就会嗅到不对劲!
我完了!江晚意的计划也完了!
就在我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嘴唇发干几乎要失语的时候,我感觉到身边江晚意的身体也瞬间绷紧了。
我甚至能察觉到她挽着我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她也感到了惊慌。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老实承认这是编造的?恳求原谅?还是硬着头皮瞎编一个关系?
不行,都太愚蠢了,只会让情况更糟。
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小说里的情节。
一个高明的伪装者,在面对无法直接回答的尖锐问题时,最好的办法有时不是回答,而是巧妙地转移焦点,甚至是将问题抛回给对方。
必须冒一次险了!
就在江震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即将看穿我所有伪装的前一秒,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不解,以及一丝明显被冒犯的复杂神情。
我微微转过头,迎上江震霆探究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伯父,”我的声音带着克制却清晰的困惑,“您……您是在私下调查我的背景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原本是我在接受审问,现在,我成了那个提出质疑的人。
江震霆的表情明显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江母也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小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伯母,抱歉,可能是我有些敏感了。”我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真诚的、受到伤害后的低落,“我以为,我和晚意是真心相爱,我们的结合能够得到您和伯父发自内心的祝福与接纳。”
我转过头,用一种深情中带着痛楚的眼神看向江晚意,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晚意,我为了能和你在一起,放弃了海外发展多年的基础和人脉,选择回到这里重新开始,不是为了让我们的感情被放在放大镜下,像审查商业合同一样被审视的。”
“我以为,你父母会尊重你的选择,信任你看人的眼光。但现在看来……”我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缓缓松开了江晚意的手,从沙发上站起身,“或许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太美好了。”
“伯父,伯母,很抱歉,我想我暂时不适合留在这里了。”我对着他们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透着决绝,“请允许我先告辞。”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必须演绎出足够的心灰意冷和保持尊严的决然。
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震霆和江母显然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大概很久没有遇到过敢在他们面前如此“直抒胸臆”、甚至近乎“拂袖而去”的年轻人了。
身后,传来了江晚意带着哭腔的惊呼:“景辰!你别走!”
紧接着是沙发起身的摩擦声,和急促追来的脚步声。
江晚意从后面快步追上,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你不许走!”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和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不许你就这样离开!爸,妈,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
她转过身,面对着她的父母,情绪激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为我付出了多少,放弃了多少,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凭什么用这种审犯人一样的态度对待他?如果他今天因为你们的怀疑而离开,那我也跟他一起走!这个家,我不待了!”
天哪!
这接戏的速度,这情绪的爆发力,简直是影后级别的表演!
我心里疯狂地为她鼓掌,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心灰意冷、去意已决的表情。
“晚意,你别这样……”我“痛苦”地劝说道,试图轻轻挣脱她的手,“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不!是他们不对!”江晚意的眼泪终于滑落,她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不放,转向父母的眼神充满了倔强和伤心。
这一下,江震霆和江母彻底慌了神。
他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疼爱有加,何时见过她为了一个男人如此情绪激动、泪流满面的模样?
“哎呀,晚意,你这是干什么,快别哭了!”江母最先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走过来安抚江晚意,“我们没有不尊重小陆的意思,你爸爸他就是……就是关心你,想多了解一些情况,说话方式可能直接了点。”
她又转向我,语气明显软化和缓了许多:“小陆啊,你别介意,快回来坐下。你叔叔他就是这个性格,对谁都严肃惯了,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被伤害后的疏离与冷淡。
江震霆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复杂与不自在。
他纵横商海数十年,大概也没想到今天会被一个年轻后辈用这种方式“反将一军”。
但看着从小疼爱的女儿哭得梨花带雨,一副“他不留下我就走”的架势,这位铁腕人物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威严,但内容却已是让步:“行了,都回来坐下。多大点事,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最后半句,目光是落在我身上的,虽然口气不算好,但其中妥协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江晚意拉着我的手,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充满哀求地望着我。
我“犹豫”了片刻,仿佛经过艰难的思想斗争,才终于在她的牵引下,慢慢地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但我的脸上,依旧没有恢复笑容,只是沉默地坐着。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是暂时平息了下去。
而江震霆那个关于“张睿轩”的致命问题,也被我用这种近乎“情感绑架”和“以退为进”的冒险方式,成功地回避掉了。
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个名字。
因为我用行动表明了我的态度: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方式“考验”我,质疑我的真诚,那么我宁愿放弃,也不愿让我的感情和尊严被如此践踏。
这一局,我赌赢了,虽然赢得惊心动魄。
午餐的时候,气氛缓和了不少。
江母不停地给我夹菜,语气温和地嘘寒问暖,似乎真的担心我这个“准女婿”心里还有疙瘩。
“小陆啊,尝尝这个,是刘姨的拿手菜。”
“小陆,你和晚意以后有什么打算?房子看了吗?”
我只是礼貌地、略带疏离地回应着,话不多,维持着一个虽然受了委屈,但为了所爱之人愿意保持基本礼节和克制的形象。
江震霆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眼神里的审视和锐利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开始问一些关于我在“海外”工作时对行业的观察,以及我对国内当前一些经济现象的看法。
这些问题,剧本里大多都有所准备。
我谨慎地回答着,偶尔还能结合自己这几年在财务工作中接触到的一些实际情况,提出一些不算深入但逻辑清晰的见解。
渐渐地,江震霆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些许认可的神色。
一顿饭吃完,他放下筷子,对我说道:“下午有空的话,陪我下两盘棋。”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通常意味着,第一关的考验,我算是基本通过了。
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我和江震霆在棋盘上对弈。
我的棋艺其实很一般,但我懂得如何恰当地藏拙,以及如何在输棋的同时,展现出一定的思考能力和韧性。
几盘下来,我输多赢少,但每一盘都让他赢得不那么轻松,甚至需要认真思考几步。
这似乎让他觉得挺有意思,看向我的目光也少了许多最初的冰冷。
“年轻人,棋下得还有几分章法。”结束最后一盘棋,江震霆一边收着棋子,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
“伯父您过奖了,我这点水平,在您面前是班门弄斧了。”我谦逊地回应。
他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比之前平和了许多:“晚意这孩子,从小独立要强,认定的路就会走下去。以后……你们要互相体谅。”
这话,已经隐约带着几分将女儿托付的意味了。
我心中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伯父,请您放心。我珍惜晚意,也会尽我所能去理解她、支持她。”
从江家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为我们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和江晚意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突然,江晚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我们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仿佛要将这一整天的紧张和压力全部释放出去。
刚才那几个小时,我们俩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每一步都提心吊胆,每一次对话都暗藏机锋。
“陆景辰,”江晚意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看向我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欣赏与惊奇的光芒,“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有胆量那样直接跟我父亲对话,还敢假装要走。”
“我当时也是被逼到绝境了。”我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那个问题我根本回答不了,一旦露馅,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我只能赌一把。”
“但是你赌赢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光,“你不知道,我父亲那个人,性格刚硬,最不喜人唯唯诺诺。你刚才那种反应,反而让他觉得你是个有原则、有傲骨的人,不是那种会为了攀附我们家而曲意逢迎的角色。”
我内心苦笑了一下。
恰恰相反,从本质上说,我就是那个为了巨额报酬而接受这场交易的人。
只不过,我的演技可能比我自己预期的要好一些。
“不过……”她话锋一转,好奇地打量着我,“如果当时我没有立刻追上来拉住你,哭着配合你演戏,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转身就走吗?”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戏已经演到那个份上了,如果我不走,前面所有的铺垫就都失去了意义,反而会显得我之前是在虚张声势。我当时赌的,不仅仅是你父亲的态度,也包括你作为‘搭档’的默契和应变能力。”
她看着我,目光专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陆景辰,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和勇敢得多。”
那一刻,车厢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也有些安静。
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那么……我们现在算是通过第一次正式考验了吗?”我转移话题问道。
“嗯,暂时看来是的。”江晚意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至少在我父母这边,短期内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了。但接下来,真正的难关可能才刚开始。”
一提到“真正的难关”,她的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我叔叔江瀚,比我父亲更难应付。他表面上总是和和气气,实际上心思深沉,手段也多。他一直对我继承集团大部分权力耿耿于怀。下周五的集团周年庆典晚宴,他肯定会想办法制造一些‘意外’或者‘巧合’,让我们当众难堪。”
“那就见招拆招吧。”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试图缓解气氛。
说来奇怪,在成功闯过“见家长”这一关后,我内心深处,竟然对这场“扮演丈夫”的戏码,生出了一丝隐隐的……斗志和参与感。
回到云澜苑的“家”。
江晚意一进门就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宽大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显得疲惫不堪。
“累死了,”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演一天戏,感觉比连续开三天董事会还耗神。”
看着她这副卸下所有防备、完全放松下来的模样,我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一天的神经。
“我去给你倒杯温水。”我说着,转身走向厨房的饮水机。
等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时,却发现她已经蜷缩在沙发上,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质感高级的羊绒外套,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睡梦中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强势、冷冽和精明,面容沉静柔和,竟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感,像个疲惫至极的孩子。
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边。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弯下腰,伸出手,想帮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一些。
我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她外套的纽扣。
她却忽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含糊地呢喃了一句。
声音很轻,很模糊,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地钻入了我的耳朵。
“阿渊……别离开……”
阿渊?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