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天，内蒙古通辽市农科院的研究员严哲洙，带着几名工人在库伦旗的沙地里干了一件"怪事"——他们不种树、不种草，反而在沙丘下面铺上了一层塑料膜，然后灌水、插秧，硬是在沙漠里种起了水稻。

围观的牧民都看傻了：沙子存不住水，这是常识，水稻离了水活不了，这也是常识。可到了秋天，那片试验田居然真的收成了稻谷。

这事听起来像玩笑，但它背后藏着一套中国独创的思路，叫"沙产业"。而这套思路的源头，要追溯到一位搞导弹的科学家——钱学森。

上世纪60年代，钱学森在内蒙古额济纳旗的戈壁滩上参加导弹发射试验。他在那片"不毛之地"上看到了甘草、梭梭树，甚至还有些耐旱的灌木。

他当时就问基地的同志：你们这么挖，挖光了怎么办？这句话背后是一个更大的想法——沙漠戈壁虽然干旱少雨，但阳光极其充沛，如果能用现代技术把这些太阳能通过植物的光合作用固定下来，沙漠就不是包袱，而是资源。

1984年，钱学森正式提出"沙产业"的概念。他说，沙产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治沙，也不是硬把沙漠改造成江南水乡，而是用知识密集型的现代技术，在干旱地区搞大农业生产，核心方针是"多采光、少用水、新技术、高效益"。

他还把这个想法纳入了自己关于"第六次产业革命"的构想里，认为农业型知识密集产业一旦成熟，会从根本上拓展中国的生存空间。

理论有了，可怎么落地是个难题。沙漠最大的死穴就是漏——水浇下去，几个小时就渗没了；肥料施下去，跟着水一起跑。沙子颗粒之间空隙太大，留不住任何东西。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严哲洙团队的用办法很朴素：既然沙子存不住水，那就给它造一个"底"。他们在沙地下方二三十厘米处铺上塑料防渗膜，四周也用膜衬起来，形成一个不漏水的"池子"，再回填沙土、施有机肥、打井灌水，硬是在沙子里造出了一块人造水田。

这项技术后来被称为"沙地衬膜水稻"，1995年前后在通辽库伦旗、奈曼旗一带推广开来，到2014年仅库伦旗茫汗苏木一个乡镇的种植面积就达到了1.2万亩。

衬膜技术解决的是"存水"的问题，但沙漠种稻真正的优势在于它独特的环境。科尔沁沙地地下水资源其实比较充沛，六七米深就能打到水；

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水稻光合作用充分，养分积累多；再加上沙地透气性好、病虫害基数低，种出来的大米口感和品质往往优于普通产区。

当地农民说，沙漠里中午穿短袖，晚上得穿外套，虫子都活不下来，根本不用打农药。

不过，衬膜技术也有局限。因为塑料膜用久了会老化，机械作业容易戳破，而且浅层铺膜没法支撑大规模机械化种植。

后来，山东籍农业专家何腾飞团队，在奈曼旗做了升级——他们把防渗层埋到一米深，用高耐候土工膜热熔焊接，再回填八十多厘米的原生细沙作为耕作层。

这样既隔绝了下渗损耗，又保留了沙土的透气性，还能用大型机械作业。据公开报道，这套工艺让每亩水稻的年耗水量降到170立方米左右，比当地种玉米还省水。

何腾飞还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养猪。他在沙漠里散养红山草猪，猪的运动量大，肉质紧实；稻田的秸秆拿来喂猪，猪粪又回到田里做有机肥，形成了一个小的生态循环。

光买粪肥这一项，他几年间就花了近千万元。这套"稻猪共生"的模式，让沙漠农业从单一种植变成了立体循环。

更让人欣慰的是，沙产业的版图远不止内蒙古。在新疆和田，中国农业科学院的科学家在沙漠温室里用立体无土栽培技术种水稻，从定植到收获只要60到75天，一年能种五茬，亩产可达5000公斤。

在新疆于田县，人们在梭梭林下接种肉苁蓉，2025年当地沙生经济作物总面积已超过1000万亩，总产值近300亿元。在内蒙古库布其沙漠和巴彦淖尔，"光伏+治沙"模式正在铺开——光伏板遮住烈日，减少地表水分蒸发，板下种草、种药材、养羊，实现了发电和治沙的双赢。

国家林草局2026年公布的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全国累计完成沙化土地治理1.52亿亩，沙化土地面积从上世纪末的年均扩展515万亩，转变为目前的年均缩减1000万亩。

沙区年产干鲜果品4800多万吨，约占全国总产量的四分之一，年总产值超过1200亿元。

虽然沙漠农业的前景很大，但争议也一直存在。

有人担心大量抽取地下水会导致生态恶化，毕竟通辽历史上就曾因农业用水导致老哈河断流。

不过何腾飞团队的做法是实时监测地下水位，衬膜层本身也起到了隔离作用，防止灌溉水无序下渗或过度抽取。

根据“中国农民丰收节国际贸易促进会”近几年的监测数据，沙漠种稻的用水量与普通耕地基本持平，当地降雨量反而有所增加，地下水位也未出现明显下降。

当然，这个问题仍然需要长期观察，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把沙漠比作一个脾气古怪的老邻居，过去我们总想着怎么把它管住、压住，种树、扎草方格、修防护林，都是"防守"的思路。

沙产业换了一种打法——不跟它硬扛，而是顺着它的脾气来。它缺水，就帮它锁住水；

它阳光多，就用光伏板把光变成电；它昼夜温差大，就种出别处种不出的好米。

从钱学森在戈壁滩上的一句追问，到严哲洙在沙地里铺下的第一层膜，再到如今光伏板下长出的肉苁蓉和温室里70天成熟的水稻，中国人花了几十年时间，把一片曾经被认为毫无价值的土地，慢慢变成了能产粮、能发电、能致富的地方。

沙漠还是那片沙漠，但看它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信息来源：

新华网【内蒙古科尔沁左翼后旗：“沙稻之乡”育苗忙】

中国治沙暨沙业学会【“人民科学家”钱学森的沙业情怀】

央视网【沙漠里扶贫有高招 一只猪就能赚1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