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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待了十八年。劝告大家,好好的在家里待着,没事不要瞎出去

在新疆待了十八年。劝告大家,好好的在家里待着,没事不要瞎出去。
我十八岁那年秋天离开家的。
那时候村里刚收完玉米,场院上堆着金黄的棒子,各家各户的房檐下挂着辣椒和蒜辫子。我高中没考上,在家里闷了三个月,天天跟我爹下地,一句话也不说。我娘怕我闷出病来,托了她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表舅,说新疆那边修公路,要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三百多。三百多,在九几年的村里,是一笔能盖半间房的钱。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娘煮了一锅鸡蛋,用布包了八个,塞进我的帆布包最底下。她一边塞一边说,路上吃,别舍不得。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等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儿,烟头在灰蒙蒙的天里一明一灭。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我爹在自家门槛上抽烟的样子。当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心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终于走了,终于不用再在这块巴掌大的地上耗下去了。
火车是绿皮的,硬座,三天三夜。
我第一次坐火车,连座位号都找了半天。车厢里挤满了人,气味混杂,方便面的味道、旱烟的味道、汗味,还有人带的咸菜坛子漏出来的水。我对面坐的是一家三口,男人带着老婆孩子,孩子才两三岁,一路哭。窗外的景致是一点一点变的。头一天还有绿色的山、有水、有稻田,到了第二天,绿色就少了,土就黄了,房子也矮了,村落稀了,到了第三天,窗外几乎只剩下石头和沙,一眼望不到边,天倒是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第三天下午,车厢里有人喊,说过哈密了。我扒着窗户看,什么也没有,只有戈壁,一望无际的戈壁,灰黑色的碎石子铺到天边,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孤零零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后悔。但火车不给人后悔的时间,它只管往前开。
到站是傍晚,可天还大亮着。新疆的日头和内地不一样,夏天能亮到晚上十点。我提着帆布包下了车,脚刚踩上月台,一阵风就刮过来,把我头上那顶我娘给我买的蓝布帽子吹跑了,我追了二十多米才按住。风是干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吸进鼻子里,第一口就呛得我咳嗽。当天晚上我的鼻子就流血了,一滴一滴地滴在枕头上,我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工地在离城七十多公里的戈壁上,是修一条过境公路的路基。我们住在帐篷里,一个帐篷住十二个人,铁皮床,中间生一个炉子。活儿是搬石头、挖土方、推独轮车。早上六点天没亮就起来,干到中午,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隔着胶鞋底都能烫脚。有个从甘肃来的老马说,这地界夏天正午地表能到六十度,鸡蛋埋进去能熟。我信,因为我亲眼见过一只蜥蜴,爬到中午的沙地上,走了十几步就不动了。
最难熬的不是热,是风。
新疆的风是有季节的。春秋两季,风一来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两三天不停。帐篷被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拿鞭子抽。砂子从帐篷缝里钻进来,落到碗里、落到被子上、落到牙缝里,嚼一口饭咯吱咯吱响。风大的时候不能睁眼,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我学会了一件事:风来了要背对着风蹲下,用衣服把头包住,等着它过去。人在这地方,第一件要学会的不是干活,是忍着。
带我的人姓陈,我们都叫他老陈。他那年四十二,河北人,在新疆待了十二年。他话不多,脸上常年是脱皮的,嘴唇裂着口子,走起路来两条腿有点往外撇,说是早年骑马骑的。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水要省着喝,一口水要含在嘴里含热了再咽;干活出汗不能猛脱衣服,一冷一热要生病;走路不要踩黑色的地面,那底下可能是软沙窝;最要紧的一条——不要一个人走出别人的视线。
"在这地方,最怕的不是苦,"他说,"是逞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啃一块干馕,啃得很慢,眼睛看着远处。我当时年轻,听不进去。我觉得人只要有力气、有胆子,哪都能去。
离工地不远的地方有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维吾尔族和汉族混住。村口有个小卖部,是个叫买买提的大叔开的,就一间土坯房,门口摆着两张木床,上面盖着花毯子。我第一次去是买烟,语言不太通,他汉语会说一点,我一句维语不会。他比划了半天,最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烟,指了指,我点头,他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后来我常去。他的老婆是个胖胖的女人,每次我去,都要给我倒一碗砖茶,掰一块馕泡在里面。馕是硬馕,中间薄边上厚,泡软了有一股麦子的甜味。我学会的第一句维语是"热合买提",谢谢。他听了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你,好娃娃。"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半,躺在帐篷里起不来。工地没有医生,卫生所在十几公里外的团场。买买提听说以后,让他儿子骑着摩托车把我驮去的,一路上风刮得睁不开眼,他儿子把我绑在他后背上,用一根绳子缠了两圈。到了卫生所,打了一针,我在那儿睡了一夜。第二天我清醒过来,看见买买提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那年十九岁。
第一个月我挣了三百二,寄回家两百八。汇款单是我自己去邮局填的,填的时候手有点抖,那是我这辈子第一笔自己挣的钱。一个月以后收到我娘的信,信是托人代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钱收到了,你爹买了两袋化肥,你在那边要吃饱,别省着,娘在家一切都好。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洇开的痕迹。
我把那封信折成四折,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放了很久。
出事是在第三年的夏天。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新手了,能开翻斗车,能看图纸,工地上的人叫我"小老广"——因为我老家在口内,他们管内地都叫口内。那天我和两个人去几十公里外的一个料场拉水泥。一个是司机老李,河南人,四十来岁;另一个是新来的小张,才二十岁,刚从陕西来,话多,眼睛亮,总说自己走过多少地方。
回来的路上,老李说走近路。有条便道,穿过戈壁,能省四十公里。我犹豫了一下,说,天快黑了。老李说,赶得及,这条路我走过。
车是一辆旧吉普,走了二十来公里的时候,右后轮陷进了沙窝。我们下车推,推了半个小时,越陷越深。天开始暗下来,风也起来了。老李说,他往前走,找找看有没有人,让我们俩守着车。他走之前把车上的两瓶水留给我们,自己拿了一瓶。
我和小张坐在背风的一侧,等着。天黑透了以后,温度掉得很快,白天三十几度,夜里能到零上几度。戈壁的夜不是黑,是空,空得能把人吸进去。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后来我听见了狼叫,不知道有多远,小张说他也听见了。
等到半夜,老李没回来。
小张坐不住了。他说,不能在这儿等死,咱们自己走,往东走,东边有公路。我说,老李说了让我们守着车,车在这儿,人容易找。他说,等人找着,咱们早冻硬了。我说,夜里分不清方向,走出去更难找。
我们吵了几句。他最后站起来,说,你要不走,我走。
我拉了他一把,没拉住。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手电光在黑里晃,晃了大概十分钟,就看不见了。
我在车边坐了一夜。把两瓶水喝了一瓶,另一瓶留着。冷的时候我就起来绕着车跑,跑累了就钻进车里,把脚缩在座位底下。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那种停法很奇怪,一下子就停了,四周静得像死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救援的车找到了我。是老李带的路,他走到天亮才碰见一户牧民,借了摩托车又骑了几十公里去报的信。
小张是三天以后在一个牧民点被找到的。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从夜里走到第二天中午,走出去了三十多公里。人活着,但两只脚冻坏了。后来在团场医院住了两个月,右脚截掉两个脚趾。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件事以后,我在工棚里躺了几天。老陈来看我,坐在我床边,卷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他说:"在这地方,最聪明的是会认怂的。"
我把这句话记了十八年。
按说我该走。出事以后我心里有过强烈的念头,想收拾包回家。可那时候活还没干完,工钱压着,走了拿不到钱。等活干完,又接了下一个活。一年一年地,就留下来了。
人留在一个地方,不是因为那个地方多好,是因为一年一年地积着东西——积了熟人,积了账,积了习惯。我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在风里生火,学会了用三个石头架一口锅焖饭,学会了看天上的云判断明天有没有风。我的口音变了,回去以后村里人说我说话"带股子孜然味"。我皮肤黑了,脸上有了那种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红血丝,洗不掉。
二十六岁那年我成了家。是老马牵的线,他老家的一个侄女,叫秀兰,在团场商店上班。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工地的食堂摆了六桌,买买提大叔来了,送了一床他自己家织的毯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了一大串话,最后一句是"要好好过"。我们都没听懂几个词,但都笑了。
第二年女儿出生。她生在新疆,长在新疆,第一句会说的词里有"馕"。她三岁那年,我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新疆的星星多得让人害怕,银河像谁泼了一盆牛奶在天上。我指着一颗最亮的给她看,她伸手去抓。
有一年我爸妈来过一次,住了三个月。我爹那年已经六十二了,走路有点拖,到了新疆天天咳嗽,说这地方太干,喘不上气。我娘倒是喜欢,喜欢院子里的葡萄架,喜欢每天下午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但住了两个月以后就开始念叨,说家里的鸡没人喂,说院子里的枣该打了,说你哥家的孩子该上学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去送站。火车开动以后,我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话,火车轰隆隆的,我没听清。后来我琢磨了很久,觉得她喊的应该是"早点回来"。
我没早点回去。
新疆到老家,火车要三天三夜,倒两次车。过年票难买,工地上又离不开人。头几年我还寄钱、寄东西,后来装了电话,每周打一次。电话里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吃了吗,身体好吗,钱够不够。我娘每次都说好,好,都好。
我爹是突发脑溢血走的。那天我在工地上,接到电话,我哥说,爹没了。我买了第二天的票,坐了三天车,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头七。
我跪在灵前,我娘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也不哭。我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看见她的头发全白了。我那时候才明白,我在新疆挣的那些钱,盖不起这三年。
又过了五年,我娘也走了。这次我赶上了,守在她床边七天。她最后几天已经不太认得人了,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回来啦。我说,回来了,娘。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走的那天早上,窗外在下雪。新疆很少下那么大的雪,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离开家的时候,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
我娘走的那年,我在新疆待了整整十八年。
我把家当卖了大半,能送人的送人。买买提大叔已经七十多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棍子。他听说我要走,那天下午拄着棍子走了两里地过来,塞给我一包葡萄干,是他自己晾的,用报纸包着,报纸都黄了。他说,你走了,谁来买我的烟。我说,大叔,你会长命百岁的。他笑了,还是那颗金牙。
老陈已经不在了。他五十一岁那年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从发现到走只有四个月。他临走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就一句:"别逞能。"
回到老家以后,我用了差不多两年才适应。
村子变了,路修成了水泥的,很多老房子推了重盖,我家那三间土房早塌了,只剩下半截墙,墙头上长满了草。小时候摸鱼的那条河干了,河床变成了垃圾场。我哥的孩子已经上初中了,见了我叫叔,客客气气的,像见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我试着在县城找过事做,做过保安,看过仓库,后来在建材市场帮人开车。活都不难,钱不多,一个月三千来块。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起来坐在院子里,看天。老家的星星稀,稀得可怜,灰蒙蒙的一片,找不出几颗亮的。
有人问我新疆是什么样的。我说,大。
他们问有多大。我说,你开车开一天,风景还是那样。
他们说,那你去过的地方不少吧。我说,我十八年,去过的地方还没有一个省大。新疆太大了,大到我这十八年,只是在它的一个角落里待着,连一角都没走出去。
现在女儿在内地念书,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想老家的小吃,我都笑她,说你这算哪门子老家。她说,你在哪儿,哪儿就是老家。我听了以后,半天没说出话。
有人让我讲讲新疆的经历,讲那些年的事,我一般不讲。不是不想讲,是讲不好。那些事在里面的时候是日子,出来以后就成了故事,而故事这东西,一讲就有水分。
我今天把这些写下来,是因为前两天小区里有个年轻人来问我,说他想去新疆闯一闯,问我那边机会多不多。
我看着他,那张脸我太熟了——眼睛亮,坐不住,觉得远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二十二年前我就是这样。
我跟他说,新疆是好地方,真的好。天大地大,人心也大。我这一辈子最结实的一段日子是在那儿过的,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也留在那儿了。我不后悔去过。
但我还是想说那句话:
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远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其实没有。远方有的,只是远方。风沙、烈日、漫长的路、半夜三点的公路,还有那些你以为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做的事、慢慢见的人。等你回过头来,门槛上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的枣树也砍了,你站在自家门口,像个外人。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远方,最值钱的是那盏等你回去的灯。
没事,别瞎出去。
好好的在家里待着。多陪你爹抽两根烟,多陪你娘说两句话,多陪你媳妇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着孩子把一碗饭磨磨蹭蹭吃完。这些东西你当时觉得平常,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一样都拿不回来了。
我在新疆待了十八年。我用十八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