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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我去四川接兵,破例接回了一个情况有点儿特殊的兵!

一
事情要从2001年的秋天说起。
那时我在团政治处当干事,中尉衔。
十月底,一纸命令下来,让我和军务股的王参谋、卫生队的李医生一起去四川接兵。
我们这组负责川东北那片,南充、达州、巴中,三个地级市,两百个新兵名额。
走之前,参谋长专门把我们叫到办公室,交代得很细。政治合格、身体过硬、年龄真实,这三条红线谁碰谁倒霉。又说今年是《征兵工作条例》刚修订完的第一年,各级都盯着,出了纰漏谁都兜不住。
我们三个人立了军令状,第二天就上了火车。
绿皮车,晃荡了二十六个小时才到成都。
到了省军区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分头下县。
刘伯去了达州,李医生去了巴中,我一个人负责南充那边的一个县,叫南部县。
南部县不大,嘉陵江从县城边上拐了个弯,山多,路不好走。
我住在县人武部的招待所里,一间平房,窗户朝西,到下午晒得跟蒸笼一样。好在是冬天,倒也不热,就是灰尘大,每天早晨起床,被子上都一层细灰。
头三天,按部就班。
各乡镇报上来的预征对象,我一个个谈话,看学历,看体检表,看政审材料。
大部分都是农村娃,十八九岁,有的初中刚毕业,有的念了两年高中就辍学了。家里穷,想当兵找出路,这种心情我能理解。我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九一年当的兵,老家安徽的,穷得叮当响。
第四天下午,我在人武部的院子里坐着抽烟。
来了一个老头。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脚上一双解放鞋,左脚那只鞋帮子开了胶,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
他身后跟着一个后生。
瘦高个,目测得有一米七八往上,黑脸膛,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后生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粗糙得像砂纸。
老头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抖出一根递过来。
我说我不抽,谢谢大爷。
老头自己点上了,深吸一口,然后说:“首长,我找你说个事。”
我说我不是首长,我是接兵的,您有事就说。
老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后生,叹了口气。
“这是我孙儿,叫陈树,今年十九了,他想当兵。”
我说行啊,体检了吗?
老头沉默了一下,说:“体检没过。”
我愣了一下,说那不行,体检是硬杠杠,过不了谁也没办法。
老头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他咳嗽了两声,说:“首长,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孙儿不是身体不行,他是被人害的。”
我皱起眉头。
老头接着说:“上个月乡里初检,他样样都过了。到了县里复检,外科那关,医生说他有陈旧性骨折,不合格。”
我看了一眼那个叫陈浩的后生,他依然低着头,脖子根都红了。
“什么骨折?”我问。
“左胳膊,桡骨。”老头说,“三年前摔的,早就好了,啥也不耽误。那医生非说这是陈旧性骨折,不符合标准,连内科都没让他进。”
我知道这个规定。
征兵体检标准里确实有一条,陈旧性骨折,如果影响功能,或者有潜在风险,是不合格的。
但关键是,这个“影响功能”的判断,弹性很大。
有些医生严格,有一点痕迹就卡掉,有些医生宽松,只要不影响正常活动就放行。
“您说他是被人害的,是什么意思?”我问。
老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眼神很硬。
“那个体检的医生,姓周,是县医院的。他儿子跟我孙儿是高中同学,俩人打过架。他记仇,故意卡我孙儿。”
我没说话。
这种事我不能轻易信,但也不能不信。
地方上的弯弯绕,有时候比部队里复杂得多。
“我知道了。”我说,“大爷,你先把人带回去,我了解一下情况。”
老头站着没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首长,我今年六十七了,就这一个孙儿。他爹妈走得早,是我一手拉扯大的。这孩子老实,能吃苦,就想当兵报效国家。”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语气很硬,是那种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会松手的那种硬。
我点了点头,说大爷你放心,我会认真查的。
老头这才转身,拉着陈浩走了。
陈浩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哀求,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二
当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是陈浩那个眼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找到体检科,问那个姓周的医生。
护士说周医生今天休息,在家。
我又问了地址,骑着从人武部借来的自行车,去了他住的地方。
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红砖楼,墙皮脱落得厉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三楼,左手边那家。
我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穿一件深灰色鸡心领毛衣。
“您是周医生?”
“是我,你是?”
我亮出证件,说我是接兵部队的,想了解点情况。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说:“请进请进。”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组合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茶,还冒着热气。
我坐下,开门见山:“周医生,有个叫陈浩的预征对象,是你这关没过的?”
他想了想,说:“陈浩?哦,想起来了,那个瘦高个的娃儿。对,是我这关没过。”
“什么原因?”
“左前臂有陈旧性骨折痕迹,不符合体检标准。”
“功能有影响吗?”
他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这个嘛,从医学角度讲,陈旧性骨折即使临床愈合,也存在一定的风险隐患。高强度的军事训练,有可能导致二次骨折,或者出现应力性损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从医学角度讲,没毛病。
但问题是,这标准如果执行到这种程度,那估计得有三分之一的人过不了关。
“周医生,我听说您儿子跟陈浩是同班同学?”
他端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说:“是同学,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同志,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推了推眼镜,“我周某人行医二十年,从来公私分明。陈浩不合格是因为他的身体条件,跟我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得很坚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点点头,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我回头问了一句:“周医生,您儿子现在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说:“在成都上大学。”
“哦,那挺好。”
我下了楼,骑上自行车,没回人武部,而是直接去了陈浩他们那个乡镇。
三
那个乡叫石桥乡,在县城的西北方向,三十多公里,全是山路。
骑到一半我就后悔了,这路太烂了,自行车颠得屁股生疼。
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乡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和店铺,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晒太阳。
我找了乡政府,亮出证件,说要了解陈浩的情况。
一个副乡长接待了我,四十来岁,姓马,皮肤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川普。
“陈浩啊,这娃儿我知道,老实,能吃苦。”马乡长递给我一支烟,“他家里情况不太好,他爹妈走得早,他爷爷把他养大的。前两年他爷爷身体也不行了,肺气肿,干不了重活。”
“他表现怎么样?”
“表现?好得很。”马乡长说,“高中毕业那年,乡里修路,他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平时谁家有事叫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这娃儿就是命苦。”
我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跟谁家孩子打过架?”
马乡长想了想,说:“好像有这么回事。高中时候,跟县里一个娃儿打过架,闹得挺凶的,差点儿进了派出所。”
“因为什么?”
“具体不太清楚,好像是那娃儿欺负他们班一个女同学,陈浩看不过去,就把人家揍了。”
我心里有数了。
从乡政府出来,我又去了陈浩家。
他家在乡下的一个村子里,要走四里山路。
路两边是梯田,冬天了,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垛稻草堆在田埂上。
陈浩家是三间土坯房,墙面上糊着泥巴,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竹篾。
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
我去的时候,陈浩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脊背,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左手握着柴火,右手抡斧头,一斧下去,柴火从中间裂开,干脆利落。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中。
“首长?”
“别叫首长,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陈干事就行。”
他放下斧头,搓了搓手,有点不知所措。
“爷爷在家吗?”
“在,在屋里。”
老头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首长来了!快进屋坐。”
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还有一张毛主席像。
墙角放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
老头给我倒了一杯水,用的是一次性塑料杯,杯底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茶渍。
我喝了一口,水有点咸,是井水的味道。
“大爷,我去医院了,也去了乡政府。”
老头紧张地看着我,没说话。
陈浩站在门口,还是低着头。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说,“但是规定就是规定,体检这关不过,我也没有办法直接把他带走。”
老头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陈浩的头埋得更低了。
“不过。”我顿了顿,“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老头的眼睛又亮了,亮得有点吓人。
“什么办法?”
“可以申请复检。”
“复检?”老头愣了一下,“县里能同意吗?”
“不是县里。”我说,“按规定,对体检结果有争议的,可以申请到上一级体检组复检。你们县属于南充地区,可以申请到地区人民医院的体检组去查。”
老头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首长,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我站起来,“明天一早,你们到县人武部找我,我带你们去南充。”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浩。
“你胳膊,真没事?”
陈浩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把左手伸出来,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
“没事。”他说,“我能扛两百斤的谷子走五里路。”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点了点头。
“好,明天见。”
三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
在招待所食堂吃了碗面,然后给刘伯和李医生分别打了电话,问了问各自那边的情况。
刘伯那边挺顺利,已经定了四十多个,李医生那边也差不多。
我没跟他们提陈浩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其实我心里没底。
带陈浩去南充复检,这本身就有风险。
如果复检还是不合格,那我就等于白跑一趟,还耽误了其他工作。
而且,我这算不算越级?
按照程序,征兵体检的结果,接兵干部只有审核权,没有否决权。
我这么做,严格来说,是插手了地方体检的工作。
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个周医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看人还算准。
十一年军旅生涯,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表情藏着什么心思,我多少能看出来一些。
周医生有问题。
但问题出在哪儿,我还没完全弄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人武部。
陈浩和他爷爷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头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虽然旧,但洗得很平整。脚上的解放鞋也换成了布鞋。
陈浩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头发理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吃了没?”我问。
“吃了,吃了。”老头连忙说。
我看了陈浩一眼:“你呢?”
“吃了。”
“真吃了?”
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叹了口气,带他俩去了街边的一家面馆,要了三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陈浩看着碗里那几块牛肉,愣了好一会儿。
“吃啊。”我说。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老头没怎么吃,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了陈浩。
陈浩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吃了。
吃完面,我们坐上了去南充的班车。
那是一辆老式中巴车,座位挤,车况差,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
路也不好,全是盘山公路,转得人头晕。
陈浩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头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爷,您别紧张。”我说。
“不紧张,不紧张。”他说,声音却抖得厉害。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南充市区。
地区人民医院在市中心,一栋白色的六层楼,看起来比县医院气派多了。
体检中心在四楼。
我们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不少人,都是各个县送过来复检的。
护士让我填了一张表,然后让我们在走廊里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轮到陈浩了。
我陪他进去。
体检室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每个区域用帘子隔开。
负责外科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很和气。
“什么问题?”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医生点了点头,让陈浩把衣服脱了。
陈浩脱掉外套,又脱掉里面的秋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了陈浩的左前臂。
他捏了捏,又让陈浩活动了几下。
“什么时候摔的?”
“三年前。”陈浩说。
“怎么摔的?”
“上山砍柴,踩空了,从坡上滚下来。”
“当时怎么处理的?”
“乡医给接的,夹了半个月板子。”
老医生没说话,又检查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陈浩的胳膊,转身看着我说:“骨折愈合良好,功能未见明显异常。”
我心里一喜。
“但是。”老医生又开口了,“愈合处有轻微畸形,X光片显示桡骨有轻微角度移位。按照体检标准,这种情况确实属于边缘地带。”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老医生又说了个“不过”,“考虑到骨折发生在三年前,且目前功能正常,我个人认为,不影响正常军事训练。”
他拿起笔,在体检表上写了几个字。
“合格。”
我差点没跳起来。
陈浩愣愣地看着老医生,然后又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老头在门外等着,见我们出来,三步并两步冲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了?”
“合格。”我说。
老头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他一把抓住陈浩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好……好……当兵了……”
陈浩没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陈干事,谢谢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的胳膊争气。”
四
从南充回来后,事情并没有完。
陈浩的体检是过了,但他的政审材料还在乡里压着。
按照规定,政审要乡派出所出证明,乡政府盖章,然后报县人武部审核。
但陈浩家的那个村,支书姓周。
对,就是那个体检医生周医生的亲戚。
后来我才知道,周医生的父亲,是陈浩他们村的村支书。
这事儿就复杂了。
我去了乡派出所。
派出所所长姓赵,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脸,看着挺和气。
我说了陈浩的情况,赵所长点了点头,说:“陈浩啊,我知道,那娃儿没啥问题,老实本分。政审材料我可以出。”
“那麻烦赵所长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村里那边,你得去找王支书。村里不盖章,我这边的政审材料也不好往上递。”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了派出所,我又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在村口,一排砖瓦房,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
王支书在办公室,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皮夹克,嘴里叼着烟。
我说了来意。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陈浩和老头。
“陈浩啊。”他弹了弹烟灰,“他政审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我问。
“他高中时候打过架,在派出所留过案底。”
“那不算案底。”我说,“那是治安纠纷,调解了的。”
“调解是调解了,但记录还在。”王支书慢悠悠地说,“按规定,有治安纠纷记录的,政审要慎重。”
“慎重是什么意思?”
“慎重就是,得再看看。”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光的脸,心里明白了。
这是故意卡着。
“王支书,陈浩打架那事儿,是怎么回事,您比我清楚。”我盯着他,“他是因为保护女同学,才跟人动手的。而且对方先动的手。”
王支书笑了笑,没说话。
“再说了,对方是谁,您也清楚吧?”
他脸色变了变,烟都忘了弹。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说,政审是严肃的事,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就卡人。如果因为这种事耽误了一个年轻人的前程,到时候出了问题,追责下来,谁也兜不住。”
王支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陈干事,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站起来,“陈浩的政审材料,我可以盖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给我侄儿道个歉。”
“道歉?”我皱起眉头,“道什么歉?”
“他当年把我侄子打了,这事儿到现在还没个说法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浩。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老头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你侄子是谁?”我问。
“周医生的儿子。”
我全明白了。
原来周医生的儿子,就是当年被陈浩打了的那个。
这层关系,我之前一直没理清楚。
现在全明白了。
怪不得周医生卡陈浩,怪不得王支书卡政审。
这是一家子。
“道了歉,就盖章?”我问。
“对,道了歉就盖章。”
我看着王支书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
但我忍住了。
我转过身,走到陈浩面前。
“陈浩,你愿意道歉吗?”
陈浩咬着牙,不说话。
“孩子。”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孩子,低个头吧。为了当兵,低个头不丢人。”
陈浩的嘴唇咬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拳头。
“我道歉。”
“好。”我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看着王支书。
“王支书,陈浩愿意道歉。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道歉,可以。但你得先把章盖了。”
王支书愣了一下。
“怎么,怕我们反悔?”我笑了,“我堂堂一个军官,还能骗你不成?”
王支书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在政审材料上盖了。
他把材料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陈浩。
“陈浩,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拉着他走出村委会办公室,走到院子里。
“陈干事,我……”陈浩开口想说什么。
“别说话,听我说。”我打断他,“你不能道歉。”
陈浩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错。”我看着他的眼睛,“当年你保护女同学,那是见义勇为,是好事。如果你今天道歉了,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做错了。这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侮辱,也是对那些欺负人的人的纵容。”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政审材料我已经拿到了,你不需要道歉。”
“那王支书那边……”
“我来处理。”
我转身走进办公室。
王支书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烟。
“王支书,陈浩不能道歉。”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我反问,“我是说了,让陈浩道歉。但我现在反悔了。”
“你!”
“王支书,我跟你实话说了吧。”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侄子当年欺负女同学,被陈浩打了,那是活该。你现在卡陈浩,是公报私仇。这种事,往小了说,是作风问题。往大了说,是滥用职权。”
他的脸色变了。
“你少给我扣帽子!”
“我有没有扣帽子,你心里清楚。”我说,“如果我把这事捅到县人武部,捅到县纪委,你猜会怎么样?”
王支书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打断他,“陈浩的政审材料,你已经盖了章,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再搞什么小动作,我保证,你不会好过。”
说完,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陈浩和老头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走吧。”我说。
老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首长,这……”
“没事了。”我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回家吧,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要走了。”
我们三个人走出村委会,走出村子。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支书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手里夹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五
政审材料送到县人武部,一切顺利。
陈浩的名字,正式列入了新兵名单。
剩下的日子,我就忙着其他新兵的档案审核、政审复核、人员交接,忙得脚不沾地。
那几天,陈浩和老头也没来找我。
直到临走前一天。
那天晚上,我在招待所收拾行李。
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是陈浩。
他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是老头年轻时候的吧,大了好几号,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荡。
“陈干事。”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进来吧。”
他走进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爷爷让带给您的。”他说,“家里自己种的花生,炒好了。”
我打开袋子看了看,花生炒得焦黄,闻着挺香。
“谢谢。坐。”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拘谨。
“有事?”
“嗯。”他点了点头,“陈干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到了部队,我该怎么干?”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兵的时候。
八年前,我也是这样,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坐在接兵干部的对面,问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
“陈浩,你为什么要当兵?”我反问他。
他想了想,说:“我想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之后呢?”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就是想让爷爷过上好日子。”
“这个目标很好。”我说,“但是陈浩,我告诉你,当兵不是为了过好日子。如果是为了过好日子,你不如去打工。当兵,是要吃苦的,是要受罪的,必要的时候,是要拼命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不怕吃苦。”
“我知道你不怕。”我说,“但光不怕吃苦还不够。你得有本事,有真本事。部队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你只有比别人更拼,才能站住脚。”
他点了点头。
“还有。”我顿了顿,“到了部队,少说话,多做事。不要跟人起冲突,但也不要怕事。有人欺负你,你忍着,第一次忍,第二次忍,第三次,你就不用忍了。但记住了,动手之前,先动脑子。”
“我记住了。”
“还有,到了部队,多学文化。你高中没毕业,文化底子薄,得自己补。部队有夜校,有图书室,有时间就去学。文化水平上去了,以后的路才能走得更远。”
他又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准备准备吧。后天一早,到县人武部集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陈干事,谢谢您。”
“别谢了,以后叫我陈干事的人多了,你叫我一声哥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谢谢哥。”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忽然有点感慨。
这个年轻人,命苦,但命硬。
希望部队能给他一个出路。
六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县人武部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新兵们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眼圈红红的,刚跟家里人分开。
陈浩站在队伍里,个子最高,一眼就能看到。
他的军装有点紧,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他站得笔直,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老头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
我想过去说句话,但人太多,挤不过去。
这时,县人武部的部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听说你这次接兵,接了个麻烦?”
“麻烦?”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您是说陈浩?”
“对,听说你为了他,还跟周医生、王支书干了一仗?”
我笑了:“也没干仗,就是讲道理。”
“讲道理?”部长哈哈大笑,“你讲的道理,可不简单。县纪委都收到举报信了,举报王支书公报私仇,卡接兵工作。”
我愣住了。
“谁举报的?”
“不知道,匿名信。”部长看着我说,“不过,不管是谁举报的,这事既然捅上去了,就得查。王支书现在已经停职了。”
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我举报的。
我虽然威胁过王支书,但我没真去举报。
那会是谁?
我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陈浩。
他正看着爷爷,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老头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是不是陈浩举报的。
我也不想知道。
如果真是他举报的,那这个年轻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勇敢得多。
集合哨响了。
新兵们排好队,开始登车。
陈浩排在最后面,上车之前,他回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车队缓缓驶出人武部的大门。
老头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车队远去。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大爷,您放心,他会好好的。”
老头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首长,谢谢您。这孩子命苦,遇上了您,是他的福气。”
“别这么说。”我说,“这是他自己的本事。”
车队消失在晨雾里。
那天是2001年11月28日,农历十月初十。
七
接兵任务结束后,我回到了团部。
此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我继续在政治处当干事,每天写材料、开会、下连队,忙忙碌碌。
偶尔会想起陈浩,不知道他在新兵连过得怎么样。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件地址是某集团军某师某团新兵连。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陈哥:您好!我是陈浩。新兵连三个月,我坚持下来了。队列、体能、射击,我都拿了优秀。班长说我进步很大。下连队后,我分到了侦察连。我会好好干的,不辜负您的期望。爷爷身体还好,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此致,敬礼。陈浩,2002年3月15日。”
我看了两遍,然后把这封信夹进了笔记本里。
此后几年,我断断续续能听到陈浩的消息。
他从侦察连调到了特种大队,当了班长,又提了干。
2005年,他考上了军校。
2008年,他军校毕业,分到了某特种作战旅,担任排长。
那时候我已经转业了。
2006年,我服役满十五年,选择了转业,回到了老家安徽,进了一个县城的机关单位。
日子平淡,但安稳。
偶尔跟老战友聚会,他们会提起陈浩,说这小子不得了,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我只是笑笑,心里想,当年我没看错人。
2012年秋天,我在家里看电视。
央视军事频道,正在播放一个专题片,讲的是某军区特种作战旅的训练情况。
画面里,一个中尉正在带领战士们进行攀岩训练。
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
我愣住了。
是陈浩。
他变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少年了。
他变得壮实了,脸上的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一种沉稳果敢的气质。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当年他在县人武部回头看我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
电视里,记者问他:“陈排长,听说你是主动要求调到特种部队的,为什么?”
陈浩看着镜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当最好的兵。”
“那您觉得,什么是最好的兵?”
“最好的兵,不是枪法最好的,也不是体能最强的。”他说,“最好的兵,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顶上去的人。”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您能顶上去吗?”
他笑了笑,没回答。
但那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关掉电视,点了根烟。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暮色里。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在柳桥乡的那条山路上,陈浩一个人劈柴。
他光着上身,一斧头下去,柴火从中间裂开,干脆利落。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定能走出来。
现在,他走出来了。
而且,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远。
八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陈浩。
2012年,我换了个手机,通讯录全部丢失,跟部队的联系也彻底断了。
有时候会想,他现在应该已经是少校了吧,说不定已经当了营长。
也许还在特种部队,也许调到了别的单位。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还在部队。
因为那是他的路。
2015年,我儿子也想去当兵。
他十八岁,高中毕业,成绩一般,但身体好,从小喜欢舞枪弄棒。
我带他去体检,一切顺利。
政审的时候,我填了一张表,表格上有一栏,要填“是否有人曾在部队服役”。
我填了我的名字,又填了陈浩的名字。
儿子问我:“爸,陈浩是谁?”
我说:“一个兵。”
“什么兵?”
“一个好兵。”
儿子没再问了。
政审通过后,儿子穿上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人群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
忽然想起了当年,陈浩的爷爷站在人群里,看着陈浩的画面。
那时候,老头哭了。
我没有哭。
但我的眼睛,有点涩。
儿子上了车,车队缓缓驶出。
我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车队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我转过身,一个人走回家。
路上,我打开了手机,翻到一个老战友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李,是我。”
“哟,陈干事,好久不见啊。”
“是啊,好久不见。”我说,“我问你个事,你还记得陈浩吗?”
“陈浩?当然记得,那个被你破例接回来的兵嘛。怎么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老李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陈浩,去年牺牲了。”
我愣住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去年,他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为了救一个战友,牺牲了。追记一等功,追授荣誉称号。”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我眼睛生疼。
“老陈?老陈?你还在不?”
“在。”我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份。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没敢告诉你。”
“他家里呢?”
“他爷爷,前年就走了。陈浩牺牲后,部队派人去慰问,但他家里已经没人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街灯亮了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那盏灯,昏黄的,在风里微微摇晃。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陈浩从体检中心出来的时候,他看着我,又看了看爷爷。
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笑。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2001年的秋天。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尾声
我回到家,从书柜里翻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里装着我当兵时候的东西,肩章、领花、军功章,还有一些旧照片和信。
我翻到最底下,找到了那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我抽出信纸,展开。
“陈哥:您好!我是陈浩……”
我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然后,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瘦高的少年。
他站在院子里,光着上身,手里握着斧头。
柴火裂开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他说:“陈干事,谢谢您。”
我说:“别谢我,以后叫我一声哥就行。”
他笑了。
笑容很亮,像是那年秋天,最亮的那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