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门前,我妈把我堵在玄关,手里拎着两袋水果,非要我带上。
我说相亲带什么水果,又不是去探望病人。我妈瞪我一眼,说人家姑娘是小学老师,你空着手上门像什么话。我说是去餐厅见面,不是去她家。我妈说那也得带,万一人家姑娘客气,你结账的时候顺手把水果递过去,显得你细心。
我接过水果,顺手放在副驾驶座上。车是辆老款的车,开了快十年,漆面有些发暗,右后门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我爸停车时蹭的。我爸走了以后,这车我就一直开着,没想过换。朋友老赵说过我好几回,说你一年挣那么多,开这车去谈生意不嫌寒碜?我说谈生意看的是方案,不是车标。老赵摇头,说你这个人,活该单身。
我没理他。
相亲这事是我妈和王阿姨张罗的。王阿姨住我家楼下,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认识半个城的人。她说姑娘叫何晴,二十九岁,在城南一所小学教语文,人长得干净,性子也好,家里情况稍微复杂一点,母亲身体不太好,父亲在老家,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大学。
我妈听完,重点落在“家里情况复杂”上,犹豫了两天。我说见见吧,反正就是吃顿饭。我妈这才给王阿姨回话。
餐厅是何晴选的,一家做家常菜的馆子,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我到得早,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端来一壶大麦茶,我倒了一杯,喝了两口,有点烫。
何晴是六点过十分到的。她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点口红,颜色很淡。她进门的时候先往四周看了一眼,看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我说你好,我是周砚。她说你好,我是何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沿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服务员拿来菜单,她翻了两页,问我有没有忌口。我说没有。她就点了三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红烧排骨,一个西红柿蛋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我,说你再看看。我说够了,不够再加。
等菜的时候,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做技术,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家公司,主要做软件系统。她点点头,说那挺忙的吧。我说还行,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也闲。她笑了一下,说小学老师也这样,开学忙,放假闲。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有一点细纹,但不显老,反倒显得柔和。我问她教几年级。她说三年级,班里四十三个孩子,个个都是人精。我说那你有得头疼了。她说头疼归头疼,但孩子有意思,昨天还有个男孩在作文里写,说他的妈妈像一只母老虎,但是一只爱他的母老虎。她念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这姑娘挺真。
菜上来以后,我们边吃边聊。她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了几筷子,就放下筷子喝汤。我让她多吃点,她说习惯了,晚上吃少。我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看看书,周末有时候去爬山,不过最近母亲住院,跑医院跑得勤,爬山就搁下了。
我问她母亲什么病。她说老毛病,心脏不太好,这次是房颤,住几天院观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我没有多问,只说那你要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她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吃完饭,我去结账。三个菜加两碗米饭,一共一百三十六块。我扫码付了钱,回头看见何晴已经站起来,正把包往肩上挎。她走过来,问我多少钱。我说没多少,我请了。她说不行,说好AA的。我说真不用。她坚持了一下,见我不肯,也就没再说什么。
出了餐厅,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有几只飞虫在灯下打转。我送她到路口,问她怎么回去。她说坐公交,两站路就到。我说我送你吧。她说不用,你回去也远。我说没事,顺路。其实不顺路,但我觉得让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太好。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麻烦你了。
走到停车的地方,她看到我那辆车,脚步顿了一下。我拉开车门,她把包放在腿上,坐进来,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动机声音有点大,像是憋着一口气。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这车年头长了,声音大。她说没事,我爸以前也开一辆旧车,冬天打火要打半天。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看着窗外,我专心开车。到她说的那个公交站附近,我把车靠边停下。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然后她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什么,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五十块钱。
我愣住了。
她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车窗外,弯着腰对我说,你回去路上加点油,我看你油表灯亮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灰色的针织衫在路灯下晃了晃,拐进旁边的小区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手里捏着那张五十块钱,纸币还有点潮,像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我看了看油表,确实亮了黄灯。我又看了看那张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年薪两百万。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妈不知道具体数字,只知道我收入还可以。王阿姨不知道。何晴更不知道。我开着这辆旧车,穿着普通的夹克,去吃了一顿一百三十六块钱的饭,然后人家姑娘塞给我五十块钱让我加油。
我把那张钱放在仪表盘上,开了很久,才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以后,我把五十块钱夹在书架上那本旧书里。那本书是我爸留下的,封皮都磨毛了。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见过了,人挺好的。我妈秒回,问怎么样。我说还行,再聊聊看。我妈发了一串笑脸。
第二天上午,我正开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晴发来的消息。她说,昨天谢谢你送我,那五十块钱你别嫌少,我就是看你油表亮了,怕你路上没油。
我回她说,收到了,谢谢,不过真不用。她说,用不用是我的事,收不收是你的事。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收。
她回了一个笑脸。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时不时地聊几句。她一般不主动找我,都是我发消息过去,她回得不快,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但每条都回得很认真。她跟我说班里的孩子,说哪个男孩又调皮了,哪个女孩作文写得好。我跟她说公司的事,说得不多,她也不多问。
有一次周末,我约她出来吃饭。她说母亲还在住院,她得去陪护,改天吧。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阿姨?她说不用,还没到那个份上。我说那我去医院楼下等你,你陪完了咱们随便吃点。她想了想,说行。
那天我下午四点就到了医院。她母亲住的是心内科,病房在七楼。我没上去,在楼下花坛边坐着。五点半的时候她下来了,脸色有点倦,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我说阿姨怎么样。她说还好,就是闹着要出院,嫌医院闷。我说老人嘛,都这样。
我们去医院旁边的小面馆吃了一碗面。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吃完她说要回医院守夜,让我先回去。我说我送你上去。她说不用,你回去吧。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睛里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过。我没问,只说那你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走进住院部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姑娘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漂亮,也不是温柔,是一种韧劲,像一根拉满的弦,绷着,但不响。
后来几天,我陆续从王阿姨那里知道了一些事。何晴的父亲早年在老家一家厂子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老家打零工。母亲以前在超市做收银员,身体不好以后就辞了。弟弟在省城读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何晴在负担。她自己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六千多,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王阿姨说,这姑娘命苦,但心气高,从来不跟人张口。
我听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更重了。
再见面是一个周六下午。她母亲出院了,她松了一口气,约我去爬山。山不高,就在城郊,石阶修得整齐,两旁是密密的香樟树。她穿了一件运动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走在我前面,步子很稳。我平时不怎么锻炼,走到半山腰就有点喘。她回头看我,说你这体力不行啊。我说平时坐办公室坐的。她说那你得练,不然老了怎么办。
我说你这是在关心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想多了。
到了山顶,有一个观景台,能看到半个城。她靠在栏杆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忽然说,周砚,我问你个事。我说你问。她说,你那天开的车,是你自己的吗。我说是。她说,你为什么不换一辆。我说开习惯了,有感情。她说,什么感情。我说我爸留下的。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也有一辆旧车,后来卖了给我妈看病。她说到这里,就没往下说了。我也没接话。我们站了很久,看着山下的楼群,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红。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她忽然说,周砚,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奇怪的。我说怎么奇怪。她说,你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我说做生意的应该什么样。她说,我见过的那些做生意的,要么特别能说,要么特别会来事,你都不像。我说那我像什么。她想了一下,说,你像我们学校教数学的老张,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我说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她认真地说,夸你。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前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别开这车来相亲了,太破。我说你嫌弃?她说我不嫌弃,我怕别人嫌弃。我说我不在乎别人。她说,那你在乎谁。我没说话。她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小区,想起那天她塞给我的五十块钱。那张钱还在我的书里夹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们见面不多,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她不让我去她家,说房子是租的,太乱。我说我不嫌。她说我嫌。我也不勉强。
有一次我去她学校门口等她下班。她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们站在校门口说了几句话,男人把纸袋递给她,她推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男人走了以后,她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说那是她大学同学,在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她。我说哦。她说,你不高兴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就是不高兴了。我说真没有。她看着我,忽然笑了,说你这个人,吃醋都吃得这么闷。
我说我没吃醋。她说行,你没吃醋。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那个纸袋放在腿上。我瞄了一眼,里面是一条围巾。我没问。
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说,他以前追过我,我没答应。我说为什么。她说,他家里条件好,人也好,但是跟他在一起,我总觉得不自在。我说什么不自在。她说,他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我欠他的。
我沉默了。她转过头看我,说,周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人不好相处。我说没有。她说,很多人都觉得我犟,觉得我不识好歹,人家对我好我还端着。我说你不是端着,你是怕欠人情。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看得出来。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睫毛在轻轻动。
那之后没多久,公司出了点事。一个跟了半年的大客户突然要解约,理由含糊,只说战略调整。这个客户占公司全年营收的三成,丢了的话,年底分红要少一大截,团队也得裁人。我连着开了三天会,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赵说要不你去打听打听,看是不是竞争对手在背后搞鬼。我说行,我去。
我托人约了那个客户的副总吃饭,地点在一家会所。那天我换了一身正装,开了公司那辆商务车。饭桌上推杯换盏,喝到一半,副总说漏了嘴,说他们老板最近跟一家叫“云图”的公司走得很近,那家公司报价比我们低两成。我说云图,没听过。副总说,新起来的,老板是个年轻人,挺会来事。
饭局散了,我站在会所门口吹风。手机响了,是何晴。她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她说你在哪,我去找你。我说不用,你明天还要上课。她说你把位置发我。
二十分钟后她打车来了。我从会所出来,看见她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我,说给你买了碗粥,你喝酒了,喝点粥养胃。
我接过来,粥还是热的。我站在路灯下,捧着那碗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她说你声音都哑了。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她也不问我出了什么事,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我喝了两口粥,说,公司可能丢一个大客户。她说,很严重吗。我说,有点严重。她说,那能解决吗。我说,正在想办法。她说,那就想办法,急也没用。
我看着她,忽然想跟她说实话。我想告诉她,我其实不缺钱,我一年挣两百万,就算公司丢了客户,我个人也不会怎么样。我想告诉她,我开那辆破车不是因为我穷,是因为我爸。我想告诉她,我这些天睡不着,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跟着我干的那几十号人。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粥喝完了。
她接过空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回来说,走吧,我陪你走一段。那天晚上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说,周砚,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说好。她说,真的,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你说出来,心里会舒服点。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五十块钱从书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后来那个客户的事解决了。我通过另一个渠道找到他们老板,谈了两次,把价格降了一点,也调整了服务方案,最后续签了。老赵说,你这次倒是舍得让利。我说该让的时候就得让,人比钱重要。老赵看着我,说你不对劲。我说怎么不对劲。他说你以前是只认方案不认人的,现在怎么变了。我说有吗。他说有。
我没理他,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我和何晴的关系,也在那之后进了一步。她开始主动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早上问我吃没吃早饭,有时候是晚上发一张她改作业的照片,红笔圈出一堆错别字,配一句“今天又是被气死的一天”。我回她一个笑脸,她就回一个敲打的表情。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飞机晚点,凌晨两点才落地。我打开手机,看到她十一点发的一条消息,说到了吗。我回说刚到。她秒回,说注意安全,打车别坐黑车。我说你怎么还没睡。她说改作业改到现在,顺便等你消息。我看着那条消息,在机场的到达大厅站了很久。
我开始想,是不是该跟她坦白。
我想过很多次。我想告诉她我的真实收入,告诉她那辆车是我爸的,告诉她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普通技术员。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害怕。我怕她知道了以后,会觉得我在试探她,会觉得我这个人不真诚。我更怕她知道以后,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变得像她说的那个大学同学一样,好得让她觉得欠。
我自私。我想让她就这么看着我,用那种平平常常的眼神。
可是纸包不住火。
那天是王阿姨的生日,我妈叫我一起去吃饭。王阿姨订了个包间,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老邻居。何晴也被邀请了,她是王阿姨介绍给我的,王阿姨自然想看看进展。她坐在我旁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显得比平时柔和。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聊到各自的孩子。王阿姨的儿子在银行工作,她夸起来没完,说一年到手多少多少。我妈不甘示弱,说你那算什么,我们家周砚,去年光分红就拿了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我没来得及拦。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问,真的假的。我妈说,那还有假,他自己跟我说的。我看了何晴一眼。她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慢慢把筷子放下了。
王阿姨打圆场,说哎呀周砚有出息,何晴你可得抓紧了。何晴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顿饭后来的时间,她一直很安静。我给她夹菜,她说谢谢,自己吃。我想跟她说话,她总是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聊。散场的时候,她跟我妈和王阿姨道了别,自己先走了。我追出去,在饭店门口拉住她。我说何晴,你听我解释。她站住了,回头看我。路灯下她的脸很白,嘴唇抿着。
她说,周砚,你一年挣两百万?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为什么要开那辆破车?
我说那是我爸的车。
她说,所以你是在试探我?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我怕你知道了会不自在。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心里发凉。她说,你现在这样,我就自在了?
我说何晴——
她打断我,说,周砚,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实在,不装。你开旧车,穿普通衣服,吃饭不挑地方,我以为你跟我是一样的人。结果你不是。你什么都有,你就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姑娘不图你的钱。你现在看到了,你是不是挺满意的?
我说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在你面前掏心掏肺,我妈住院我跟你说,我弟弟学费我跟你说,我那些难处我跟你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我说何晴,你听我说完。
她说,我不想听了。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我追了两步,她回头说,你别跟着我。我站住了。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我站在饭店门口,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很多消息。我说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说我不是想试探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六,他留下的就那辆车,我开着它就觉得他还在。我说我不换车不是装穷,是我舍不得。我说我挣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她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她请了假。我去学校门口等她,门卫说她没来。我去她住的小区,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没看见她。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多声,她挂了。再打,关机。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开会走神,老赵叫了我三遍我才听见。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这叫没事?你眼睛都是直的。我说真没事。
一个星期后,她回了我一条消息。她说,周砚,我想了很久。我不怪你瞒我,你有你的理由。但我过不去我心里那道坎。我一想到那天在饭店,你妈比划那个数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我妈住院时我到处凑钱的样子。我不是恨你有钱,我是恨我自己。我跟你站在一起,我总觉得矮一截。
我回她说,何晴,你从来没有矮过。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高。
她说,谢谢你这么说。但我们算了吧。
我看着那三个字,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手机。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眼睛疼。
我没有再回消息。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我也需要。
那之后的日子很难熬。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吃饭,但心里空了一块。我妈问我和何晴怎么样了,我说分了。我妈愣了一下,说为什么。我说不合适。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把那五十块钱从书里拿出来,放进钱包里。每次打开钱包,看见那张钱,心里就揪一下。
一个月后的一天,王阿姨来我家,跟我妈聊天。我在书房里听见王阿姨说,何晴她妈又住院了,这次比上次严重,说是要做手术,要十几万。何晴到处借钱,她弟弟从省城回来了,在老家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不少。
我坐在书房里,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很久。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拿钱过去,她会觉得我在施舍。
我想了两天。
第三天,我去了医院。我没有去病房,我去了医生办公室。我找了她母亲的主治医生,问了病情和手术方案。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大,但费用不低,医保报一部分,自费还要八九万。我问能不能尽快安排手术。医生说可以,但得先把费用交上。
我去了缴费窗口。我说我是病人家属。收费员问我病人姓名,我说何秀兰。我刷了卡,把收据收好。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说,何晴,阿姨的手术费我已经交了。你别生气,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阿姨的。你可以当成是我借给你的,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行。但手术不能拖。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心里很平静。
她过了很久才回。她说,周砚,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因为我答应过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说,我们分手了。
我说,分手了也可以说。
她没再回。
第二天下午,她给我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她说,钱我会还你。我说行。她说,你为什么要开那辆车。我说,那是我爸的车,他走之前最后一个生日,是我开着那辆车带他去吃的面。她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你没问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说,你这个人太闷了。
我说是。
她说,我妈的手术定在下周三。
我说我去陪你。
她说,不用。
我说,我去。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随你。
手术那天,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医院。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眼睛红红的。她弟弟坐在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男孩,看到我站起来,叫了一声周哥。我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她一直没说话,就盯着手术室的门。我出去买了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豆浆,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下午两点,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她一下子站起来,腿一软,我扶住她。她靠在我胳膊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弟弟在旁边也哭了。
她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她说,周砚,那五十块钱,你还在吗。我说在。她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给我,说,这是还你的。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我接过来。她说,还有,我妈的手术费,我会还你,可能还得慢一点。
我说,不急。
她说,周砚。
我说嗯。
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别瞒我了。
我说,不瞒了。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她说,那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现在说。
我想了想,说,我其实不太会做饭,只会煮面。
她说,还有呢。
我说,我睡觉打呼噜。
她笑了,说,还有呢。
我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不笑了。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周砚,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坐进那辆旧车里。车里有一股旧皮座椅的味道,混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我把那张五十块钱放在仪表盘上,又拿起来,夹回钱包里。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最后一次坐这辆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说,这车不错,还能开。
我发动车子,发动机响了一声,有点大。我笑了一下,说,是还能开。
后来我和何晴在一起了。她没有搬来跟我住,她说她得照顾她妈。我每周去她家两三次,帮她妈做点事,陪她弟弟聊聊天。她弟弟管我叫哥,叫得挺顺口。
我妈知道以后,高兴得不行,说要请何晴吃饭。我说你别再比划那个数了。我妈说我再也不比划了,我就说我们家周砚会煮面。
何晴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阿姨,他煮的面我吃过,还行。
我妈说,那以后让他天天给你煮。
何晴看了我一眼,说,那得看他表现。
我开着那辆旧车,载着何晴,穿过城市。车窗外的树影一闪一闪的,她的侧脸在光里忽明忽暗。她忽然说,周砚,你这车真的该换了。我说不换。她说为什么。我说换了,我怕我爸找不着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这辆车比什么都好。
再后来,公司上了正轨,老赵说要不换个车吧,你出去谈事也方便。我说行,你帮我看看。他推荐了几款,我挑了一辆普通的,不贵,也不便宜。提车那天,我开着新车回家,把那辆旧车停在楼下,没卖。
何晴问我为什么不卖。我说留着,周末开。她说你开两辆车?我说不行吗。她笑,说你这个人,钱都花在奇怪的地方。
我说那五十块钱,我还留着呢。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她说,你钱包里那张,我看见了。
我说,你怎么看见的。
她说,你每次买单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说,周砚,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傻的。
我说,你也不聪明。
她说,那我们俩正好。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面那盏路灯,说,周砚,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天我为什么给你那五十块钱。
我说,你说我油表亮了。
她说,不只是。她说,那天你送我回来,一路上你都没说话,我以为你嫌弃我,觉得我条件不好,不想再联系了。我想,那就算了,但我看你油表亮了,我就想,至少让你安全开回家。我身上就五十块现金,都给你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说,我没嫌弃你。
她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又回头,说,明天来家里吃饭,我妈说想见你。
我说好。
她说,别带水果。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带也行。
我笑了。
她进了小区,身影消失在楼道的灯光里。我坐在车里,看着那张五十块钱,夹在钱包最里面的夹层,边角已经有点毛了。
我想,这辈子,我大概不会再遇到一个姑娘,会在我油表亮灯的时候,把身上最后五十块钱塞给我。
我发动车子,开回家。路上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有点凉。我想起我爸,想起他坐在副驾驶上,说这车不错。
我说,爸,你说得对。
何晴怀孕的事,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知道的。
那天她起来吐了一回,以为是昨晚吃坏了肚子。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可能着凉了。到了中午又吐了一回,她自己也有点慌。我开车带她去了妇幼保健院,挂了号,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单子。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攥着包带,不说话。我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护士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你在外面等。我说好。她进去了,门关上。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站起来,说怎么样。她说你自己看。我接过单子,上面一堆数,我看不太懂,但最下面有一行字:宫内早孕,约六周。
我抬头看她。她看着我,嘴抿着,眼圈慢慢红了。我说这是好事啊。她说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有点想哭。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靠在我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有个老护士经过,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张单子叠好,放进包里。她说,周砚,我还没跟我妈说。我说那什么时候说。她说等三个月吧,稳了再说。我说行。她说你妈那边呢。我说我去说。她说你妈肯定高兴。我说那当然。
我妈知道以后,当天就杀到我家来了。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一袋红枣、一箱核桃。她进了门,直奔何晴,说何晴啊,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何晴有点不好意思,说阿姨您别忙。我妈说别叫阿姨了,叫妈。何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低下头,小声叫了一声妈。我妈眼圈一红,说好,好。
那之后我妈隔三差五地来,每次都带东西。何晴被她喂得脸都圆了。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在厨房里炖汤,何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矮凳上,我妈探出头来说,何晴,汤好了你先喝一碗。何晴说妈,我不饿。我妈说不饿也得喝,你不喝我孙子得喝。何晴笑了,说妈您怎么知道是孙子,万一是孙女呢。我妈说孙女更好,孙女贴心。
我在门口换鞋,听见这话,心里热乎乎的。
何晴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妈知道了。是何亮说漏的嘴。老太太一听,当天就要来,何晴拦着没让,说您身体刚好,别折腾。老太太在电话里说,那我来看你总行吧。何晴说行,下周末我回去。
周末我开车带何晴回娘家。老太太早就等在楼下,看见何晴下车,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何晴说妈,我都胖了。老太太说胖什么胖,脸都尖了。何亮在旁边说,妈,姐真胖了,上周她还说裤子紧了。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什么。
上了楼,老太太把何晴按在沙发上,端来一碗汤。何晴说妈,我真喝不下了。老太太说喝,对身子好。何晴没办法,端起来喝了。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她,目光软软的。
我坐在阳台上,何亮过来陪我。他递给我一瓶水,说周哥,我姐怀孕了,你得多担待。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姐这个人,不舒服也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好。他顿了顿,说周哥,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处了个对象,处了半年了,想年底带回来给我妈看看。我说好事。他说我妈肯定高兴。我说那当然。
他笑了一下,说周哥,我姐以前挺苦的。我说我知道。他说她大学那会儿,家里最难的时候,她一个月就花两百块钱,剩下的全寄回来。我说她跟我说过。他说她没跟你说全。有一次她为了省钱,一天就吃两顿,中午一个馒头就咸菜。我说后来呢。他说后来我发现了,我就跟她说,姐你别这样,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跟妈怎么办。她从那以后才好好吃饭。
我没说话。我看着客厅里何晴跟老太太坐在一起,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什么。何晴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点一下头。
何亮说,周哥,我姐这个人,认准了谁,就死心塌地。她认准了你,你别辜负她。我说我不会。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那天走的时候,老太太送到楼下。她拉着我的手,说周砚,何晴交给你了。我说阿姨您放心。她说我放心,但我还是要说,她脾气不好,你多让着。我说我知道。她说她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笑了一下,说好。她自己也笑了,说其实她欺负不了你,她心软。
何晴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还在上班。我让她请假,她不肯,说再上两周。我说你肚子都那么大了,挤公交不安全。她说我打车。我说那我送你。她说你公司远,来回跑太累。我说我不累。她说你公司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发工资呢。我说他们等得起。
后来是老赵的媳妇帮忙,给她联系了一个顺风车,一个小区里的老师,每天开车去城南,顺路带她。我给了人家油钱,人家不要,说都是邻居。我说那不行,最后塞了两百块钱。
何晴为这事说了我一顿,说你这个人,干什么都想着给钱。我说那不然呢。她说人家帮忙是情分,你老给钱,人家反而不自在。我说那怎么办。她说我以后给人家孩子补补课。我说你都快生了还补课。她说生了以后。
我拿她没办法。
她肚子越来越大,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步子慢吞吞的。晚上睡觉翻身困难,有时候翻不过去就叫我。我睡得浅,她一叫我就醒。我帮她翻过去,给她垫好枕头。她说周砚,你睡吧,我自己能行。我说你行什么,你连袜子都穿不上。她说你嫌弃我。我说我哪敢。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周砚,你说咱们孩子像谁。我说像你。她说像你怎么办,像你就完了。我说像我怎么完了。她说像你一样闷,以后找不着对象。我说那正好,省得操心。她拧了我一把,说你这个人。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周砚,你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吗。我说想过。她说叫什么。我说还没想好。她说你骗人。我说真没想好。她说那你为什么笑。我说我笑了吗。她说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想了想,说,如果是男孩,叫周念安。她说念安,什么意思。我说念着你平安。她说那要是女孩呢。我说叫周念晴。她说念晴,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念着你。她说为什么是晴。我说你名字里有个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砚,你什么时候想的。我说想很久了。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我说怕你嫌土。她说本来就土。我说那你想。她说我就用这两个。我说那男孩女孩用一个?她说男孩叫念安,女孩叫念晴。我说行。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睡吧。我听见她声音有点闷。我说何晴。她说嗯。我说你哭了。她说没有。我伸手摸她的脸,手指湿的。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我从后面搂住她,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像是踢了一脚。她笑了一声,说你看,你闺女踢我。我说你怎么知道是闺女。她说我猜的。我说那要是儿子呢。她说儿子也行。
预产期前一周,她终于请了假。我妈搬过来住,天天陪着她。何晴她妈也想来,何晴不让,说您来了没人照顾您。老太太在电话里说,那你生的时候我一定来。何晴说行,您来。
预产期过了三天,没动静。医生说过两天再来查。那天晚上,何晴躺在床上,忽然说肚子疼。我说是不是要生了。她说不知道,就是疼。我妈听见了,披着衣服跑过来,说走,去医院。我拿上早就收拾好的包,扶着她下楼。她走几步停一下,咬着嘴唇。我说我背你。她说不用。我说我背你。她趴到我背上,很轻,比我想的轻。我妈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东西。
到了医院,直接进了产房。我被拦在外面。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手心全是汗。
过了两个多小时,护士出来说,生了,女孩,母女平安。我腿一软,扶着墙站住。我妈站起来,说好,好。她眼圈红了,说我去打电话。
我进了产房,何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见我,说,是闺女。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看了吗。我说还没。她说你去看看。
我走到婴儿床边,一个小人躺在里面,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一动一动的。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线。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堵在嗓子眼。
我回到何晴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说你怎么哭了。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都是红的。我说那是风。她说产房里哪来的风。我说你别说话,歇着。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说,周砚。我说嗯。她说,周念晴。我说好。她说你以后对她好点。我说那当然。她说比我好。我说一样好。她说那你忙不过来。我说我忙得过来。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旁边那个小人。窗外天慢慢亮了,有一道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单上。
我妈打完电话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她抹了抹眼睛,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何晴她妈来了。老太太坐了三个小时的车,何亮陪着她。她进了病房,先看孩子,看了很久,说像何晴小时候。然后她坐在何晴床边,拉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何晴说妈,你怎么不说话。老太太说我说什么,我说了你也不听。何晴说你说。老太太说,好好养着,别逞强。何晴说好。老太太说,别光顾着孩子,也顾着自己。何晴说好。老太太说,你答应得倒快。何晴笑了,说妈,我听话。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她说周砚,你辛苦了。我说阿姨,我不辛苦,何晴辛苦。她说你知道就好。她顿了顿,说,这孩子,以后你多担待。我说我知道。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爸要是在,肯定高兴。
我愣了一下。她说,你妈跟我说了,你爸走得早。我说是。她说那你就好好当爸,把你爸那份也当上。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孩子,话不多,但实在。
周念晴满月的时候,我们在家办了一桌。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何晴她妈来了,何亮也来了,还有老赵和他媳妇。何晴抱着孩子出来,大家围过来看。老赵说,这孩子像周砚。何晴说像吗。老赵说像,你看那眼睛,一模一样。何晴看了我一眼,说,那完了。我说完什么。她说像你以后找不着对象。我说她才一个月,你操什么心。
老赵的媳妇说,这孩子真乖,不哭不闹的。何晴说也就今天乖,昨天闹了一宿。我说她一闹我就抱着她走。老赵说你现在会抱了?我说练出来了。他说你以前连猫都不敢抱。我说那是以前。
何晴她妈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嘴里哼着什么。何晴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老太太说,这孩子有福气。何晴说您怎么知道。老太太说我看得出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说,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何晴说我知道。老太太说你知道什么,你那时候才那么点大。何晴说我现在知道了。
老太太把孩子递给何晴,说,你抱会儿,我去帮你妈端菜。何晴接过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了。她低头看着孩子,说,周砚。我说嗯。她说,咱们以后好好过。我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我说我以后天天说好。她说你这个人。
她笑了。孩子在她怀里,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做梦。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妈收拾了碗筷,也去睡了。何晴把孩子哄睡了,放在小床上。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说你看她睡觉的样子,跟你一样,嘴微微张着。我说我没张。她说你张了,我每天晚上看你。
我说你晚上不睡觉看我干嘛。她说我喂奶,喂完了睡不着,就看你。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你打呼噜。我说我不打。她说你打,但是不响,像小猫。
我笑了。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我说我说了。她说你说了什么。我说我说了,好好过。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周砚,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她说老了以后。我说老了以后,我开车带你去吃面。她说你牙都掉了。我说我喝汤。她说那我吃面。我说行。她说你看着我吃。我说我看着你吃。她说那你多没意思。我说我有意思,看你吃我就高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砚。我说嗯。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天在面馆,你说你爸的车有感情,我就觉得你这个人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她说,别人都急着告诉别人自己有什么,你生怕别人知道你有什么。我说我没什么。她说你有,你就是不说。
我说那我现在说。她说你说什么。我说我有你,有念晴,有我妈,有你妈,有何亮。她说那老赵呢。我说老赵是朋友。她说那辆车呢。我说那辆车是我爸。她说还有呢。我说还有那张五十块钱。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惦记那五十块钱。我说那是我的运气。她说,那你也给了我运气。我说我给了你什么。她说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我想起那天相亲的晚上,她塞给我五十块钱,然后转身走了。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转身走掉的姑娘,会变成我孩子的妈,会变成我每天回家看见的那个人。
我说,何晴。她说嗯。我说,谢谢你。她说你又来了。我说真的。她说那你明天请我吃面。我说好。她说不要贵的。我说好。她说就那家。我说好。她说你这个人,就知道说好。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的。我没动,就站在那儿。小床上,念晴翻了个身,手伸出来,像是要找什么。何晴的手动了动,像是要去拍她。我把她的手轻轻按回去,自己去把小床的被子掖好。
念晴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我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小嘴还在动。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话,是我爸以前说的。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抓住了就别松手。
我没松手。我就让她抓着,抓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厨房里有动静,是我妈起来做早饭了。何晴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睁开眼,说几点了。我说还早。她说念晴醒了吗。我说没醒,抓着我的手呢。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说你看她,跟你亲。我说那当然。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小床边,把念晴的手从我手指上拿开,说,走了,让你爸歇会儿。念晴哼了一声,又睡了。何晴把她放好,回头对我说,你今天去公司吗。我说去。她说那你路上慢点。我说好。她说别开那辆旧车了。我说知道了。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晴站在客厅里,抱着胳膊,头发随便扎着,脸没洗,却很好看。她冲我摆摆手,说,早点回来。我说好。她说你又说好。
我笑了一下,关上门。下楼,走到车边,看了看那辆旧车。它停在角落里,落了点灰。我用手擦了擦引擎盖,然后拉开新车门,坐进去。
发动的时候,新车很安静。我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楼上。何晴站在阳台上,手里抱着念晴,正往下看。我按了一下喇叭,她摆了摆手。
我开着车,出了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拐上了去公司的路。路上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暖暖的。
我想,日子就这么过吧。一天一天,踏踏实实的。像我爸说的,能抓住的东西不多,抓住了就别松手。
我抓住了。
全文完,本文为原创虚构情节,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