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吃饭,筷子掉地上,弯腰去捡,捡起来才想起来,以前都是他捡。就在那个空荡荡的厨房里,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是我自己说的,说了几十年的一句话——
“我迟早被你气死。”
他走了快两年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最后那几天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握着他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五个字,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割了。
年轻时候我嘴碎,他闷。他把脏衣服扔床脚,我站在门口叉着腰喊:“你就闷吧,我迟早被你气死。”他忘了我说过一百遍的事,我喊。他跟老伙计下棋下到天黑才回来,我喊。这话我说了不下几十遍,每次说完他就不吭声了。我以为他认了,其实他是心寒了。
人走了我才咂摸出来:夫妻之间,有些话真就是“咒” 。你天天对着最亲近的人念,念着念着,那个念头就像钉子一样,钉进两个人的日子里了。钉子拔出来,洞还在。
老话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年轻时当迷信听。后来才明白,这话不是吓唬人的。《礼记》里讲“言为心声,行为心表”,你嘴里天天挂着什么,心里就存着什么念。你总把“气死”挂在嘴边,日子久了,你自己先信了,对方也信了,两个人之间那点热气,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我还有个老姐妹,姓刘。她老头生前最烦她说一句话:“我走了看你怎么办。”她总当玩笑说。后来她突发心梗,差点真走了。抢救过来之后,她老头坐在病床边哭,说:“你以后别说那种话了,我害怕。”她还笑,说“怕什么,我命硬”。结果去年她老头查出胰腺癌,从发现到走,二十三天。走的那天她跪在灵堂前,嘴里念叨的,就是那句“我走了看你怎么办”。
她后来跟我说,老妹儿,那不是玩笑,那是咒。你天天念,老天爷就当真了。
丧偶的人还有一句顶要命的话,是上坟的时候说的。跪在墓碑跟前,睹物思人,眼泪一涌,很多人会脱口而出:“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不如我也跟你走吧。”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太疼了,太想了。可老辈人反复拦着,不让说。
《中庸》里有句话,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你爱他,想他,都没错。但你跪在那儿说“我也跟你走”,你让他怎么安心走?他本来该放下人间的牵绊往前去了,你一句话,他又回头挂着你。你自己呢,那股心气也跟着往下坠。
我听过一个乡下旧事。村里一位大爷,跟老伴过了四十多年,老伴先走,他接受不了。每次上坟都跪着哭:“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干脆我也跟你一起走。”儿女劝了多少回,拦不住。老伴走还不到一年,大爷身体原本没什么大毛病,却接连生病,精神一天比一天萎,总说梦见老伴来叫他。没过多久,一场小病,人就跟着走了。
庄子讲“死生分途,各安其命”。路已经分开了,你非要拿一句话把两个人再拽到一处,拽不动不说,活着的人先把自己耗干了。去上坟,想念可以说,委屈可以说,家里的近况可以说。唯独“我也跟你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这种话,烂在肚子里,别说出口。
语言到底有没有“灵性”,信不信由你。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你嘴里说出来的话,第一个听见的人是你自己。
心理学里有个词叫“自证预言”。你觉得自己不行,说话的语气先软了,做事的手脚先缩了,最后事情真就不行。你跟伴侣天天说“我迟早被你气死”,你说话时的脸色、语气、眼神,全在往那个方向推。推到最后,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冷脸和闷气。这不是老天爷在记账,是你的嘴在给你自己铺路。
《易经》里还有一句话,我越想越觉得在理:“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不是让你不说话,是让你说话之前,嘴上有把门的。狠话到嘴边,咽回去。绝话到嘴边,咽回去。丧气话到嘴边,也咽回去。
我老伴在的时候,我嫌他闷。现在屋里空荡荡的,晚上看电视看到好笑的,一转头想跟他说,旁边没人了。这时候我就想起他闷声不响给我倒的那杯热水,想起他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想起下雨天他跑到路口给我送伞。以前嫌他闷,现在想让他闷我两句,听不着了。
嘴上积德,不是给别人积的,是给你自己,给还在你身边的人积的。 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就得用剩下的日子去熬。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你们还在一起过的,别等没了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