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翻出那枚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银戒指,不值钱,二十多年前在县城金店打的,戒圈都磨得发亮了。他攥在手里,坐了一下午,直到天黑透了,才起身往医院走。
病房里,老伴儿睡着了。化疗把她整个人熬得脱了形,头发掉光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呼吸还平稳。老陈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把戒指放在她枕头边。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
那时候他是个穷小子,在厂里当学徒,她在纺织厂上班。
两个人谈了两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打了这枚戒指,单膝跪在她宿舍门口,说:“嫁给我吧,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她哭着点头,说:“我信你。”
这一信,就是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里,他确实没让她吃过什么大苦。工资上交,家务全包,孩子他带,老人他伺候。
她爱跳广场舞,他就坐在旁边等,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她爱吃甜的,他每天下班绕路去买她爱吃的蛋糕。朋友们都说,老陈是个好丈夫。
可他自己知道,他亏欠她一件事。
那年她生老二,难产,大出血,在手术台上躺了六个小时。他在外面等着,心里怕得要命,暗暗发誓:等她出来,一定好好补偿她,带她去旅行,给她买金项链,补一场像样的婚礼。
可她出来后,身体一直不好,孩子又小,家里开销大,那些承诺,一件件被日子磨没了。后来日子好了,他又觉得“都老夫老妻了,还折腾什么”,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直到她病倒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枕头边的戒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啊。”
老陈鼻子一酸,把戒指拿起来,想给她戴上,可她手指肿了,戴不进去。他就那么攥着戒指,坐在床边,说:“对不起,答应你的求婚,拖了这么多年。”
她摇摇头,说:“你早就求过了,我早就嫁了。这四十多年,你对我够好了。”
老陈没说话,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别哭,我没事。等我好了,你带我去海边,我还没见过海呢。”
老陈点头,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去。”
可他们都清楚,这个“好”,可能等不到了。
那天晚上,老陈在病房里陪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看着窗外的晨光,说:“老陈,我这辈子,值了。”
他握紧她的手,说:“我也是。”
戒指最终没戴上去,老陈把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有些承诺,虽然迟到,但终究是说出口了。
有些人,虽然留不住,但爱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