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开着迈巴赫来接我,我刚要打招呼结果室友直接越过我坐上了车
> 我妈开着迈巴赫来接我那天,室友当着全班的面越过我坐上了车。
> 她以为那是来接她的。
> 因为我妈穿得像个保洁,而她爸是开公司的。
> 后来我爸的遗产官司开庭,她爸坐在被告席上。
> 她跑来求我:“让你妈撤诉吧,那车我们不要了。”
> 我妈摇下车窗,笑了一下:“车是我买的,官司也是我打的,你爸欠我的一分不能少。”
楔子
迈巴赫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正是午饭点。深黑色车身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车标锃亮,晃得人眼疼。路过的学生都慢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猜是谁家的车。
她拎着行李箱从楼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驾驶座上下来个中年女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工作服,袖口磨出毛边,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女人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抬头朝她笑了笑。
那是她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室友挎着名牌包,踩着细高跟咔咔咔越过了她,径直拉开迈巴赫的后座车门,弯腰就往里坐。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过一百遍。
“阿姨,谢谢您来接我呀。”室友冲驾驶座方向甜甜地喊了一声,又回头瞥了她一眼,“你打车回吧,这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她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指甲掐进掌心。
她妈脸上的笑没变,语气也温和:“姑娘,你是不是坐错车了?”
室友一愣,扭头看过来,目光在她和她妈之间转了两个来回,眉头皱起来:“阿姨,您不是我爸叫来的司机吗?我爸说他安排了车来接我。”
她妈把后备箱盖子轻轻放下:“我是来接我女儿的。”
室友的脸唰地红了。她慌慌张张从车里退出来,鞋跟卡在车门踏板上差点崴了脚,包带子勾住门把手扯了两下才扯开。她站到一边,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不好意思”,眼睛却一直往车标上瞟。
她没说话,把行李箱递给她妈,自己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室友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朵边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妈开着车,头也没回,说了句:“那孩子,你同学?”
“室友。”她说。
她妈点点头,没再问。
她也没再说话。但她知道,这事没完。室友家里什么条件她清楚,爸开公司,妈全职太太,平时在宿舍里说一不二,连辅导员都让她三分。今天这事,按她的脾气,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辅导员把她叫去了办公室。室友坐在辅导员旁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辅导员清了清嗓子:“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你室友反映,昨天你家长开车来学校接你,你妈冒充司机想拉你室友上车,这事有误会还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
她妈开自己的车来接自己女儿,怎么就成了冒充司机拉人?
她看向室友,室友低着头绞手指头,小声说了句:“我不知道那是你妈的车嘛,阿姨穿成那样……我爸说派了车来,我就以为……”
“以为我妈是司机?”她把话接过来。
室友不吭声了。
辅导员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误会。你回去跟你妈解释清楚,别让家长心里不舒服。同学之间以和为贵。”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但她知道,这事传出去了。宿舍楼里开始有人指指点点,说她妈穿得寒酸装穷,故意开车来学校试探室友,心机深。
她憋了一肚子火,周末回家吃饭的时候,把这事原原本本跟她妈说了。
她妈听完,放下筷子,表情淡淡的:“那个姑娘,她爸是不是姓周?”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周大强,”她妈说,“你爸以前的生意伙伴。你爸走之后,他欠你爸那笔账,一直没还。”
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爸三年前因病去世,走之前拉着她妈的手交代了一堆事,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周大强欠的三百万货款,说好半年结清,拖了三年一分没给。她妈去要过几次,周大强要么哭穷说公司周转不开,要么直接让秘书打发人。后来她妈请了律师准备起诉,周大强托人来说情,说两家这么多年交情,别撕破脸。
她妈当时回了句话:“交情是交情,账是账。你替他把钱还了,我立马撤诉。”
没人接这个茬。官司就压下了,她妈忙着供她上学,精力顾不过来,一直拖到现在。
“那个姑娘,”她妈说,“她爸开的那辆奔驰,去年刚换的,落地一百多万。他说没钱还账,有钱换车。”
她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妈,官司还打不打?”
她妈看了她一眼:“打。下个月开庭。我本来不想让你掺和这事,你好好上学就行。但现在看来,躲不过去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一回学校,室友主动找她搭话,脸上堆着笑,语气软得不像本人:“周末回家啦?你妈那车挺贵的吧,迈巴赫呢,我家都没舍得买。”
她看着室友那张脸,想起她妈在厨房择菜时磨出老茧的手,想起她爸走那天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想起那三百万欠条上签的字。
“还行,”她说,“我妈开公司的,买辆车不算什么。”
室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爸公司最近怎么样?”她问,“听说换新车了?”
室友眼神闪了闪:“还行吧……我爸说生意不好做,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还换一百多万的车?”
室友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晚上,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开庭那天,我去旁听。”
她妈沉默了几秒:“想好了?”
“想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爸不在了,我替他盯着。”
她妈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行。那妈给你留个座,第一排。”
第一章 欠条
她妈约了律师在家里碰面,是个周五晚上。她放学回家,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摞材料,借条、转账记录、催款函、律师函,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戴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她妈:“证据链没问题,借条上有周大强签字盖章,转账记录也对得上。问题是时效,三年了,中间你们催过几次,有书面记录吗?”
她妈从材料底下抽出一张纸,是去年夏天寄的催款函,快递单号、签收记录都在。方律师看了一眼,点点头:“中断时效成立,能打。”
她坐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方律师,他要是转移财产怎么办?公司账上没钱,车写他老婆名,房写他儿子名,我们赢了也执行不到。”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她妈一眼:“你闺女懂挺多。”
她妈没接话,只说了句:“接着说。”
方律师把材料分成三摞:“第一,起诉的同时申请财产保全,把他公司账户和那辆奔驰先封了。第二,他公司股权结构我查过,周大强占六成,他老婆占四成,但出资是实缴的,抽不了。第三,他去年换车是全款,发票在他公司账上走的,属于公司资产混同,可以一并主张。第四,也是最关键的——”
他抽出最后一张纸,推到她妈面前:“你老公走之前,和周大强签过一份还款计划,约定分期还款,最后一期是去年年底。周大强签了字。这份东西你没提过,我从你老公旧文件里翻出来的。有这份在,他赖不掉。”
她妈拿过那张纸看了很久,折好放回材料堆里,说了句:“他当时说手头紧,让缓缓,你爸心软,就签了这个。”
“你爸心软,周大强可没手软。”方律师把材料收进公文包,“下周一我去法院立案,保全申请一块递。你们做好准备,他收到传票肯定要来找你们。”
送走方律师,她妈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没动。她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妈接了,没喝,攥在手里。
“你爸走那天,周大强来过医院。”她妈忽然开口,“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没进病房。我出来倒水看见他,他跟我说,嫂子,老哥这病花了不少钱吧,我那边货款再宽限俩月。你爸在里头听见了,隔着门喊了一声,大强,账是账,情是情,你嫂子不容易,别拖。”
她妈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声:“你爸到死都没说过一句重话。三百万,他当人家是兄弟,人家当他是傻子。”
她没接话,伸手把茶几上散落的材料重新码齐。借条最上面那张,借款人签字栏里“周大强”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按了个红手印。她盯着那手印看了两秒,想起室友她爸来学校开家长会那次,穿件深灰羊绒大衣,腕上手表闪得扎眼,在走廊里跟辅导员握手,笑得一脸和气。
那个人,欠她爸三百万,拖了三年,换了一百多万的车,女儿在宿舍里炫耀新买的包。
她把材料整整齐齐摞好,跟她妈说:“妈,这官司打到底。”
周一中午,她回宿舍拿书,室友正坐在床上拆快递,一个橙色的盒子,里头是个小号手袋。室友看见她进来,把包往身后塞了塞,脸上挂着那种欲言又止的笑。
她没搭理,从自己柜子里抽了本书就要走。室友叫住她:“哎,那个,你妈那车……真是她自己买的?”
她站住脚,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室友把包从身后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我爸说迈巴赫最低配也得一百多万呢,你妈要是有这条件,你平时怎么穿得这么……朴素啊。”
她把书往书包里一塞:“我妈说了,钱要花在刀刃上,买包买车不算本事,把该要的账要回来才算。”
室友脸色变了,手里那个包啪地掉在床上。
她拉上书包拉链,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爸那公司最近是不是挺困难的?我听说账上没钱了?”
室友腾地站起来:“你听谁说的?”
“我妈说的。”她拉开门,“我妈还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要是有难处,让他去找我妈谈。”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听见室友在里头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也没回头。
周三下午没课,她妈叫她一起去法院递材料。方律师在立案庭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个档案袋,见了她妈递过去一份,自己拿一份:“保全申请我一块递了,法官说最快这周就能下裁定。周大强那边账户一封,他肯定坐不住。”
她妈点点头,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给窗口。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妈,保全要不要交保证金?”
“要,三十万。”她妈把材料推进窗口,“我把老房子抵押了。”
她一愣:“咱家那套老房子?”
“你爸留下的,一直空着没人住,我拿去银行做了抵押。你爸要是还在,也不会怪我用这房子换他那笔账。”
她没再说话,站在立案大厅里,看着墙上贴的诉讼流程示意图,一条线一条线往下看。旁边有个大爷在咨询窗口问赡养费的事,嗓门挺大,说儿子不给钱,闺女也不管,老两口一个月就靠两千块退休金活着。窗口里头的工作人员耐心听着,拿笔在纸上划拉,一条一条给大爷讲怎么起诉、去哪递材料。
她忽然觉得,打官司这事,一点都不丢人。欠钱不还的才丢人。
从法院出来,她妈接了个电话,脸色沉了一下,挂了之后跟她说:“周大强打来的,说约我晚上吃个饭,聊聊。”
“你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她妈把手机揣兜里,“他选的馆子,在城南,你跟我一块。”
“我?”
“你爸的账,你是继承人,你有资格在场。”她妈看了她一眼,“再说了,他闺女在宿舍里挤兑你,你不去当面听听他怎么解释?”
她点头,上了车。车子开出法院停车场的时候,她看见后视镜里方律师站在路边冲她们挥了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她妈把车窗降下来,方律师喊:“带上录音笔!手机也行!别吃哑巴亏!”
她妈冲他摆了摆手,车窗升上去,车子汇进车流。她坐在副驾上,把手机录音功能调出来,试了一遍,抬头问她妈:“妈,你猜他今晚说什么?”
她妈盯着前面的红绿灯,语气很平:“无非就是哭穷、攀交情、让他闺女来跟你套近乎。翻来覆去就这几招。”
绿灯亮了,车子起步。她妈补了一句:“今晚不管他说什么,你记住,欠条上那个数,一分不能少。”
第二章 饭局
馆子选在城南一家海鲜酒楼,门脸不小,大堂里养着活海鲜,玻璃缸里龙虾贴着缸壁爬。服务员领着她们往二楼包间走,推开门,周大强已经坐在里头了,旁边还坐着他闺女——她室友。
室友看见她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茶杯差点没端住。
周大强站起来迎她妈,脸上堆着笑:“嫂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快坐快坐。”又冲她点头,“这是闺女吧?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还是老赵葬礼上……”
她妈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搁,语气淡淡的:“大强,咱长话短说。你今天叫我来,是还钱的事有说法了?”
周大强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续上:“嫂子你看你,急什么,边吃边聊嘛。服务员!先上凉菜!”
她坐在她妈旁边,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录音界面亮着。室友伸脖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扯了扯她爸袖子。周大强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菜上来,周大强张罗着倒酒,她妈把酒杯一挡:“开车来的,不喝。大强,你直接说吧,那三百万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周大强把酒瓶放下,叹了口气,脸上的肉垮下来:“嫂子,我不瞒你说,公司最近确实难。去年那笔工程款到现在没结回来,银行那边又抽贷,我手头真没那么多现钱……”
“你换车了。”她妈夹了一筷子海蜇,嚼完了才说话,“去年年底,奔驰S,全款,一百多万。有钱换车,没钱还账?”
周大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扭头看了他闺女一眼。室友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布上抠来抠去,小声嘀咕了一句:“爸,你不是说那车是公司抵账来的吗……”
周大强咳嗽了一声,把那话截断了,转回头冲她妈赔笑:“嫂子,那车是抵账来的,对方欠我工程款拿车抵的,不是我掏钱买的。公司账上确实没钱,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她妈把筷子搁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周大强低头一看,是那张还款计划,他签的字,红手印摁得清清楚楚。
“大强,你去年跟我签这个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年底结清,让我别起诉。我听你的,没去法院。结果呢?到日子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有。”她妈把纸收回来折好,“我这次来不是跟你商量的,就是通知你一声,法院传票这两天就到。你要是不想账户被冻,也行,三天之内把钱凑齐,我撤诉。”
周大强额头上的汗下来了,拿纸巾擦了擦,又看了一眼他闺女。室友这时候抬起头,冲她挤了个笑:“那个……咱俩是室友,我爸跟你妈这事,咱能不能私下商量商量?别闹到法院去,多不好看啊。”
她看着室友那张脸,想起宿舍里那个橙色盒子、那个小号手袋,还有那句“你妈要是有这条件你平时怎么穿这么朴素”。
“你爸欠我爸的钱,我爸到死都没见着一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真真的,“我爸走那天你爸在医院走廊站了十分钟没进病房,你爸跟我妈说的第一句话是‘货款再宽限俩月’。你爸宽限了三年,换了一辆奔驰。你跟我说不好看?”
室友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大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嫂子,你这话说得就伤感情了。老赵走了我也难受,可生意上的事归生意,咱不能把两码事搅一块……”
“你跟我提感情?”她妈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凉,“老赵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跟他提感情?他躺病床上等着钱做手术的时候你怎么不提感情?你闺女在宿舍里挤兑我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讲讲感情?”
周大强噎住了。
她妈站起来,把包拎上:“话我说完了。三天,三百万,少一分咱们法庭见。方律师那边保全申请已经递了,你公司账户和那辆奔驰都在保全清单上,法院裁定下来之前你最好把钱凑齐。”
她跟着站起来,手机收进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室友突然喊了一声:“阿姨!”
她妈站住,回头。
室友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带着哭腔:“阿姨,那车……那车真不是我爸掏钱买的,你们别封行不行?我爸公司要是倒了,我学费都交不上了……”
她妈看了她两秒,语气平平的:“姑娘,你爸公司倒不倒,取决于他还不还钱,不取决于我封不封车。你回去问问你爸,那三百万他挪哪去了,问明白了你再来跟我哭。”
出了酒楼,她妈把车钥匙扔给她:“你开。”
她接过来,坐进驾驶座调座椅。她妈坐副驾上,把手机掏出来给方律师发了条语音:“老方,保全赶紧催,那家伙今晚还在跟我哭穷,转头他闺女就求情,一家子演戏。”
发完语音,她妈把座椅往后放倒,闭着眼说了句:“你爸当年就是被这种眼泪骗的。你记住,眼泪不值钱,欠条值钱。”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周大强站在酒楼门口打电话,来回踱步,一只手在空气里乱挥。室友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抹眼睛。
她收回目光,踩了脚油门。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她妈手机响了,方律师打来的。她妈接了,听了几秒,坐直了身子:“什么?他申请延期?理由呢?”
电话那头方律师说了什么,她妈脸色沉下来,挂了电话跟她说:“周大强找了人,立案庭那边说要补材料,延期一周。”
“一周?”
“他拖时间呢。”她妈把手机往腿上一扣,“拖一天他就能多转一笔钱出去。明天你跟我去趟银行,把咱家那几张卡里的钱归置归置,别回头他也来申请保全咱们。”
她应了一声,心里却犯嘀咕。周大强拖这一周,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章 转账
第二天一早,她跟她妈去了银行。她妈把家里几张卡捋了一遍,活期里的钱拢到一张卡上,定期没动,理财赎了一半。柜台里头的小姑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说:“阿姨,您这卡昨天有一笔大额转出,二十万,转到一个叫周大强账户上了,您知道这事吗?”
她妈脸色唰地白了。
“什么时候转的?谁转的?”
“昨天下午,手机银行操作的。”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您看,这是转账记录。”
她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有点抖。她凑过去看,转账时间下午四点二十,正好是她妈在酒楼包间里跟周大强拍桌子的时候。操作设备显示是手机,手机银行登录的手机号是她妈的副卡号。
那张副卡,在她爸走之前就给了周大强,说是方便结货款用。她爸走了之后,她妈把主卡挂失换过一回,但副卡忘了注销。周大强手里那张副卡,一直能登录她妈账户。
“赶紧挂失!报警!”她妈声音都变了。
银行大堂经理被叫过来,折腾了半个多钟头,把副卡注销了,账户冻结了,又打了110。派出所民警来了做了笔录,说这属于盗刷,得调流水、查IP,让他们等消息。
从银行出来,她妈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她伸手扶了一把,她妈摆摆手:“我没事。你爸走之前把这张副卡给周大强的时候跟我说,大强这人虽然拖账,但人实在,不会乱来。你爸看人看走眼了。”
“妈,二十万他转走了,还能追回来吗?”
“能。有转账记录,有报警回执,他跑不了。但这说明一件事——”她妈扭头看她,“他急了。他拖那一周,就是想把账上的钱挪干净。咱得赶在他前头。”
她妈掏出手机给方律师打电话,方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嫂子,这反而是好事。他盗刷这二十万,性质变了,从民事纠纷往刑事上靠了。我现在就去法院,把报警回执一块递上去,保全书里加一条,把他个人账户也封了。他要是真把公司账上的钱挪干净了,法院判决下来咱们执行不到,但他个人转移财产、盗刷他人账户,这个跑不掉。”
挂了电话,她妈站台阶上缓了缓,忽然问她:“你那个室友,这两天在学校跟你说话没有?”
“没。看见我就低头走。”
“你回去告诉她一声,她爸从我妈卡上偷了二十万,我妈报警了。”
她愣了一下:“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打草惊蛇。”她妈把围巾紧了紧,“她爸不是让她来求情吗?我让她知道她爸干了什么。她要是还有一点是非观念,回去就得跟她爸闹。她一闹,周大强就得分心,咱们这边保全裁定就能下来。”
她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招不地道,但管用。周大强拿自己闺女当枪使,她妈不过是把枪口调了个方向。
下午回学校,她在宿舍楼道里堵住了室友。室友看见她扭头就想躲,被她一把拽住胳膊。
“你爸从我妈卡上转了二十万,昨天下午的事,我妈报警了。”
室友脸唰地白了:“你胡说!我爸不可能干这种事!”
“银行流水在我妈手里,报警回执也在我妈手里。你回去问你爸,问他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在哪儿、干了什么。问清楚了再跟我说话。”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听见室友在后面喊:“那钱我爸肯定会还的!你让你妈别报警!”
她没回头。
周四下午,方律师打电话来,保全裁定下来了。周大强公司账户冻结,那辆奔驰查封,个人账户也封了。方律师在电话里声音都带笑:“他今天下午来法院了,找法官闹,说法官偏袒,说要投诉。法官把保全裁定和盗刷报警回执一块拍他面前,问他盗刷的事怎么解释,他当场哑了。”
她妈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他闺女那边有动静没有?”
“有。今天上午他闺女去法院旁听了,坐在最后一排,听完就走,眼睛红红的。我估计回去得跟她爸干一架。”
挂了电话,她妈跟她对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了一下。
周五晚上,室友在宿舍里堵住她,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低眉顺眼的,手里还拎了袋水果:“那个……我爸说那二十万是误会,他手滑转错了,明天就转回来。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把保全撤了?我爸公司账户一封,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她把水果推回去:“手滑能滑出二十万?你爸当我妈是傻子还是当法院是傻子?”
室友眼泪掉下来:“我爸知道错了,他真知道错了。他说那三百万他认,分期还,一年还一百万,行不行?”
“你爸跟我们家签过一次还款计划了,去年年底结清,他兑现了吗?”
室友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室友那张脸,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俩人一块搬宿舍,室友帮她抬过箱子,还请她吃过一顿麻辣烫。那时候她觉得这姑娘除了爱显摆点,人还不坏。现在她知道,爱显摆这事不是毛病,家里有个赖账的爹才是病根。
“你回去跟你爸说,三百万,一次性,一个月之内到账。到账我妈撤诉撤保全,咱们两清。少一分,法庭见。”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还有,你爸欠的不光是我家的钱。你爸公司账上那点家底,法院判下来一执行,你学费真交不上了。你让你爸想清楚。”
她拉开门出去,听见室友在身后哭得抽抽噎噎。
走廊里光线暗,她靠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室友今天找我了,周大强说分期,一年一百万。
她妈秒回:不分。一分不让。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往自习室走。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她妈补了一条:告诉他闺女,她爸要是真没钱,把那奔驰卖了,凑一百多万先还上,剩下的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算。这是底线。
她站住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她妈这账算得,比律师还精。车卖了钱先落袋,剩下的打欠条,欠条上有法院判决背书,周大强以后但凡有点进项法院就能扣。这哪是底线,这是把周大强的退路一条一条全堵死了。
她回了个“明白”,把手机收起来。自习室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桌上摊开书,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周大强手里那张副卡注销了,但他以前用这张卡干过什么?她妈说副卡是给周大强结货款用的,那三年来经这张卡走的账,有没有问题?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那张副卡三年的流水,让方律师调一下。周大强拿副卡搞过什么名堂,光昨天那二十万恐怕说不清楚。
她妈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已经让老方去调了。你好好上自习。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翻开书。看了没两页,又翻回来,给她妈补了一条:妈,我想让方律师教我打官司。我爸的账,我想自己盯到底。
这回她妈回得快:行。周末回家,老方来家里上课。
第四章 流水
周六上午,方律师拎着个笔记本电脑到她家,往餐桌上一坐,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调了,三年的流水,一共四百多笔。大部分是正常的货款进出,但有十几笔对不上,我圈出来了。”
她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方律师指着其中一行:“这笔,去年三月,转出去八十万,收款方是一个叫‘鑫达商贸’的公司,备注写的是‘货款’。我查了鑫达商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姓刘,是周大强的小舅子。这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员工两人,去年一年没开过一张发票。”
“空壳公司?”
“对。周大强拿你妈副卡把公司账上的钱转到小舅子公司账上,再从那个公司往外提。你爸那三百万货款,我怀疑有一部分就是这么转走的。”
她妈端着茶杯站旁边听着,问了一句:“能追回来吗?”
“能。法院判了之后申请追加执行,把鑫达商贸和周大强一块列成被执行人,他小舅子那公司账上要是没钱,就追他个人。不过——”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这得另案起诉,时间上拖得长。眼下先紧着三百万这个案子打,流水的事等判决下来再处理。”
她坐在旁边,拿笔在本子上记。方律师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认真。行,我给你讲讲这官司怎么打。第一步,举证。借条、还款计划、转账记录、催款函、快递签收单,这些原件都在你妈手里,开庭的时候一样一样过。第二步,质证。周大强肯定要挑刺,说借条是你爸逼他签的、说还款计划是酒后写的,这些说法他拿不出证据,法官不会采信。第三步,辩论。咱们主张本金加逾期利息,按LPR算,三年下来也不少。第四步,判决。最快两个月出结果,他上诉的话再拖三个月。”
她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记完了抬头问:“方律师,他要是上诉,咱们能申请先执行吗?”
方律师愣了一下,扭头看她妈:“你闺女这脑子,不当律师可惜了。”
她妈哼了一声:“她爸以前就爱说这话。行了,老方你接着讲。”
讲了一上午,方律师把诉讼流程、证据清单、开庭注意事项全过了一遍,临走的时候从包里抽出一本《民事诉讼法》搁桌上:“送你了。看不懂的地方圈出来,下次来我讲。”
她拿起来翻了翻,挺厚一本,封皮上印着国徽。她妈在旁边说了句:“你爸当年要是有这劲头,也不至于让人拖三年。”
她没接话,把书收进书包里。
周一回学校,室友搬走了。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位上就剩个光板。隔壁宿舍的女生跑过来跟她说:“你室友昨天搬的,她爸开车来接的,开了一辆普通大众,不是奔驰。她爸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她一路哭。”
她哦了一声,没多说。中午去食堂打饭,听见隔壁桌有人议论,说某某系有个女生家里欠钱不还让人告了,她爸把车都卖了。她端着餐盘找角落坐下,闷头吃饭。
下午上课的时候,辅导员把她叫到走廊里,表情有点为难:“那个……你室友申请换宿舍了,说是跟你性格不合。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还有个事,”辅导员搓了搓手,“你室友她爸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约你妈见一面,让我帮忙牵个线。你看……”
“我妈不会见的。有事让他找方律师。”
辅导员讪讪地笑:“行吧行吧,我转达。”
回教室路上,她手机震了一下。她妈发来一条消息:周大强托了七八个人来说情,全让我怼回去了。你那边稳住,别松口。
她回了个“放心”。
周三晚上,她妈打电话来说保全裁定正式生效了,周大强公司账户里的四十多万全划到了法院账户,奔驰车查封手续也办完了,评估公司下周去看车况,估完价挂网拍卖。
“他公司账上就四十多万?”她问。
“对。大头早转走了。方律师说那十几笔可疑转账加起来有两百多万,都转到他小舅子公司去了。眼下先把这四十多万和卖车的钱扣住,剩下的一步步追。”
挂了电话,她翻开那本《民事诉讼法》,看了半页,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她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嗓门挺大:“喂,是赵家闺女吧?我是你周叔。你妈把我账户封了,我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你跟你妈说说,先解封,我慢慢还……”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说完了,对着话筒说了句:“周叔,你跟我妈说去,跟我说不着。我妈说了,三百万一分不能少,你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解封。”
那头沉默了几秒,换了副腔调:“闺女,你爸活着的时候跟我关系可不差,你这么做不合适吧?你爸那三百万里头有一部分本来就是我的分红,我没跟他细算而已……”
她攥紧了手机:“那你跟我爸算去。我爸在八宝山,你去找他当面算。”
那头啪地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宿舍楼道里,后背抵着墙,手心全是汗。嘴硬归嘴硬,到底是头一回跟人正面交锋,心跳得擂鼓似的。她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周大强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三百万里有他的分红。
她妈秒回:放屁。借条上写的是货款,一码归一码。你别理他,他再打你电话你就录音。
她把手机揣兜里,深吸了两口气。转身要回宿舍的时候,隔壁宿舍那女生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跟她说:“哎,你那个前室友,今天在教务处跟她爸打电话,我听见一句,她爸说‘那闺女手里肯定有东西,你想办法套出来’。”
她脚步一顿。
周大强想套她手里的东西。套什么?流水?借条?还是方律师给他们上课的那些内容?
她回宿舍坐下,翻了翻书包里那本《民事诉讼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妈说副卡三年的流水都调了,那十几笔可疑转账方律师圈出来了。但周大强不知道方律师已经查到了这些。他以为她手里只有借条和还款计划。
他让他闺女来套话,说明他心虚,他怕她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越怕,她越得把东西攥紧了。
她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方律师,周大强让他闺女来套我话。我能不能把流水的事瞒着不说,等他法庭上再拿出来?
方律师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里头方律师笑了一声:“可以。这叫证据突袭,法庭上用得着。你别说漏嘴就行。”
她把语音听完,删了,手机搁桌上。窗外天已经黑了,楼道里有人喊着去食堂,她没动。坐了一会儿,她翻开那本《民事诉讼法》,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五章 套话
室友搬走之后消停了几天,她以为这事暂时搁下了。结果周三中午,她刚在食堂坐下,室友端着餐盘过来了,脸上挂着笑,跟没事人似的:“这儿没人吧?我坐这儿行吗?”
她抬头看了室友一眼。餐盘里打了两荤一素,比平时吃得还丰盛。她把筷子搁下,没说话。
室友坐下来,先扯了几句闲篇,说新宿舍朝向不好、热水器老坏,又问她最近课多不多、作业写没写完。她一边扒饭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门清,等着对方露底。
果然,扯了五分钟,室友话锋一转:“哎,你妈那个官司,现在到哪一步了?我爸说账户封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天天在家发脾气。你妈那边要是有什么条件,你跟我说,我回去跟我爸商量。”
她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说:“我妈的条件早说清楚了,三百万一次性,一个月之内。你爸要是同意了,随时找方律师办手续。”
“三百万太多了,我爸真拿不出来。”室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妈说了,要是你妈肯松口降到两百五十万,一周之内就能打款。你回去跟你妈说说呗?”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两百五十万,比借条上少了五十万。她想起方律师上回说的,周大强小舅子那公司账上转走了两百多万,再加上法院已经扣住的四十多万和那辆奔驰,凑吧凑吧差不多能到三百万。周大强这是拿她当小孩糊弄,想少还五十万还卖个人情。
“你爸那辆奔驰评估价多少?”她问。
室友愣了一下:“评估价……好像说一百二十多万?”
“法院扣的账户里四十多万,加上卖车的一百二十万,这就一百六十多万了。你爸再凑一百多万就能结清,他非说拿不出来?”她把餐盘往前一推,“你回去跟你爸说,我妈说了,那辆奔驰抵一百六十万,剩下的打欠条,一年之内还清,按银行利息算。这是底线。低于这个数,免谈。”
室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起头来,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妈那个律师,是不是挺厉害的?他有没有说这官司最后能判多少钱啊?”
“判多少看法院,不看律师。”
“那……你们手里除了那张借条,还有别的证据吗?我爸说那借条都三年了,说不定过期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周大强让他闺女来套的,就是这话。借条过没过期、手里还有什么证据,这是周大强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端着餐盘站起来:“你回去问你爸,去年那份还款计划是谁签的字。签了字的东西,过不过期他心里没数?”
室友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急了:“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多心啊。咱俩好歹室友一场,我还能坑你?”
“你没坑我,”她看着室友的眼睛,“你爸坑了我爸。你回去告诉你爸,让他别费劲了。我妈手里的东西,该给法院看的,一样不会少。不该给他看的,一个字没有。”
她端着餐盘走了。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新宿舍那个热水器,报修得填单子,找宿管没用,直接打后勤电话。”
室友端着餐盘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晚上回家吃饭,她跟她妈说了这事。她妈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套话套到饭桌上来了,这家人真行。你答得挺好,就该这么怼。”
“妈,你说周大强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妈想了想,夹了块排骨搁她碗里:“两个可能。第一,他接着找人来说情,这回可能找长辈,找你爸那边的亲戚,说咱家不顾情面。第二,他狗急跳墙,想法子把剩下的钱再转出去,或者把公司注销了跑路。”
“那咱怎么办?”
“方律师那边我让他盯着,保全裁定下来之后他公司动不了大钱。至于亲戚那边——”她妈哼了一声,“你爸走了三年,周大强过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想起来攀交情了?谁来打电话我都一句话,还钱就行,别的少扯。”
她点点头,低头啃排骨。啃到一半,她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方律师今天下午打电话来说,周大强请了个律师,姓孙,专门打经济官司的,挺油。方律师说这个孙律师以前跟他一个所待过,后来出去单干了,擅长拖时间、钻程序空子。开庭那天肯定要给咱下绊子。”
“什么绊子?”
“无非就是申请延期、提管辖权异议、说证据不足要求补充举证。方律师说这些招数他都有准备,让咱们别慌。开庭前他给咱们做个模拟,把对方可能问的问题先过一遍。”
她应了一声。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妈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妈攥着手机,声音拔高了半截,“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妈抄起外套就往外走:“你爸以前那个仓库,让周大强撬了。里头存着你爸生前留的一批货和文件,保安刚打电话来说门锁被剪了,里头翻得乱七八糟。”
她抓起书包跟上去:“报警没有?”
“报了,警察在路上了。你跟我一块去。”
车子开上高架,她妈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她伸手按了按她妈胳膊:“妈,别慌,爸那仓库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货早就清完了,剩下的都是旧文件。”
“就是旧文件才要命。”她妈咬着牙,“你爸那几年跟周大强往来的账本、发货单,全在仓库铁皮柜里锁着。周大强剪锁进去翻什么?他找账本呢!那些账本能证明他拿副卡转走了多少钱!”
她心里一沉。方律师手里的流水是从银行调的,但原始账本、发货单、签收单这些纸质材料,只有她爸仓库里有。周大强去翻这些东西,要么是想销毁证据,要么是想看看她妈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车子拐进仓库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两辆警车闪着灯停在门口。保安站在门口搓手,见她妈下车赶紧迎上来:“嫂子,我巡逻到这儿看见门开着,锁头掉在地上,里头翻得乱七八糟,赶紧就报警了。”
她跟她妈往里走。仓库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全被撬开了,文件散了一地。她蹲下去翻了两本,都是三年前的旧发货单,抬头写着周大强公司的名字,金额跟银行流水对得上。
她妈站在柜子跟前看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方律师打电话:“老方,周大强今晚撬了我家仓库,把旧账本翻走了。你那边流水调得怎么样?能不能补上?”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妈听完,脸色缓了缓,挂了电话跟她说:“方律师说银行流水比账本硬,账本丢了不影响主要证据。但周大强这一手说明他怕了,他怕咱们拿账本跟他小舅子那公司对账。”
警察做了笔录,拍了照,说回去调监控查人。从仓库出来,她妈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头踩灭:“你明天回学校,跟那个室友说一声,就说我们家仓库被撬了,账本丢了。看她什么反应。”
她琢磨了一下,明白了。她妈这是要诈一诈周大强,让他以为账本真丢了,放松警惕,法庭上再拿流水砸他个措手不及。
“行,我明天说。”
周四中午,她特意去食堂找了室友。室友正跟新室友一块吃饭,见她过来有点紧张。她坐下,压低声音:“我家仓库昨晚被人撬了,我爸留的账本全丢了。你爸知不知道这事?”
室友脸色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嘴上却说:“啊?我不知道啊,我爸没跟我说过。丢什么账本啊?”
“就是以前跟你爸公司往来的那些发货单、对账单。全没了。”她观察着室友的表情,“你爸要是知道谁干的,让他把东西还回来。那账本对我妈打官司挺重要的。”
室友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我真不知道,我爸最近都没出门,天天在家愁钱呢。你让你妈再找找,说不定放别处了。”
她站起来,说了句“行吧”就走了。走出食堂大门,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消息:室友一听账本丢了,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朵根。
她妈回:好。鱼上钩了。
第六章 开庭前
开庭日子定在月底。方律师提前一周把她跟她妈叫到所里做模拟庭审,他自己扮周大强的律师,一条一条过。
“孙律师肯定要问,借条上的签字是不是本人签的,你们有没有证人证明当时签字过程。你们怎么答?”
她妈说:“签字是周大强当着我和老赵的面签的,在老赵办公室,当时他们公司会计在场。证人能找,会计姓李,后来从周大强公司辞职了,我有他电话。”
方律师点头,又问:“孙律师会问,那三百万是货款还是借款,有没有送货单佐证。你们怎么答?”
“送货单在仓库被撬的时候丢了,但有银行流水,有对账单照片,老赵生前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我导出打印了。”她妈把一沓照片推过去。
方律师翻了翻,又问:“孙律师会问,还款计划是不是胁迫签的。你们怎么答?”
“老赵病重,周大强自己来医院签的,走廊监控调得到,时间跟签字日期对得上。他签完字还跟护士站的小姑娘聊了两句,小姑娘能作证。”
方律师把材料一合,笑了:“嫂子你准备得比我预想的还全。行,那咱们过一遍开庭流程,你们坐下面听着,我走一遍。”
她跟她妈坐在会议室椅子上,方律师站在前面,拿着一支笔当话筒,一板一眼地念起诉状。念完了让她妈发言,她妈照着方律师教的说了一遍,方律师又挑了几处措辞,让她改成“多次催讨未果”“被告以各种理由推诿”这种书面语。
轮到她了,方律师问她:“如果法官问你,作为继承人你对这笔债权什么意见,你怎么说?”
她站起来:“我要求被告全额偿还本金及逾期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方律师挑了挑眉:“语气再稳一点,别跟背课文似的。你坐下说就行,别紧张。”
她重新坐下,把话又说了一遍。方律师点点头:“差不多了。开庭那天你们照这个来,别多说,别少说。孙律师要是挑衅,你们别接茬,我接。”
从律所出来,她妈开车,她坐副驾翻那本《民事诉讼法》,翻到“财产保全”那一章,忽然问:“妈,周大强小舅子那个公司,方律师说另案起诉,那案子什么时候能立?”
“等这个判下来再说。一个官司一个官司打,别贪多嚼不烂。”
“那要是周大强这个案子判了,他拖着不还呢?”
“申请强制执行。法院扣他工资、扣他分红、扣他养老金,慢慢扣。他今年五十三,离退休还有七年,七年扣不完就扣他儿子的。他儿子刚上大学,以后买房买车贷款,只要他爸是失信被执行人,银行审他儿子贷款都得卡一道。”
她听了没吭声,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周大强那辆奔驰挂网拍卖,评估价一百二十万,起拍价八十四万。要是没人抢,八十四万就成交了,比评估价低一大截。她查了拍卖公告,开拍日期在开庭后第三天。
“妈,那车拍卖,咱能不能自己拍?”
她妈愣了一下,笑了:“你拍那车干什么?咱家又不缺车。”
“不是缺不缺的事。那车要是让别人八十四万拍走了,周大强欠咱的钱就少还三十六万。咱自己拍下来,一百二十万的车咱花八十四万买,剩下三十六万的差价他照样得补。等于咱花八十四万拿了辆车,他还得再还咱三十六万,里外里咱不亏。”
她妈没说话,过了半天说了句:“你爸要是在,听见这话得乐死。”
“行不行啊?”
“行倒是行,但咱家没那么多闲钱。你妈卡里能动的不超过五十万,剩下的得留着过日子。”
“那就不拍。”她合上书,“我就那么一说。”
她妈瞥了她一眼:“你这话提醒我了,我回头让方律师盯着拍卖,要是真让人低价拍走了,咱们在执行阶段申请撤销拍卖,理由就是拍卖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反正不能让周大强钻这个空子。”
开庭前一天,方律师打电话来说周大强的孙律师提了个管辖权异议,说案子应该移送到周大强公司注册地法院审理。方律师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这孙子,临开庭了提管辖权异议,就是拖时间。”
“能驳回吗?”
“能。合同履行地法院有管辖权,借条上写明了签在老赵办公室,办公室在咱这边,管辖权异议站不住脚。法官下午就驳了,孙律师又提了个延期审理申请,说法定代表人身体不适。法官让他提交医院证明,他交不出来,也给驳了。”
她妈在旁边听着,哼了一声:“就这?方律师还说这孙律师挺油,我看也就这三板斧。”
“三板斧使完了就开庭。”方律师说,“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材料都带齐了?”
“齐了。”
开庭那天早上,她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跟她妈一块进了法院大楼。安检口排队的时候,她看见周大强跟他那个孙律师从另一头走过来,周大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西装倒是熨得板正。他闺女没来,他老婆也没来。
周大强看见她妈,挤出个笑想打招呼,她妈把头一扭,跟方律师说话去了。周大强的笑僵在脸上,孙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拍了拍他肩膀。
进了法庭,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她妈坐原告席,方律师坐她妈旁边。法官敲了法槌,宣布开庭。方律师把证据一样一样呈上去,借条、还款计划、催款函、快递签收单、银行流水,每呈一样,孙律师就凑过去看一眼,在本子上记两笔。
轮到孙律师质证,他果然开始挑刺:“对借条的真实性有异议,我方当事人称签字时处于醉酒状态,不是真实意思表示。”
方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主张醉酒签字,未提交任何证据。我方有医院走廊监控佐证签字当天被告神志清醒,且被告在签字后与护士站工作人员正常交谈,有证人证言为证。被告此项主张纯属狡辩。”
法官看向孙律师:“被告代理人,有没有醉酒证据?”
孙律师顿了顿:“暂时没有,但……”
“没有就过。下一项。”
孙律师脸色不太好看,接着质证还款计划:“对这份还款计划的真实性也有异议,我方当事人称是在原告方胁迫下签署的。”
方律师又站起来:“审判长,还款计划签署地点在医院走廊,公共区域有监控。我方调取了当天监控,画面显示被告签字过程神态自然,签完后自行离开,无人阻拦无人胁迫。监控视频已刻盘提交法庭。”
法官翻了翻材料:“被告代理人,监控视频看了没有?”
“看了,但是……”
“看了就说下一项。”
她坐在旁听席上,差点没憋住笑。方律师准备得太全了,孙律师每提一个异议,他就拿证据怼回去,跟打地鼠似的。
轮到周大强本人陈述,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审判长,我跟老赵是十几年的兄弟,这笔钱确实有,但里头有一部分是我该得的分红,老赵活着的时候说过要从货款里扣……”
方律师举手:“审判长,被告主张分红抵扣,有无书面协议?”
周大强张了张嘴:“口头说的……”
“有无证人?”
“当时就我俩在场……”
“审判长,被告主张无任何书面证据佐证,纯属口头陈述。借条上明确写明‘货款’,未提及任何分红抵扣事项。我方不认可被告此项主张。”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口头主张法庭不予采信,有没有其他证据?”
周大强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扭头看了孙律师一眼。孙律师低着头翻材料,假装没看见。
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从法庭出来,她妈脚步轻快,跟方律师说:“老方,中午我请你吃饭。”
方律师笑:“别急,判决没下来之前都是虚的。孙律师回去肯定撺掇周大强上诉,咱们做好二审准备。”
她跟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室友发的消息:听说今天开庭了?你妈那边赢了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句:法院还没判。你爸在庭上说我爸欠他分红,这事你知道吗?
室友那边过了五分钟才回:我不知道,我爸没跟我说过。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回。室友这话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懒得猜。但有一件事她挺确定——周大强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孙律师回去都会跟他闺女交代一遍。她今晚回去得跟她妈说一声,让方律师把分红那事的书面证据再捋一遍,二审的时候说不定用得上。
第七章 判决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周四。方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上课,手机开的静音,屏幕上闪了好几下她才看见。偷偷接起来,方律师在那头声音透着高兴:“判了,全额支持。本金三百万,利息按LPR算三年,连本带利三百四十二万,诉讼费保全费全由被告承担。”
她把头埋在课桌底下小声问:“他上诉吗?”
“上诉期十五天,他不上诉咱们就申请执行。我估摸着他得拖到最后一两天才决定,孙律师肯定撺掇他上诉。”
挂了电话她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她妈秒回:知道了,方律师跟我说了。晚上回家吃饺子。
晚上到家,饺子馅是她妈自己剁的,白菜猪肉,案板上撒着薄面。她洗了手坐下来一块包,她妈擀皮她捏,捏了半帘子,她妈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这顿饺子他得吃三碗。”
“妈,他要是还在,这事根本闹不到法院去。”
“那倒是。”她妈把擀面杖搁下,拍了拍手上的面,“你爸那人,心太软。周大强跟他哭两句穷,他就把还款期限往后推。推来推去,把自己推没了。”
饺子下了锅,她妈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个室友,判决的事你跟她说了没有?”
“没说。她今天发消息问我判决下来没有,我没回。”
“该说。你大大方方跟她说,法院判了,三百四十二万,她爸要是不上诉,半个月后咱们申请执行。让她回去传个话,看她爸什么反应。”
她嚼着饺子想了想,点头。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她主动坐到室友对面。室友正在跟新室友聊天,见她过来话头停了,表情有点僵。她把判决结果说了,语气平平的,跟念通知似的:“法院判了,全额支持。你爸要是十五天内不上诉,我妈这边就申请强制执行。”
室友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全……全额?”
“本金三百万,加利息四十二万,一共三百四十二万。诉讼费保全费另算,你爸承担。”
室友脸白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筷子一放:“我回去跟我爸说。”
当天晚上,她妈手机就没停过。先是周大强打来的,她妈没接。接着周大强老婆打来的,她妈接了,听那边哭诉了五分钟,回了一句:“你老公欠钱不还还有理了?法院判了,你跟我哭没用,让你老公凑钱去。”挂了。
过了半小时,她大伯打来了。她爸的亲哥,平时不怎么走动,过年才见一面。她妈接起来开了免提,大伯在那头咳嗽了一声:“弟妹啊,大强给我打电话了,说法院判了三百多万,你看这事……都是老赵生前的朋友,能不能商量个折中的办法?让他分期还,别逼太紧。”
她妈语气挺客气:“大哥,周大强欠老赵的钱三年了,老赵活着的时候他拖着不给,老赵走了他换奔驰。这三年他给大哥你打过一个电话没有?过年过节来看过你没有?现在法院判了他找你来说情,你替他出这个头,行,那你让他先把钱还了,还完了咱们还是亲戚。”
大伯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我劝劝他”,挂了。
她妈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爸那边亲戚,没一个顶用的。你大伯要是真替咱们出头,就该打电话骂周大强,而不是打给我和稀泥。”
她坐在旁边啃苹果,没接话。这事她看明白了,亲戚之间就是这样,谁闹得凶谁有理,老实人吃亏。她妈这回不当老实人了,挺好。
上诉期最后一天,孙律师那边递了上诉状。方律师打电话来说的时候语气挺轻松:“意料之中。二审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他跟咱们拖,咱们就陪他拖。保全裁定二审期间继续有效,他公司账户和车解不了封,拖对他没好处。”
她妈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他拖这几个月,公司没账户怎么运转?”
“他挂靠别人公司走账呗。我已经跟法院申请了调查令,查他近三个月银行流水和关联公司账户。他要是敢挂靠别人公司转移业务收入,我连那个公司一块追加。”
挂了电话,她妈跟她对了个眼神:“方律师这人,办事真利索。”
“妈,他二审上诉,咱是不是还得再交一遍律师费?”
“交。方律师给打了八折。”
她翻了个白眼。打赢了官司拿不到钱,还得先垫律师费,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亏。但她妈说了,这钱必须花。周大强就是看准了打官司费时费钱,普通人耗不起,才敢赖账。她妈偏不让他如意。
二审开庭在两个月后。这期间出了一件事,她差点没绷住。
那天她回宿舍拿东西,路过水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她前室友的声音,跟另一个女生在聊天:“……她妈那个迈巴赫,我听我爸说了,是抵账来的。她家以前开公司,别人欠她爸钱拿车抵的。她妈天天开个迈巴赫到处跑,其实兜里没几个钱,打官司的律师费都是借的……”
她站在水房门口,把这话听完了,推门进去。室友看见她,话头断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走到水池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水,扭头看着室友:“你说我妈兜里没钱?法院判的三百四十二万你爸还了吗?你爸账户里四十多万被法院扣了,奔驰被查封了,二审律师费你爸又掏了一笔。你算算谁兜里没钱?”
室友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就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我听着呢。你回去告诉你爸,二审他要是再输,连二审的律师费诉讼费一块算进去,四百多万。他越拖越亏,你自己算算账。”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室友在水房里站着,旁边那个女生大气不敢出。
二审开庭那天她没去旁听,方律师说二审一般不开庭审理,书面审的多。果然,递了上诉状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方律师打电话来说二审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终审判决,不能再上诉了。我明天就去申请强制执行。”方律师在电话里交代,“你跟你妈准备一下,法院执行局那边要填一堆表。”
强制执行申请递上去半个月,执行局那边有了动静。法官传了周大强去谈话,回来跟方律师说,周大强名下查到的财产:公司账户余额四十多万,已经被保全扣着;奔驰车拍卖中,起拍价八十四万;个人名下两张银行卡,余额加起来不到两万;一套房,他老婆名下,但属于婚后财产,可以执行份额;他小舅子那个鑫达商贸公司,法人代表是他小舅子,但实际经营人是周大强,方律师提交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法院正在走追加被执行人的程序。
“能执行到多少?”她妈问。
“眼下能落袋的,四十多万加卖车八十四万,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万。剩下的打他工资卡、分红、养老金慢慢扣。他小舅子那公司要是追加成了,那两百多万转走的钱也能追回来一部分。”
她妈算了算,还差得远,但好歹看见回头钱了。
执行局第一次划款那天,她妈手机收到银行短信,四十多万到账。她妈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她看。她凑过去瞄了一眼,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钱本来就该是她们家的,绕了这么大一圈才回来。
“妈,剩下的呢?”
“慢慢来。法院说了,那辆奔驰下个月拍卖,到时候又是一笔。剩下的他小舅子公司追加上了再追。”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妈,我那个前室友,这两天在学校碰见我绕着走。她爸的事她大概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她要是还有点脸,就该回去问问她爸,那两百多万转给小舅子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闺女在学校怎么做人。”
她没再接话。晚上回宿舍刷手机,看见前室友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图书馆的自习桌,文案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底下有人评论问怎么了,她没回。
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两秒,划走了。
第八章 卖车
奔驰拍卖那天,她特意定了闹钟,九点开拍,她八点半就坐在电脑前等着。她妈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你盯那玩意干什么,法院拍卖又不是抢菜,到点进去出价就完了。”
“我看看有没有人抢。”
拍卖平台上挂出来的照片拍得挺细,车身侧面有一道划痕,内饰真皮座椅有点磨损,里程数八万多。她看了看评估报告,起拍价八十四万,保证金十万,加价幅度五千。
九点整,页面刷新,状态变成“正在进行”。她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人出价。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人出价。她有点坐不住了:“妈,没人拍怎么办?”
“流拍呗,法院降价再拍。二拍再没人要就变卖,反正这车得处置掉。”
正说着,页面跳了一下,有人出了底价。八十四万,竞买号牌是“K7351”。她赶紧刷新,状态栏显示“领先”。又过了两分钟,冒出第二个竞买人,出价八十四万五。第三个紧跟着进来,八十五万。
她盯着屏幕数着加价次数,每次五千,十分钟工夫涨到了八十七万。然后停了。
“妈,涨到八十七万不动了。”
“你出价。”
她愣了一下:“真拍啊?”
“拍。八十七万离评估价还差三十多万呢,你出到八十八万,要是能拿下,咱家掏八十八万买辆一百二十万的车,不亏。”
她手有点抖,在出价框里填了八十八万,点了确认。页面刷新,她的号牌“L2098”显示领先。
接下来十分钟没人再加价。倒计时五分钟结束,页面弹出一行字:“恭喜您竞拍成功。”
她瘫在椅子上,心跳得擂鼓似的。她妈还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拍上了?”
“拍上了。八十八万。”
“行,去把保证金转了,尾款三天内凑齐。回头方律师那边走手续,车就是咱家的了。”
她趴在桌上缓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妈,这车是周大强抵账来的,那咱家拍下来,他欠咱的钱里是不是得把这车抵掉的部分扣了?”
她妈把菜往盆里一搁:“对。法院那边算账的时候,这车拍卖所得八十八万直接划到咱账上抵债,等于周大强少还八十八万。剩下的两百多万他接着还。”
“那咱家等于花八十八万买了辆车,他还欠咱两百多万?”
“对。这车要是让别人八十四万拍走了,他少还八十四万,咱家亏了。现在咱自己花八十八万买下来,车归咱,他还得再还两百多万。里外里咱家多一辆车,少亏三十多万。”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明白了。她妈这账算得精,八十八万掏出去买辆车,回头法院把那八十八万划过来抵周大强的欠款,等于车没花钱,白得一辆。再加上周大强还得接着还剩下的两百多万,这买卖确实不亏。
提车那天她跟她妈一块去的法院执行局。车从查封停车场开出来,洗得干干净净,停在大院里。她绕着车转了两圈,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皮子有点旧,但车况还行。
她妈坐副驾上,把车钥匙往她手里一搁:“开回去。”
她发动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忽然想起一件事:“妈,这车让前室友看见,她不得气死?”
“气死她活该。她爸欠咱家的钱买的,她有啥好气的。”
她笑了笑,踩了脚油门。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楼下邻居大爷凑过来看:“哟,换车啦?这车不便宜吧?”
她妈摇下车窗:“二手的,法院拍卖的,便宜。”
大爷啧啧了两声,背着手走了。
车停好,她跟她妈上楼,刚进家门,她妈手机响了。周大强的号码。她妈接起来开了免提,那头周大强的声音劈头盖脸:“嫂子,那车你们拍走了?”
“拍了。怎么了?”
“那车我评估价一百二十万,你们八十八万就开走了?这不是占我便宜吗!”
她妈笑了一声:“大强,那车是法院拍的,谁出价高归谁。八十八万没人加价,我闺女出的价,合法合规。你要觉得亏,当时你怎么不找人加价?你自己都不想要的车,还嫌别人买便宜了?”
周大强在那头噎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车我保养得好,内饰真皮的……”
“行了行了,”她妈打断他,“车的事翻篇了。你欠的钱还剩两百多万,什么时候还?法院执行局那边我可盯着呢,你工资卡每月扣多少、养老金每月扣多少,我都让方律师盯着。你早点还完早点消停。”
周大强啪地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笑出了声。她妈把手机扔茶几上,坐旁边歇了会儿,忽然说了句:“你爸那辆旧帕萨特还在楼下停着,回头你练手开那辆,这迈巴赫我开。”
“凭什么你开?”
“我掏的钱,我开的官司,我赢的车,凭什么你开?”
她想了想,没毛病。行吧,她开帕萨特。
当天晚上,前室友发来一条微信:听说你们把我爸那车拍走了?
她回:对,法院拍卖,合法合规。你爸欠的钱里扣了八十八万,还剩两百多万,让你爸接着还。
前室友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我妈说想请你妈吃个饭,坐下来聊聊。
她截图发给她妈,她妈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里头她妈语气懒懒的:“跟你室友说,吃饭免了。想聊让你爸找方律师约时间,带上还款计划来。空着手来就别来了。”
她把原话转给前室友,那边再没回消息。
第九章 追加
追加周大强小舅子公司为被执行人的听证会安排在周五下午。方律师提前一天给她跟她妈开了个小会,把材料捋了一遍:“核心就一条,证明鑫达商贸跟周大强公司人格混同。人、财、物不分。法定代表人是他小舅子,实际经营是他本人,账户资金往来全是周大强那几张副卡操控的,公司没有独立财务。这些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还有那个小舅子的证言都能证明。”
“小舅子肯作证?”她妈问。
“肯。我找他谈过了,他说周大强欠他工资半年没发,他早就不想干了,给法院作证他愿意。他把周大强让他转账的聊天记录全存着,一条没删。”
她坐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方律师,小舅子作证,会不会有风险?周大强回头报复他怎么办?”
方律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问得好。我跟小舅子说了,他作证的内容法院会保密,周大强查不到具体是谁说的。再说了,周大强现在账户全封着,拿什么报复?”
听证会那天她跟着去了,坐在旁听席上。周大强跟他老婆一块来的,他老婆一进门就瞪她妈,她妈看都没看一眼,低头翻材料。孙律师也来了,坐在对面,表情比上次开庭时紧绷得多。
法官让方律师先发言。方律师把证据一张一张过:鑫达商贸的工商登记,注册地址跟周大强公司同在一栋楼同一层;鑫达商贸的银行流水,进账全是周大强公司转来的“货款”,出账全是周大强个人消费,加油、吃饭、买烟酒;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周大强让小舅子“把那笔钱转出来,别走公司账”;小舅子的书面证言,签字按手印。
孙律师质证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审判长,我方对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有异议,无法确认聊天双方身份……”
方律师当场掏出手机:“审判长,我方申请当庭播放微信聊天记录录屏,手机原始载体在此,可当庭验证聊天双方微信号与周大强本人及案外人刘某的实名认证信息一致。”
法官点头同意。方律师把手机连上法庭屏幕,录屏一放,周大强的微信头像、微信号、聊天记录一条一条过,法官凑近看了几眼,问孙律师:“被告代理人,对真实性还有异议吗?”
孙律师沉默了几秒:“没有异议。”
周大强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铁青,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他老婆在旁边扯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甩开了。
法官当庭宣布追加鑫达商贸为被执行人,周大强及其小舅子对鑫达商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方律师散庭后跟她妈说:“追加上了,下一步就是执行鑫达商贸的账户。我查过,那公司账上还有一百多万趴着,法院直接划扣。剩下的接着追周大强个人。”
从法院出来,她妈站在台阶上长出一口气:“一百多万,加上之前的一百二十多万,这就两百五十万了。剩下一百万不到,慢慢扣他工资养老金,两年之内能清完。”
她站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妈,小舅子那公司追加上了,他会不会记恨咱们?”
“记恨就记恨,他当初帮周大强转钱的时候没想过后果?成年人做事自己担着。”
她没再说什么。回去路上她妈开车,她坐副驾翻手机,看见前室友发了条新朋友圈,就一句话:“有些事真的没法选。”底下配了张灰蒙蒙的天空图。
她看了两眼,退出来,给她妈念了一遍。她妈听完,哼了一声:“没法选?她爸转钱的时候她没法选,她爸换车的时候她没法选,她爸拿副卡盗刷的时候她也没法选。她这辈子就没法选过,全是别人替她选的。这话你信吗?”
她想了想,没说话。
第十章 和解
执行款一笔一笔到账,前后拖了快四个月。法院划扣鑫达商贸账上一百二十多万,加上之前保全扣的四十多万和卖车的八十八万,拢共两百五十多万。剩下八十多万,周大强工资卡每月扣八千,养老金账户每月扣两千,一年能扣十二万,得扣六七年。
方律师打电话来说这个数的时候,她妈在电话这头算了算:“六七年就六七年吧,反正他跑不了。利息接着算,拖得越久他掏得越多。”
她坐在旁边写作业,听见这话抬起头:“妈,六七年以后我都工作了,这账还没清完呢。”
“清不完就接着清。你爸的账,拖了三年他都赖着不还,现在法院判了,他敢不还试试。”
日子消停了没半个月,周大强老婆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上午,她跟她妈刚吃完早饭,门铃响了。她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扭头跟她说:“周大强老婆,一个人来的。”
她妈开了门,周大强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嫂子,我来看看你……”
她妈侧了侧身让她进来,没接东西。周大强老婆把东西搁在门口鞋柜边上,换了鞋进来,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搓着手四下打量了一圈:“嫂子家收拾得真干净……”
“有事说事。”她妈倒了杯水搁她面前。
周大强老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先下来了:“嫂子,我家老周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这几个月他头发白了一半,天天在家唉声叹气,饭也吃不下。那公司账户一封,业务全停了,工人走了一半,剩下几个老员工还在撑。他小舅子那边也跟他翻了脸,两家现在都不说话了。”
她妈端着茶杯听着,没接话。
周大强老婆擦了把眼泪接着说:“嫂子,剩下的钱我们认,肯定还。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把老周从失信名单上撤了?他坐不了高铁飞机,出门谈业务都费劲。公司要是垮了,他更还不上钱了。”
她妈把茶杯搁下,语气挺平:“他坐不了高铁飞机,是因为他欠钱不还,法院才把他列进去的。你把钱还了,法院自动就撤了。这个你找我没用,找法院去。”
“可剩下的钱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啊……”
“凑不齐就慢慢还。法院已经给你们留了余地了,工资卡每月扣八千,养老金扣两千,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过日子。你跟我说实话,老周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钱?”
周大强老婆支吾了两声:“公司没业务,就靠以前的老客户接点散活,一个月到手……万把块吧。”
“万把块扣掉一万,剩几百块过日子,紧是紧了点,但饿不死。你闺女学费一年多少?”
“两万多……”
“那你让老周把烟戒了,酒戒了,一个月省两千出来给闺女交学费。剩下的先欠着,法院判的还款计划不变。你回去跟他说,这话是我说的:钱还清了,失信名单自动撤,他该坐高铁坐高铁,该谈业务谈业务。钱没还清,来找我哭也没用。”
周大强老婆坐那儿又抹了会儿眼泪,见她妈脸色没松动,站起来拎着东西要走。她妈把那两箱牛奶一兜水果提起来塞回她手里:“东西拿回去给你闺女吃,我不缺这个。你回去跟老周说,让他好好想想,当初老赵躺病床上等着钱做手术的时候,他怎么不拎着东西去医院看看?”
周大强老婆拎着东西走了,门关上之后,她妈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没动。她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妈接了,攥在手里没喝。
“妈,你刚才说那话,是不是有点狠了?”
她妈看了她一眼:“狠?你爸当年做手术差二十万,我给周大强打电话,他说嫂子我手头也紧,你找别人想想办法。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他狠?”
她不吭声了。
她妈把水喝了半杯,搁下杯子:“你记住,同情心这东西,给对了人是善良,给错了人是犯傻。周大强老婆可怜不可怜?可怜。她闺女可怜不可怜?也可怜。可你爸不可怜?你不可怜?这三年咱娘俩怎么过来的,她们家问过一句没有?”
她坐过去挨着她妈肩膀,没说话。窗台上那盆绿萝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老长,她妈伸手掐了一片黄叶子,扔进垃圾桶里。
“行了,这事翻篇了。”她妈拍了拍她手背,“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排骨。”
“行,冰箱里有排骨,我去化上。”
她妈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句:“对了,你那个室友,她妈今天来这一趟,她闺女知不知道?”
“不知道吧。她最近在学校碰见我都不说话。”
“你明天回学校跟她说一声,她妈今天来了,哭了一场。让她回去劝劝她爸,好好挣钱还账,别让她妈再出来跑这种事。大人欠债,别让孩子跟着丢人。”
她点点头。第二天回学校,她在图书馆碰见前室友,主动坐过去,把话原原本本说了。室友听完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我回去跟我爸说。”
过了两周,方律师打电话来说周大强主动联系他了,提了个还款方案:剩下的八十多万,他分三年还清,每年还二十八万,比法院判的每月扣一万快一些。条件是法院把他从失信名单上撤了。
方律师问她妈意见,她妈想了想:“行。让他签还款协议,违约一次直接恢复强制执行。他要是老老实实还完三年,这事就算了了。”
协议签完那天,她妈难得下了趟厨,做了四菜一汤。吃饭的时候她妈倒了杯红酒,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替你爸喝的。他那笔账,算是要回来了。”
她端着杯子碰过去,红酒晃了晃,她抿了一口,涩得直皱眉。她妈笑了一声:“不会喝别喝,浪费。”
她放下杯子,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剩下那八十多万他要是三年还清了,咱家这车也开旧了,到时候换不换?”
她妈夹了块排骨搁她碗里:“换。到时候你毕业了上班挣钱,你掏一半。”
“凭什么我掏一半?”
“车你天天开着上学,油钱保险保养全是我掏的,你掏一半怎么了?”
她想了想,没毛病,低头啃排骨。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传上来闷闷的。她妈吃了两口饭,忽然说了句:“你爸要是还在,今晚这顿他得喝半斤。”
她没接话,闷头吃饭。她爸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黑白照片,人笑得挺和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排骨炖得烂糊,咸淡正好。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