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府养了十五年的假千金。
真千金被寻回后,我愧疚难安。
当晚就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日悄悄离开相府。
可还没等我走,先等来了抄家的圣旨。
谋逆大罪,满门皆覆。
男丁尽诛,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终身为奴。
官兵闯入府中时,母亲哭着将我藏进暗室。
“你不是相府血脉,官府名册里没有你的名字。”
“快走,好好活下去。”
可我没有走。
十五年养育之恩,早已胜过血脉亲情。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疼我入骨的父母兄长,还有刚认回的妹妹受苦。
为了救相府,我去求了年近六十的荣亲王,自愿成为他的侍妾。
荣亲王暴戾,不过数日,我身上便满是伤痕。
可他说,只要我伺候得满意,便愿意替相府求情。
所以我忍着,熬着。
直到王妃设宴,我误闯后院。
隔着屏风,我看见了本该身陷牢狱的母亲。
她身着华服,发间珠翠,依旧是尊贵的相府夫人。
而她身旁,坐着刚被寻回的真千金。
“还是阿宁想得周全,说终究不是一家人,怕那孩子只是舍不得相府富贵,所以设下这场考验。”
“若她愿意为了相府舍弃一切,往后相府便当有两个亲生女儿。”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原来所谓谋逆,不过是真千金为了试探我的真心,设下的一场考验。
可他们不知道。
我天生弱胎,又被荣亲王折磨数月。
等不到考验结束那天了。
1
我泪流满面,正欲上前问个明白。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王爷的通房吗?”
“一个爬床伺候人的娼妇,也敢往王妃的席面上凑?也不怕污了贵人的眼。”
话音落下,那嬷嬷伸手便拽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后院拖去。
“王爷喝了酒,正寻你呢。”
短短一句话,便让我浑身僵住。
那些夜里的折辱,那些落在身上的鞭痕,还有无数次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求饶的画面,一瞬间全都浮现在眼前。
我本能地开始发抖。
“不要……”
“嬷嬷,求您帮我一次。”
说着,我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簪。
这是当年母亲送我的及笄礼,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玉,价值千两。
嬷嬷眼睛一亮,一把夺了过去。
“怎么,如今舍得给了?”
我苦涩地扯了扯唇。
刚入荣亲王府那日,我就被搜过身。
嬷嬷一眼瞧中了这枚玉簪,伸手要取,我却死死攥在掌心,指甲都被折断了,也不肯松手。
那时我想着,这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可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母亲如今仍是金尊玉贵的相府夫人,哪里还会念着我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女儿呢?
嬷嬷得了玉簪,脸色是缓了些。
可仍没有放过我。
“你闯了前厅的事,王爷已经知道了。这祸事,老奴可遮掩不过去。”
说完,她拽着我便往正房去。
荣亲王正倚在榻上饮酒。
酒气混着熏香,熏得人几欲作呕。
他抬眼看我,眸色阴沉得可怕。
“听说,你去了前厅?还见到了你那位好母亲?”
我脸色骤白,下意识想摇头。
可还没来得及动,他已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拖到榻前。
“入了王府,便是本王的人。还敢惦记着回相府?”
我被掐得喘不上气,只能拼命摇头。
“没有……”
“王爷,我没有。”
荣亲王冷嗤一声,手上力道却更重。
“最好是没有。”
他俯下身,酒气喷在我脸上。
“你当初是怎么进本王府里的,自己不记得了?”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满京都只有本王能救相府?”
我浑身一僵。
荣亲王看着我的神情,笑得更加恶劣,
“那话,是你那两个好哥哥买通人,故意传到你耳朵里的。”
轰地一声,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原以为,这场考验只是相府设下。
是我太蠢,求错了人。
可原来,竟是我两位哥哥算计好的吗?
同在京都为官,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荣亲王暴戾无常,府中死过多少婢女。
便是他那位寡居的大嫂,也曾因被他轻薄逼得投了井。
可他们还是将我推了进来。
见我怔住,荣亲王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如今你能倚仗的,只有本王。”
“往后安分些,伺候得本王高兴了,说不准还能赏你一个名分。”
我趴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忽然想起从前。
大哥曾因我体弱,天南海北替我搜罗珍稀药材。
二哥曾听信游方道士的荒唐话,取心头血为我入药。
尽管顾清宁满身狼狈出现在相府那日,我也曾看见他们怨恨的眼神。
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恨我到了这样的地步。
荣亲王伸手来扯我的衣襟。
我忽然凄厉地大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撞向了一旁的朱漆廊柱。
2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
再睁眼时,我竟然看到了自己。
额头血淋淋的,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流下。
原本白皙的脸颊,如今消瘦得几乎没有半分血色。
“死人了!”
“快来人啊,王爷房里死人了!”
丫鬟惊恐的尖叫声响起。
荣亲王低头看了我一眼。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
“死了便死了,拿张席子裹起来,扔出去就是。”
丫鬟们白着脸上前收拾。
看着她们手忙脚乱地擦拭地上的血迹,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愧疚。
早知道就换个死法了。
这里这么多血,若是擦不干净,荣亲王发起怒来,只怕又要有人遭殃。
可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拉扯着我。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再回神时,我已经到了王府前厅。
宴席散去,母亲正带着顾清宁准备登上回府的马车。
刚掀开车帘,两位哥哥就迎了上来。
大哥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木盒,笑着递过去。
“阿宁,这是我寻了许久的南海珍珠,想着你刚回来,定会喜欢。”
二哥则拿着一柄玉如意,温声道,
“前些日子你说喜欢,二哥特意去寻了柄最好的。”
母亲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瞧瞧你们,这才多久没见,竟一个个都巴巴赶来了。”
大哥低声道,
“妹妹失而复得,我们总该好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二哥也笑着接话,
“便是把京都的好东西都送到她面前,也不为过。”
顾清宁看着他们,眼底满是笑意。
母亲叮嘱了几句,便先乘马车回府。
而他们三人,则准备去游湖。
只是刚走出几步,大哥忽然停了下来。
“阿宁,你可见到她了?”
“她在荣亲王府……过得如何?”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少女,瞬间垂下了眼。
“哥哥们今日来接我,原来只是为了问姐姐的消息吗?”
大哥脸色一变。
“阿宁,你别多想,我们自然是更在意你的。”
“要不然当初怎么会顺着你的意思,瞒着父母,将她送进荣亲王府?”
二哥叹了一口气。
“只是荣亲王那个人性情暴戾,她如今虽只是个丫鬟,可万一……”
顾清宁更加委屈。
泪珠挂在睫上,欲落不落。
“哥哥们若是担心,去将姐姐接回来好了。”
“我才回相府几日,自然比不得姐姐同你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她说着,将那只木盒和玉如意一并塞了回去,转身就要回府。。
大哥和二哥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
大哥压低声音道,
“别问了,反正三日后考验便结束了。”
“到时候,我们亲自去荣亲王府接明姝回来。”
二哥轻叹一声,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为着相府,竟真能在王府做三个月丫鬟,也算情深意重。”
大哥点了点头,
“等她回来,多补偿些便是。”
“只是阿宁也受了许多苦,不能叫她觉得,我们心里还偏坦明姝。”
说完,两人快步追上去,一左一右哄着顾清宁。
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我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丫鬟?
哥哥们竟以为,我入了荣亲王府,还能全须全尾地做个丫鬟。
真不知是他们太天真。
还是只顾着给顾清宁出气,根本不愿去想我究竟会遭遇什么。
3
我正想跟上去。
可脚步才动,那股熟悉的力道再次袭来。
不过片刻,我已站在相府一处偏僻小院里。
院中梨花落了满地。
屋内的陈设,却叫我怔在原地。
雕花小榻,云纹铜镜,还有我磕破一角的妆奁。
竟全都是我从前闺房里的东西。
母亲坐在桌前,手里攥着我的旧帕子,眼眶通红。
“也不知明姝如今怎么样了。”
“听砚书和承安说,她为了筹钱打点,去了陈侍郎府上做丫鬟。”
“那孩子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一旁的嬷嬷忙劝道,
“大小姐有情有义,能守住二小姐这场考验,也不枉夫人疼她这些年。”
“陈侍郎府是清流人家,规矩严明,不过三个月丫鬟罢了。”
“总比不得二小姐流落在外,实打实吃了十几年的苦。”
母亲听了,沉默许久,才轻轻点头。
“你说得也是。”
“不过是洗衣洒扫,端茶送水这些活计,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等她回来,便住在这处院子吧,阿宁心思敏感,她们两个还是少见些好。”
周嬷嬷连忙应是。
我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熬一熬。
母亲说得这样轻巧。
可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在陈侍郎府。
我在荣亲王府。
我需要熬的,也不是洗衣洒扫,端茶送水。
是荣亲王落在我身上的鞭子。
是他醉后阴晴不定的折辱。
是每到夜里,便不知何时会被人从榻上拖下去。
是每日清晨,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被嬷嬷捏着下巴灌进喉咙。
那汤药太苦,苦得我五脏六腑都像被刀子绞着。
那样的人间炼狱,若不是心里还惦记着父亲母亲,惦记着两位哥哥。
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母亲又坐了许久。
直到外头有丫鬟匆匆来报。
“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母亲这才慌忙擦干眼泪,又将那方旧帕子塞进袖中。
“今日我来过这里的事,不许叫阿宁知道。”
“若有人说漏了嘴,我定不轻饶。”
周嬷嬷连忙应下。
母亲这才整理好神色,快步往前院去。
我被那股力量牵着,也跟了过去。
顾清宁刚进府,脸色便难看得厉害。
母亲迎上去,柔声问她。
“阿宁,可是游湖玩得不开心?”
顾清宁没说话,红着眼冲进了房间。
她身边的丫鬟忙跪下道,
“夫人,小姐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
“游湖时碰见了赵家小姐,那赵小姐说话难听,嘲笑二小姐是乡下长大的泥腿子,没见过世面。”
“还说……还说二小姐就算是真千金又如何,将军府那样好的亲事,终究落不到二小姐头上。”
母亲脸色一白,心疼得几乎站不稳。
“我的心肝儿。”
她急急追进房中,一把将顾清宁抱进怀里。
“都怪母亲不好,叫你平白受了这些委屈。”
顾清宁伏在她怀里哭。
“我知道,姐姐快回来了。”
“等姐姐回来,母亲最疼的女儿还是姐姐。”
母亲忙摇头。
“胡说。”
“你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母亲怎会不疼你?”
顾清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那为什么姐姐能嫁给谢小将军?”
母亲一下子沉默了。
我和谢珩的亲事,不是皇家赐婚,也不是长辈早年定下。
而是他自己求来的。
他与我青梅竹马,自幼便护着我。
临去边关前,他站在相府门前,眉眼含笑地对我说。
“明姝,等我挣了军功,便回来娶你。”
可他不知道。
他前脚刚离开京都,我后脚就进了荣亲王府。
再也等不到他回来了。
见顾清宁哭得越发伤心。
母亲还是心软了。
“等明姝回来,母亲同她商量。”
顾清宁不依不饶,
“若姐姐不愿意呢?”
母亲攥紧帕子,许久才道,
“若她实在不肯……”
“到大婚那日,便由你替她上花轿。到时候木已成舟,谁也不能再说什么。”
4
入夜后,父亲下朝回来。
母亲便将顾清宁想要那门亲事的事,同他说了。
父亲沉默许久,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
最后,他只叹了一声。
“都依着阿宁吧,到底是我们亏欠她太多。”
我站在烛影里,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口像被堵住。
父亲官居丞相,外人都说他威严冷肃。
可在我面前,他从来都是个慈父。
我年幼时贪玩,曾骑在他肩头去摘廊下的海棠。
我病得昏沉时,也是他守在榻前,一夜一夜替我试药。
那时他说,明姝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可如今,为了弥补亲生女儿,他轻而易举便让出了我的婚事。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接我回家的那日,父亲特意告了假。
“我同你们一道去。”
“这些日子委屈了明姝,总要亲自接她回来。”
大哥和二哥脸色微微一变。
大哥忙道,
“父亲母亲还是先别去了。”
二哥也接话,
“她受了这场委屈,心里定然难过。”
“我和大哥和明姝亲近,不如先让我们去同她解释清楚,再带她回府。”
父亲听了,点了点头。
“也好,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母亲红着眼道,
“那你们好好同她说,就说我们也是不得已。”
“我亲手炖了她从前最爱的莲子羹,等她回来便能喝上。”
父亲也道,
“我昨日还买了她说喜欢的那方端砚,等她回来我亲自教她练字。”
两位哥哥一一应下,转身出了相府。
我跟在他们身后,只觉得可笑。
父母不知道,他们不是怕我生怨。
是怕他们知道,我根本不在陈侍郎府,而在人人闻之色变的荣亲王府。
马车一路疾驰,停在荣亲王府门前。
哥哥们一起走进前厅,拱手行礼。
“王爷,三月之期已到,我们来接舍妹回府。”
荣亲王正在喝茶,闻言抬了抬眼皮。
“舍妹?”
“本王府里,何时有你们的妹妹?”
二哥脸色一白。
“明姝,顾明姝。”
“当初不是同王爷说好了,只让她在府中做三个月丫鬟吗?”
荣亲王脸上的笑意更深。
“丫鬟?”
“你们相府寻回来的那位真妹妹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说顾明姝命贱,任本王处置。”
“如今人都成了本王的女人,你们倒想来要回去?”
大哥脸上血色褪尽。
“你的女人?王爷慎言!”
荣亲王冷哼一声。
“她伺候得本王很满意。”
“本王还没玩腻,凭什么让她跟你们走?”
话音落下,大哥再也忍不住,疯了似的朝内院冲去。
王府护卫连忙来拦。
二哥拔剑出鞘,剑锋扫过,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他们一路闯进后院,见人便抓着问。
“顾明姝呢?”
“她在哪儿?”
丫鬟小厮跪了一地,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却无人敢答。
直到二哥忽然看见了廊下的嬷嬷。
她发间正插着从我这儿抢去的羊脂玉簪。
大哥瞳孔骤缩,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人狠狠抵在柱上。
“簪子哪来的?明姝在哪?”
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起初还咬死不认。
直到大哥手上力道越来越重,她才哭喊出声。
“死了!”
“三天前就撞柱死了,王爷说晦气,叫人拿席子裹了,扔去乱葬岗了!”
一瞬间,天地似乎都静了。
大哥松了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二哥手中的剑哐当落地。
下一刻,他们疯了一般冲出王府,翻身上马,朝乱葬岗奔去。
长街尽头,凯旋的大军正踏尘而来。
为首的小将军一身银甲,眉眼飞扬。
他袖中还藏着两个亲手雕好的木娃娃。
一个像他,一个像我。
他想着,今日便去相府提亲。
可他不知道。
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两位故人,正赶着去乱葬岗,寻我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