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晚高峰的17路公交车上,一个满身水泥灰的农民工给孕妇让了座。孕妇坐下后,对着电话那头随口说了句:“碰上好心人了,一个农民工大哥让的座,人家干活累一天了还给我让座,这年头还是实在人多。”就这一句话,车厢里炸了锅。有人阴阳怪气说“现在农民工素质都这么高了”,有人接茬“可不是嘛,比某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强”,还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农民工叫赵大柱,四十七岁,在城东工地绑钢筋,他当时正攥着扶手打瞌睡,根本不知道一场关于“素质”“阶层”“城乡”的争论正围着他打转。更没人知道,他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医院检查单上写着:腰椎间盘突出,建议避免重体力劳动。而他今早刚给老家媳妇打完电话,说这个月工钱结了,儿子的大学学费还差三千。
**第一章 让座**
赵大柱其实不想让座。他腰疼得厉害,站了十二站,两条腿像灌了铅。但那个孕妇挺着大肚子挤过来时,他看见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护着肚子,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白。车里没人动。前排几个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把脸埋得更深了。
“坐这儿吧。”赵大柱站起来,拍了拍座位上的灰。孕妇愣了一下,连声道谢,坐下后长舒一口气。她大概三十出头,穿一件米色风衣,看料子不便宜。赵大柱挪到车门边,攥着吊环,腰一阵一阵发酸。
孕妇电话响了。“哎,在车上呢。有个好心大哥给我让座了。”她声音不大,但晚高峰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前后三排都听得见。“农民工,身上全是灰,人家干一天活累得要死还给我让座……对对对,就是那种特别朴实的,哎你说现在这社会还是好人多。”
赵大柱眯着眼装睡。他听见“朴实”俩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为什么。前排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扭头看了一眼孕妇,又看了一眼赵大柱,嘴角撇了撇:“现在农民工挣得可不比白领少,我楼下那个瓦工一天五百。”旁边一个卷发大妈接话:“那是手艺好的,普通小工哪有那么多。不过这素质确实比前些年强多了。”
“什么叫比前些年强多了?”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把耳机摘了,“农民工怎么了?职业不分贵贱,让个座还得按群体算?”
“我没那个意思。”卷发大妈脸一红。
“你就是那个意思。”
车厢里像被戳了马蜂窝。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要我说啊,让座这事就不该道德绑架。人家农民工累一天了,凭什么非得给你让?孕妇金贵,回家打车去啊。”孕妇脸色变了:“我正常坐公交怎么了?我产检还挤地铁呢。”
“别吵别吵。”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闷声说了句,“都少说两句。”
赵大柱这时候睁开眼,冲孕妇摆了摆手:“没事,你坐着。”又冲那个中年男人笑了笑:“我不累,真不累。”
可他攥着吊环的手,指节发白。
**第二章 检查单**
赵大柱在城东翠屏路站下了车。工地在路对面,隔着一条八车道的马路。他站在站台上缓了半分钟,腰才直起来。兜里手机震了,媳妇周桂兰打来的。
“大柱,今儿个去医院了没?片子出来没?”
“出来了。”赵大柱把检查单往兜里按了按,“没啥大事,大夫说歇两天就行。”
“歇两天?那你工钱咋算?儿子下个月交学费你不知道啊?”
“知道知道。我跟工头说了,明儿个接着干。绑钢筋又不是搬砖,腰上用点劲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柱,要不……问问你大哥?他去年不是说手头宽裕吗?”
“别提他。”赵大柱声音硬了,“我自己儿子上学,找他干什么。”
挂了电话,他穿过马路往工地走。大门边上贴着一张红纸,是工程队的安全公告,最底下印着甲方公司名字:宏远置业集团。赵大柱不认得那些字,他就认得工头老吴。老吴正在板房门口抽烟,见他回来招了招手:“大柱,明天甲方来人检查,你把你那摊子钢筋绑利索点,别给咱队丢人。”
“放心。”
“对了,你腰咋样?不行给你换个轻省活儿,看仓库去,一天少五十。”
“不用,我能干。”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那天晚上赵大柱躺在工棚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小刘鼾声打得震天响,隔壁老周在跟媳妇视频,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这个月又扣了两百块伙食费。赵大柱摸出那张检查单,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他其实不识字,就看懂一个“突出”,问的护士才知道是腰椎间盘突出。护士说你这得休养,不能干重活。他问休养多久,护士说最少一个月。
一个月就是一万二。儿子学费八千,住宿费一千二,媳妇说家里房顶漏雨得修,估摸两千。小一万三的开销,他歇不起。
他把检查单叠好,塞进枕头芯里。
**第三章 甲方**
第二天上午十点,甲方检查团到了。七八个人戴着白帽子,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米色风衣,头发盘得利索,走路带风。老吴点头哈腰跟在后面介绍情况。赵大柱正蹲在地上绑钢筋,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这组钢筋间距有问题啊。”女人蹲下来,拿卷尺量了两根钢筋之间的距离,“设计图纸是十五公分,你这都十七了。”
老吴赶紧踹了赵大柱一脚:“咋干的你?拆了重绑!”
赵大柱站起来,腰闪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吭声。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昨天公交车上那个?”
赵大柱愣了。他也认出来了,是昨天那个孕妇。风衣换了件深蓝色的,肚子还是那么大,但戴了安全帽,气质完全不一样,昨天车上那个柔声细语打电话的孕妇,这会儿眼神跟刀子似的。
“没事没事。”女人站起来,对老吴摆了摆手,“间距差两公分不影响结构安全,下次注意就行。这位师傅昨天还给我让座呢。”
老吴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林总认识我们大柱?”
“不认识。昨天公交车上碰见的。”林总——林慧敏,宏远置业工程部副经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接着干吧。”
检查团走了之后,老吴拍着赵大柱肩膀:“大柱啊大柱,你祖坟冒青烟了!林总记住你了!”赵大柱没觉得多高兴。他蹲下去重新绑钢筋,腰像被人拿锥子扎。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慧敏上车之后跟旁边助理说了句:“刚才那个绑钢筋的师傅,回头问问老吴,这人干活怎么样,靠谱的话,后面楼盘巡检让他跟着,比年轻人细心。”助理拿小本记了。
**第四章 家宴**
林慧敏三十四岁,头胎,孕期七个月。老公陈建波在银行上班,两口子住城南香樟雅苑,一百四十平,月供八千。林慧敏事业心重,挺着大肚子还天天跑工地,她妈张玉芬从老家过来照顾她,天天念叨:“你就不能歇歇?我当年怀你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也没你这么拼。”
“妈,你那是没办法,我这是有项目奖金的。”
“钱钱钱,掉钱眼里了。”
话是这么说,张玉芬还是每天变着法炖汤。这天晚饭,林慧敏喝鸡汤喝到一半,突然说了句:“妈,我昨天在公交车上碰见个农民工大哥给我让座,人家满身水泥,累一天了还给我让,我坐那儿还挺不好意思的。”
张玉芬筷子一顿:“你坐公交?我不是让你打车吗?挺那么大肚子挤什么公交!”
“晚高峰打不着车。”
“那也不能挤公交!碰着怎么办?”
陈建波在旁边打圆场:“行了妈,她说的重点是人家给她让座,好人好事。”
“好人好事?”张玉芬冷笑一声,“慧敏你记着,当年你爸在工地上出事,那帮农民工兄弟没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你爸腿怎么折的?包工头跑了,工友全装哑巴!后来医药费还是咱自己借的!”
林慧敏皱眉:“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人跟人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农民工就是农民工。你给他个好脸,他就敢蹬鼻子上脸。你爸那工友老赵,你爸对他多好,过年还给他送腊肉,出事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林慧敏不说话了。她知道她妈心里有个结。父亲林建国当年在建筑队当瓦工,从三楼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腿粉碎性骨折,包工头连夜跑了,工友们怕惹事没一个肯作证。后来官司打了三年,赔了四万块钱,连医药费都不够。从那以后张玉芬见了建筑工人就绕道走,嘴里没少骂“没一个好东西”。
“行了行了,吃饭。”陈建波把话题岔开,“对了慧敏,你们那个翠屏路项目,我爸说想投点钱进去,你看……”
“你爸怎么又惦记上这个了?”
“他说开发商是他老同学,稳赚不赔。”
林慧敏放下筷子:“陈建波,咱家房贷还没还完,你爸投钱我不管,别拿咱家存款。”
饭桌气氛凉了半截。张玉芬收拾碗筷时嘟囔了一句:“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第五章 老赵**
赵大柱不知道林慧敏是谁,更不知道她妈跟建筑工人有过节。他就知道那个林总检查完工地之后第三天,老吴把他叫到板房:“大柱,林总那边点名让你跟着去新楼盘做巡检,说是看你干活踏实。一天多给八十,你去不去?”
“去啊。”八十块,一个月就是两千四。
新楼盘在城西,叫翡翠湾,二十多栋楼同时开工。赵大柱每天跟着甲方的人转悠,看钢筋绑扎、模板支护。他干了二十多年瓦工钢筋工,闭着眼都知道哪儿偷工减料了。有一回他发现三号楼二层柱子钢筋保护层垫块少放了一半,当场跟带班的说:“这不行,将来锈涨了柱子要裂。”带班的姓钱,是甲方那边的关系户,翻了个白眼:“你一个绑钢筋的懂什么?”
赵大柱没吵,转头找了林慧敏。林慧敏过来一看,把项目经理叫过来骂了半小时,当场让返工。钱带班的脸黑得像锅底,背地里跟人说:“一个臭农民工还告上状了。”
这话传到赵大柱耳朵里,他没吭声。晚上给媳妇打电话,周桂兰问他在城里咋样,他说挺好,活轻省,钱还多。媳妇说儿子学校要交什么实训费,八百。他说行,明天打回去。
挂了电话,他去工地小卖部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坐在马路牙子上抽。对面是翡翠湾售楼处,灯火通明,大理石墙面,穿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玻璃橱窗里贴着巨幅广告:尊享人居,致敬城市精英。赵大柱嘬了口烟,心想:我绑的钢筋,撑的就是这“精英”俩字?
正想着,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售楼处门口,下来一男一女。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西装革履。赵大柱看了一眼,赶紧把头低下——是林总和她老公。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蹲马路牙子抽烟的样儿。
可林慧敏眼尖,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赵师傅?你坐这儿干嘛?”
赵大柱站起来,把烟掐了:“没事没事,歇会儿。”
林慧敏笑了笑,没多问。倒是陈建波多看了赵大柱两眼,问林慧敏:“这谁啊?”
“工地上一个师傅,干活特细心。”
陈建波“哦”了一声,拉着林慧敏往售楼处走:“我爸已经到了,咱快点。”
赵大柱看着那两口子进了售楼处,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大哥赵大强,好像就在宏远置业下属的物业公司当保安队长。具体哪个项目他不知道,但万一撞上呢?
他摇了摇头,把烟屁股踢进下水道。城里的夜晚真亮,亮得他眼睛疼。
**第六章 大哥**
赵大柱的大哥赵大强,比他大五岁,在城里混了二十多年。早年在工地搬砖,后来托关系进了宏远物业,从保安干到队长,穿上了黑制服,管着二十来号人。兄弟俩一年见不了一面。去年过年赵大强回老家,开着辆二手捷达,给爹妈扔了五千块钱,饭桌上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找我,城里我熟。”
赵大柱没找过他。他觉着大哥那五千块扔得跟施舍似的,爹妈还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大儿子有出息。今年开春爹摔了一跤住院,赵大柱掏了一万二,赵大强说手头紧先给三千,后来那三千也没影了。周桂兰气得直骂:“你哥那车轱辘都比三千值钱!”赵大柱闷头抽烟不接话。
巧了,赵大强就在翡翠湾项目当保安队长。这天他巡逻到工地门口,正碰见赵大柱从里面出来,灰头土脸的。兄弟俩打了个照面,都愣了。
“大柱?你咋在这儿?”
“干活。你在这儿当保安?”
“保安队长。”赵大强拽了拽制服领子,“你啥时候来的?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你忙你的。”
赵大强脸上挂不住,掏出烟递过去。赵大柱接了,兄弟俩蹲在路边抽。赵大强问家里咋样,赵大柱说爹腿好了,娘血压高。赵大强说回头我打点钱。赵大柱“嗯”了一声,没提三千的事。
抽完烟赵大强说:“晚上上我那儿吃去,你嫂子包饺子。”
赵大柱本来不想去,但赵大强连拽带拉,他就跟着去了。嫂子刘金凤在物业宿舍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还拌了个黄瓜。几杯酒下肚,赵大强话多了:“大柱,你在工地好好干,我跟林总那边打个招呼,让她多照顾你。”
“不用,林总人挺好,不用你说。”
“你懂啥?城里办事得靠关系。”赵大强拍着他肩膀,“我听说林总她老公家要往这个项目投钱,她公公陈老爷子跟咱老板是老同学。你要是能搭上这条线……”
赵大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哥,我凭力气吃饭,不攀关系。”
刘金凤在旁边撇嘴:“大柱你这话说的,你哥为你操心还操出毛病来了?”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饭吃得有点僵。赵大柱临走时,赵大强塞给他一条烟,他不要,赵大强硬塞:“拿着!咱亲兄弟!”赵大柱接了,出门就放进了电动车筐里。
回去路上他想:亲兄弟,亲兄弟。爹住院你三千块都不掏,这会儿倒跟我亲上了。
**第七章 视频**
林慧敏那天在公交车上拍视频的人,把片段发到了抖音上。标题叫《农民工大哥给孕妇让座,孕妇一句话全车吵起来了》。点赞十几万,评论三千多条。有人说农民工素质高,有人说孕妇矫情,有人说拍视频的最不是东西。本来就是个网络口水仗,热三天就过去了。
但陈建波他爸陈天福看见了。
陈天福六十三,退休干部,手里有俩闲钱,正琢磨往翡翠湾项目投两百万。他在饭桌上跟儿子儿媳说:“这视频我看了,那个农民工是不是就在你们工地上?叫什么赵大柱?”
林慧敏一愣:“爸你怎么知道?”
“你们那个钱带班跟我说的。”陈天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说这个赵大柱仗着你撑腰,在工地上指手画脚,跟甲方派来的监工似的。这种人你得防着点,给点好脸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林慧敏皱眉:“爸,钱带班什么德行你不清楚?偷工减料被他捅出去,他怀恨在心。”
“什么偷工减料?不就是垫块少放几块?能塌楼是咋的?”陈天福把筷子一放,“慧敏,你爸当年怎么出的事你不记得了?工地上的农民工,你今天给他个好脸,明天他就敢骑你脖子上拉屎。我投那两百万,你得给我盯着,别让底下人糊弄。”
张玉芬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亲家这话在理。慧敏你听你爸的,少跟那个赵大柱来往。”
林慧敏没吭声。陈建波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赵师傅干活确实认真,上次发现钢筋问题帮咱避免多大隐患?爸你别听钱带班瞎说。”
陈天福哼了一声:“你懂个屁。”
那顿饭不欢而散。林慧敏回屋跟陈建波吵了一架,嫌他爸管太宽。陈建波说你爸不也管挺宽?两口子背对背睡了一夜。
第二天林慧敏到工地,看见赵大柱正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线,嘴里叼着根烟屁股。她走过去,犹豫了半天说了句:“赵师傅,你干完这层去盯一下三号楼的底板钢筋,钱带班那边我不放心。”
赵大柱站起来:“林总,你信我?”
“信你干活。”
赵大柱咧嘴笑了,一口黄牙:“你放心,我给你盯得死死的。”
林慧敏走了之后,钱带班从柱子后面转出来,阴阳怪气地说:“赵师傅行啊,抱上大腿了。”
赵大柱拿粉笔砸了他一下:“你少放屁。底板钢筋要是再让我逮着偷工减料,你看林总收拾不收拾你。”
钱带班脸一沉,扭头就走。
**第八章 住院**
赵大柱到底没扛住。那天下午搬钢筋,腰“咔”一声,当场动不了了。老吴带人把他抬上三轮车送医院,拍完片子大夫直接扣下住院:“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再干重活下半辈子坐轮椅吧。”
赵大柱躺在病床上,第一个念头是:住院得花多少钱?第二个念头是:儿子学费还差三千。
老吴垫了两千住院费,搓着手说:“大柱,你先养着,工地上我给你留着位置。”赵大柱说谢谢吴哥,等我能动了就回去。老吴走了之后,他给媳妇打电话,张嘴就是:“桂兰,我住院了,腰的事,你别急,小毛病。”
周桂兰在电话那头哭上了:“小毛病你住院?赵大柱你瞒我多少事?检查单你是不是早就拿到了?你非把自个儿累死不可!”
“真没事……”
“我明天就来!”
“别来!你来了家里谁管?爹妈谁照顾?”
周桂兰哭着把电话挂了。
赵大柱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床是个老爷子,闺女儿子轮班伺候,削苹果的削苹果,倒尿壶的倒尿壶。赵大柱这边冷锅冷灶,护士来换药都是自己举着吊瓶去厕所。下午他大哥赵大强来了,拎了箱牛奶,坐床头问了五分钟话:“咋弄的?大夫咋说?要多少钱?”
“没大事,住几天就走。钱够。”
“不够说话啊。”赵大强掏了五百块钱放枕头底下。
赵大柱看了眼那五百,又看了眼床头柜上那箱特仑苏。心说你倒是大方,五百够干啥的,但你总算来了。
赵大强走了没多会儿,又来了个人——林慧敏。挺着大肚子,拎着水果篮子,后头跟着助理。
“赵师傅,咋搞的?”林慧敏把果篮放下,皱着眉看他。
赵大柱有点不好意思:“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
“你检查单给我看看。”
赵大柱从枕头芯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林慧敏看完脸就沉了:“突出八毫米你还绑钢筋?你不要命了?”
“林总,我儿子学费……”
“学费多少钱?”
“八千。”
林慧敏掏出手机:“你银行卡号给我。”
赵大柱急了:“别别别,林总你这是干啥?我跟你非亲非故……”
“你帮我盯出多大隐患你知道吗?光三号楼那个底板钢筋要是没发现,返工少说十万。”林慧敏把手机一收,“钱算我借你的,你养好腰回来接着给我盯工地,从工资里扣。”
赵大柱愣了半天,眼眶有点热。他别过头去:“林总,我遇上好人了。”
“少来这套。你赶紧把腰养好,我那个项目还指着你呢。”
林慧敏走了之后,赵大柱躺在床上想:城里人也不全是一个样。
**第九章 亲家**
林慧敏给赵大柱转了一万块钱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陈天福耳朵里。陈天福第二天就杀到林慧敏家,当着张玉芬的面拍了桌子:“你给一个农民工转钱?你脑子进水了?”
“爸,人家帮咱省了十万返工费,我借他一万块钱怎么了?”
“借?你借条呢?他一个农民工拿什么还你?”
“他工资里扣。”
“他要不还呢?你还能追到他老家去?”
张玉芬在旁边帮腔:“慧敏,你公公说得对。你爸当年那些工友,借钱的时候叫哥,还钱的时候叫爷,咱家吃的亏还少?”
林慧敏气得肚子疼,扶着腰坐下:“妈,你能不能别总拿我爸说事?赵师傅跟我爸那些工友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才认识他几天?”
陈建波夹在中间两头劝,劝不住。陈天福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慧敏,那两百万我不投了!你们那个项目里头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我信不着!”
“爸你不投就不投,没人求着你投!”
“行!你说的!”陈天福摔门走了。
张玉芬气得直哆嗦:“林慧敏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公公的钱你不想要,你房贷谁帮你还的?”
林慧敏捂着脸哭了一场。
当天晚上陈建波跟她商量:“要不……你给爸打个电话服个软?那两百万投进来咱压力小一半。”
“陈建波,你爸那两百万是冲我来的吗?他是冲他老同学的面子。他投不投跟我没关系。”
“那赵大柱那一万块钱你总得跟爸解释一下吧?”
“解释什么?我凭本事借的,他工资里扣,我一分不少收回来。”
陈建波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十章 真相**
赵大柱住院住到第五天,来了个不速之客。陈天福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病房号,拎着个保温杯推门进来了。
“赵大柱是吧?我是陈天福,林慧敏她公公。”
赵大柱正啃馒头,赶紧把馒头放下:“陈叔你坐。”
陈天福没坐,站在床边打量了他半天。“我问你,你大哥是不是叫赵大强?在翡翠湾当保安队长?”
赵大柱心里咯噔一下:“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大哥跟你们工头老吴,俩人合伙虚报材料款?钢筋报三百吨实际拉来二百八十吨,差价俩人分了。”
赵大柱脑袋“嗡”一声。他想起来老吴那辆新提的哈弗H6,想起来赵大强上个月换的苹果手机。他一直以为大哥是当了队长涨工资了。
“陈叔,你这话有凭据吗?”
“没凭据我找你?”陈天福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这是材料进场的过磅单,这是老吴银行卡流水。我让人查的。”
赵大柱手抖了。他想起自己天天蹲在工地上绑钢筋,腰都累断了,挣的是干净钱。他哥倒好,坐在保安室里就把钱分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赵大柱嗓子发干。
“我就想问问你,这事你掺和没有?”
“我没掺和!”赵大柱急了,“陈叔我赵大柱凭力气吃饭,我要拿过一分黑心钱我出门让车撞死!”
陈天福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但你得帮我个忙。”
“啥忙?”
“你把你大哥约出来,我当面跟他谈。他要认这个账,把钱吐出来,这事我不往公安局递。他要是不认……”
赵大柱闭上眼。他想起爹住院时大哥那三千块钱,想起那箱特仑苏和五百块钱,想起饭桌上大哥拍着他肩膀说“咱亲兄弟”。
“陈叔,我帮你约。”
**第十一章 对峙**
赵大强接到弟弟电话说“有事商量”的时候,正在物业宿舍啃鸡腿。他乐呵呵地来了医院,推门看见陈天福坐在那儿,鸡腿差点掉地上。
“陈……陈叔?”
“大强,坐。”陈天福指了指凳子,“你弟腰不行了,我替他跟你聊两句。”
赵大强脸白了,转身就要走。
“你走出这个门,我直接打110。”陈天福声音不大,但赵大强脚底下钉住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赵大柱躺在旁边床上,听他哥从狡辩到沉默到交代。虚报钢筋二十八吨,差价十二万,老吴拿七万,赵大强拿五万。钱花在哪了?哈弗H6首付三万,媳妇金镯子一万,剩下的吃喝玩乐。
“五万块钱,你至于吗?”赵大柱咬着牙问,“爹住院你掏不出三千,你拿五万块钱去吃喝玩乐?”
赵大强低着头不吭声。
陈天福把手机录音关了:“大强,两条路。第一,五万块钱三天之内退回来,我给老吴打个招呼,你从物业辞职,这事到此为止。第二,我报警,你跟老吴进去蹲着,你自己选。”
“我退,我退。”赵大强满头汗,“陈叔你别报警,我三天之内把钱凑上。”
“还有,”陈天福指了一下赵大柱,“你弟这一万块钱住院费,你出。”
赵大强猛抬头:“我哪有那么多……”
“你车卖了就有。”陈天福站起来,“赵大强我告诉你,你弟在工地上累得腰都快断了,挣的是干净钱。你当哥的不帮衬还坑他,你摸摸良心还在不在?”
赵大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没说话。赵大柱看着他哥那个怂样,又气又难受。
**第十二章 和解**
三天后赵大强把车卖了,凑了五万退给陈天福,又给赵大柱卡上转了一万。老吴被物业开除,赵大强自己辞了职,灰溜溜回了老家。临走前来医院看赵大柱,兄弟俩在病房里坐了半天。
“大柱,哥对不住你。”
“你别跟我说对不住,你回去跟爹妈说去。爹住院你掏三千块钱还往回缩,你让爹心里咋想?”
赵大强抹了把脸:“我知道了。”
“你回去找个正经活儿干,别老想着投机取巧。”赵大柱叹了口气,“哥,咱爹咱妈七十多了,你回去多看看。我在城里再干两年,攒够儿子学费就回去。”
赵大强点了点头,走了。
陈天福那边,把老吴和赵大强的事跟开发商老同学通了个气,开发商那边补了二十八吨钢筋,工地没停工。两百万投资的事,陈天福改口了:“我投,但我得派个人盯着账。”
林慧敏问:“派谁?”
“赵大柱。”
林慧敏愣了:“爸,你之前不是看不上他吗?”
陈天福哼了一声:“之前是之前。这人不贪财不撒谎,亲哥坑他他都敢捅出来,我用着放心。”
张玉芬在旁边撇嘴:“你变得倒快。”
陈天福笑了:“我这个人就事论事。农民工咋了?人家凭力气吃饭,比那些穿西装打领带背后捅刀子的强多了。”
这话传出去,传到了林慧敏耳朵里,又传到了工地上。工友们起哄让赵大柱请客,赵大柱咧着嘴笑:“请请请,等我把腰养好了,请大家吃拉面。”
**第十三章 回工地**
赵大柱出院那天,是林慧敏派车来接的。大夫嘱咐再歇半个月,他歇不住,第七天就回了工地。这回不绑钢筋了,老吴走了之后新来的工头给他安排了个质检员的活儿,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悠,拿个小本本记问题。工资比绑钢筋少点,但腰受得了。
赵大柱干质检干得认真,谁偷工减料他都记下来,一五一十报给林慧敏。钱带班见了他绕着走,背后骂他“狗腿子”,赵大柱听了哈哈一笑:“你骂你的,我干我的。”
儿子学费的事也解决了。林慧敏那一万块从工资里扣,每月扣一千。赵大柱跟媳妇商量:“咱省着点花,明年就能还清。”周桂兰在电话里说:“行,你在城里好好干,家里你别操心。”
赵大强回老家之后,在镇上找了个开洒水车的活儿,一个月四千五。头一个月发了工资,给爹买了条烟,给娘买了双鞋。赵大柱他爹打电话来,声音有点哽咽:“你哥像变了个人。”
赵大柱说:“变了就好。”
**第十四章 满月酒**
林慧敏生了,闺女,七斤二两。满月酒摆在城南一家饭店,请了亲戚朋友,也请了赵大柱。赵大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看混凝土浇筑,灰头土脸地赶过去,在饭店门口被保安拦了。
“送外卖走后门。”
“我不是送外卖的,我是……”赵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工装,脚上那双解放鞋还沾着水泥点子。
正说着林慧敏挺着刚出月子的身子出来了:“赵师傅!快进来快进来!”又瞪了保安一眼,“这是我家客人。”
保安一脸尴尬让开路。赵大柱进去坐了一桌,桌上都是林慧敏的亲戚,穿得一个比一个体面。赵大柱坐下有点拘谨,红包掏出来又塞回去,里头装了六百,也不知道够不够。
林慧敏抱着闺女过来:“赵师傅,你看我闺女。”
赵大柱凑过去看了一眼,小丫头皱巴巴的,眯着眼。他咧嘴笑了:“像林总,将来也是个厉害人。”
陈天福端着酒杯过来,冲赵大柱举了举:“大柱,喝一个。”
赵大柱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陈叔我敬你。”
俩人都干了。陈天福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你那个质检员干好了,比啥都强。”
张玉芬在旁边给孙女喂奶,嘴里嘟囔:“老陈你这人变得真快,之前说人家蹬鼻子上脸,这会儿又拍上肩膀了。”
“之前是之前。”陈天福嘿嘿一笑。
林慧敏凑过来小声说:“赵师傅,我妈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就嘴上厉害。”
赵大柱摆摆手:“嫂子别这么说,阿姨是刀子嘴豆腐心,我懂。”
张玉芬耳朵尖听见了,翻了个白眼:“谁豆腐心?我豆腐渣心。”
一桌人都笑了。
**第十五章 尾声**
转眼到了年底,翡翠湾项目封顶了。赵大柱在工地干了九个月质检员,工资从四千涨到五千五。林慧敏那一万块钱扣完了,还多给他发了五千块年终奖。他揣着钱回老家过年,给爹妈买了新棉袄,给媳妇买了条金项链,给儿子买了台笔记本电脑。
除夕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赵大强开洒水车回来了,拎了两瓶酒。兄弟俩碰了个杯,啥也没说。爹在桌上念叨:“今年这个年过得好,你俩都消停了。”
赵大柱嘿嘿笑,没提城里那些事。
过完年回工地,林慧敏在办公室给他办了转正手续,签了正式合同,五险一金都有。赵大柱拿着合同看了半天,问:“林总,这上头写的啥?”
“写你从今天起是宏远置业的正式员工,有社保,有医保,腰再犯病了住院能报销。”
赵大柱把合同叠好,揣进兜里。兜里还有一张新的检查单,大夫说腰恢复得不错,再养半年就能干轻省活儿了。
他站在翡翠湾封顶的大楼底下,抬头往上看。二十八层,每一层的钢筋他都摸过。城里人管这个叫“尊享人居”,他不认识那俩字,他就知道这楼结实,他拿手摸过的,塌不了。
手机响了,周桂兰打来的:“大柱,儿子说想你了,问你啥时候回来。”
“五一吧。五一我回去,带你们娘俩去县城吃顿好的。”
“花那钱干啥。”
“花!咱现在挣的是干净钱,敞开花!”
挂了电话,赵大柱点了根烟,看着工地上来来往往的工人。有人跟他打招呼:“赵师傅,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城里还是那么亮,亮得他眼睛疼。但他这回不觉得刺眼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