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财务到“女王”:一场以孩子健康为代价的资本游戏
2026年9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落槌,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长春长生公司原董事长高俊芳,这位曾坐拥51亿身家、被称作“疫苗女王”的女人,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同案14人分别领刑,其中她的丈夫张友奎获刑6年。一家人,整整齐齐,都进了监狱。
高俊芳的发家史,始于对一家国企的“巧妙”私有化。1992年,长春生物制品研究所发起成立长春长生,高俊芳从财务处长位置转任公司副总、总经理。2003年,长春高新转让长生股权,外部出价每股3元,她却以每股2.4元、总价4161.6万元拿下34.68%股权。这笔明显低于市场价的交易在当时就遭质疑,却顺利落地。此后近10年,通过职工股清理、增资、股权转让,她将这家国企一步步装进自家口袋。到2015年借壳上市时,高俊芳家族持股约33.7%,公司市值巅峰时逼近300亿元。
暴利催生了一条运行至少4年的造假流水线。从2014年开始,长春长生的生产车间进入“常态化造假”模式:不同批次疫苗原液随意勾兑,过期原液不报废直接泵进新批次,生产日期和批号随手篡改,检验记录整套编造,连买试验小鼠的发票日期都造假。按规矩生产,原液报废是成本,工艺验证是成本,效价检测也是成本;若编造记录,这些成本全部归零。高俊芳算的是一笔利润最大化的账。
造假能持续多年不被发现,靠的是监管被买通。法院认定,2006年至2014年,长春长生向时任国家食药监局药品市场监管司司长王立丰累计行贿2090万元,换取药品注册提速和行政处罚的“照顾”。王立丰最终获刑十年,但在这之前,他帮长春长生挡了多少次检查、抹了多少次问题,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造假的代价,最终落在了孩子身上。2017年10月,长春长生一批百白破疫苗被检出效价不合格,按劣药论处,25万多支全部销往山东,打进了约21.5万名婴幼儿的身体里。2018年7月,国家药监局飞行检查又曝光了狂犬疫苗生产记录严重造假。消息传开那几天,多少家长半夜翻孩子的接种本,一个批号一个批号地对,对上的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对不上的也睡不踏实。而就在同一时间,高俊芳的儿媳隋嘉琪在社交平台上炫耀定制粉色劳斯莱斯,光车漆就花了24万元,还有私人直升机、全球度假。她曾说过:“世界从不平等,你有多努力,就有多特殊。”这特殊,是拿别人家孩子的健康换来的。
2018年10月,监管开出91亿元天价罚单——没收违法所得18.9亿元,并处三倍罚款72.1亿元。这个数字是长春长生全年营收的近6倍,净利润的16倍。钱罚了,能收到吗?2019年11月,长春长生被法院裁定破产,2024年6月完成注销,企业主体彻底消失。破产清算后剩余可催收债权从5.24亿元缩水至3.91亿元,91亿元罚单至今挂在账上,分文未缴,最终成了一张永远兑现不了的白条。
股民同样惨烈。长生生物从近300亿元市值跌至退市时的7.5亿元,蒸发97%,连续32个跌停创下A股最长连续跌停纪录。2.48万户中小投资者后来打赢了索赔官司,但公司都注销了,判赢了也拿不到钱。
受害家庭的赔偿之路更为艰难。当年四部门出台过赔偿方案,由长春长生设立专项赔偿金委托中国人寿管理赔付,一般残疾一次性赔20万元,重度残疾或瘫痪赔50万元,死亡最高赔65万元。赔偿的前提是专家组认定伤害与问题疫苗存在因果关系。许多家长至今不知道孩子的健康问题是否与当年那批疫苗有关,即便有关,要拿到赔偿也需漫长的鉴定和举证。
这起案件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2019年6月,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了《疫苗管理法》,此时距长生疫苗案发还不到一年。这部法律确立了疫苗全流程最严监管和全生命周期责任追溯机制,把疫苗管理从分散在药品管理法、传染病防治法中的条款整合成了一部专门法律。换句话说,高俊芳的案子逼出了一部法,这部法要堵住的,正是她当年钻过的那些空子。
高俊芳用15年把一家国企变成了家族私产,又用6年把这家企业做成了造假机器。她算了一辈子账——算股权、算成本、算监管的漏洞,唯独没算过一件事:疫苗打进去的是孩子的身体,这笔账不是用钱能平的。无期徒刑落槌的那一刻,她大概终于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有些东西一旦拿来算计,代价就不是牢房能装得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