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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信吗?绑架抢劫,贩卖器官,卖淫贩毒,杀人都统称为电诈

老周是在棋牌室听见老孙头念叨这事儿的。
老孙头把手机举得老远,眯着眼念:缅北魏家,致八名中国公民死亡,涉诈资金超五十亿。
老周正摆棋子,头也没抬,说,魏家?
老孙头说,缅北四大家族那个魏家。
老周说,我知道。你往下念。
老孙头念:涉嫌诈骗、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绑架、敲诈勒索、开设赌场、非法拘禁、组织卖淫、贩卖毒品、容留他人吸毒、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
老周把棋子搁下了。
他说,你数数,几个罪名。
老孙头数了数,说,十一个。
老周说,十一个罪名,里头有杀人,有绑架,有贩毒,有强迫卖淫。可新闻标题上写的是啥。
老孙头说,写的是电诈。
老周说,对。电诈。
他把手机接过来,翻了翻。
新闻里写得清楚。
魏家从2009年开始,在果敢建了三十一个电诈园区。
招“金主”入驻,收租金、安保费、人头费、抽成分红。
园区里有赌场,有色情场所,有毒品。
武装人员持枪巡逻,业绩不达标的被打,被关,被卖。
想跑的,可能永远消失。
八名中国公民死了。
涉诈资金五十亿,涉赌资金九十亿,组织卖淫非法获利一千九百万。
老周把手机还给老孙头,说,你看,这像电诈吗。
老孙头说,不像。
老周说,像啥。
老孙头说,像……他说不出来了。
老周说,像黑社会,像恐怖组织,像战乱地区的军阀。就是不像电诈。
他给老孙头倒了杯茶,接着说。
电诈是啥。
电诈是骗子打电话,说你中奖了,说你涉案了,说你快递丢了。
骗的是钱。
骗完了,钱转走了,人没事。
可缅北那些园区,人进去了,出不来。
护照没收,手机没收,二十四小时监控。
不干活,打。
干不好,打。
想跑,打完了卖。
老孙头说,那为啥还叫电诈。
老周说,因为一开始叫顺嘴了。
最早那会儿,确实就是电诈。一帮人躲在境外打电话骗钱,抓不着,大家就管那地方叫电诈园区。
后来变味了。
电诈成了幌子,底下是绑架、拘禁、强迫卖淫、贩毒、杀人。
可名字没改。
还叫电诈。
老周后来查了查资料,发现这事不是他一个人看出来的。
2025年有篇分析说得明白,东南亚那些地方,早就不是“电诈园区”了。
那是一条产业链,集人口拐卖、绑架勒索、强迫卖淫、行凶杀人、器官走私、电信诈骗、制毒贩毒于一体。
用“电诈”来称呼,是把危害说轻了。
老周把这段话念给老孙头听。
老孙头说,那为啥不改。
老周说,改名字容易,改人心难。
你想想,你跟你老伴说,缅北有个电诈园区,别去。你老伴说,我不贪那钱,骗不着我。
你跟你儿子说,缅北有人杀人贩毒,别去。你儿子说,我又不傻,跑那儿干啥。
哪个管用。
老孙头说,第二个。
老周说,对。可官方文件上,法律条文里,还是叫电诈。
因为最早立法的时候,就是冲着诈骗去的。
后来出了杀人、绑架,就加罪名。
可统称还是那个统称。
老孙头说,那这统称不是耽误事嘛。
老周说,耽误。
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他闺女在家庭群里转了一条消息,说有个小伙子被骗到缅北,关了半年,逃回来了。
闺女说,妈你可别信那些高薪招聘。
刘桂香说,我不信,我又不找活干。
闺女说,那你看着点我爸,别让他乱点链接。
孙守正在旁边听着,说,我点的链接比你吃的盐都多。
闺女说,那你更得小心。
孙守正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琢磨过来,闺女担心的和他以为的,不是一回事。
闺女担心的是他被骗钱。
可缅北那些事,不是骗钱的事。
是命的事。
老周跟老孙头说,你知道最吓人的是啥。
老孙头说,啥。
老周说,是那些园区的名字。
新闻里写,魏家的园区叫“亨利”“威胜”“御龙国际”。
听着像正经公司。
门口挂着牌子,里头有办公楼,有宿舍楼,有食堂。
外人看着,就是个工厂。
里头的人知道,那是笼子。
老孙头说,那为啥没人管。
老周说,管了。
2023年以来,公安部跟缅甸合作,移交了四万六千多涉诈人员。
2025年又移交了五万七千。
缅北四大家族,魏家、刘家、白家,全进去了。
可你算算,四万六加五万七,十万多人。
一个园区几千人,几十个园区,多少人。
抓回来的,是能抓的。
没抓回来的,还在里头。
老孙头说,那咋办。
老周说,不知道。
他喝了口茶,说,可我知道一条。
老孙头说,哪条。
老周说,别把电诈当电诈。
老孙头说,啥意思。
老周说,你跟人说“小心电诈”,人家觉得是钱的事。你跟人说“那地方杀人”,人家才知道是命的事。
名字叫错了,警惕就松了。
老孙头说,那你跟人说的时候,咋说。
老周说,我就说缅北。
老孙头说,不说电诈?
老周说,不说。我说缅北那地方,去了回不来。
老孙头说,管用吗。
老周说,管不管用不知道。可我说的是实话。
晚上老周回家,刘桂香问他,今天棋下得咋样。
老周说,没下。
刘桂香说,咋没下。
老周说,跟老孙头聊事。
刘桂香说,聊啥。
老周把缅北魏家的事说了。
刘桂香听完,说,那不就是电诈嘛。
老周说,你也这么说。
刘桂香说,新闻上都这么说。
老周说,新闻上说的,不一定全。
他把那十一个罪名念了一遍。
刘桂香听完,说,那这哪是电诈。
老周说,对,哪是电诈。
刘桂香说,那为啥还叫。
老周说,叫顺嘴了。
刘桂香说,那改过来不就完了。
老周说,你说得轻巧。你改一个试试。
刘桂香说,我改啥。
老周说,你以后跟人说,别叫电诈,叫缅北。
刘桂香说,我跟谁说。
老周说,跟跳广场舞的说,跟买菜的说。
刘桂香说,人家听吗。
老周说,听不听另说。你说了,人家心里多个问号。问号多了,就有人去查。查了就知道,那不是电诈的事。
刘桂香说,你这人,操心操得真宽。
老周说,不是宽。是这事太沉了,不能用一个轻名字盖着。
他后来把魏家的事讲给孙子听。
孙子十二岁,上六年级。
老周说,你知道电诈是啥不。
孙子说,骗子打电话。
老周说,对。可有些地方,叫电诈园区,里头不光骗钱。
孙子说,那还干啥。
老周说,打人,关人,卖人。
孙子说,为啥叫电诈。
老周说,叫错了。
孙子说,那应该叫啥。
老周想了想,说,叫犯罪窝点。
孙子说,那为啥不叫。
老周说,因为叫电诈,听着没那么吓人。叫犯罪窝点,听着吓人。
孙子说,那吓人不好吗。
老周说,吓人好。吓人,人就躲着走。
孙子说,那为啥不叫。
老周说,因为改名字麻烦。
孙子说,麻烦也得改啊。
老周笑了,说,你这话说得对。
他摸了摸孙子的脑袋,说,你记住,以后听见“电诈园区”四个字,别光想着钱。
孙子说,那想啥。
老周说,想里头关着人。
孙子说,记住了。
老周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新闻里那个数字。
八名中国公民死亡。
八个人。
不是八个数字。
是八个爹妈的孩子,八个孩子的爹妈。
他们的死,被归在一个叫“电诈”的案子里。
老周翻了个身,跟刘桂香说,你说那八个人,家里人咋过。
刘桂香说,不知道。
老周说,我觉得,要是他们家里人听见人说“电诈园区”,心里得堵得慌。
刘桂香说,为啥。
老周说,因为电诈听着是钱的事。他们家人没的是命。
刘桂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以后别叫电诈了。
老周说,不叫了。
你说,你听见“电诈”这两个字的时候,想的是钱,还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