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九八三年霜降那天,他背着褪色的军绿挎包踏进村口,脚上的解放鞋裂了口,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女人咬耳朵,说赵家那丫头还守着老宅,三十了没出门子,天天伺候瘫在床上的老爹。他脚步一顿,挎包带子勒进肩膀肉里。十五年前他偷她半块橡皮,她追了他二里地。如今他兜里揣着转业证和八百块安家费,站在她家掉了漆的院门前,听见里头传来剁猪草的闷响。门推开时她正弯腰往灶膛塞柴火,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后脖颈一道冻疮结了痂。他嗓子发紧:“当年你追着我要橡皮,我现在把整个人赔给你,要不要?”她没回头,手里的火钳“哐当”砸在灶台上。半晌,灶间飘出一句:“你先进来把门关上,风灌进来爹又要咳。”
**第一章 老槐树下的闲话**
霜降后的日头短得厉害,才下午四点多,天边就泛起灰扑扑的云。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像谁拿黑墨笔画了几道。树下石墩上坐着三个妇女,纳鞋底的锥子扎进厚布层,“哧啦”一声抽出来,带出长长的麻线。
他背着军绿挎包走过来的时候,三个女人同时停了手里的活计。鞋底往腿上一扣,眼睛跟着他的解放鞋从青石板路那头挪到这头。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当年生产队会计家的媳妇,腮帮子上那颗痦子还在,只是大了两圈。
“这不是老周家的大小子嘛?”会计媳妇把锥子往头皮上蹭了蹭,“啥时候回来的?”
“刚进村。”他站定,挎包带子往下滑了滑,“婶子们纳鞋底呢。”
“转业了?”另一个瘦长脸的妇女上下打量他,“听说你在部队提了干?”
他没接这话茬,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散了一圈。几个女人推让着接了,拿在手里不点。会计媳妇把烟别到耳后,压低了嗓子:“你回来得正好,你爹那老屋的事,村里可都传开了。”
他爹老周头三年前没了,留下三间土坯房和一片枣树园子。他上面一个哥,底下两个妹妹。大哥周老大在镇上粮管所上班,户口早迁走了。两个妹妹嫁到邻村,逢年过节回来烧张纸。老屋一直空着,院墙塌了半边也没人修。上个月村里重新丈量宅基地,会计媳妇的男人给周老大递了话,说这房要是没人住,集体就要收回去。
“你哥昨儿还来村部闹呢,”瘦长脸妇女把烟夹在指缝里,“说这房该归他,他是长子。”
他没吭声。把挎包换了个肩膀背,眼睛往村东头瞟了一眼。村东第三户,院墙是青砖垒的,比别家高出一截,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那是赵家。赵家老爹年轻时是村里第一个买自行车的人,车把上缠红布条,骑到镇上赶集能引来半条街的人看。后来瘫了,瘫了七年。
“赵家那丫头,”会计媳妇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嘴撇了撇,“还没出门子呢。三十了。她爹瘫在床上,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哪家敢要她?前年西街王木匠托人去说,她给回绝了,说嫁人可以,得带着爹一块儿嫁。王木匠他妈当场翻了脸。”
瘦长脸妇女接话:“上个月她姑从县里回来,劝她把爹送养老院,她把人家撵出去了。说养老院一个月要四十二块钱,她爹那点抚恤金不够填,她自己养鸡卖蛋能挣出来。”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墩上,起身拍了拍裤腿:“婶子们忙着,我先回去看看老屋。”
会计媳妇在后头喊:“哎,你晚上上我家吃饭不?你婶子给你擀面条。”
“改天。”他摆摆手,脚底下加快了步子。
老屋比他走的时候更破。院墙塌得只剩半截,豁口处堆着几捆玉米秆子挡风。三间正房屋顶长满瓦松,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还是他爹在世那年贴的,“向阳门第春常在”的“常”字被雨冲得只剩上半截。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灶台塌了一角,水缸底积着黑泥汤。他哥周老大的自行车靠在堂屋墙角,链条上缠着红塑料绳,后座绑着个旧棉垫子——人在这儿住过。西屋炕上摊着半卷铺盖,枕头底下压着半瓶二锅头和一摞粮管所的出入库单子。
他把铺盖卷起来塞进柜子,从挎包里掏出转业证和八百块钱安家费,数了两遍,锁进炕柜的铁皮盒子里。然后拎着从部队带回来的两斤水果糖,出了门。
赵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灶间正传来剁猪草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刀背撞在木砧板上。院子里拉了根铁丝,晾着三条打满补丁的粗布裤子。靠墙一排鸡笼,十来只芦花鸡咕咕叫着啄食槽里的麸皮。他站在灶间门口,看见她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后脖颈一道冻疮结了暗红的痂。灶上大铁锅冒着白汽,煮的是红薯稀饭,甜味混着柴火味往鼻子里钻。
他嗓子发紧,那句在村口路上反复排练的话脱口就变了调:“当年你追着我要橡皮,我现在把整个人赔给你,要不要?”
火钳“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弹了一下,滚到柴堆里。她没回头,肩膀绷着,后腰上系着的那根蓝布围裙带子松了,垂下来半截。灶膛里的火苗蹿出来舔着锅底,映得她耳廓通红。半晌,灶间飘出一句:“你先进来把门关上,风灌进来爹又要咳。”
他跨过门槛,反手带上门。门板上的铁钉划了他手背一下,他没吭声,把水果糖搁在切菜的案板上。案板边搁着半碗咸菜疙瘩,一碗剁好的红辣椒末,还有一摞粗瓷碗,碗沿磕了三个口。
她这才转过身来。脸比十五年前宽了些,颧骨上晒出了斑,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是那样,黑眼珠大,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还是拿我寻开心?”
“转业证在包里,八百块安家费在炕柜里锁着,你点个头,明天我就去镇上买红纸。”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灶上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泡,她拿抹布垫着锅耳朵把铁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然后从碗柜顶上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小孩并排站在老槐树下,男孩缺了颗门牙,女孩扎着两根朝天辫。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九六八年六一”。
“橡皮的事我记着呢,”她把照片递给他,“你偷去削了个弹弓叉,我追你追到河边,你跑掉一只鞋。”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鞋后来让你捡了,晒在教室窗台上,我第二天光着一只脚去上学,你拿橡皮跟我换的鞋。”
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转身去揭锅盖:“爹该吃药了,你帮我端碗稀饭进去。”
**伏笔:她爹躺在东屋炕上,听见灶间有人说话,使劲拿拐棍捅炕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正拿袖子擦眼泪,嘴里含含糊糊念叨:“别……别让人家笑话……”。她没看见,老人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县医院诊断书,日期是半月前,病情那栏写着四个字。**
**第二章 东屋炕上的老人**
东屋盘着土炕,炕沿上钉了根木扶手,磨得油亮。老人侧躺着,身子底下垫着尿素袋子缝的隔尿垫,屋里一股子药膏混着尿碱的味儿。窗户糊着塑料布,透进来的光发青。他端着稀饭站在炕边,老人拿浑浊的眼珠子瞪他,嘴张了张,从嗓子眼里挤出个“滚”字,气音比实音响。
“爹。”她绕到炕里头,把老人上半身扶起来,往背后塞了个枕头,“这是老周家大小子,回村了,来看看你。”
老人不瞪他了,改瞪她。拐棍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敲得炕沿梆梆响。嘴里含含糊糊:“你……你傻……人家……有工资的……你拖个瘫子……”
“吃你的饭。”她把碗递到他嘴边,勺子磕着碗沿,“我养得起你。”
他端着另一碗稀饭退到灶间,蹲在门槛上吃。红薯是白瓤的,甜得发腻,咸菜疙瘩齁咸。她出来添柴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转业证,翻开递过去。她手上沾着灶灰,先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才接。绿色封皮里夹着张二寸照片,他穿着四个兜的军装,帽檐压得低,眼神硬邦邦的。
“副连职,”她念出声,“一九七九年提的。”
“嗯。本来还能往上走一走,爹没了那年,我回来奔丧,超了假,提正连的事黄了。”他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稀饭,“不后悔。我爹瘫了三年,我一天没伺候,全是大哥和两个妹妹轮着。我欠他们的。”
她把转业证合上还他,蹲下来往灶膛添玉米秸:“你哥昨儿来我这儿了。”
他筷子停了。
“问你回来没有,问你知道不知道老屋要收回去的事。”她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星子噼啪往上蹿,“我说不知道。他让我劝你,把老屋过户给他,他给爹——给我爹——出二十块钱医药费。”
“你收了?”
“我把他轰出去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哥那人,算盘打得精。老屋三间土坯房,宅基地连枣树园子,满打满算值不了五百块。他出二十块就想买我说话,当我傻子?”
他没接话,把碗里剩的稀饭一口喝了,抹了嘴:“明天我去镇上买红纸,后天去公社把证扯了。你爹我接老屋去,我伺候。”
她愣住了,火钳差点掉地上:“你疯了?那是我爹。”
“你嫁我,你爹就是我爹。”他把碗筷拿到井台边上洗,背对着她,“我在部队学了护理,褥疮换药、插胃管都会。你哥嫂要是闹,让他们来找我。老屋的事,我明天先找我大哥把话挑明。”
她靠在灶间门框上,看他蹲在井台边拿丝瓜瓤刷碗,后脖子晒得黢黑,脊梁沟里一道汗印子。半晌说了句:“你当兵当傻了。哪有人上赶着接瘫子老丈人的。”
“你追我二里地要橡皮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傻。”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回头冲她咧了咧嘴,“半块橡皮,值当追掉一只鞋?”
她抓起灶台上的抹布砸过去,他偏头躲开,抹布飞进鸡笼里,惊得芦花鸡扑棱棱乱窜。东屋传来老人拿拐棍敲墙的声音,含含糊糊骂:“笑……笑啥……正经点……”
那天晚上他没走。她爹夜里要起两回夜,她一个人抱不动,平时都是拿尿壶凑合,赶上拉肚子就得折腾半宿。他留下来搭了把手,把人从炕上抱到椅子上解手,再抱回去。老人开始还挣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了两回没力气了,由着他摆弄。后半夜安生下来,他窝在灶间柴堆上眯了一觉。天没亮她起来烧水,见他蜷着腿睡在玉米秸上,棉袄裹着脑袋当枕头,脚上的解放鞋脱了搁在灶台边上,袜子后跟破了个洞。
她舀了瓢热水倒进洗脸盆,搁在他脚边,拿火钳敲了敲锅沿:“起来洗把脸,跟我去镇上。”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上沾着碎草叶子:“干啥?”
“扯红纸。”她背过身去拿梳子梳头,后脖颈的冻疮痂掉了,露出粉嫩的新肉,“去晚了供销社的红纸卖完了,你拿啥贴喜字?”
**伏笔:两人推着自行车出村口的时候,会计媳妇正端着碗在门口喝粥,眼睛跟刀子似的剜过来。赵家丫头突然停住脚,回头喊了一嗓子:“婶子,回头请你喝喜酒!”会计媳妇碗差点摔了。他小声问:“你故意的?”她翻了个白眼:“让她传。传得越快越好,省得你大哥以为我好欺负。”**
**第三章 红纸与算盘**
镇上逢五逢十赶大集。供销社在十字街东北角,三间瓦房门脸,玻璃柜台上摞着红纸、鞭炮、搪瓷盆。他俩进去的时候,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掸灰。见他们进来,掸子停了。
“红纸多少钱一张?”她扒着柜台问。
“大张的四毛,小张的两毛。”售货员拿眼梢瞟他,瞟他身上的旧军装,“要多少?”
“大张的来四张。再拿两挂二百响的鞭炮。”她掏钱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拍柜台上,把她挤到一边去:“我来。”
售货员收了钱,拿报纸卷红纸的时候嘴没闲着:“赵家丫头,这是对象?啥时候办事?”
“后天。”她拿胳膊肘捅他,“你回去跟你男人说,后天晌午来家里吃席,带上会计过来记账。”
售货员手一顿:“你爹同意了?”
“我嫁人,我爹有啥不同意的。”她把红纸卷往车筐里一搁,推着车往外走,“婶子你帮我盯着点供销社有没有便宜的被面,回头我来看。”
出了供销社,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你刚才叫人去记账,咱俩还没商量办几桌。”
“一桌。”她头也不回,“我娘家这边,我姑、我姑父、我大姨,加上我爹,坐一桌。你那边你自己看着办。你哥要是来闹,正好,让全村看看他啥嘴脸。”
他拽住车后座:“我哥那人要面子。你让他当众丢人,他回去得跟我嫂子打三天架。”
“打去。”她把红纸往他怀里一塞,“你住老屋,他连你面都不露就找村部要收房,给你留面子了?”
他没再说话。自行车推过粮管所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他哥周老大正站在磅秤边上跟人说话,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手里捏着个黑皮包。看见他俩,他哥脸上那点笑模样刷地收了,黑皮包往胳肢窝里一夹,三步并两步蹿出来。
“老二。”他哥堵在自行车前头,拿眼扫她,“这是干啥去了?”
“买红纸。”他把红纸从车筐里抽出来晃了晃,“后天办事。哥你有空来坐坐。”
他哥腮帮子紧了紧:“办事?跟谁?跟她?”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她爹瘫了七年,你接过去伺候?你转业费几个钱够填窟窿的?”
“够不够填是我的事。”他把红纸塞回车筐,推车绕过他哥,“哥你忙你的,粮管所这个点该盘库了吧。”
走出十几步远,他哥在后头喊:“老屋的事你别以为我不吭声就是认了!明天我去找村支书!”
她跨上自行车后座,手拽着他后腰的皮带扣:“你哥粮管所那工作,是接你爹的班吧?”
“嗯。我爹提前退了,让他顶的岗。”
“那他占了接班的好处,老屋的宅基地还好意思跟你争?”
他没接话,脚底下蹬得快了。风把她头发吹起来糊在他后脖子上,痒得他缩了缩脖子。她伸手把他领子翻好:“你哥要真闹到村支书那儿,你打算咋办?”
“老屋是爹的,宅基地证上写的爹的名。爹没了,没留遗嘱,按规矩四个子女平分。他要闹,我奉陪。但我得先把话跟你说清楚——我要是跟你领了证,你爹搬进老屋,这房子就不光是周家的事了。你爹住进去,养老送终我管,但房子将来咋分,你得跟我一条心。”
她手从他腰上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意思是,我图你房子?”
“我的意思是,咱俩得先把丑话说前头。”他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扭头看她,“你嫁我,到底是图我这个人,还是图我回来能帮你扛你爹的事?”
她跳下车后座,站到他跟前。太阳从老槐树枝丫间漏下来,晃得人眼花。她把胳膊抱起来:“我要图人扛事,找个杀猪的屠户不比找你强?人家天天扛半扇猪,力气比你大。”
“那你图我啥?”
“图你当年偷我橡皮没赖账。”她说完转身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图你刚才在供销社抢着掏钱的时候,手没抖。”
**伏笔:当天晚上村支书拎着半瓶酒上门,屁股还没坐热就说:“你哥下午来过了,说你在外头混了这些年,回来就抢老屋,连爹的坟都没正经修过。老二,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转业费,到底还剩多少?”**
**第四章 村支书的酒**
村支书姓李,五十来岁,脸黑得像老树皮,说话先叹气。他拿牙咬开酒瓶盖,往两个粗瓷碗里倒,倒到碗沿齐平才停。老周家灶间就剩半瓶酱油、一缸咸菜,连碟花生米都没得凑。李支书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干喝。
“你哥下午来我这儿,坐你这把椅子,”李支书拿筷子头点着他,“哭穷。说粮管所效益不好,三个月没发奖金,你嫂子闹着要离婚,孩子学费都交不上。说你在部队攒了钱,回来连个照面都不打就跟他抢房,他心里过不去。”
他靠在灶台边上,胳膊抱在胸前:“他三个月没发奖金,自行车还换了辆飞鸽的,后座绑的新棉垫子花八块钱。”
李支书酒碗停在嘴边:“你看准了?”
“链条上那根红塑料绳是新的,飞鸽牙盘是八成钢,我哥以前那辆红旗的牙盘是铁皮冲的,骑起来嘎吱响。”他给李支书碗里添了口酒,“支书,老屋的事我不含糊。我爹的宅基地证在我手里,四兄妹平分,他要,拿钱来买我这份。不买,我住着,谁也别想动。”
李支书咂了口酒,拿袖子擦嘴:“你爹瘫了三年,你哥伺候过几回?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我大哥伺候了第一年,年底跟我嫂子干仗,撂挑子了。后头两年是我两个妹妹轮班,一人一个月。我每月往家寄十五块钱,汇款单存根我都留着,一共二十三张。”他从挎包里摸出个塑料皮夹子,翻开,一沓子绿色汇款单存根码得整整齐齐,“支书你给瞅瞅,我有没有不孝顺?”
李支书接过去翻了翻,又搁回桌上:“行,这话我记下了。但你哥那脾气你也知道,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他要是到镇上土管所闹呢?”
“他去我就去。土管所不是他粮管所,讲政策不讲人情。”他把汇款单收回皮夹,“支书,还有件事。我要跟赵家丫头领证,她爹搬老屋来住。她爹的户口得迁过来吧?抚恤金关系也得转,这些手续我不熟,你得给我指条路。”
李支书酒碗往桌上一墩:“你来真的?”
“转业证上写得明白,我不回村没地儿去。她没嫁人,我没娶媳妇,搭伙过日子,咋了?”
“她爹那身子骨……药费一个月小二十块,你转业费够撑几天?”
“我明天去镇上建筑队找活。部队学过工程机械,开推土机铲车都行。建筑队一天三块五,一个月干二十五天就是八十七块五。够花。”
李支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你小子在部队没白待。行,明天我领你上镇土管所跑一趟,先把宅基地四至边界确认了,省得你哥偷摸挪界石。”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个事我得给你透个风——赵家丫头她姑上个月回来,跟她吵了一架,说要把她爹送县养老院。丫头没同意。她姑走的时候撂下话,说以后她爹的事她不管了,一分钱不出。你心里有个数。”
他送李支书出门,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村里土路白晃晃的。回屋他躺灶间柴堆上,拿胳膊垫着脑袋想事。赵家丫头推门进来,往他脚边搁了碗热水:“支书跟你说啥了?”
“说你姑撂挑子了。”
“我知道。”她蹲下来把灶膛里没烧透的玉米秸往外扒拉,“我姑那人,心不坏,就是嘴碎。她劝我把爹送养老院,是怕我嫁不出去。现在你来了,她那边我去说。”
“说啥?”
“说我嫁出去了,爹也有人管了,让她别操心了。”她站起来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回头,“明天你去镇土管所,我上我姑家去一趟。中午回来碰头。”
**伏笔:第二天晌午他在镇土管所办完事回来,老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他嫂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嘴里喊着“没天理了,小叔子回来抢房,把大哥一家往绝路上逼”。他哥蹲在枣树底下抽烟,看见他进来,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站起来说:“老二,今天当着全村老少爷们,你把话说清楚,这房你到底是让还是不让。”**
**第五章 院门口的哭戏**
他嫂子哭得很有章法。先拍大腿,再拍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声音亮堂,字字清楚:“我嫁到周家十五年,伺候公婆、拉扯孩子,你哥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我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爹瘫了三年,你哥端屎端尿,你在部队吃皇粮,管过啥?现在回来就要房,你良心让狗吃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撇嘴。会计媳妇站在人堆后头,拿胳膊肘捅旁边人,嘴往院墙豁口处努了努——那儿靠着三袋水泥和两捆油毡纸,是他上午从镇上拉回来的,准备修院墙。
他拨开人群走到院子当中,先没搭理他嫂子,冲他哥扬了扬下巴:“哥,你把嫂子扶起来。地上凉,回头闹肚子又得去卫生院拿药,一盒黄连素八毛钱,你舍得?”
他哥脸色变了变,弯腰去拽媳妇,他嫂子甩开他胳膊,哭得更响了:“你别碰我!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坐着。”他从兜里摸出宅基地证,高高举起来,“这上面写得清楚,户主周德顺,四至边界东至赵家墙根、西至村路、南至枣树地、北至排水沟。爹没了,四兄妹平分。哥你要这个房,行,你拿钱来买我这份,一千二,少一分不卖。”
他嫂子哭声卡了一下,随即拔高:“一千二?你抢钱啊!”
“三间正房带一间灶屋,枣树二十七棵,按村东赵家去年卖房的地价算,两千四打底。我拿四分之一,要你一千二,我吃亏了。”他把宅基地证翻到背面,上头有土管所新盖的红戳,“今天上午刚去镇土管所确认的边界,谁要是不服,上土管所告我去。”
他哥嘴角抽了抽,黑皮包往地上一墩:“老二你别拿证吓唬人。爹瘫了三年,你人在哪儿?寄几个钱就了不起了?”
“二十三张汇款单存根,一共三百四十五块,我搁在村支书那儿了。哥你三年一共给爹拿了多少?有账吗?”他把宅基地证揣回兜里,弯腰拎起一袋水泥往院墙豁口那儿走,“你要是有账,拿出来咱一笔一笔算。你要是没账,别在这儿闹。后天我办喜事,嫂子你要来吃席我欢迎,你要来哭丧,别怪我不给面子。”
他嫂子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换了个路数:“老二,你娶赵家那丫头,我们当哥嫂的没意见。但你得想清楚,她爹那个病是无底洞。你转业费花完了,是不是还得卖房?到时候我们找谁说理去?”
“她爹的药费我算过了。一个月十八块六,她养鸡卖蛋一个月能挣十二三块,我上建筑队一个月八十来块,去掉吃喝能剩五十。够花。”他把水泥袋子码到豁口处,拍拍手上的灰,“嫂子你要是真替我们操心,后天来吃席的时候随个份子,两块三块不嫌少,十块八块不嫌多。”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会计媳妇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老大媳妇,差不多得了,人家证都领了,你还闹啥?”
他嫂子脸涨得通红,拽着他哥的胳膊往外走,嘴里还嘟囔:“走,找支书评理去。”他哥被她拽了个趔趄,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恼,有怨,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人散了之后,他推着自行车去赵家接她爹。赵家丫头正屋里给她爹换衣裳,见他进来,问:“闹完了?”
“闹完了。”他往炕沿上一坐,“我嫂子那嗓子,比咱村广播站的喇叭都响。”
“你哥走的时候回头看你了?”她把脏衣裳往盆里一摁,“他那人,心里有愧没脸说。当年他撂挑子不伺候爹,是跟我姑父喝酒喝到半夜,姑父说‘周老大你傻啊,你弟在部队回不来,你妹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一个人扛,扛到啥时候是个头’,第二天他就跟你嫂子干了一仗,撂挑子了。”
他把老人从炕上抱起来,老人这次没骂,拿手攥着他胳膊,指甲抠进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老人赶紧把手松了,别过脸去。
“爹,咱搬家。”他抱着老人往外走,“老屋炕我烧上了,热乎着。”
老人嘴唇哆嗦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赵家丫头在后头接了一句:“他说‘给你添麻烦了’。”
**伏笔:当天晚上,赵家丫头在收拾她爹的旧衣裳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一张存折,开户名是她爹,余额三千二百块,存期是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二年。最后一笔取款是半年前,取了二百,经办人签字是她姑的名字。她拿着存折愣了半天,转头问她爹:“爹,我姑取这二百干啥去了?”老人把脸扭向墙,半天才吭哧出一句:“你姑……给你……攒嫁妆……”**
**第六章 存折的秘密**
她攥着存折站在炕跟前,手指头捏得发白。三千二百块,在村里够盖三间大瓦房。她爹瘫了七年,每月抚恤金二十八块,她卖鸡蛋一个月挣十来块,爷俩吃喝药费紧巴巴的,她以为家里早就底朝天了。结果老头不声不响攒了三千多。
“爹,这钱你咋不早说?”她蹲下来,把存折摊在炕沿上,“我姑取了二百,你知道不?”
老人拿袖子捂着脸,半天才放下,眼眶红着:“你姑……说给你扯两身衣裳……剩下的她没动。折子她搁回去了,我不知道……”
“那我姑上个月来劝你上养老院,说钱不够,是啥意思?”
老人不吭声了。他把存折拿过来看了看,问她:“你姑平时对你爹咋样?”
“还行。每月从县里回来一趟,买点糕点、红糖。我姑父是县食品厂的,家里不宽裕,但没短过我爹的。”她把存折收进铁盒子里,“就是嘴碎,说话难听。上个月来说养老院一个月四十二,她出一半我出一半,我说我拿不出二十一块,她骂我死脑筋,说把鸡卖了不就有了。我说鸡卖了下蛋的钱就没了,她说那就把爹的抚恤金全填进去。我说抚恤金全填进去我喝西北风?她就火了。”
他想了想:“明天你去你姑家,把存折带上。三千二百块的事不提,就问那二百块钱的事。看她咋说。”
第二天她骑自行车去了县里。他留在老屋伺候老人,烧炕、换药、喂饭。老人吃完晌午饭睡着了,他蹲在院子里修鸡笼。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回来了,脸拉得老长。
“我姑承认取了二百。”她把自行车支好,进灶间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她说那二百是给我爹买药垫的钱。我让她拿药条子出来对,她拿不出来,说药条子都扔了。我翻了她的记账本,上头写的是‘给侄女攒嫁妆’。”
“你姑父咋说?”
“我姑父蹲在院子里抽烟,一声没吭。我姑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白眼狼,她伺候我爹这么多年,拿二百块钱还落不是。我说你伺候我爹是情分,我记着。但拿钱得说在明处。你缺钱你跟我开口,我砸锅卖铁也还你。你背着我从爹的折子上取钱,算啥?”她把空瓢往灶台上一墩,“我姑最后哭了,说那二百她过年前还上。我说不用还,就当这些年你给爹买东西的贴补。但从今往后,折子我管,你要用钱跟我打招呼。”
他往灶膛里添了把火:“你姑应了?”
“应了。但她提了个条件——我爹的丧葬费将来得归她。”她蹲下来跟他面对面,“她说我爹的抚恤金关系里有一块丧葬补助,人没了能领二百来块。她说这钱得给她,抵她这些年跑腿的辛苦。”
“你咋说的?”
“我说行。但你得写个字据,将来我爹没了,丧葬费你拿一半,另一半归我。她骂我斤斤计较,我说这叫先小人后君子。”她拿火钳捅了捅灶膛,“我是不是太狠了?那毕竟是我亲姑。”
他把火钳从她手里抽走,搁到一边:“你姑要真替你爹攒嫁妆,那二百她该存着不动,等你嫁人再掏出来。她取出来花了,还瞒着你,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问清楚。你把话挑明了,以后照规矩来,比闷在心里强。”
**伏笔: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声。他哥周老大推着车进来了,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他哥把车支好,从兜里摸出个红纸包搁在灶台上:“老二,这是五十块钱,你拿着。爹那三年我没伺候到底,我对不住他。这钱你给爹——给赵家叔——买点营养品。后天办事我不来了,你嫂子那嘴你也知道,来了怕给你添堵。老屋的事,我不争了。”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枣树园子最西头那两棵,是爹当年给我栽的,说等我结婚打家具用。你要盖房缺木料,随便砍。”**
**第七章 喜宴上的半瓶酒**
后天晌午,赵家院子里摆了两张八仙桌。一张坐着她姑、她姑父、她大姨、大姨夫,加上她爹——拿躺椅抬出来搁在桌边,盖着厚棉被,跟前搁了碗鸡蛋羹。另一张坐村支书李支书、会计两口子、西街王木匠——他主动来的,说当年说媒没成不碍事,今天来讨杯喜酒喝。
他哥没来,嫂子也没来。但院门口搁着个竹篮子,里头装了二十个红皮鸡蛋、两斤挂面、一块腊肉,篮把上别着张红纸条,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百年好合”。他嫂子那笔字他认得,去年春节写春联的时候见她练过。
李支书端着酒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老周家大小子跟赵家丫头办事,我当证婚人。别的先不说,先把规矩立了——新事新办,不放炮,不磕头,三鞠躬完事。”他冲那俩人扬了扬下巴,“一鞠躬,谢乡亲。”两人鞠了。围观的人起哄:“二鞠躬,谢媒人!”李支书拿手一指自己鼻子:“我就是。”两人又鞠了。 “三鞠躬,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鞠下去的时候,她爹在躺椅上使劲拿拐棍敲椅子扶手,含含糊糊喊:“慢……慢点……别磕着……”
满院子人笑开了。他直起腰,从兜里摸出半瓶二锅头——早上从供销社买的,喝了两口壮胆——拧开盖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冲大伙儿举了举:“我老周今天把话搁这儿。我媳妇她爹,从今往后就是我亲爹。药费我出,养老我管,百年之后我摔盆打幡。我哥那边,他今天没来,我不怨他。他捎来的鸡蛋挂面腊肉,我收下了,回头我拎着东西去粮管所看他。亲兄弟没有隔夜仇。”
李支书带头鼓掌,会计媳妇在后头喊:“新娘子说两句!”
她站起来,先瞪了他一眼——嫌他话说得太满——然后端着碗冲她姑那桌走过去。她姑脸沉着,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她把碗往桌上一搁,弯腰给她姑倒酒:“姑,这杯酒我敬你。这些年你替我伺候爹,我记着。那二百块钱的事翻篇了。往后爹这边你有空就来,没空我跟你侄女婿俩人扛。你要是不放心,折子搁你那儿,每月取多少我让侄女婿给你送条子。”
她姑端着碗没动,眼圈先红了,拿筷子头戳她脑门:“死丫头,跟你姑算这么清。”然后仰脖子把酒干了,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拍桌上,“二百。你那存折上的数,姑给你补上。嫁妆姑另外添。”
满院子人哄地叫了声好。她爹在躺椅上拿袖子擦眼睛,擦完假装擤鼻涕,把袖子往被子底下藏。
**伏笔:散席之后他收拾桌子,从她姑坐的那把椅子底下扫出个纸团。展开一看,是半张县医院处方笺,上头写着她爹的名字,诊断栏那行字被撕掉了半截,只剩“建议住院”四个字,日期是三天前。她姑的字迹在背面:“丫头性子犟,跟她说了准炸。先瞒着,等过了喜事再提。”**
**第八章 处方笺上的半截话**
他把纸团展平了搁在灶台上,她进来端碗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瞅了两眼,脸刷地白了。
“我姑知道。”她攥着那张处方笺蹲下去,蹲在灶台跟前半天没动弹,“三天前就知道了。她那天来送鸡蛋,跟爹在屋里嘀咕半天,我问说啥,她说商量上养老院的事。”
“你先别急。”他把碗摞到一边,蹲下来跟她平视,“处方笺上光写了‘建议住院’,没说啥病。明天咱带爹去县医院查一遍,查清楚了再说。”
“查清楚了要是大病呢?住院押金就得三百。”她抬起头,眼圈没红,眼神硬邦邦的,“咱手里一共就你转业费八百、我卖鸡蛋攒的一百二、爹存折上三千二。要是大病,填进去连响都听不着。”
“那就填。”他站起来把那张处方笺叠好揣进兜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建筑队不行我再去砖窑厂兼职,夜里看窑一宿两块。你姑那人嘴碎心不坏,她瞒着是怕你喜事办不成。明天我去找她问清楚,顺便把爹送医院的事跟她商量,她姑父在县里人头熟,住院能找个好大夫。”
第二天一早,他骑自行车带着她爹去县医院。老人躺在后座上,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她骑车跟在后头,车筐里搁着暖壶和搪瓷碗。到了医院门口,她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子,里头装着病历本和以前的检查单。
“大夫看了,说是褥疮感染引起了败血症,得住院打抗生素。”她姑把纸袋子塞给他,“住院押金三百,我跟你姑父凑了二百,你俩再凑一百。后续花多少再说。”
他掏出转业费里的一百块递过去,她姑接了,拿手指头捻了捻:“你哥昨天捎来的五十,你们没动?”
“没动。给他存着,回头他孩子开学用。”
她姑嘴咧了咧,没再说啥。
老人在医院住了十二天。他白天跑建筑队,晚上去医院替她。她姑每天下午来送饭,姑父托人找了主治大夫,把能省的检查都省了。出院那天结账,一共花了四百七十三块六。他哥那五十块最后还是填进去了——他哥听说住院的事,骑自行车跑了三十里地送钱来,在病房门口站了五分钟,跟他爹说了两句话,走了。他追出去把钱塞回去,他哥又塞回来,俩人推搡了几个来回,最后各拿二十五。
回家路上她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伸手拽了拽他后腰的衣裳:“老大……来过了?”
“来了。给你搁了二十五块钱,让我给你买罐头。”
老人沉默了一路。到家门口从车上往下抱的时候,老人拿手搂着他脖子,嘴贴着他耳朵说了句:“枣树……最西头那两棵……给老大留着……别砍……”
**伏笔:当天晚上她收拾她爹的衣裳,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银镯子,老式样,刻着蝙蝠和寿字。她拿给她爹看,老人说:“你奶传下来的。你姑一个,你一个。你姑那个当年换粮食吃了,就剩这一个。给你媳妇——给你。”她攥着镯子站在灶间门口,看他蹲在院子里给鸡笼钉木板,月光底下他后脑勺那撮白头发扎眼得很。她喊了声:“哎,你过来。”他回头:“干啥?”她把手镯往他兜里一塞:“你奶的,收好了。将来咱闺女出嫁,你给她戴。”**
**第九章 枣树底下的分家会**
转过年开春,枣树冒芽的时候,李支书拎着瓶酒又上门了。这回带了个红皮本子,上头印着“宅基地使用证”五个金字。
“土管所新政策,老证换新证,户主得重新确认。”李支书把本子搁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你哥那边我跑了两趟,他说不要了,让你写你名。但你两个妹妹那边,你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嫁出去的闺女,宅基地没她们的份,但房子是爹留下的,她们该拿的份额得折成钱给她们。”
他蹲在石桌边翻本子:“多少钱?”
“按咱村去年的行情,三间房带园子折两千四。四兄妹一人六百。你哥那六百他说不要了,给两个妹妹一人添三百,算他这个当哥的给妹妹的。”李支书拿笔在本子上点了点,“你得出六百,给两个妹妹一人三百。你哥那六百我让他直接打你妹夫卡上,你甭管。”
她端着茶壶出来倒水:“支书,这钱我们出。但得写个字据,两个妹妹将来不兴反悔。爹的养老送终我们管,房子归我们,园子里的枣树除了西头那两棵留给大哥,剩下的归我们。写清楚,摁手印。”
李支书笑了:“我就愿意跟你家办事。痛快。”他从兜里摸出三张信纸,“字据我拟好了,你看看。”
她拿过来逐字逐句看了两遍,拿笔改了两处——把“自愿放弃继承”改成“自愿将应继承份额转让给弟弟并收取折价款三百元整”——然后推给他看。他扫了一眼:“你改这两句啥意思?”
“防着你妹夫将来翻脸不认账。”她拿笔敲了敲信纸,“‘放弃继承’说出去不好听,好像咱欺负妹妹。写成‘转让份额收折价款’,她们拿钱拿得心安理得,咱给钱给得名正言顺。”
李支书咂了口茶,冲他竖大拇指:“你媳妇这脑子,搁镇上妇联都够用。”
字据签完那天晚上,他两个妹妹一人拎着只老母鸡回来了。大妹把鸡往鸡笼里一塞,蹲在枣树底下跟她哥说:“哥,那三百块钱我不要。爹瘫了三年,我没伺候够,我心里有愧。”小妹在旁边点头:“我也不要。哥你替我们扛了,我们要是再拿钱,成啥了?”
他把两个妹妹拽到石桌边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两张存单——每张三百,存的定期,写的两个妹妹的名。“钱必须拿。你们不要,将来妹夫心里有疙瘩。爹的事你们伺候了两年,哥记着。这钱你们拿着,给孩子交学费、买衣裳,都行。往后枣树结了枣,你们回来打,打多少拿多少。”
大妹攥着存单哭了。小妹拿袖子给她擦眼泪,自己眼眶也红了。
**伏笔:送走两个妹妹那天晚上,她爹忽然精神头好了起来,让人扶着坐了一下午,还喝了半碗疙瘩汤。她觉着不对劲,夜里没敢睡实,隔一个钟头起来看一趟。后半夜老人喘得厉害了,她推醒他,他披衣裳下炕,拿手在老人嘴边试了试,回头说:“收拾东西,去医院。”她一边套衣裳一边问:“咋了?”他把老人从炕上抱起来往外走:“油尽灯枯了。你姑那边我骑车去叫,你先跟着救护车走。”**
**第十章 枣树发芽的时候**
老人在医院撑了三天。大夫说是褥疮感染反复,加上心肺功能衰竭,没法治了,让拉回家。他托人找了辆拖拉机,把老人拉回老屋。她姑跟着回来了,姑父在县里买寿衣。两个妹妹接到信也赶回来了,大妹在灶间烧水,小妹帮着她给老人擦身子。
老人最后那半天清醒了一阵,把几个人都叫到炕跟前。先跟她姑说:“妹子……这些年……拖累你了……”她姑攥着他手哭得说不出话。又跟他哥说:“老大……爹对不住你……接班的事……你心里有疙瘩……爹知道……”他哥蹲在炕沿底下,脑门抵着炕边,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看他,看了半天,说:“老二……枣树……西头那两棵……给老大……记住了没?”他点头。老人又看她:“丫头……爹走了……你别哭……你哭……爹心里难受……”她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闷着声说:“不哭。我不哭。”
老人是后半夜走的。走的时候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慢慢松开了。
丧事办完那天,他姑把存折拿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账算清了——住院加丧事一共花了六百八,存折上还剩两千六百多。她姑说:“这钱是你爹的,按理归丫头。但丫头嫁了人,这钱就是他们小两口的。我一分不要,我那份丧葬补助也不要了,给老大还债——老大你欠粮管所那三百块,赶紧还上,别让人戳脊梁骨。”
他哥低着头应了一声。
过了头七,他哥来老屋找他,拿了个布包搁在石桌上。打开一看,是那两棵枣树的砍伐证——土管所批的,允许采伐。他哥说:“树我不砍了。留着吧。爹栽的,砍了可惜。”他拿砍伐证往他哥手里塞:“你拿回去,啥时候用木料啥时候砍。”他哥攥着砍伐证在枣树底下站了半天,忽然说了句:“老二,哥对不住你。”他说:“哥你说啥呢,进屋喝酒。”
那天晚上哥俩在枣树底下喝了一瓶二锅头,喝到月亮升起来。他哥喝多了,趴在石桌上呜呜哭,说当年不该撂挑子,说爹最后那句“对不住”他受不起。他把酒瓶拿开,把他哥扶进屋搁炕上,盖了床被子。
秋天枣熟的时候,她摘了一篮子,给他哥家送了半篮,两个妹妹家各送了一小袋,她姑那儿托人捎了五斤。剩下的晒在房顶上,红彤彤一片。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从建筑队回来,灰头土脸地从自行车上下来,顺着她目光往上看:“今年枣结得多。”
“嗯。明年把西头那两棵也环剥一下,能结更多。”她回头看他,“哎,你那个砖窑厂夜班还去不去?”
“不去了。建筑队给我提了组长,一天多挣八毛。”他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摸出个纸包,“镇上供销社新到的毛线,枣红色的。你姑说让你织件毛衣,剩下的给小妹孩子织条毛裤。”
她接过去拆开看了看色号,往他怀里一塞:“我不织。你学。你在部队不是学过缝扣子吗?”
“我学的是缝扣子,不是织毛衣。”
“那就学。学会了给爹——给我爹——烧两件过去。他在那边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毛线揣进挎包里:“行。我学。烧纸毛衣,头一回听说。”
她也笑了,弯腰端起鸡食盆子往鸡笼走,走了两步回头:“哎,那半块橡皮的事,你还没赔我呢。”
“八百块安家费全交你了,还赔不起半块橡皮?”
“那是安家费,不是橡皮钱。”她把鸡食倒进槽里,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你得另外赔。”
他走到她跟前,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拍她手心里——是供销社新到的香橡皮,粉色的,拿塑料纸包着,上头印着朵牡丹花。
“早买好了。搁挎包里捂了仨月,就等你提这事。”
她攥着橡皮,拿眼横他:“仨月?你回村头一天就买了?”
“头一天去村口小卖部买的。那会儿还不知道你嫁不嫁我,先备着。”
她把橡皮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屋里走:“晚上吃啥?”
“你擀面条。”
“你擀。我手上沾着鸡食呢。”
“那先洗手。”
“你先烧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间。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映得俩人脸上都红彤彤的。院子里枣树叶子落了大半,西头那两棵没人砍,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等着来年开春再冒芽。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