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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拖着行李箱闯入张氏集团:爹地,妈妈病倒了,只能来找你!

楔子张氏集团前台,三个一模一样的小豆丁拖着快赶上他们身高的行李箱,仰着脸看接待员。
“我们找张聿琛。”中间那个男孩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四岁。
接待员笑了:“小朋友,张总很忙的,你们有预约吗?”
左边女孩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个男人的侧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张聿琛,电话139xxxx。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一小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没有预约。”右边女孩说,“但他是我爸爸。”
大厅安静了三秒。保安走过来,态度还算客气,手却已经按在对讲机上了。三个孩子被请到侧门边的塑料椅上坐着,行李箱靠墙立着,最小的那个女孩打了个哈欠,头一歪靠在姐姐肩膀上睡着了。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急刹在集团门口。张聿琛下车时西装扣子都没系,脸色铁青。他刚在电话里把前台骂了一顿——什么人都往他头上认爹?他张聿琛连婚都没结过。
但他看到那三个孩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中间那个男孩站起来,把照片翻了个面,上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刚才没人注意到:**妈妈叫沈念。她病倒了,我们没人可找。**
张聿琛的脸白了。
## 第一章 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花了三秒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急性胰腺炎,疼晕在出租屋里,是隔壁邻居听到她女儿砸门喊“妈妈你醒醒”才叫的120。手机屏幕碎了,通讯录里能打的号码她背了三年,一个都没拨出去。最后是儿子沈一默从她钱包夹层里翻出了那张照片,问她:“这个人,是不是可以找?”
她当时疼得说不出话,只摇了一下头。但沈一默看懂了那个摇头的意思,是“不要”,不是“不能”。
他还是去了。
病房门推开,沈念下意识坐起来,牵扯到腹部引流管,疼得倒吸一口气。进来的是护士,后面跟着三个小的,一人手里拎一袋包子,豆浆用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晃晃悠悠。
“妈妈,吃。”最小的那个,沈一诺,踮着脚把包子往床头柜上放,力气不够,包子滚到地上,她瘪了瘪嘴,没哭,蹲下去捡起来吹了吹又放回去。
沈念鼻子一酸。
“谁让你们去的。”她声音哑得厉害,看着沈一默。
沈一默把豆浆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昏过去之前说了一句话,你说‘打不通就算了’。我就试了试。”
“试了试?”沈念想发火,腹部又抽痛起来,她攥着被单忍过去,等那阵疼散了才说,“你才多大?你知道张氏集团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坐地铁转了三趟,要是路上出事了——”
“没出事。”沈一默打断她,“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带了沈一诺和沈一舟。我们三个站在一起,没有人敢动。”
沈念看着他那张酷似张聿琛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一舟,老二,男孩,从进来就站在床尾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妈,那个男的来了。在外面跟医生说话。”
沈念的手攥紧了被单。
沈一舟又说:“他问了你的名字。医生说是沈念。他就没说话了,脸挺难看的。”
沈一诺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好像要哭了。”
“他没哭。”沈一默纠正。
“快了。”沈一诺坚持。
沈念闭上眼睛。四年前那个雨夜她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就是不想有这么一天。可三个孩子不是物件,可以藏起来锁起来。他们会走路,会坐地铁,会看照片,会认字,会在她疼得动不了的时候替她做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敢做的决定。
张聿琛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念正半靠着床头,沈一诺在给她擦嘴,沈一默在收拾桌上的包子袋,沈一舟坐在窗台上,腿晃来晃去,眼睛盯着门口。
三个孩子同时看过来,又同时转头看沈念。
那画面让张聿琛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三个小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只是沈一默眼神沉,沈一舟表情冷,沈一诺嘴角天生微微翘着,像随时要笑。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四年前一些碎片猛地撞回来。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出去说。”沈念没看他,对着沈一默说,“带弟弟妹妹去走廊等一会儿。别走远。”
沈一默看了张聿琛一眼,没动。
“去。”沈念语气重了一点。
沈一默这才牵着沈一诺的手,沈一舟自己跳下窗台跟在后面。经过张聿琛身边的时候,沈一舟停了一下,仰头看他,说了一句让张聿琛后脊发凉的话:“你要是让我妈哭,我就去网上发帖。我们班同学家长都玩小红书。”
门关上了。
张聿琛看着沈念,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任何东西。四年前她不是这样的。四年前她在他办公室里把辞职信拍在桌上,指甲是红的,头发是卷的,眼睛亮得像烧着一团火。
“你生了三个。”他说。
“嗯。”
“我的。”
“嗯。”
“你他妈——”张聿琛咬住后槽牙,把后半句咽回去,深吸一口气,“沈念,你挺狠的。”
沈念抬起眼睛看他,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拆穿的人:“张聿琛,四年前我走的时候,你知道我怀孕了吗?”
他沉默。
“你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你。因为告诉你的话,你妈会给我一张支票让我打掉,而你——”她顿了顿,“你那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明白,你搞不明白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我不想赌。”
张聿琛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四年前他二十四,刚接手集团,每天被董事会那帮老东西按在地上摩擦。沈念是他秘书,也是他那时候唯一敢骂他的人。她走之后他找了半年,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他对自己说她不想被找到,说明她过得挺好。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出院了带他们回去。你看到了,孩子挺健康,我也没打算问你要什么。今天是个意外。”沈念说这话时语气平稳,但手指一直在被单下面绞着。
“意外。”张聿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你儿子把我公司前台堵了,跟我说‘爹地妈妈病倒了’,你管这叫意外?”
沈念愣了一下:“他说‘爹地’?”
“原话。”
沈念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沈一默那个小崽子,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候真会挑词。
“张聿琛,”她抬起头,“你要是想认,我不拦。但你要是只想给钱了事,或者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来处理。”他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你先养病。孩子我带走两天。”
“不行。”沈念几乎是弹起来的,疼得脸都白了还硬撑着说,“你不许——”
“沈念。”张聿琛往前迈了一步,俯视她,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儿子女儿在我那儿,至少有人做饭有人接送。你现在这样,能给他们什么?吃外卖?还是让沈一默再带着他们坐地铁满城跑?”
沈念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她住院至少还要一周,隔壁大姐帮她看两天孩子可以,再多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三天。”她咬着牙说,“最多三天。我出院就接回来。”
张聿琛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念,四年前你走,我没拦。这次你试试再跑。”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念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走廊里,沈一诺正趴在窗台上看楼下停车场,沈一舟站在旁边,沈一默靠着墙。张聿琛走出来,三个小脑袋同时转过来。
“你们妈让你们跟我回去住三天。”他说。
沈一诺眼睛亮了:“有冰淇淋吗?”
“有。”
“那行。”她已经开始拖行李箱了。
沈一默没动,看着他:“我妈同意的?”
“你可以回去问她。”
沈一默权衡了两秒,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路过时丢下一句:“我妈要是反悔,你得负责送我们回来。”
张聿琛低头看他,那张和自己小时候照片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绷得像个小老头。
“行。”他说。
沈一舟最后一个走,经过时小声说了句:“你家WiFi密码多少?”
张聿琛说了个数字。沈一舟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家有猫吗?我妈说你对毛过敏,所以从来没养过。”
张聿琛站在原地,看着三个拖着行李箱的小身影往电梯走去,沈一诺的箱子轱辘卡在门槛上,沈一默弯腰帮她抬了一下,沈一舟在旁边指挥“往左往左”。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我找到沈念了。对,三个孩子。四岁。……我说了,你听我说完。你要是敢动任何心思,我这辈子不会再回老宅。”
挂断电话,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四年前沈念走的时候他二十四,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八,懂了很多事,但好像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爹。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沈一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哥,那个叔叔是不是在偷偷哭啊?”
“没有。”沈一默说。
“他眼睛红了。”
“风吹的。”
电梯门合上了。
## 第二章 老宅里的第一夜
张家的老宅在城东,独栋三层,带院子。张聿琛他妈周雅琴住二楼东边,张聿琛住三楼,二楼西边空着,平时没人上去。
三个孩子被安排在二楼西边的客房。沈一默和沈一舟一间,沈一诺单独一间,中间隔着一个卫生间。周雅琴站在楼梯口看着保姆把三个小行李箱搬上去,脸色不太好看。
“聿琛,你过来一下。”她压低声音。
张聿琛把沈一诺安顿好(她第一件事是问保姆阿姨能不能把空调调到二十四度,保姆说行,她说那没事了),才下楼走到他妈面前。
“孩子是谁的?”周雅琴问。
“我的。”
“你确定?”
张聿琛看着她:“妈,你再看一眼他们的脸,然后问我确不确定。”
周雅琴不说话了。那三个孩子的长相,但凡眼睛没毛病的人都看得出来。尤其那个老大,跟她儿子小时候照片里一模一样,连皱眉的角度都像。
“沈念的?”她又问,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嗯。”
“她当年走——”
“她当年走是我没处理好。”张聿琛打断她,“跟你没关系,跟我有关系。你别去找她,也别找人去查她。她现在在医院,你要是让人去打扰她,我跟你翻脸。”
周雅琴脸色变了变。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子跟她翻脸。张聿琛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把公司从一个小厂做到上市,手段硬脾气也硬,唯独在儿子面前硬不起来。
“那孩子住这儿,我总不能不管吧。”她语气软了一点,“明天我让刘姐去买几件小孩衣服,换洗的。他们带了几件?”
“不知道。你问沈一默,他管事儿。”
“沈一默?”
“老大。那个不爱说话的。”
周雅琴往楼上看了一眼,正好沈一诺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走廊上喊:“哥!我牙刷忘带了!”
沈一默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蓝色小牙刷:“我给你拿了。你别光脚,穿拖鞋。”
沈一诺哦了一声,跑回去穿拖鞋,又跑出来接过牙刷,然后仰头看到楼下站着的周雅琴,挥了挥手里的牙刷:“奶奶好!”
周雅琴僵了一下。
沈一诺已经跑回房间了,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头来:“奶奶,明天早饭有鸡蛋吗?我哥说不能挑食,但我不吃煮蛋黄,可以蒸蛋吗?”
“……可以。”周雅琴说。
门关上了。
她转头看张聿琛,后者抱着胳膊靠在楼梯扶手上,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她叫你奶奶。”他说。
“我听见了。”
“你应了。”
“我——”周雅琴瞪了他一眼,“大晚上的,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明天再说。”她转身回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蒸蛋,刘姐蒸的还是我蒸的?我蒸的嫩。”
张聿琛没回答,上楼去了。
半夜两点,张聿琛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弄醒。他睡眠浅,这几年尤其。他打开门,走廊灯没开,一个小身影蹲在他门口,缩成一团。
“沈一诺?”
小身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渴了。房间里的水壶我够不着。”
张聿琛蹲下来:“怎么不叫你哥?”
“我哥睡着了。他今天走了好多路,脚上磨了个泡,我给他贴了创可贴。他累了。”
张聿琛心里动了一下。他把沈一诺抱起来(她轻得过分,四岁的孩子不该这么轻),下楼到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脚悬在椅子外面一晃一晃。
“叔叔,”她叫他,“你真的是我们爸爸吗?”
“你哥说是。”
“我哥说的应该没错。他一般不说错话。”沈一诺认真地说,“那你为什么以前不来找我们?”
张聿琛沉默了一会儿。厨房只开了一盏小灯,沈一诺的脸在暖光里显得特别小。
“我不知道你们在哪儿。”他说。
“哦。”沈一诺接受得很快,“那现在知道了。你以后会来找我们吗?”
“你妈不一定让。”
沈一诺想了想,把杯子放下:“我妈听我哥的。我哥听我的。所以没事。”
张聿琛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四年来第一次,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感松了一下。
“回去睡觉。”他说。
“你抱我。”
“自己走。”
“我困了。走不动。”她伸出手,理直气壮。
张聿琛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膀上,快睡着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叔叔,你身上有烟味。我妈说抽烟不好。”
“知道了。”
“你答应我不抽了?”
“……先睡觉。”
第二天早上,周雅琴七点下楼进厨房,发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六个蒸蛋,每个碗上面都扣着一个小碟子保温。沈一默站在灶台前面,踩着小板凳,正在往第七个碗里打蛋。
“你干什么?”周雅琴吓了一跳。
“做早饭。”沈一默头也没回,“一诺不吃煮蛋黄,一舟不吃蛋白,我妈说折中一下做蒸蛋,都要吃完。你会做吗?我只会打蛋,火候掌握不好。”
周雅琴走过去看了一眼,六个碗里的蒸蛋,两个老的(火候过了,起了蜂窝),两个嫩的(晃悠悠的刚好),两个不咸不淡。他明显试了好几遍。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你家厨房灯在哪开我找了十分钟。”
周雅琴沉默了一下,伸手把火关上:“我来。你去叫弟弟妹妹起床。”
沈一默看了她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周雅琴有点不自在。然后他跳下板凳,说了一句:“蒸蛋的火要小,水开了放进去,八分钟。你记住了,下次我不在的时候别做老了。”
周雅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一个四岁小孩教做饭。
早饭桌上,张聿琛从三楼下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妈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蒸蛋,沈一诺坐在她右手边,正在用勺子挖蛋黄吃(“奶奶蒸的好吃,比我哥蒸的好吃”),沈一舟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蛋白,沈一默坐在沈一诺旁边,自己那碗没动,正在把沈一诺碗边洒出来的蛋渣擦掉。
“坐。”周雅琴抬了抬下巴,示意张聿琛坐沈一舟旁边。
张聿琛坐下来,看了一眼蒸蛋,又看了一眼他妈。周雅琴别过脸去:“看什么看,吃你的。”
沈一舟头也没抬:“叔叔,你家保姆阿姨呢?”
“刘姐今天请假。”周雅琴说,“我做的。怎么了?”
“没什么。”沈一舟吃了一口,“比我妈做的好吃。我妈蒸蛋老忘放盐。”
沈一诺接话:“因为妈妈太忙了。她晚上要干活,早上起不来。”
周雅琴的筷子停了一下。
张聿琛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那一下停顿是什么意思。他小时候,周雅琴也忙,厂里的事从早盯到晚,他的早饭是隔壁阿姨帮忙热的,蒸蛋里也老忘放盐。有些东西隔了二十多年,换了一拨人,还是一模一样的滋味。
“你妈做什么工作的?”周雅琴问,语气比昨天缓了不少。
“以前在服装厂做质检。”沈一默说,“后来腰不行了,就接点零活在家做。改衣服,换拉链,缝裤边。”
“一个月挣多少?”
“奶奶。”张聿琛开口了。
周雅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沈一默倒是回答了:“够花。我妈说的。不过她说的够花,有时候是够交房租和吃饭,有时候是够交房租。反正她说了算。”
早饭吃完了。沈一诺要去院子里看花,沈一舟要去三楼阳台看风景,沈一默哪儿都不去,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开始写东西。
张聿琛凑过去看了一眼:拼音夹着汉字,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奶奶蒸蛋好吃。明天问问能不能教妈妈。**
张聿琛直起身,走到院子里打了个电话。
“帮我联系一下仁爱医院,沈念那个病房,换到单人间。对,费用走我的账。另外找个护工,白天晚上都要,别让她知道是我安排的——算了,让她知道也行。”
挂断之后他又拨了一个:“李律师。帮我查一下,非婚生子女的抚养权和抚养费,走什么程序最稳当。对,我是男方。越快越好。”
院子那边,沈一诺蹲在花坛边上,正试图把一朵月季摘下来。周雅琴站在门口看着,犹豫了两秒,走过去说:“那个有刺,别碰。那边那个没刺的,粉色的,可以摘。”
沈一诺回头看她,笑出一口小米牙:“奶奶你帮我摘。”
周雅琴弯下腰,帮她摘了一朵。
张聿琛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很快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确定是他?……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向二楼窗户。沈一默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手里还捏着那个铅笔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玻璃对上了。
沈一默没躲。
张聿琛冲他点了一下头,沈一默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缩回去了。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张聿琛心里想。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就等着看大人怎么动。
李律师的电话回过来了:“张总,查到了。沈念女士四年前从咱们这儿离职之后去了临市,在服装厂干了两年,后来身体不好就辞了。她名下没有房产没有车,银行存款不多。但是有件事你可能会想知道——她去年起诉过一次,被告是沈建国,她父亲。案由是确认收养关系无效。她赢了。法院认定她父亲在她八岁时把她送养给亲戚的收养关系不成立。她去年把姓改回来了,从沈念改回沈念。之前叫沈招弟。”
张聿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沈建国现在什么情况?”
“在老家,身体不好,去年中风过一次。他老婆前年跟他离了,儿子不管他。他找过沈念要钱,沈念给了两次,后来就不接了。法院那个案子就是沈建国拿收养关系说事儿,想让她继续给钱。沈念赢完之后就彻底断了。”
张聿琛想起四年前沈念在他办公室拍辞职信的样子。她说“我受够了给人擦屁股”,他以为她说的是工作。现在想想,她说的可能是她这辈子。
“还有,”李律师补了一句,“沈建国最近在打听沈念的下落。他可能知道她搬回来了。”
张聿琛挂了电话,上楼敲了敲客房的门。
沈一默开的门。
“你姥爷,”张聿琛说,“沈建国。你见过吗?”
沈一默摇头:“我妈不让我们见。她说过年也不去。”
“他找过你们?”
“找过我妈。我妈给了两次钱,后来不给了。他就骂人,在电话里骂得很难听。我妈把号码拉黑了。他就换号码打。后来我妈把手机设置了陌生号码拒接。”沈一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清单,“他打我电话过一次。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号码。他说让我跟我妈说,不给钱他就来学校找我。”
张聿琛的脸色沉下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我没告诉我妈。我跟他说,你来学校我就报警。他挂了。”
张聿琛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沈一默平齐:“以后这种事,告诉你妈,也告诉我。”
沈一默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你管吗?”
“管。”
“为什么?”
张聿琛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因为你叫我一声爹地,虽然是你自己加的词儿。”
沈一默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地,像笑又不像。然后他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门缝里飘出来一句:“蒸蛋的八分钟,我记本子上了。你让奶奶也记一下。”
## 第三章 医院里的谈判
沈念住院第四天,引流管拔了,能下床走动了。医生说明天复查血象,指标稳的话后天出院。她正靠着床头喝粥,病房门被推开,张聿琛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是李律师。”张聿琛拉过椅子坐下,“我让他拟了几份东西,你看看。”
沈念把粥碗放下:“什么东西?”
“抚养权协议。孩子归你,抚养费我出。数额你填,我签字。另外我给孩子买了份教育金,从小学到大学,学费保险覆盖,不用你掏钱。”他顿了顿,“还有一套房子。城西那个新盘,三居室,写你名字。装修好了,你带孩子住。不是我施舍你,是孩子得有地方住,你现在租的那个房子我去看了,老小区没电梯,你腰不好,每天爬六楼不是个事儿。”
沈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张聿琛,你以前没这么利索。”
“以前我二十四,现在我二十八。”
“你妈同意?”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钱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你也是——”他停了一下,改了口,“你也是孩子妈。我做的事我自己定。”
沈念没接协议,靠在床头看着他:“条件呢?”
“什么条件?”
“你给我这些东西,总得有条件。张聿琛,我跟你干了两年秘书,你什么时候白给过东西?”
张聿琛往后靠了靠,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可她了解他。
“条件有三个。第一,沈建国的事你告诉我。他找你麻烦我来处理。第二,孩子上学的事我来安排,学校你挑,我负责进。第三——”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回集团上班。不用做秘书,质检部副经理,你以前就是干这个的,服装厂那两年也算经验。朝九晚五,不加班,孩子放学有人接。”
沈念愣了一下:“你让我回去?”
“你走了之后质检部换了三任经理,没一个干得过你。我不是念旧情,我是算账。你回来,我省事。”
沈念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张聿琛,我当年走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当时想的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回来。”她抬起头,“但现在孩子都砸你脸上了,我没什么好硬撑的。协议我看看,房子我不住,租出去,租金算孩子的教育储备。我住原来那儿就行,爬楼当锻炼。上班的事我考虑两天。”
“为什么不住?”
“因为我不想让沈一默觉得,他妈靠他认爹换了一套房。”
张聿琛看了她几秒,笑了一声:“行。你说了算。协议改一下,房子写孩子名,你代管。租金你收着,算你工资之外的。”
“张聿琛——”
“别磨叽了。我晚上还有个会。”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一诺让我问你,出院能不能去接他们的时候带一盒草莓。她说你答应过的。”
沈念终于笑了一下,虽然很淡:“知道了。”
张聿琛走了之后,李律师留下来把协议细节过了一遍。沈念看完签了字,递给李律师的时候问了一句:“他这四年,找过我吗?”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张总前两年让我查过两次。第二次查到你在临市,他让我别往下查了。”
“为什么?”
“他说,她不想被找到。查到了也是打扰。”
沈念攥着协议纸的边缘,没说话。
出院那天是周六。张聿琛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三个小的坐在后座,沈一诺趴在车窗上看到沈念出来,拼命挥手。沈一舟从另一边窗户探出半个脑袋,被沈一默拽回去了。
沈念上车之后,沈一诺从前排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里递过来一颗草莓,已经被她攥得有点软了:“妈妈吃。叔叔买的,我挑的最红的。”
沈念接过来咬了一口。沈一默从前排副驾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脸色确实比住院前好,才转回去。
“妈。”他说。
“嗯。”
“我笔记本上记了奶奶蒸蛋的方子。八分钟,小火。回去我做给你吃。”
沈念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沈一默没躲。
车子开了十分钟,沈念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张聿琛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谁?”
“沈建国。”沈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换了新号码。”
“接。”张聿琛说。
“不接。”
“接。开免提。”
沈念看了他一眼,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一个含混不清的男声,带着中风后遗症的拖腔:“招弟……你行啊,电话都不接了。我听说你回来了?你那个野种孩子……听说找着爹了?张氏集团?你行啊沈招弟,攀上高枝了……”
沈念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捏得发白。
张聿琛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沈建国。我是张聿琛。沈念的孩子的父亲。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你如果再打这个电话,或者出现在沈念和孩子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我会以骚扰和威胁报警。你中风过,应该不想在派出所再犯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连串含混的咒骂。张聿琛挂断了,把号码拉黑,手机递还给沈念。
“他还会换号打。”沈念说。
“我知道。李律师在走程序,申请限制令。另外你老家那边我托人打了个招呼,社区和派出所都知道情况了。他再闹,有人管。”
沈念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说:“张聿琛。”
“嗯。”
“谢谢。”
“闭嘴。孩子在呢。”
后座沈一诺探过头来:“妈妈,姥爷为什么骂人?”
“因为他生病了,脑子不清楚。”沈念说。
“那他好了以后会不骂人吗?”
沈念没回答。沈一舟在旁边接了一句:“不会。有的人好了也不骂了,有的人好了更骂。他是后一种。”
沈一诺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吃草莓。
沈一默从头到尾没回头,但沈念看到他在副驾驶上把那个小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用那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写了一行字。她没看清写的什么,后来回家之后趁他洗澡翻了一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姥爷再来,打110。张叔叔说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张叔叔还行。**
## 第四章 周雅琴的账本
沈念上班第一天,张聿琛让司机去接孩子放学。沈一诺上车之后问司机:“叔叔,我妈妈呢?”
“沈经理在上班,六点下班。”
“哦。”沈一诺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那你能帮我送过去吗?今天我们画画,我画了妈妈。”
司机把画送到集团前台的时候,沈念正在质检部看秋季批次的样衣。前台打电话上来问沈经理有没有空,有个小朋友的画要转交。沈念下楼拿了,是一张蜡笔画,画面上四个人:高的那个是妈妈(头发涂成了紫色,因为“妈妈染过紫头发,虽然现在没了”),旁边三个一样高的小人,最右边还有一个更高的,涂了一半黑色就涂出格了,旁边用拼音标注:**ba ba**。
沈念把画折好放进包里,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镜子里看到自己在笑。她收了收嘴角,没成功。
同一天下午,周雅琴去了沈念租的房子。
她没提前打招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栋没电梯的老楼,外墙皮掉了好几块,楼道口堆着旧纸箱和一辆生了锈的自行车。她爬了六楼,在门口喘了半分钟才敲门。开门的是隔壁大姐,说沈念上班去了,孩子上学去了,这屋白天没人。
周雅琴没走。她问大姐能不能进去看看,大姐认得她是“孩子奶奶”(沈一诺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大姐显摆过“我奶奶给我蒸蛋吃”),就开了门。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擦得干净。沈念和沈一诺睡一间,沈一默沈一舟睡一间,上下铺。厨房台面上摆着几个玻璃罐,贴着标签:大米、面粉、白糖。冰箱里东西不多,鸡蛋、半棵白菜、一盒豆腐、几袋榨菜。冷冻层有一包冻着的肉馅,标签写着“包饺子用,一诺想吃”。
周雅琴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收据:水电费、房租、幼儿园缴费单、沈念的医院复查单。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沈念的字,记着这个月的开销:**房租1800,电费86,水费32,一诺舞蹈课300(下月停),一默本子铅笔15,一舟鞋坏了补了20。**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结余47。**
周雅琴把抽屉推回去,站了一会儿,下楼了。
晚上张聿琛回家,他妈坐在客厅等他。
“沈念那个房子,六楼没电梯,一诺那个舞蹈课三百块她都打算停了。”周雅琴说,“你给她找房子她不要,行。那这样,你别说房子是你给的。你找个中介,挂个出租,价格挂低点,我找人去跟她说。就说是房东急着出手,便宜租。”
张聿琛看着他妈,没说话。
“看什么看。”周雅琴瞪他,“我算过账,那房子月租市场价四千五,挂两千二,一年差价两万七,我出。就当我给孙女报舞蹈班了。”
“妈。”
“别妈了。你那个协议我看了,沈念把房子写成孩子名,租金当教育储备。那房租差价就当我给孩子的,不关她的事,她不用觉得欠我。”周雅琴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周末让孩子来吃饭。我学了蒸蛋,这次不会老。”
张聿琛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妈上楼的背影。
“妈。”他又叫了一声。
周雅琴停在楼梯拐角:“又怎么了?”
“你当年给沈念的那张支票,多少钱?”
周雅琴僵了一下:“什么支票?”
“四年前。她走之前你是不是找过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雅琴说:“五十万。让她离开你。她没要。”
“她跟我说的版本是,你没找过她。”
“她不要,我就当没给过。她也没跟你提,那这事儿就过去了。”周雅琴的声音有点闷,“我那时候觉得她配不上你。现在看,是你不一定配得上她。行了,睡觉。”
张聿琛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 第五章 沈一默的账
事情出在第三个周末。
沈建国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幼儿园的地址,周五下午蹲在门口。沈一诺先出来,沈建国一把拽住她书包带子,含混不清地喊“招弟家的”。沈一诺吓得叫了一声,沈一默从后面冲上来,把沈一诺往身后一拽,对着门口保安喊:“这个人我不认识,他拽我妹妹。”
保安跑过来。沈建国中风后腿脚不利索,被保安一拦就坐地上了,开始嚎,说外孙不认姥爷,说闺女攀高枝不管亲爹。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围了一圈。
沈一舟没在门口站着。他绕到保安亭后面,用保安亭的座机打了110。接线员问什么事,他说:“有人在学校门口拽小孩,我妹妹被拽了。地址是XX路XX幼儿园。我是沈一舟,我妈叫沈念,电话是139xxxx。”挂了电话他又打了一个给张聿琛。
张聿琛到的时候警察已经在了。沈建国坐在地上不起来,说心脏难受。警察叫了120,他不上车。最后是社区的人来了,连劝带架弄走了。沈念从公司赶过来,脸煞白。三个孩子坐在保安室里,沈一诺在哭,沈一默抱着她,沈一舟在跟警察说明情况,条理清楚得像背过的。
张聿琛蹲在沈一默面前:“你打110之前想了什么?”
“想了两秒。”沈一默说,“第一,保安能拦住他。第二,他要是闹大了,警察来了能留记录。第三,我妈说过,遇到这种事报警比吵架有用。”
“你怕不怕?”
“怕。”沈一默说,“但一诺更怕。所以我不能怕。”
张聿琛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沈一默没躲。
当天晚上,张聿琛让李律师连夜整理了材料:沈建国此前多次骚扰的电话录音(沈念之前留了几个)、幼儿园门口的监控录像、保安和警察的证词。第二天一早去法院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沈建国被传唤谈话,出来之后老实了。社区给他安排了一个居家养老的护工,费用从低保里出,他再闹就取消。
张聿琛做的第二件事,是把沈念和三个孩子的户口迁到了他名下。沈念一开始不同意,张聿琛说了一句话:“户口迁过来,沈建国再闹就是动我的人。你自己无所谓,一诺被拽那一下你看见了吧。”
沈念签了字。
第三件事,他带沈一默去了一趟公司。
“你说你记账。”张聿琛把沈一默领到财务部,“这是张氏集团财务总监,王姐。你那个本子给她看看。”
沈一默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个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铅笔头和小本子。王姐翻了两页,看了张聿琛一眼,又翻了两页。
“这小孩记的账比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清楚。”王姐说,“收支两条线,分类明细,还有备注栏。张总,你从哪儿找的?”
“我儿子。”张聿琛说,语气很平,但沈一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姐教你记账。”张聿琛低头对沈一默说,“每周六上午,两个小时。不耽误你写作业。你那个铅笔头扔了,王姐给你领新的。”
沈一默把本子收回来揣好,对王姐点了一下头:“谢谢王阿姨。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公司做账用Excel还是用系统?”
王姐愣了一下,笑出声来:“系统。走,阿姨带你看看。”
张聿琛站在财务部门口,看着沈一默踩在椅子上看电脑屏幕的背影,掏出手机给沈念发了条消息:**你儿子以后要么是会计师,要么是审计。反正管钱的命。**
沈念回了一条:**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
张聿琛想了想,回:**我小时候把压岁钱借给我妈厂里周转,收利息。我妈到现在还提。**
沈念:**那沈一默比你强。他不收利息,他记成本。**
## 第六章 沈一舟的沉默
沈一舟是三个孩子里话最少的。
他不像沈一诺那样张嘴就来,也不像沈一默那样什么都记在心里。他大多数时候在观察,看人,看事,看完了不说,等到别人都忘了的时候,他忽然冒一句出来,往往正好戳在点上。
张聿琛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家里吃晚饭,周雅琴做了红烧肉,沈一诺吃得满嘴油,沈一默正常吃,沈一舟夹了一块放嘴里嚼了嚼,然后放下筷子,不吃了。
“不好吃?”周雅琴问。
“好吃。”沈一舟说。
“那怎么不吃了?”
“我妈做的红烧肉不放糖。我吃多了放糖的回去吃我妈做的会觉得不甜。”
周雅琴的筷子停了一下。
张聿琛看了沈一舟一眼。这小子在给所有人留余地,包括沈念。他不想让自己习惯一种更好的味道,因为回去之后那种落差会让他难受,也会让沈念看出来。
饭后张聿琛把沈一舟叫到院子里。
“你妈做的红烧肉什么样?”
“肉切得小,烧得久,烂。酱油放得多,咸。有时候放土豆,有时候不放。”沈一舟说,“我哥说妈是为了省肉,切小了显多。”
“你喜欢吃哪种?”
“我妈那种。”沈一舟想都没想。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做的。”沈一舟说,“你家的肉多,糖多,好吃。但那是奶奶做的。我妈做的不好吃,但我吃完了她会高兴。她高兴了晚上就不腰疼。”
张聿琛蹲下来看着他。沈一舟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但也没有攻击性,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等你自己想明白。
“你妈腰疼的时候什么样?”
“躺床上,侧着,腿蜷起来。我给她踩腰,踩二十分钟。”沈一舟说,“我哥负责做饭,我负责踩腰,一诺负责讲幼儿园的事让妈分心。我们仨分工的。”
张聿琛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你妈腰疼,你打电话给我。”他说,“我认识一个理疗的大夫。”
“你管用吗?”沈一舟问得很直接。
“你试试。”
沈一舟想了一下:“行。那我记着。”
第二天张聿琛真找了个理疗师,周末上门给沈念做了一次评估。理疗师说腰肌劳损时间长了,得慢慢养,平时注意别久坐别弯腰搬重物。沈念说知道了知道了,送走理疗师之后回头问张聿琛:“你安排的?”
“一舟说的。”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有点无奈:“他就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事儿办了。”
“像你。”张聿琛说。
“我哪儿有——”
“你当年把我办公室的报销流程改了,一句话没跟我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跑了三个月了。”
沈念闭上嘴,不吭声了。
## 第七章 一诺的草莓
沈一诺是三个孩子里最快活的。她好像天生有一种本事,走到哪儿都能把气氛弄松。张聿琛他妈那种硬邦邦的人,被沈一诺拽着摘了两回花之后,现在周末主动问“一诺想吃什么菜”。
但也有一次,沈一诺哭了。
起因是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要求爸爸妈妈都参加。沈一诺回家之后没提这事,沈一默发现了,问她为什么不说。沈一诺坐在床上抱着她的玩偶兔子,说:“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住一起。我要是说我们家妈妈住一边,叔叔住一边,他们会问。我不想说。”
沈一默没劝她,沈一舟也没。三个小孩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沈一默说:“那就不说。让叔叔去,就说叔叔是爸爸。老师问妈妈怎么没来,说妈妈上班。”
沈一诺摇头:“妈妈会难过的。她要是知道我们觉得她来会丢人,她肯定难过。”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张聿琛耳朵里了(后来查出来是沈一舟告诉周雅琴,周雅琴告诉张聿琛的,但沈一舟不承认,说“奶奶自己听出来的”),第二天张聿琛提前下班,去幼儿园接沈一诺。
“亲子活动我去。”他说。
沈一诺仰头看他:“妈妈也去吗?”
“你妈请假。”
“那你们俩站一块儿,别的小朋友会不会问你们怎么不住一起?”
张聿琛蹲下来:“会问。你就说,你妈腰不好,爬不了我家楼梯。等换了有电梯的房子就住一起。”
沈一诺认真想了一下:“那你们什么时候换电梯房?”
“快了。”张聿琛说。
他站起来之后给沈念打了个电话:“房子的事,我改主意了。那套三居室,你带孩子住。算我借给你的,不收租金。等一诺上小学了,你要是有钱就买下来,没钱就接着住。别跟我扯什么靠孩子换房,你闺女在幼儿园快被这事弄哭了。”
电话那头沈念沉默了几秒,说:“张聿琛,你拿一诺压我。”
“对。管用就行。”
亲子活动那天,沈念请了半天假。张聿琛穿了一件没logo的深色卫衣,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梳上去,看着年轻了好几岁。两个人站在幼儿园操场上,三个孩子围在旁边,沈一诺左边牵妈妈右边牵爸爸,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有个小朋友跑过来问:“沈一诺,你爸爸妈妈怎么一起来的呀?”
沈一诺大声说:“因为我妈妈腰不好,今天吃药了不疼了,就能来了!”
小朋友哦了一声跑走了。沈念低头看了沈一诺一眼,沈一诺冲她挤了挤眼睛。
张聿琛在旁边低声说:“你闺女,编瞎话不眨眼。”
“随你。”沈念说。
“我什么时候编过瞎话?”
“四年前你跟我说‘你走了就别回来’。我走了,你找了半年。”
张聿琛没接话,把脸别过去了。沈一诺拽了拽他的手:“爸爸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那就是你拽的。”
## 第八章 老宅饭桌上的账本
入冬之后,周雅琴提出来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全家在老宅吃饭。她说的“全家”包括沈念。
第一次“全家吃饭”气氛微妙。沈念坐在张聿琛旁边,对面是周雅琴,三个孩子在中间穿梭。周雅琴给沈一诺夹菜,给沈一舟盛汤,给沈一默递纸巾,全程没怎么跟沈念说话。
吃到一半,周雅琴放下筷子,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念。”她叫了一声,连名带姓。
沈念抬头。
“这里面是五十万。四年前那张支票的钱。我没存银行,一直放着。”周雅琴把信封推过来,“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问。”
桌上安静了。三个小的都停筷子了。沈一默看了沈念一眼,沈一舟看了周雅琴一眼,沈一诺嘴里还嚼着饭,左看看右看看。
沈念把信封推回去:“阿姨,不用。孩子现在不缺什么。”
“我知道不缺。张聿琛有钱。”周雅琴说,“但这钱是我的。四年前我给你的时候是让你走,现在给你是让你留。意思不一样。”
沈念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沈一默忽然开口了:“奶奶。”
周雅琴看他:“嗯?”
“这钱你要是给我妈,她不会要。你要是给我们,我妈也不会让我们要。”沈一默说,“你不如拿这钱干点别的。”
“干什么?”
“你上次说想给一诺报舞蹈班,我妈嫌贵停了。你把钱给舞蹈班,让一诺去跳。剩下的给一舟买双鞋,他鞋补了两回了。给我买本子和笔。剩下的——”他想了想,“给妈妈买个护腰的椅子,她坐着干活那种。她那个椅子靠背是坏的,垫了个枕头。”
周雅琴看了沈一默好一会儿。
“你这个小东西。”她说,声音有点不对劲,“算得倒清楚。”
“我记账的。”沈一默说。
周雅琴把信封收回去,搁在自己手边:“行。就按你说的办。舞蹈班我去报,鞋我带一舟去买,本子和笔你自己挑。椅子——”她看了沈念一眼,“椅子我买了送过去,你不许退。”
沈念点了一下头。
沈一诺在旁边补了一句:“奶奶,舞蹈班能不能报那个穿裙子的?我想穿裙子跳。”
“报。”周雅琴说,“买两条裙子,换着穿。”
沈一舟从头到尾没说话,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奶奶,你那个蒸蛋的方子,我妈学会了。今天早上做了一回,不老。”
周雅琴愣了一下,看向沈念。沈念有点不自在:“一默教的。”
“八分钟,小火。”沈一默说。
周雅琴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下次少放半勺盐。”
沈念:“嗯。”
这顿饭吃完,张聿琛送沈念和孩子们回去。车上沈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忽然说:“你妈其实挺好的。”
“她强势了大半辈子,能这样不错了。”张聿琛说。
“我知道。”沈念说,“我当年不要那张支票,不是嫌少。是觉得她把我当外人。现在她给我,虽然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但意思不一样了。”
张聿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懂事。不懂事的是你。”
后座沈一诺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沈一默肩膀上。沈一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今天从老宅带回来的一颗糖,说是奶奶给的。
## 第九章 那套房子
开春的时候,沈念搬进了张聿琛说的那套三居室。搬家那天三个孩子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跟当初闯进张氏集团那天一样,只是这次不用坐地铁了,张聿琛开了辆商务车来接。
房子是装修好的,沈念只添了几样东西:一张能调靠背的椅子(周雅琴买的,发票还在抽屉里,沈念看了一眼价格没说话),一个书架(沈一默要求的),一张上下铺(沈一舟和沈一默睡一间,沈一诺自己一间,她挑了一面墙贴满了画)。
搬完家那天晚上,沈念在厨房做饭,第一次用新灶台,火候掌握不好,红烧肉烧糊了。沈一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妈,我来。”
沈念让开了。沈一默踩着小板凳,把糊了的肉挑出来,剩下的重新加了点酱油和糖,又烧了五分钟端上桌。沈一诺吃了一口说:“哥做的好吃。”
沈一舟说:“比妈做的好吃。”
沈念假装瞪了他一眼,沈一舟补了一句:“但妈做的我也吃。”
张聿琛那天晚上没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沈一默收拾碗筷,沈一舟擦桌子,沈一诺把剩菜往冰箱里放(够不着,沈一默帮她放的)。沈念从厨房出来,看到张聿琛在那儿坐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今晚住这儿。”张聿琛说。
沈念看着他。
“客房。我睡客房。”他说,“三个孩子在家,你想什么呢。”
沈念脸热了一下,转身去给沈一诺洗澡了。
那天晚上,张聿琛睡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到走廊有脚步声,他开门,沈一舟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做噩梦了?”张聿琛问。
“没有。”沈一舟说,“我认床。新地方第一晚睡不着。我过来看看你睡不睡得着。”
“我睡得着。”
“你翻来覆去的,我听见了。”
张聿琛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地上有地毯,你打地铺。”
沈一舟抱着枕头进来,铺在地上,躺下去,三秒之后说:“你床太软了。我妈挑的床垫是硬的,她说对腰好。”
“明天换。”
“嗯。”沈一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晚安。”
“晚安。”
过了一会儿沈一舟又说:“张叔叔。”
“嗯。”
“你今天没走,一诺很高兴。她睡前跟我说的。她说‘爸爸今晚在家’。”
张聿琛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好几秒才说:“以后都在。”
“你别跟一诺说以后都在。”沈一舟说,“你说得到做不到的话,她会记很久。她记性特别好。”
“我知道。”
沈一舟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均匀了。
张聿琛躺着,盯着天花板。四年前沈念走的时候他二十四,觉得天塌了也能顶回去。现在他二十八,三个孩子一个在隔壁,一个在地上,一个在他妈那儿被惯得越来越会撒娇。他忽然觉得四年前那个天塌得不够狠,要是再狠一点,他可能早就找到她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起来,看到沈一舟从客房出来,看了张聿琛一眼。张聿琛摊了摊手:“认床。来找我聊天的。”
沈念嘴角动了一下:“他跟你聊什么了?”
“聊你床垫硬。”
沈念没忍住笑了一声。
## 第十章 账本最后一页
清明那天,张聿琛带着沈念和三个孩子回了一趟老家。不是沈建国的老家,是张聿琛他爸的老家。周雅琴也去了。
张聿琛他爸的墓在山坡上,周围种了一圈松树。周雅琴蹲下来把祭品摆好,嘴里念叨了几句。三个小的站在旁边,沈一诺问沈一默:“爷爷能听见吗?”
“不知道。”沈一默说,“但奶奶觉得能听见就行。”
沈一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爷爷的碑上刻的名字跟爸爸中间那个字一样。”
张聿琛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力不错。”
“我随我妈。”
沈念在旁边咳了一声。
下山的时候沈一诺走不动了,张聿琛把她扛在肩膀上。沈一诺搂着他脖子,忽然说:“爸爸,你现在是住我们家了吗?”
“嗯。”
“那以后家长会你去还是妈妈去?”
“轮流。”
“那爸爸妈妈一起去的活动,你们能一起站吗?不吵架那种。”
张聿琛侧头看了一眼走在一旁的沈念。沈念也在看他。
“不吵架。”张聿琛说。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沈一诺问。
沈念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张聿琛扛着沈一诺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问你妈。”
沈一诺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转向后面的沈念:“妈妈,什么时候?”
“沈一诺你闭嘴。”
“哦。”沈一诺闭嘴了三秒,“那回家能吃草莓吗?”
“吃。”
下山之后,沈一默在车上翻他的小本子。那个本子快用完了,铅笔头早换了新的,王姐给领了一整盒。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他几个月前写的“张叔叔还行”,在那行字下面,他又写了一行:
**奶奶蒸蛋八分钟。爸爸扛一诺下山。妈妈笑了两次。姥爷没来。今天没吵架。**
想了想,又在最下面补了一句:**还行。真的还行。**
沈念从后面伸手把他的本子合上:“别写了,眼睛要坏了。”
沈一默把本子塞兜里,靠窗闭上眼。车子开过一段颠簸的土路,沈一诺在张聿琛肩膀上已经睡着了,沈一舟的头歪在沈念胳膊上,沈一默靠着车窗。张聿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速降了下来。
周雅琴坐在副驾驶上,没回头,说了一句:“开稳点。孩子都睡着了。”
“知道了,妈。”
车子开上大路,春天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沈念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胳膊上的沈一舟,又看了看前面歪着脑袋的沈一诺,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张聿琛的眼睛。
他在看她。
她没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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