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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领导的姨父大摆宴席,他的下属只来了一个,感慨时代变了

我叫何政。

去年国庆,我回了一趟老家,参加表弟梁晓峰的婚礼。

婚礼办在镇上最好的酒楼,门口扎了红色的充气拱门,上面印着"晓峰媛媛 新婚大喜"。两边各蹲着一只金狮子,风一吹,脑袋一颠一颠的。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宴会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

我数了数,六十桌。

六十桌。我们这个镇子常住人口不到三万,镇政府办年宴也就三十桌。姨父梁海滨一口气订了六十桌。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妈提前一周就跟我念叨,说你姨父这回要大办,谁劝都不听。我姨妈急得嘴上起泡,说办那么多桌,万一坐不满,丢人现眼。

姨父怎么说的?他把手一挥:"丢人?我梁海滨在化肥厂干了三十年,大小是个领导,手底下百来号人,能不来?"

他还说:"我那些老同事老朋友,听到我儿子结婚,挤破门框子要来。六十桌?我怕还不够坐。"

我妈把这话学给我听,我没接话。

因为我前一年回过一趟老家,去姨父家吃过一顿饭。那时候我就觉得,事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是前年冬天,我出差顺路拐到姨父家。

姨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炒鸡蛋、凉拌黄瓜,一锅炖排骨。吃饭时我随口问了一句:"姨妈,现在还有人给你们送菜吗?"

我这么问是有缘由的。

在我小时候,也就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代初,姨父家是我们整个家族最风光的地方。

那时候姨父刚当上副厂长没多久,家里的年货就没断过。今天这个送一筐土鸡蛋,明天那个扛一袋大米,后天又有人拎着十斤猪肉上门。姨妈常跟我妈抱怨,说东西多到冰箱塞不下,只能往我外公家里搬。

有一年过年,我跟着我妈去姨父家拜年。一进门,客厅堆得像个小卖部——箱装的苹果、成捆的粉条、罐装的罐头,还有几条烟。姨父坐在沙发上喝茶,穿一件藏蓝色夹克,见人就笑。

那时候他笑起来是真的开心。

可前年那顿饭上,姨妈听到我问"送菜"的事,筷子顿了一下,说:"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都是各管各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后来才知道,那几年化肥厂搞改革,推行竞聘上岗。不管你以前是班组长还是车间主任,现在都要重新竞聘。聘上了就干,聘不上就走人。

姨父虽然是副厂长,也得跟着跑业务。用他的话说:"不跑不行啊,厂子效益不好,上面盯着呢。"

一个要自己跑业务的副厂长,和以前坐在办公室拍板的副厂长,那是两码事。

说起来,姨父能有后来的地位,全靠他自己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他是一九六零年生人,老家在邻县农村。十八岁顶替他爹进了化肥厂当工人。那时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米八的大个,才一百一十斤。

我外公那时候是厂里的老机修工,手艺好,车间里说话有分量。我姨妈是厂里的会计,一九八七年从技校毕业分配进去的。

那时候给我姨妈说亲的人不少。有武装部干事的儿子,有商业局局长的侄子,还有车间主任介绍的退伍兵。我外公一个都没看上。

家里人不理解,说老何你挑花眼了?

外公说:"那些小伙子,哪个不是靠家里关系进来的?自己有什么本事?"

后来他看上了梁海滨。

外公相中这个瘦高个,是因为有一次车间一台设备出了故障,几个老师傅都没找出毛病。梁海滨那时候才进厂两年,蹲在机器旁边听了半天,然后指出是齿轮箱里一个轴承磨损了。

老师傅拆开一看,果然是。

外公还说,这小伙子不光手艺好,而且"上道"——领导交代的事,从来不打折扣,办得妥妥帖帖。

就这么着,外公拍了板,把我姨妈嫁给了梁海滨。

姨妈一开始不愿意,说他就是个工人,家里又穷。但外公坚持,说:"你嫁给他才能过上好日子。"

结婚头三个月,姨妈就哭着回了娘家。

她跟我外公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问才知道,姨父结婚后领的工资,一分钱没往家里拿,全花在送礼上了。

车间主任他爹过寿,他随了二十块钱礼。技术科科长的媳妇崴了脚,他买两斤苹果上门慰问。平时给工段长买烟、请班组长吃饭,更是家常便饭。

姨妈气得直哭:"我们自己的日子不过了?"

外公把姨父叫到家里,说:"送礼我不反对,但你得有个度。老婆孩子要吃饭的。"

姨父那时候也委屈。他说他马上要竞聘工段长了,一个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人脉,不主动一点,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他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

他说:"爸,我师傅手艺比我好十倍,但他一辈子闷头干活,结果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小组长。我不想跟他一样。"

外公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回去劝姨妈,说:"你就体谅体谅他吧。"说完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姨妈。

那是一九八九年,一百块钱不是小数目。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九九零年,姨父当上工段长。一九九五年提了车间副主任。二零零一年扶正成车间主任。二零零五年升到副厂长。

每升一级,家里的东西就多一分。

到了二零零八年,外公过七十大寿。那是姨父人生的高光时刻。

外公本来不想大办,说家里人吃顿饭就行。但姨父不同意,他说:"爸,您养大我媳妇不容易,这寿宴必须办得体体面面。"

他自己操办,自己订酒店,一开始订了二十五桌。

结果寿宴当天,来了五十桌。

多出来的二十五桌,全是冲着姨父来的。有合作单位的采购员,有厂里的班组长和技术员,还有一些姨父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记得宴会厅门口排着队签到。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挤到姨父面前,握着他的手说:"梁厂长,您去年来我们班组视察过,说我们那个阀门要换,我们换了,现在效率提高百分之二十!"

姨父笑着拍他肩膀:"好,好,年轻人好好干。"

外公坐在主位上,穿着姨父买的深棕色呢子中山装,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宴席散了以后,外公拉着姨父的手说:"海滨啊,这辈子,我没看走眼。"

姨父说:"爸,您放心,以后年年都给您办。"

可惜,他没等到"以后年年"。

寿宴的风光大概维持了五六年。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一开始谁都没察觉。

先是厂里效益下滑,化肥不好卖了。然后上面派了新厂长来,推行改革。竞聘上岗,末位淘汰,能者多劳多得多拿。

老员工们不适应了。以前只要不犯大错,就能在厂里干到退休。现在不行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姨父的位置也变得微妙。新厂长带来了自己的人,他说话不像以前那么管用了。

更要命的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吃他那一套了。

以前厂里的小年轻见了他,老远就鞠躬喊"梁厂长"。现在呢?新来的大学生见了他,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

有一次他在走廊拦住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学生愣了一下,说:"知道,梁副厂长。"然后低头看手机,脚步没停。

姨父回来跟姨妈吐槽半天,说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姨妈倒看得开:"人家凭什么对你点头哈腰?你又不给人家发工资。"

姨父被噎得说不出话。

说到表弟的婚礼,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筹备了。

表弟梁晓峰在省城工作,谈了个女朋友,是同事。两个人商量国庆节回来办婚礼,主要请亲戚和老家朋友。

表弟的意思是,办二十桌就够了。亲戚朋友坐一坐,热热闹闹,又体面又不铺张。

但姨父不同意。

他说:"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孩,转眼要结婚了。你爸我在这个厂干了一辈子,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二十桌?太少,让人笑话。"

他一拍板,订了六十桌。

姨妈急了:"六十桌?到时候坐满坐不满?"

姨父说:"坐不满?我手底下百来号人,一半来也有五十桌了。加上老同事老朋友、合作单位,六十桌都是往少了说。"

他那几天确实忙。白天在厂里打电话通知,晚上回家翻通讯录。这个老部下,那个老兄弟,一个没落下。

有天晚上我去他家里送东西,正碰上他打电话。

"老张啊,我儿子国庆结婚,你一定来……什么?出差?出差也得回来!我梁海滨请你,你敢不来?"

他哈哈大笑,挂了又拨下一个。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穿了件新买的暗红色POLO衫,头发特意梳过,肚子比前几年又凸了一圈。

他看起来信心满满。

我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

婚礼那天,我七点就到酒楼帮忙。

帮忙的都是自家亲戚。大家分头干活,摆喜糖、放烟、写座次表。

座次表是姨父亲手排的。他把"厂部领导"那一栏排在最前面,十几个名字,每个后面都备注了职务。

可是到了九点,亲戚们陆续来了,厂里的人一个都没见着。

九点半,亲戚坐了七八桌。宴会厅里零零散散,空桌子比坐人的还多。

十点,迎亲车队出发了。

我站在酒楼门口抽烟,眼睛盯着马路。我在等,等那些班组长、技术员、采购员,一个一个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红包,笑着跟姨父打招呼。

但他们没有来。

十点钟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是姨父的秘书,小周。

小周三十出头,瘦瘦的,戴黑框眼镜。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礼包,看见姨父就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说:"梁厂长,恭喜恭喜。"

姨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往马路上看。

"就你一个人?"姨父问。

小周愣了一下,说:"梁厂长,我一早就通知了,群发的消息,车间群、技术群、行政群,都发了。"

"那他们怎么没来?"

小周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们……都说知道了。"

知道了。

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儿子今天结婚,但我不打算来。

姨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站在酒楼门口,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我走过去,把烟拿下来,说:"姨父,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没动。

婚礼十一点十八分正式开始。

司仪在台上滔滔不绝,讲了一堆吉祥话。底下坐了多少人呢?我数了数,加上亲戚和两边乡邻,大概十五六桌。

四十五桌空着。

那些空桌子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喜糖,杯盘整齐,却没有人坐。宴会厅很大,层高很高,空调嗡嗡地吹着。稀稀拉拉的人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格外冷清。

表弟在台上敬酒的时候,脸一直绷着。新娘子倒是笑得甜,但我看得出来,她笑得也很勉强。

敬酒敬到我们这桌,表弟端着酒杯凑到我耳边说:"哥,我爸这回脸丢大了。"

他声音不大,旁边我姨妈听见了。

姨妈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放下筷子,扭过头擦眼睛。

姨父那天喝了很多酒。

他平时酒量不大,那天却一杯接一杯。亲戚们过来敬酒,他来者不拒。到最后舌头都大了,拉着我的手说:"小政,你说,姨父这一辈子,对谁不薄?"

我没说话。

他又说:"采购科的老刘,他儿子上大学没钱,是谁给他凑的学费?是我。车间的小赵,他丈母娘住院找不到床位,是谁托的关系?是我。我梁海滨对他们,哪一点对不起他们?"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我拍了拍他后背:"姨父,都过去了,别想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想不想的事。我就是想不通。"

婚礼第二天,表弟小两口就回省城了。

走之前表弟跟我妈说:"妈,你跟我爸说一声,以后这种事别再干了。他现在不是以前了,他自己心里没数,别人心里有数。"

我妈把这话学给姨父听,姨父半天没说话。

但他还是不甘心。他让小周暗中去打听,看看厂里的人到底怎么想的。

小周办事靠谱,花了三天,把情况摸了个大概。

他跟姨父汇报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

小周说,车间工人普遍是这个态度:现在竞聘上岗,你讨好领导有什么用?聘上了是你自己干,聘不上是谁也保不了你。花那个冤枉钱随礼,不如买点好的。

还有人说,自己这个岗位随时可能被优化,指不定哪天就不干了。这时候给领导随礼,不是打水漂吗?

还有一种说法更实际。有个班组长跟小周说:"梁厂长是大领导,我去随个礼,他能记住我是谁吗?转头就忘了。与其那样,我不如跟我们车间主任搞好关系,他多给我派两个好班次,比什么都强。"

最让姨父难受的,是那些老同事的反应。

小周说,几个跟姨父同一年进厂的老工人,现在都退居二线了,升职无望,也就不想掺和这些人情往来了。有人直接跟小周说:"我们都是要走的人了,还凑那个热闹干什么?"

小周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姨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茶杯,杯里的茶凉了都没喝。

过了好半天,他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他说:"时代真的变了。"

又过了两个月,姨父办了内退。

他在厂子里干了三十二年,从一个一米八的瘦高个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肚子凸起、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内退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小政,姨父退下来了。"

我说:"挺好的,歇歇吧。"

他说:"是啊,该歇歇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我该退场了。"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二零零八年外公七十大寿那天,五十桌酒席,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姨父站在宴会厅门口,红光满面,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寒暄。

那时候他以为,那种风光会陪他一辈子。

他错了。

时代变得太快了。以前那套"送礼、巴结、人情往来"的生存法则,在竞聘上岗、末位淘汰的新规则面前,一下子就失效了。

不是姨父不够好,是游戏规则换了。

后来我又回过一次老家,去看姨父。

他现在每天早起打太极,白天在小区里下棋,晚上跟姨妈散步。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有一次下棋,旁边一个老头认出了他,说:"你是不是化肥厂的梁海滨?以前当过副厂长的?"

姨父笑了笑,说:"那都是老黄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不甘,也没有遗憾。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想通了。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活法。强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