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失眠十年的老教授一个办法,十天后他哭着说谢谢
周老师第一次把安眠药从药盒里倒出来时,手抖得厉害。
三片白色药片落在桌面上,滚到一只旧茶杯旁边。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没伸手去捡,只问我:“小张,你说人要是连觉都睡不好,是不是就算老了?”
那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刚加完班,经过小区门卫室,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周老师坐在岗亭门口,身上披着件深灰色外套,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停在同一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
他七十岁,退休前在文学院教书。头发白了大半,背却还挺直。小区里的人都叫他周老师,哪怕他现在的工作只是替人登记访客、收收快递。
我把药片捡起来,放到他面前。
“您今天又没睡?”
“睡了。”他笑了一下,“躺了六个小时。”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愿意让我听出里面的疲惫。
我在岗亭的塑料椅上坐下。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周老师看了眼药片,又把它们拨到书旁边。
“十年了。”他说,“刚开始是偶尔睡不着,后来越来越频繁。医生开药,我就吃。半片不够,就一片。一片不够,再加一点。人是躺下了,脑子不肯停。白天也昏昏沉沉,记性比以前差,书看两页就忘。”
他说到最后,伸手把书合上。
“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去看过医生,也知道睡眠药不能自己随意加量或停药。我不是医生,更不可能靠一张纸、一首歌或者几句安慰就治好十年失眠。
但我也听得出来,他问的不是诊断。他只是被漫长的夜晚磨得太累,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好一点。
“周老师,我不敢说一个办法能让您不再失眠。”我说,“十年失眠,得认真听医生的。药怎么吃、要不要调整,您别自己做主。”
他看着我,眼神暗了一下。
我接着说:“不过,有些睡前的习惯,也许能帮您把夜里的压力放低一点。我们试十天。不是保证您十天后就能睡好,是每天做一遍,看看有没有一点变化。”
“什么习惯?”
“先把明天要操心的事写下来。再做一遍从头到脚的放松。最后,躺下以后不要求自己立刻睡着。困了就睡,不困就起来坐会儿,等有睡意再回床上。”
周老师皱起眉头:“就这些?”
“还有一件。您现在晚上喝那么浓的茶,尽量别喝。咖啡、浓茶、酒都别拿来帮睡觉。至于药,按医生交代的来,别因为试这个办法就自行减药。”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闻了闻,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我喝茶,是怕自己在岗亭里打瞌睡。”
“可您越喝越清醒,白天又越困。要不先从下午不喝浓茶开始?”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这番话值不值得相信。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本薄薄的记事本,翻到空白页。
“你把那三件事再说一遍,我记下来。”
我讲得很慢。他也写得很认真。
第一,睡前把明天的担心和要做的事写下来,写清楚下一步,不在床上反复盘算。
第二,躺下以后从头皮开始,慢慢把注意力放到额头、眼睛、肩膀、手臂、腹部、腿和脚上。不是逼自己睡着,只是让身体松一点。
第三,床是用来休息的,不是用来跟失眠较劲的。睡不着时,不盯钟、不反复算还剩几小时;如果越躺越烦,就起身到灯光柔和的地方坐一会儿,等困了再回床上。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我们再看这十天发生了什么。要是还是很难受,您就跟医生说清楚。”
他把药片收回药盒里,动作很慢。
“我试试。”
“还有,周老师,您不是一个人在弄这个。要是夜里情绪特别难熬,或者药让您不舒服,告诉医生,也告诉身边信得过的人。”
他点了点头,却没看我。
第二天晚上,我在门卫室门口遇见他时,已经快十一点。岗亭里没了茶香,桌上放着一个空玻璃杯,里面只有温水。
“浓茶没喝?”我问。
“下午喝了半杯,后来忍住了。”他说,“晚上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很正常。习惯不是一天就改掉的。”
他把记事本翻开给我看。纸上写了好几行,字迹端正,最后还加了一句:如果没睡着,不要骂自己。
“这句是您自己添的?”
“我教了半辈子书,给学生批论文时,总叫他们别怕改错。轮到自己,倒是天天骂自己没用。”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天之后,我没有天天问他睡得怎么样。我怕每次遇见都问“睡着了吗”,反而让睡觉变成一场检查。只是路过岗亭时,我会看看他是不是又泡了浓茶,有时跟他聊两句书,有时什么也不说。
第三天清晨,我去买早餐,周老师刚从岗亭里出来。
“昨晚怎么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两点多醒了一次。醒了以后,我没看钟,起来坐了一会儿。后来觉得困,又回去躺着。”
“比以前好些吗?”
“我不敢说。”他想了想,“至少没有躺在那里,算自己还要熬几个小时。”
这句话让我觉得,那几行字至少在某个地方起了作用。
但周老师没有立刻变好。
第四天,他午后在岗亭里打瞌睡,快递员按了两次喇叭才把他叫醒。他睁开眼时,一脸惊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拽回来。
“昨晚是不是没睡?”我问。
“睡了几小时,记不清。”他揉着脸,声音发哑,“我一醒就想,完了,今天又要毁了。”
“先别替今天下结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去社区诊所复诊。我下班时正好碰见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小袋药。他说医生让他继续按原来的方案服药,不要擅自加减;还让他把夜里醒来的情况记下来,回头再看怎么调整。
“医生问我是不是总想着一定要睡够几个小时。”周老师说,“我说是。越睡不着,越怕第二天精神坏掉。医生说,先别把每个夜晚都当考试。”
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想把它记住。
“我这十年,确实天天在考试。”他说,“早上起来就给昨晚打分。睡得好一点,庆幸半天;睡得差一点,觉得自己又失败了。”
第五天,他在门卫室的值班表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夜里醒来,不看钟。
我看见时,他正拿抹布擦窗台。
“这算不算给自己立规矩?”
“算提醒。”他说,“规矩太多,最后又成了另一场考试。”
他把那张纸条压平,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第六天晚上,小区停了一次电。岗亭里的灯灭了,门外的路灯也没亮。周老师坐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照着他的脸。
我正好从楼里出来,问他怎么不开手电。
“怕太亮。”他说,“我刚才在里面坐着,忽然想起以前教书的时候。宿舍里有个学生,期末考试前总来办公室,说自己一夜没睡。我当时只会跟他说,早点睡,别想太多。”
“他后来怎么样?”
“毕业了。”周老师把手机屏幕按灭,“那会儿我觉得,睡觉是件简单事。闭上眼就行。现在才知道,越想把眼睛闭上,眼睛越睁得开。”
停电恢复后,他没有马上回岗亭,而是坐着看了一阵暗下来的天空。
“以前我以为睡不着是我不够努力。”他说,“现在想想,我可能太努力了。”
第七天早上,他告诉我自己睡得比前几天安稳一些。
“中间还是醒了。”他说,“但我没慌。醒着的时候,我就坐了一会儿。回去以后也没盯着自己有没有睡着。”
“那就记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在当天的空白处写了几字:醒过,没慌。
写完,他把本子放回口袋。
“我以前记的是几点睡、几点醒,像查岗一样。”他说,“现在我想记记自己做对了什么。”
我没有说“您已经快好了”。一周还不够说明什么,十年也不是几天就能一笔勾销。睡眠有起伏,几晚好转不代表从此不再失眠。
我只说:“这么记也挺好。”
第八天,周老师的儿子来了。
他叫周启,三十多岁,在外地工作。那天他提着一袋水果走进门卫室,一见父亲就皱眉:“爸,你怎么还在上夜班?你这个年纪,睡不好还硬撑,回家住不行吗?”
周老师把水果放在桌上:“我住在这里挺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周启压低声音,“我给你打电话,你总说没事。你到底睡得怎么样?”
周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我站在门外,正想退开,周启看见了我。
“您是小张吧?我爸说过你。”
周老师抬眼瞪了他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说你给他讲了睡前写担心的事。”周启说,“爸,你要是失眠这么久,就应该早点跟我说。不能只靠自己琢磨。”
周老师把记事本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没靠自己琢磨。我去看过医生,也在按医生说的做。小张只是提醒我,别在床上跟自己打架。”
周启翻了翻本子。他看到“醒过,没慌”那一行,手指停住了。
“这就算好了吗?”
“不是。”周老师说,“也不是没用。”
父子俩隔着桌子站着,谁都没先坐下。
周启终于拉过一把椅子:“你要是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半夜打给你,让你也别睡?”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周老师把本子收回去,“可我不想把每次醒来都变成一件大事。”
周启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那你至少告诉我实际情况。别每次都说挺好。”
周老师看着他:“行。我不瞒你,但你也别一听我睡不好,就马上要我辞掉工作、搬去你家。那不是一回事。”
周启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周老师说,“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但这十年,我不是没人管。我也得学着管自己。”
那天下午,周启没有劝他搬走。他坐在岗亭里陪父亲吃了水果,临走前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记事本后面。
“如果不舒服,真打给我。”
周老师把号码看了两遍,合上本子。
“好。”
第九天晚上,我经过岗亭时,周老师正把桌上的茶叶罐收起来。
“这罐茶怎么了?”
“放到白天喝。”他说,“晚上我就喝水。”
“这十天变化最大的是这个?”
“不是。”周老师把罐子塞进抽屉,“最大的变化是,我不再觉得只要今晚醒了,十年就白熬了。”
他那天没有告诉我睡了多久,只说醒来以后没有看钟。
第十天清晨,我在小区门口遇见他。
天还没亮透,路面湿漉漉的。他站在岗亭外,手里拿着那本记事本,眼睛红得厉害。
“小张。”他叫住我。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先把记事本递了过来。封面被磨得发软,边角也卷了起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大概十点半躺下。”他说,“半夜醒过一次,没看钟。后来又睡着了。早上六点,我自己醒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十年了。我第一次醒来时,不是先去摸药,也不是先看时间。我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的鸟叫,才知道天亮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圈更红了。
我想说“太好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一个夜晚不能证明以后永远都不会失眠,更不能证明我教的办法治好了他。
“您去看过医生,按医生的方案继续治疗,也坚持了这十天。”我说,“昨晚睡得踏实,是这十天里一件很好的事。以后要是又有反复,也不代表前面都白做了。”
周老师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来告诉你我好了。我是想跟你说谢谢。”
他的手指捏住记事本的封皮,指节有些发白。
“谢谢你没跟我说保证我十天就能睡好。你只是让我先别跟自己打仗。”
他眼泪落下来时,没有抬手去擦。晨风把他的白发吹得有些乱,他站在岗亭旁边,像是终于可以承认自己很累,也终于不用急着证明自己已经没事。
我陪他站了一会儿。
过了几天,周老师把本子还给我看。十天里的记录没有什么神奇的变化。前几页写着“醒来三次”“半夜心慌”“白天犯困”,中间有一行“夜里醒了,坐了一会儿”,后面又写着“睡得还行”“没看钟”“早上自然醒”。
他把最开始写的那句“如果没睡着,不要骂自己”圈了起来。
“以前这句话我只是写给自己看。”他说,“现在我觉得,写得不算错。”
他仍然会有睡不好的夜晚,也仍然按医生的交代用药、复诊。他没有把药盒扔掉,也没有把十天当成某种治愈的期限。只是晚上不再用浓茶撑着,不再一醒就盯钟,也不再把每一个夜晚都当成自己输掉的证明。
有一晚,我又加班到很晚。
路过门卫室时,里面的灯已经关了。岗亭窗户留着一条缝,桌上那只旧茶杯空空地放着。周老师的记事本合在旁边,封面上压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他写给自己的提醒:
醒了也没关系。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里面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承诺,更不是奇迹。只是一个七十岁的老教授,在失眠十年之后,终于不再逼自己立刻睡着;而这天夜里,他可以先安心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