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得一张好脸,却是怂包。
继姐打碎了太后赏的玉观音,说是我偷去卖了。
父亲厌我,直接二十板子把我卖进侯府,给世子当试婚丫鬟。
试婚那夜,我盯着席面直咽口水。
陆怀璋把整只八宝鸭推过来。
“吃完再干活。”
就这一只鸭子,我跟了他五年。
他极爱看我没出息的样子。
越是没出息,赏我也越勤。
银锞子、扳指、云锦褂子,我转头就托人换成现银。
府里笑我眼皮子浅,是世子爷最便宜的玩意儿。
直到正室进门,是我那位继姐。
她认出我的第一天,就罚我跪在雪地里背《女诫》。
陆怀璋掀帘看了一眼。
“主母教你规矩,是为你好。”
我跪得笔直,心里拨算。
卖身契上赎银八十两。
我匣子里,已攒了一百三十六两。
够赎身,还够支个馄饨摊,一天三顿,顿顿有肉。
......
“把这盆炭火端过去,别冻坏了人。”
姜心瑶婆子抬了抬下巴。
婆子会意,将炭盆搁到我膝前,近得几乎抵住裤管。
热气隔着薄裤往上窜,火苗舔着裤管,发出滋滋响。
我往后缩了半寸,后背抵住婆子手里的粗木棍。
“夫人发善心赏你火烤,你还敢躲?”
姜心瑶拢紧了狐裘。
“妹妹,姐姐也是怕你冻坏了身子,回头世子爷又要心疼。”
我垂着眼,声音发颤。
“奴婢谢夫人赏,奴婢接着背。”
竹帘被挑开,陆怀璋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世家公子沈确摇着折扇,瞅了我一眼。
“怀璋,这就是你屋里养了五年的那个通房?”
陆怀璋的目光掠过我的膝头,眉心一蹙。
我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
“世子爷……”
陆怀璋抬脚走下台阶。
姜心瑶迎上去,顺势挽住他的胳膊。
“妹妹方才拿旧日情分压春桃,我怕她往后同下人起争执,这才让她背几篇书,静静性子。又担心她着凉,取了炭盆放置一旁。”
陆怀璋垂眸扫过,脚步微顿。
“炭盆挪远些。”
婆子闻言立刻用铁钳夹走炭盆。
姜心瑶站在他身侧,指尖轻轻点了点发簪。
我认得那个动作。
从前在姜家,每逢她这般动作,我娘留下的东西便要少一件。
“奴婢知错。”
沈确啧了声。
“当年在猎场,你还说往后不让她受委屈。这才几年,就舍得让她跪雪地了?”
三年前围场秋猎。
陆怀璋坠马伤了腿,发着高热困在山谷里。
我背着他爬了整夜,肩膀被碎石磨的血肉模糊,硬是把他背回营帐。
那时他攥着我的手。
“月汐,等我袭爵,定给你个名分。”
那只手如今拢在狐裘袖边,任姜心瑶挽着。
“今时不同往日,心瑶刚进门,下人若是不服管教,日后如何掌家?”
陆怀璋说完,摸出一只碧玉镯子,丢在我面前。
“今日是你的生辰,本想带你去醉仙楼吃席。”
“既犯了错,席面就免了。这镯子就当作生辰礼物。”
我顾不上膝盖的疼,连忙趴下去把镯子捡进怀里。
“奴婢谢世子爷赏。”
这水头的碧玉,城南当铺的刘掌柜最喜欢,少说能当三十两纹银。
醉仙楼一顿席,吃进肚子里就化了,哪里比得上真金白银实在。
沈确噗嗤一声。
“怀璋,你这丫头眼皮子浅成这样?”
姜心瑶掩唇轻笑。
“让公子见笑了。”
“夫君,醉仙楼的烤鹿肉该凉了,咱们快走吧。”
“妹妹既认了错,背完这一篇便回去吧,省得又有人说我苛待她。”
陆怀璋目光落到我脸上。
他拧了拧眉头,声音沉了几分。
“姜月汐,今日的醉仙楼,当真不去?”
“往年少带你去一次,你都要扯着本世子的袖子哭上半宿。”
“今日倒这么懂事?”
我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从前扯着那里,能换一盘肉,运气好,还能得几钱赏银。
如今,那儿已经有她人。
我低头,声音恭顺。
“奴婢不敢恼。”
“奴婢有这只镯子就够了,谢世子爷体恤。”
陆怀璋抿了抿唇。
“好。你倒是好打发。”
他转身出了院门,咯吱一声响。
四周静了下来。
等背完最后一行,廊下已没了人。
我扶着地起身,膝头一软,又跪了回去。
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的挪回耳房。
刚推开门,雪团就扑到我脚边。
这是两年前我从厨房救回来的白狐狸,取名叫雪团。
它一条后腿有些跛,极通人性,夜里都窝在我脚边给我暖被窝。
我坐在床沿,掀起裤管。
膝上烫红了一片。
雪团凑过来嗅,我拿手挡住它,摸出半块杂面饼,掰碎了放在掌心。
“快吃吧。”
随后,我撬开床底的青砖。
匣子里的银票和碎银子码的整齐。
我把镯子放进去,就听见院里有脚步声,忙将匣子塞回,压好青砖。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姜心瑶站在门口,捏着帕子捂住口鼻。
“世子爷说了,西厢房离主院近,以后改做我的小库房,这耳房就拿来堆杂物。”
“今日天黑前,你搬去后罩房的大通铺。”
这间耳房虽小,却是当年我陪陆怀璋试婚后,亲手布置的。
窗棂上贴着我剪的窗花,墙角摆着陆怀璋替我打的木架子。
那时候他坐在我床沿上,捏着我的下巴。
“这么点地方也值得你折腾,以后把整个西跨院都拨给你。”
如今西跨院成了姜心瑶的陪嫁丫鬟住处,连我这间小小的耳房也要被收回去。
我起身垂手站好。
“是,奴婢这就收拾。”
脚边的雪团被生人惊动,朝着姜心瑶呲了呲牙。
姜心瑶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撞进刚走进院子的陆怀璋怀里。
“夫君!这畜生要咬我!”
陆怀璋扶稳姜心瑶,压低了声音。
“从前留你养它,是看它温顺。如今敢冲人龇牙,还留着做什么?”
我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世子爷饶命!雪团从不出耳房,绝对不会冲撞夫人的!”
“它是奴婢养了两年的,求世子爷开恩!”
陆怀璋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方才让你认错,你一句也不辩。为只狐狸,倒肯求我了?”
他嘴角绷紧,将手收回袖中。
“要么你现在亲手把它扔出侯府,要么本世子让人当着你的面剥了它的皮。”
我抱起雪团,止不住的发抖。
“奴婢这就把它送走,绝不留它在府里碍夫人的眼。”
临出门前,我借收拾旧衣的遮掩,将镯子贴身藏好。
出侯府后,我一路跑到城南的刘记当铺。
刘掌柜接过那只碧玉镯子,凝了神。
“三十五两。”
“掌柜的,给三十两,剩下五两,劳烦您替我养这只狐狸三天。”
“若是耽搁了,也求您别将它丢出去,再等我几日。”
刘掌柜看我一眼,叹了口气。
“放在后院笼子里吧。”
回到耳房时,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砸的稀烂。
木架子倒在墙角,窗花被扯下一半,剩下半张随着穿堂风轻轻地颤。
厨房的柳妈端着一碗撒了花生碎的面走进来。
“世子夫人吩咐了,以后府里的膳食全按夫人的口味做,夫人爱吃花生,往后每顿都加。”
我看着花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沾不得半点花生,吃下去浑身红疹,喉咙发紧。
这五年里,全府膳食禁绝花生,连陆怀璋自己也跟着戒了。
“世子爷知道?”
柳妈冷笑一声。
“世子爷说,往后厨房听夫人的。”
“姑娘若要另开小灶,自去同世子爷说。我们做下人的,只管照吩咐办事。”
“劳烦柳妈跑一趟,放着吧,奴婢一会儿就吃。”
等柳妈走远,我端起那碗花生面,直接倒进泔水桶里。
第二日一早。
春桃就过来传话,让我去正院伺候梳洗。
我端着铜盆走进内室时,陆怀璋正替姜心瑶描眉。
听见脚步,他从铜镜里看了我一眼。
“昨日的书背完了?”
“回世子爷,背完了。”
“往后记着规矩,少吃些苦头。”
我把铜盆放稳,应了声是。
姜心瑶转过头,目光落在我发间一根银簪上。
“哟,妹妹头上这根簪子倒是别致,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
“莫不是我出嫁前丢的那根?”
我手猛地收紧。
这根红珊瑚银簪,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当年被卖进侯府时,嬷嬷搜身把簪子抢了去。
后来,我替陆怀璋试过一杯毒酒。
他问我要什么赏,我只求他替我找回这根簪子。
我抬起头,看向姜心瑶。
“回夫人,这是奴婢亡母的遗物,不是夫人的东西,不能给夫人。”
姜心瑶眼圈红了。
“我不过问一句,妹妹何必急着拿亡母堵我的嘴?你说是你的,总得容我仔细看看。”
陆怀璋放下眉笔,转身看着我。
“取下来给夫人看看。”
“世子爷,这是您当年替奴婢找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发间。
“既是我找回来的,验明白了,自会还你。怕什么?”
我望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姜心瑶拿帕子按着眼角。
“罢了,我初来乍到,哪里动得了夫君旧人的东西。”
陆怀璋眉头一沉。
“一根簪子,也值得你们争成这样?月汐,先拿下来。”
我看着陆怀璋。
他记的这簪子的来历。
只是我娘留下的东西,比不过新夫人的脸面。
“怎么,连本世子的话也不听了?”
陆怀璋见我不动,声音冷了下来。
春桃立刻上前,一把扯下我头上的银簪,连带着几根头发。
姜心瑶接过银簪,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许是我记错了。这成色,确实不像我的。”
陆怀璋重新拿起眉笔,朝镜前抬了抬下巴。
“还她便是。过来,眉尾还没描好。”
姜心瑶侧身坐回去,随手将簪子别进伏在脚边的狗的颈毛里。
“夫君,我瞧着这丫头今日脾气大得很,想来是平日里月例银子拿多了,养肥了胆子。”
陆怀璋瞥了我一眼,见我一声不吭,皱紧了眉头。
“先停一个月月例,小灶也撤了。”
我福了福身,目光扫过那只狗。
“奴婢遵命。”
转身走出正院时,管家正在廊下核对账目。
老侯爷上个月病逝,临终前念我伺候世子多年,曾当着族老的面发过话。
府里伺候满五年的奴婢,只需按原身价的四倍交足赎银,便可去管家处领契放良,无需主子再签字。
我原身价二十两,四倍便是八十两。
今日正好是我进府满五年的日子。
我回到后罩房,趁着四下无人,收拾起了东西。
贴身藏好的银钱。
五年时间,除了娘的银簪。
我没留下一件首饰,连双像样的绣鞋也没有。
趁着正院摆午膳的工夫,我从后院狗洞钻过去,将那只狗按住,拔下了颈毛里的银簪。
簪头缠着几缕狗毛,我蹲在墙根,一点点摘干净。
将它别进发间,转身去了账房。
老管家看着我递过去的银票,叹了口气。
“丫头,你真想好了?出了这侯府的门,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将银票推得更近些。
“想好了,多谢管家。”
老管家抽出那张卖身契,盖上红印,连同一张放良文书一并递给我。
“从后角门走吧。”
我接过卖身契,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过我的名字,纸灰一片片蜷进铜盘。
又将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若世子爷问起银钱的来路,劳烦您把这个给他。免得他再说,我偷了府里的东西。”
老管家抬头看了看我,最终只点了点头。
出了侯府,外头的日头正好。
我先去了当铺,抱出雪团。
然后径直去了南城根的九曲巷,花五十两银子盘下了一间小铺面。
铺子不大,后头却有一间能住人的小屋。
收拾妥当,便挂上了姜记馄饨的木牌。
而此时,陆怀璋刚刚散了衙门里的应酬,带着一身酒气踏进正院。
姜心瑶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陆怀璋揉了揉眉心,习惯性的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姜月汐呢?让她去炖碗醒酒汤来,要加两勺蜂蜜。”
姜心瑶动作一顿,勉强笑道。
“我让厨房去炖就是了,何必非要指使她。”
“厨房炖的火候不对,只有她熬出来的不苦。”
他在椅中坐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搁了回去。
“午后也没来回话?”
姜心瑶摇了摇头。
陆怀璋扯开衣领,径直往外。
“不就是拿她一根簪子看看,还要记到晚上?”
他说着,跨过门槛,脚步却越走越快。
到后罩房,他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姜月汐?”
屋里空荡荡的,角落的床铺上只有一张草席。
陆怀璋眉头拧紧,转身去了耳房。
耳房里堆满了杂木柴火,床底青砖被撬开着,里面只有一个木匣子。
他俯身将匣子拎起来,翻过一遍,又扔回地上。
“来人!管家呢?”
老管家一路小跑着进院,手里还捧着一个托盘。
“世子爷,月汐姑娘今日午时已交足八十两赎银,领了放良书出府了。”
陆怀璋死死盯着托盘上的八十两银票,半晌才开口。
“你说什么?她哪来的八十两?”
老管家将托盘往前递了递。
“姑娘怕您问,留下了这个。”
陆怀璋一把抓起册子,瞳孔猛的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