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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人:这么贵的东西,中国人天天当水喝,太羡慕中国人了!

土耳其人:这么贵的东西,中国人天天当水喝,太羡慕中国人了!
“你们真把茶当水喝?”
那天晚上,伊斯坦布尔来的穆拉特站在厂区门口,盯着我手里的搪瓷缸,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缸里泡着一把茶梗,水色发黄。我刚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穆拉特伸手拦住我。
“等一下。这是中国茶?”
“算是吧。”我说,“厂里小卖部买的,十几块一袋。”
他把我的搪瓷缸接过去,低头闻了闻,又仰脸看我。
“十几块一袋?”
“嗯,够喝挺久。”
他没再说话,手指捏着杯沿,盯了半天。那一刻我才发现,他不是在嫌弃茶不好,而是真的想不明白。
他来我们这家茶具厂谈采购,随身带着一份土耳其市场的报价单。上面有一行中国绿茶的进口价,换算下来,一公斤比他本地常喝的红茶贵了好几倍。
在他眼里,中国茶是贵的,是装在精致罐子里、用小壶慢慢泡出来的东西。
可我手里的茶,正被一个刚下夜班的工人当水喝。
“你们不觉得浪费吗?”他问。
我把杯子拿回来:“你说茶叶?”
“不是茶叶。”他摇头,“是你们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喝它。”
我没听懂。
穆拉特把报价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他说,等他把这件事弄明白,再决定要不要签采购合同。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想找个压价的理由。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句话不是生意上的试探。
他是真的羡慕。
穆拉特三十九岁,在土耳其西部一座靠海的小城长大,家里做茶叶和香料生意。他父亲经营过一家不大的杂货铺,货架上总摆着几种红茶,客人进门买一包,父亲会先拿纸包好,再用秤称。
他从十几岁起就在店里帮忙,记价格、搬货、算账。那里的茶不算奢侈品,谁家都喝。但好茶要留着,平常喝的茶也有讲究。
客人来访时,母亲会把小玻璃杯摆出来,煮好的茶颜色很深,杯子里只倒一半。家里人不赶时间,就坐着慢慢喝;赶着出门的人,也会把最后几口喝完再走。
茶在他家里不只是解渴的东西。
它和待客、停下脚步、把一段谈话好好说完连在一起。
所以,穆拉特第一次看见中国工人拿大杯子泡茶,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不是没见过便宜茶。
他见过的是,茶要么煮在壶里等人来喝,要么装在杯里端给客人。很少有人把一大把茶叶丢进杯子里,灌满开水,提着它穿过车间,渴了就喝一口。
更少有人喝完以后,随手添水。
“你们为什么不怕茶变淡?”他问。
“淡了再放点茶呗。”
“如果泡得不好呢?”
“那就喝呗。”
我说得随意,穆拉特却像听见了一句很难接受的话。
我们厂里做茶具,车间在一栋旧楼里,前面是打包间,后面是仓库。仓库里堆着纸箱和陶壶,墙角有个烧水桶,谁渴了都能去接水。
我叫陈立,四十三岁,负责跟进海外订单。说是负责,其实公司不大,接待、翻译、核对包装,有时连货车没到都得打电话催。
我喝茶也没什么仪式。
车间太忙,泡一壶正经茶来不及。我把茶叶放进杯子里,水冲进去,干活的时候端起来喝。等茶叶落下去,味道淡了,再去接一杯热水。
穆拉特第一次看见我喝茶,就是在这样的地方。
他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门口透气。那天是傍晚,天刚黑,车间里还亮着灯。我刚把一批茶具的外箱标签核完,袖口卷到胳膊肘,手边摆着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
他看我喝完一口,问:“你喝的是哪一种?”
我把杯子递给他看。
他凑近了看,先看茶叶,再看缸身。缸边掉了一块漆,里面的茶渍洗不太干净。
“这个杯子多久了?”
“十来年吧。”
“你一直用它喝茶?”
“差不多。”
他轻轻点头:“茶也喝十年?”
“茶肯定换过。”
穆拉特笑了一下,似乎终于找到一件他能理解的事。
“至少杯子有故事。”
我说:“杯子有什么故事?不漏水就行。”
他又看了一眼茶叶:“这杯茶值多少钱?”
“茶叶吗?十几块。”
“十几块人民币?”
“嗯。”
他怔了怔。
我怕他觉得我故意说便宜货,赶紧补了一句:“小卖部那种,不是什么好茶。你要喝好的,样品间有。”
“不是。”他把手收回去,“我是在想,为什么你喝它的时候,像喝水一样。”
那时我只当他在说价格,随口讲了几句。
中国茶种类多,价格差得也大。便宜的茶叶能装一大袋,贵的茶也可以按小罐卖。有人喝茶看产地、季节和做法,有人就图热乎、解渴、顺口。
“这不矛盾。”我说,“都是茶。”
穆拉特没接话。
第二天,采购谈判开始了。
他要的是一批适合土耳其市场的中国绿茶和茉莉花茶。我们提供了三种规格:散装茶、普通袋装茶和礼盒装茶。
报价单刚拿出来,他就用笔点着礼盒那一栏。
“这个价太高。”
“礼盒的包装、运输和检测成本都在里面。”
“茶叶本身呢?”
“茶叶本身也有等级差别。”
他把三种样品拆开,分别闻了闻。礼盒里的茶芽完整,香气清爽;普通袋装的叶片略碎,味道厚实;散装茶看起来最普通,泡出来却很耐喝。
他尝完以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把最贵的给我们看,把便宜的留给自己?”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自己喝哪一种?”
“普通的。”
“最便宜的?”
“看人。有的人喝好茶,有的人喝便宜的。”
穆拉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显然并不满意。
“你们的出口价比本地茶贵,市场上却能买到这么便宜的中国茶。是不是好的都出口了,普通人喝的其实不是好茶?”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一部分出口茶确实是高等级的。”我说,“但不是所有出口茶都比国内贵,也不是国内便宜的就一定不好喝。你要卖给什么人,决定你买什么货。”
他指着那袋散茶:“这个,你们自己的员工喝吗?”
“喝。”
“每天?”
“每天。”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你把这袋茶装进样品箱。”
我以为他要拿去检测,便在袋子上贴了标签。
穆拉特又问:“你们厂里其他人也喝吗?”
“有的喝茶,有的喝咖啡,还有人喝白开水。”
“他们都知道茶的价格吗?”
“有必要知道吗?”
这话让他停了一下。
谈判最后没有签字。
穆拉特说,他想去厂里看看,也想看看普通人平时喝的茶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他要看生产流程,就带他去包装车间。
在那里,他看到十几个工人围着打包桌,桌上放着一次性纸杯和两只保温壶。一壶是开水,一壶里泡着茶。
有人往杯里放茶包,有人直接从保温壶里倒茶。一个中年女工把一只玻璃杯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团很大的茶叶。
“陈主管,帮我添点水。”
我替她接满了。
穆拉特站在旁边,盯着那杯茶。
“这也是你们的日常?”
女工笑了:“不然呢?上班总得喝点东西。”
穆拉特问她:“你喝的是什么茶?”
“便宜茶,买一袋能喝一阵子。”
“你觉得它好吗?”
女工想了想:“挺好。耐泡。”
“你会为了喝更贵的茶,少喝一点吗?”
她没听懂,转头看我。我替穆拉特解释了一遍。
女工笑得更大声了:“我又不是天天过节。普通茶喝着顺口,干活的时候不心疼。好茶过年有人送,我也会喝,但不会天天拿来泡一大杯。”
她说完,把杯子推回去,继续封纸箱。
穆拉特在一旁站了很久。
出来后,他问我:“她说不心疼,是什么意思?”
“茶便宜,随手泡。洒了也不觉得可惜。”
“可茶叶是茶叶,为什么洒了会心疼?”
“贵的当然心疼。”
“所以她不是觉得茶不值钱,而是觉得这点茶不值得她惦记?”
我想了想:“差不多。”
穆拉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拿过许多茶样,也摸过许多包装。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掌心有一点被纸箱磨出来的薄茧。
“我父亲以前总说,茶不能糟蹋。”他说,“泡多少,喝多少。剩下的茶要倒掉,杯子要洗干净。那时我以为,这就是尊重茶。”
“那也没错。”
“可你们好像不是这么想。”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不是不尊重茶。你们是不需要每天提醒自己,它值不值钱。”
那天晚上,我请他去附近吃饭。
餐馆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老板把一壶大麦茶放在桌上,没有单独收费。穆拉特先看壶,再看菜单。
“这壶茶多少钱?”
“免费。”我说。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问了服务员。服务员点头:“茶水不要钱,喝完了可以添。”
穆拉特端起杯子尝了一口。
“不是茶叶泡的?”
“不是大麦吗?”
“也是日常的东西。”我说。
他把杯子放下,问:“你们为什么总说日常?”
“因为就是每天会遇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壶。壶里冒着热气,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我以前觉得贵的东西应该被珍惜。”他说,“现在看来,你们是把一些贵的东西变得普通。”
我说:“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变普通。可能只是选择多。”
“选择多?”
“贵的有贵的,便宜的有便宜的。有人买来送礼,有人买来喝。至少不会只有一种价钱。”
穆拉特沉默着喝了几口。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你家里也天天喝茶吗?”
“我妈喝得多。我爸以前喝,后来血压高,少喝了。”
“你呢?”
“我这不就在喝。”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三天,穆拉特去了我们合作的茶叶供应商那里。
我陪他一起去。供应商姓许,五十多岁,在一个小镇经营茶叶加工点。那里没有大牌子,也没有漂亮的展示柜,只有两排货架、一台旧烘干机和几间堆放茶叶的屋子。
许老板端来两杯茶。
一杯是他刚做好的新茶,色泽清亮,香气很轻;另一杯用的是日常喝的茶,茶味更重,回味略苦。
穆拉特先喝新茶,随后又喝了另一杯。
“你更喜欢哪杯?”许老板问。
“第一杯。”穆拉特说。
“为什么?”
“香气好,入口也舒服。”
“第二杯呢?”
“味道重一些。”
许老板笑了:“那你要卖给谁?”
“现在还不知道。”
“那就两种都带回去试试。”
穆拉特低头看着杯子:“在我们那里,好的中国绿茶卖得贵。客人买来送礼,或者是对茶有兴趣的人自己喝。普通茶不一定有人愿意买,因为他们觉得中国茶就应该贵。”
“那是你们怎么讲的。”许老板说,“你要是只说高山、嫩芽、手工,当然卖的是高档货。你也可以告诉他们,这杯茶不是摆在柜子里给人看的,是拿来每天喝的。”
穆拉特挑了挑眉:“普通人会信吗?”
“你得先让他喝。”
许老板把那杯日常茶又续了一次水。茶香淡了些,味道却还在。
“这一杯能泡几次?”
“看茶叶。这个至少三四次。”
“泡到晚上呢?”
“也行。只要别把水闷坏了。”
穆拉特捧着杯子,认真听着。
“你们不怕茶叶泡久了不好喝?”
“有人喜欢淡,有人喜欢浓。喝茶又不是考试。”
许老板的话很随意,却让穆拉特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那股谈生意的紧绷感总算松了一点。
我们从加工点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回镇上的车走得很慢,窗外是一片片低矮的房屋和亮起的路灯。
穆拉特忽然说:“我父亲现在还在店里。”
“还做茶叶生意?”
“做。他已经七十多岁,算账还是比我快。”
“你经常给他打电话吗?”
“每天。”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觉得,他太小心了。茶要封好,杯子要收好,价钱要记清楚。后来我离开家,才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每次买货都怕买错,每次卖出去都怕卖便宜。”
“做生意不都这样?”
“是。”他望着车窗外,“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把茶也弄得太紧张了。”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穆拉特住在厂区附近的招待所。他给父亲打了电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去送文件时,听见他在房间里说:“我喝了一种很普通的中国茶。”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穆拉特笑起来:“不是,他们没有把好茶都藏起来。他们有些人天天喝贵的,有些人喝便宜的,也有些人不知道手里的茶到底多少钱。”
他听了一会儿,又说:“对,我也觉得奇怪。”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再看礼盒报价,而是把那袋普通散茶摊开,重新核对了克重、干燥度和包装材料。
他要求把散装样品做成小规格,标签上用当地语言写清楚茶叶类型、建议水温和大致泡法。
我提醒他:“这会增加印刷和分装成本。”
“我知道。”
“要是卖不出去,退货怎么办?”
“先少量试。”
“客户可能觉得价格低,怀疑质量。”
“那就让他们先喝。”
我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认为,茶贵才显得好?”
“我之前以为,贵是因为稀少。”他说,“现在我想试试,便宜一点的茶,能不能也被认真对待。”
“这不是同一件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打算把它叫成顶级茶。”
他拿起包装样稿,指着正面的一行字。
上面写着:适合每天喝的中国茶。
穆拉特说:“不要写什么神秘东方,也不要写得像礼物。这种茶就告诉客人,它可以放在家里,早上泡一杯,下午再添水。”
“你确定?”
“确定。”
“你父亲会同意吗?”
他把样稿放下:“他可能会说我做得太随意。”
“那你还要做?”
“要。”
这一次的合同没有立刻签。
穆拉特坚持先带一批样品回去,让店里的客人试喝。我们商量了两天,最后定下了一批不大的货量,里面有茉莉花茶、炒青绿茶和普通红茶。
没有礼盒,也没有镀金的罐子。
茶叶装在结实的袋子里,袋子不大,能让人买回家试一试。
货发走后,穆拉特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第一天,他说店里的老客人问:“这是不是中国最便宜的茶?”
第二天,他说有位退休教师喝完后,问能不能再买一袋。
第三天,他说年轻顾客觉得包装太朴素,想要更小的试喝装。
我回他:“这不就是在慢慢摸市场吗?”
他答:“是。我只是没想到,大家不一定要买贵的,也不一定想被说服。”
一个月后,穆拉特给我寄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小店的窗台,摆着几袋普通茶。旁边放了几个玻璃杯,杯子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一个杯口还缺了个小角。
照片下面写着一句话:
“今天有六个人试喝。有人说像家里喝的茶,有人说太淡,还有一个人说想带去办公室。”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穆拉特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父亲也喝了。他说味道不坏,就是不该把茶泡那么久。”
我问:“你怎么回的?”
“我给他续了一次水。”
后来,穆拉特又来过一次。
他到厂里时,正赶上我们做一批新的普通茶包装。包装线旁边的工人一边封袋,一边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机器边上。有人喝的是白开水,有人喝的是茶,还有人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速溶咖啡。
穆拉特没有问他们喝的是什么。
他先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玻璃杯,给自己倒了点热水。那杯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杯身很薄,杯口收得很窄。
他掀开随身带来的茶叶袋,抓了一小撮放进去。
我看见他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以前我会称。”他说,“怕放多了。”
“现在呢?”
他看了看玻璃杯里的茶叶:“现在我想先泡一杯。淡了再放。”
“你父亲没说你?”
“他说我不讲规矩。”
“你怎么回答?”
“我说,茶叶的规矩可以慢慢学,喝茶的人不用先害怕。”
他说这句话时,工人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笑着问:“外国朋友,你以前怕茶啊?”
穆拉特也笑:“不是怕茶,是怕糟蹋贵东西。”
工人把自己的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你现在不怕了?”
穆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我现在知道,喝完比摆着更像珍惜。”
他说完,玻璃杯里的茶叶慢慢沉到了底。
那天晚上,穆拉特没有去吃大餐。
他跟我走到厂区旁边的小饭馆,点了一碗面,一盘青菜。老板照旧端上来一壶免费的热茶。
穆拉特先替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们这里的茶总是这么多吗?”他问。
“什么叫这么多?”
“有些茶很贵,有些茶很便宜。有人喝得很讲究,有人喝得很随便。好像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奇怪。”
“因为大家每天都过日子,哪有空一直想这个。”
穆拉特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这就是我羡慕的地方。”
“羡慕什么?便宜茶?”
“不是。”他把茶杯放下,“你们能把茶从贵重的东西,变成一个普通人随手拿起的东西。”
我看着他。
“在我小时候,父亲教我认真对待茶。我现在觉得他没错。只是我们太容易把认真变成小心,把小心变成舍不得。”
他夹了一口面,慢慢嚼完,才继续说。
“我回来以后,也有人问我,中国茶是不是只能买贵的。我现在会跟他们说,贵的茶有贵的好处,普通茶也能有自己的位置。你不必先证明自己懂茶,才有资格喝茶。”
这句话说得不快,也不像什么生意上的宣传。
我没打断他。
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饭馆里很吵,老板在收拾餐具,隔壁桌的人说着工作上的事。没人特别注意我们在谈什么。
穆拉特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我在这里待了不到两周。”他说,“可我一直记得那个工人的杯子。”
“搪瓷缸?”
“对。他的杯子掉了漆,茶叶泡得很淡,喝完还会添水。我当时觉得他不珍惜茶。现在我想,他只是没有把茶当成需要证明的东西。”
“他也没想这么多。”
“我知道。”穆拉特笑了笑,“所以才更好。”
他回土耳其以后,仍然做原来的生意,也继续卖当地红茶。那批中国茶没有一下子卖光,试喝装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
有客人嫌味道淡,有人觉得茉莉香太明显,还有人坚持说中国茶不该这么便宜。
穆拉特没有跟他们争。
他把几种茶摆在一起,让客人自己选。有人买礼盒,就卖礼盒;有人想买日常喝的,就拿普通茶。客人问他哪一种最好,他会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喝?”
有的人答送人,有的人答家里喝,有的人说放办公室。
穆拉特便按用途介绍。
这件事并没有让他的生意突然变得很大。他没开豪华店,也没有因此赚到一笔惊人的钱。
只是店里多了一个不大的柜子。
柜子上放着普通的中国茶,旁边有几个玻璃杯,供人试喝。有人喝完,觉得不错,就买一袋;有人喝完不喜欢,也就放下。
他的父亲偶尔还会说他把茶卖得太随意。
穆拉特会把茶重新装好,认真封口,再把杯子洗干净。
他没有放弃父亲教他的那些习惯。
他只是学会了另一件事:认真对待茶,不一定要把它放在高处。
后来有次通电话,我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看见我喝茶的样子。
他笑了:“记得。你当时拿着一个破杯子,像喝水一样喝茶。”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茶?”
“是。”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以前也不太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我还是喜欢我家乡的红茶。”他说,“小杯子,慢慢煮,坐下来喝。那是我的习惯。”
“我也没说不好。”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只是终于明白,你们的习惯也不比我的随便。”
那天通话结束前,他说了一句中文。
“续水。”
他说得有点生硬,声调也不太准。
我笑了。
“这句你学得倒挺快。”
“容易记。”他说,“我以前以为好茶要小心喝。现在我知道,有时候添一杯水,也是好好喝茶。”
厂里的烧水桶一直放在原来的位置。
工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保温壶也换过几次。我的搪瓷缸还在,杯口掉漆的地方越来越大。
每天早上,我照旧往里放一把茶叶,接上热水。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喝,等想起来,茶已经凉了。
我有时会把水倒掉,再重新添热水。
有时也就端起来喝一口。
这件事看上去不值得羡慕。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杯子也不新,水更是随处能接到。
可我后来明白,穆拉特羡慕的并不是我们能买到多贵的茶,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闲心坐下来品茶。
他羡慕的是,有些东西在这里可以很贵,也可以很普通;可以用来待客,也可以陪人干活;可以摆进礼盒,也可以装进一只掉漆的缸里。
他第一次在厂区门口问我:“这么贵的东西,你们天天当水喝?”
我当时没给出答案。
现在想来,答案很简单。
我们不是不知道茶有贵的,也不是不懂得珍惜。
只是对很多普通人来说,日子已经够忙了。能在忙的时候喝上一口热的,没必要先看清茶叶的价钱,再决定自己配不配喝。
茶叶沉下去,水还会添进来。
穆拉特羡慕的,大概就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