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24岁来这座城修楼,30多年后孙子问我:爷爷你盖的楼在哪儿?

别赶路,感受路——一个老城建人的散步笔记。

我来到这里已经三十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感受过它。

那年我24岁,大学毕业,一纸合同把我撂到了这里。

刚来的时候,满眼都是土坯房,比老家农村的砖瓦房还破旧。大多数围墙都是圆石头垒起来的,泥泞小巷里零星嵌着几块石板。巷子一年年垫高,房子反倒显得一年年低下去,进门都得跳坑。后来才明白,都是为了排水——小巷的路要赶着大街的路走,怕巷子里的积水倒灌进院子,年年垫路赶排水,才垫成这样。

有个同事住在文庙附近的小巷子,那边房子更旧,汽车开不进去,架子车勉强能过。家家户户房屋漏雨想上房泥都难,路太窄,运土基本全靠人背。头一回上门串门,见到他母亲,就是标准的农村小脚老太太,头顶黑手帕,拄着拐杖,裹着腿,走路颤颤巍巍的。

刚来的时候我听不懂本地话,总觉得说话粗直,一点都不含蓄。日子久了慢慢品出味儿来,反倒觉得直来直去,爽快实在。

还有个同学住在乡下,周末我去他家帮忙摘西瓜。记得那年行情不错,卖了好价钱,算是丰收年。

我的工作就是修楼,眼里心里全是盖楼的活儿。工作后的第五个年头,市区开始跨入旧城改造和房地产开发,紧接着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年一个样。楼房像雨后春笋,一栋栋拔地而起,老旧土坯房一年比一年少。那时候只顾着赶工期、赶进度,楼是盖了不少,可身边这些细细碎碎的变化,根本没往心里去。

赶上旧城改造那阵风,城里大大小小的工厂也都搬到了工业园区——面粉厂、啤酒厂、拖拉机厂……一家一家往外搬。老厂区腾出来,有的改成广场,有的变成公园,有的盖起新小区。现在再看,大小广场十多处,大小公园十多处,处处高楼林立,处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现在回想,我们是赶上好时代了,赶上这一波国运了。

城里人靠拆迁安置都住进了新楼房,城周围的失地农村都有了安置房和养老保险,一个个摇身一变,成了响当当的城里人。老邻居碰上了,说搬进楼房头一晚睡不着,半夜起来摸摸暖气片,说这辈子没想过能住上带暖气的房子。

可那时候的我,哪有心思留意这些?每天一睁眼就是图纸、灰线、混凝土标号,夜里打混凝土,经常连着熬通宵。年轻嘛,扛得住。就觉得日子像被推土机推着走——快,真快。房子一栋接一栋地起,路一条比一条地宽,我永远在赶下一个工地,赶工期,一心只想快点把活儿干完。

有一年秋天,我路过文庙附近那条老巷子。同事早就搬走了,巷子也拓宽了,石板路换成了柏油路,路边栽了两排国槐。可我一眼就认出那个拐角——就是当年他母亲拄拐杖站过的地方。树荫底下几个老汉正下象棋,旁边摆着盖碗茶,一个喊:“将!”另一个说:“你那个臭棋,还喊得凶得很!”我站在边上笑了半天。这才发觉,这里的人说话粗是粗,可里头裹着一股热乎劲儿,就像刚出锅的羊肉泡,闻着冲,吃着香。

前年,种西瓜的同学退休了。他儿子接了瓜地,现在不叫瓜地了,叫“西瓜种植合作社”,还搞了采摘园,周末城里人开着车来拍照摘瓜。老同学打电话叫我:“来嘛,今年的瓜甜得很,你来我给你挑个最大的!”我去了,他蹲在地头,递给我半个用勺子挖着吃的瓜,说:“你还记得那年不?你帮我摘瓜,摘着摘着睡着了,躺在瓜蔓子上打呼噜。”我说记不住了。他说:“你那时候太累了,走路都打瞌睡。”

我一愣,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赶路赶得太狠,连睡觉都在赶。

如今儿女大了,父母老了,周末没事我就爱到处走走。有时候也不光在城里转,偶尔去附近的沙漠、草原、水库转一转。沙漠边上坐一会儿,看风把沙子吹出一道一道的纹路,细得很;草原上走一走,草没过脚脖子,远处羊群白花花一片;水库边上站站,水面平得像镜子,野鸭子扑棱棱飞起来,吓人一跳。转一圈回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地方,城里有城里的热闹,野地有野地的空旷,两头都占上了。搁三十年前,哪敢想周末还能这么消停地出去转?

说来也怪,走着走着,眼前就冒出以前的景象来——那片现在盖了商品楼的地方,原来是养牛场,夏天那股味儿飘得老远;那个现在修了公园的坡坡,以前是苹果园,秋天果子红彤彤挂满枝;还有那片现在成了小区的平地,当年是一大片玉米地,风一吹哗啦啦响。

有时候走到老厂区变来的街道上,我还能想起面粉厂的白灰味儿、啤酒厂的麦芽香、柴油机厂下班时叮铃铃的铃声。厂里老工人搬进新厂区那天,说干了一辈子,头一回在这么亮堂的车间里干活。

现在这些厂都进了工业园区,老地方变成了商业街区,晚上灯一亮,跳舞的、遛弯的、带娃娃的,热闹得很。街边新立了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崇文尚德,包容创新”,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崇文尚德,不就是当年小巷子里那股热乎劲儿嘛;包容创新,不就是这三十多年一茬一茬往前奔的劲头嘛。我就在这些新楼新房新广场中间走着,脑子里跟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牛叫,一会儿是果香,一会儿是玉米叶子刮胳膊的感觉。有时候走到某个路口,我会站住,跟自己说:喏,这儿以前是条土路,下雨天一脚泥,自行车骑不动,得扛着走。

去年冬天,我领着孙子去逛新修的公园。公园原来也是公园,只是规模很小。我年轻时候在旁边盖过一栋楼。孙子问我:“爷爷你盖的楼在哪儿呢?”我看了半天,找不着了。楼还在,可周围全变了,商场、写字楼、步行街,我盖的那栋六层砖混小楼夹在中间,像个缩了水的老头儿,缩着脖子站在一帮穿西装的年轻人中间。我指给他:“在那儿呢。”孙子说:“那么矮呀。”我说:“矮是矮,可那时候,它是这条街上最高的。”

说完我自己乐了。这话跟我爸当年说的一模一样——他指着他年轻时盖的土坯房对我说:“那时候,这是村里最阔气的。”

晚上回家,路过原来的老巷子口。现在是一条小吃街,烤羊肉串的烟飘得老高,几个小娃娃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我找了个马扎坐下,要了十个串,一瓶啤酒。老板是本地人,说话还是粗声粗气的:“您老慢慢吃,不着急。”我说:“不着急。”

坐了一会儿,我忽然觉得,这三十多年我一直在赶路——赶工期,赶进度,赶着往前走。可今天坐这儿,看眼前人来人往,烟熏火燎,热热闹闹的,倒像是头一回看清楚这个地方长啥样。

以前修楼,总想着盖快点、盖高点。现在回头才懂,楼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楼再高,也高不过人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就像下棋老汉喊的那一嗓子,就像同学递给我的那半个西瓜,就像小脚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巷子口,等着儿子下班回来。

这些事,急不得,得慢慢品。

所以啊,别赶路,感受路。

路是走不完的,但路边的瓜甜不甜、茶烫不烫、人热不热乎,你得停下来,才知道。

我喝了一口啤酒,凉丝丝的,抬头一看,月亮挂在两栋楼中间,跟我三十年前刚来那会儿,一模一样。

关注小编不迷路,可以随便查阅往期文章,做一个正能量的传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