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母亲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让他娶我为妻。
家中所有人都欣喜,我有个好婚事,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一抬红轿,我被抬进将军府。
婚后,他在外征战,我打理府中。
宴会上有人欺负我,母亲总让我忍。
而他却会替我出头,拉着我的手说:
“你是我的妻,这宴会上的任何人,都没资格欺负你。”
他难得的温柔,让我竟动了真心。
直到那天,他的贴身侍卫抖着手给我送来一封信,
“夫人,将军他……战死沙场了!”
“他怕您一个人不好生活,已经和陆沉舟说好,等他回来,就娶您过门。”
我不信,跑死三匹马赶到边疆,却听见萧景珩声音,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只要娶了她,我一定会给你补偿。”
我看着里面的几人,连心跳都快要停止,
“你是我身边最出挑的人,配她,也不算辱没,如此也算圆满。”
他拉住身边人的手,而我恍惚一瞬。
原来他心爱的女人,是我胞姐。
而他假死,也只是为摆脱我。
我的手下意识摸上肚子,那里有我想要送给萧景珩的惊喜。
如今看来应该是惊吓了。
既然他想摆脱我,那我还是成全了他。
……
赶回上京时,将军府已经挂起白幡。
灵堂里摆着萧景珩的牌位,父亲、母亲和韩烈都在。
韩烈看见我,手里的香险些掉下来。
“夫人,您怎么回来了?”
我盯着灵案说:“萧景珩没死。”
父亲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了满袖。
“你去了边关?”
“去了。我亲耳听见,他要让陆沉舟娶我。”
韩烈扑通跪下,
“夫人,将军有将军的苦衷……”
母亲上前拉我的手,被我避开。
“昭宁,你姐姐等了他这么多年。”
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问我去了哪里,母亲劝我成全姐姐。
没有人问一句,萧景珩为何没死。
“你们早就知道?”
父亲沉着脸,让韩烈取来一封信。
信是萧景珩写的。
他说陆沉舟稳重,会敬我护我,
还在信中说江南暖和,适合养身子,已经替我备好了宅院。
最后一句是,
【你早些过去,清妍也能安心。】
信下还压着一份和离书。
落款写在他出征之前,上头有我的私印。
我从未见过这张纸。
前些日子,母亲借口替我核对田庄契书,取走了私印。
我催了两回,她都说尚未办完。
原来是用在这里。
“你们替我签了和离书?”
父亲道:“有了这张凭据,你再嫁便有个说法。”
我攥紧那张纸。
“既然连这个都备好了,何必骗我他死了?”
母亲低声道:“你对他那样上心,若知道他还活着,怎肯走?”
“他娶你是亡母遗愿,清妍又是你姐姐,直接和离,外头难免说得难听。”
我望着他们。
“所以先让我以为自己死了丈夫,等我嫁去江南,再告诉旁人,是我早与他和离,急着另寻归宿?”
屋里没人接话。
父亲将和离书抽走,暗沉着脸说:
“军中只知他受伤,并未报他阵亡。这里的丧事,是韩烈误传消息。等你走了,自然有人出来澄清。”
“隔着千里,谁还会特意去问你?”
我忽然明白,陆家为何一定要在江南迎我过门。
他们要我走得远远的。
连一句辩解,都传不回来。
甚至我连说不嫁的权利都没有。
我拿起萧景珩的信,转身向外,
“我去告。活人发丧,伪造和离书,我倒要问问,该如何论理。”
父亲一巴掌扇下来。
耳边嗡的一声,我撞上门框,嘴里尝到了血味。
“你敢闹出去,清妍还怎么做人?”
小时候姐姐打碎了母亲的玉镯,也是他让我认。
他说姐姐要脸面,我年纪小,挨两句骂不碍事。
如今她要的是我的丈夫。
父亲叫来婆子。
“带回沈家,关进她从前的院子。”
我被押上车时,母亲替我拉好了车帘。
“外头有人,别哭了。”
回到旧院,首饰和银钱全被搜走。
绥安想拦,也挨了一巴掌。
入夜后,她偷偷拿出一枚银簪。
“奴婢藏了一件。赵伯在沉月渡替商船管货,兴许肯帮咱们。”
赵伯与我的陪嫁铺子往来多年,曾受过我照应。
我写信求他留两个船位。
绥安买通送饭的婆子,将信和银簪一并递了出去。
她小声问:“姑娘,老爷会不会心软?”
我摸了摸肿起的脸。
“不会的。”
我被关了三日。
第三日,他带来一张嫁妆单。
两间铺子,一处田庄,连同我的积蓄,都写在上头。
“这些交给陆沉舟打理,免得你坐吃山空。”
我没有接。
他便让婆子取走了匣中的契书。
“到了陆家,好好过日子,别总惦记往娘家跑。”
人还没有嫁过去,他已经不许我回来了。
当夜,赵伯传来消息,说马车停在后巷,船也备好了。
那婆子只肯替我们留一次门。
绥安撬开后窗,扶我翻出去。
跑到后门时,外头已经有人举着灯笼过来。
她将花盆砸向另一头,趁守卫转身,拉着我冲出了巷子。
车夫扬鞭便走。
我攥着绥安的手,直到看见渡口的小船,才敢喘一口气。
可车还没停稳,身后便响起马蹄声。
萧景珩带着韩烈追来了。
他掀开车帘,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
我下意识的挣脱,他僵了一瞬。
韩烈在后头喘着气,向他禀报,
“沈大人审出了沉月渡,多亏将军昨夜已到城郊,才赶得及。”
我看向岸边。
赵伯已被亲兵反扭住胳膊,腰弯得直不起来。
萧景珩知道我看见了。
“他收钱带你私逃,你想连累他坐牢?跟我回去。”
我用力挣开他,转身走向小船。
萧景珩立刻从身后抱住我。
从前我夜里做噩梦,他也这样抱着我。
如今我越挣,他箍得越紧。
赵伯忽然痛呼一声,我停住了,
“放了他。”
他让我上车再说。
我钻进车,萧景珩立刻让人松开赵伯,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车没有回沈家,驶进了城郊别院。
萧景珩对外尚是死人,暂时不能露面。
他将我也关了进去。
每日都有饭食送来。
夜里天冷,他亲自添炭,见我手上有伤,还取来药膏。
我将手藏进被里,
“你若真怕我疼,就放我走。”
他坐了一会儿,放下药膏,起身离开。
第三日,红木箱送到床前。
里面是嫁衣,凤冠,还有我的首饰。
其中一支金钗,是成婚那年他替我挑的。
“这个也让我戴着嫁过去?”
他认出金钗,神色微动。
我记得那日铺子里人多,他怕我被挤着,一直将我护在怀里。
掌柜夸他疼夫人,他笑着说,她年纪小,该多疼些。
如今他伸手来接。
我握住钗身,慢慢掰弯,放回箱中。
他看了许久。
“何必糟践东西。”
我没有应。
那夜,沈清妍来过。
她站在廊下,问他婚事定在何时。
姐姐声音很轻,
“我总不能一直等着妹妹点头,才有资格嫁给你。”
窗外静了许久。
最后,我听见萧景珩说:
“五日内,我会把她送走。”
我开始整夜睡不着。
小腹时常发坠。
收到死讯前,我悄悄请过大夫。
大夫说是喜脉,月份尚浅,叫我少忧心,过些日子再诊。
那时我满心欢喜,想着等萧景珩回来,亲口告诉他。
如今我将手放在腹上,只觉得害怕。
绥安知道我夜里又疼醒了,跪在床边求我。
“姑娘,让奴婢去告诉将军。兴许看在孩子的分上……”
“然后呢?”
我看着紧锁的门。
“留下孩子,再把我送走?”
绥安不说话了。
她将药膏一点点涂在我手上,眼泪直掉。
两日后,终于又有了机会。
送菜的婆子要还我的一份旧恩,答应趁夜里送空桶时,替我们留一道后门。
马就在门外,原是她丈夫拉车用的。
那夜下着雨。
绥安替我换上粗布衣裳,
“奴婢同她坐车走,姑娘先上马,到了山下等我们。”
我信了。
直到跨上马,院里忽然亮起火光,我才看见她推倒门边的木架,替我拦住追兵。
“快走!”
我咬着牙冲进雨里。
转过一道弯时,马蹄踏空,我整个人摔了出去。
小腹撞上石沿,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我想站起来,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萧景珩循着马蹄追来,将我从泥水里抱起。
“你到底还要跑到什么时候?”
我攥住他的衣襟,
“你退了婚,我就不跑了。”
他脚步停了一瞬。
“别拿自己的命跟我赌。”
我慢慢松开手。
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他却以为,我还在同他较劲。
别院的大夫是沈家找来的。
萧景珩去换湿衣时,他替我诊脉,神色立刻变了。
“夫人有孕,为何还这样奔波?”
他嘱咐必须卧床,又匆匆出去开药。
母亲第二日便来了。
第一句话却是:
“有孕的事,先别告诉景珩。”
“清妍好不容易等到今日。他若知道,难免又要犹豫。”
我望向门外。
大夫垂下眼,退了出去。
原来他先告诉了我的母亲。
“那我的孩子呢?”
“等你到了江南,再慢慢商量。陆家若不肯养,抱回萧家也是一样的。”
我将药碗掀了。
母亲裙摆湿了一片。
她皱起眉,走到门口,吩咐大夫:
“对将军只说是跌伤。别的,一个字也不许提。”
下午,沈清妍带来了绥安的身契。
绥安被抓后,已经送回沈家。
“你肯上船,她便跟你走。”
“我要是不肯?”
姐姐收起身契。
“母亲说,留不得这样挑唆主子的丫鬟。”
又过两日,我被扶上船。
大夫反复叮嘱要静养,萧景珩却只问,走水路是否稳当些。
父亲已选好让我到陆家成礼的日子。
他不肯再拖。
绥安重新回到我身边,手腕肿得握不住东西。
船是陆家的,船工也是陆家的旧仆。
陆沉舟另外请了一位大夫随船,见我脸色苍白,先问:
“伤还没好,何必急着赶路?”
萧景珩道:“江南暖和,到了再养。”
陆沉舟看向我,
“将军说,你们出征前便已和离,姑娘也愿意再嫁。此话可当真?”
我摇头。
“和离书是假的。我从未答应。”
他沉默片刻,转身吩咐船工调头。
“将军,我应的是两厢情愿的婚事。”
我扶住船栏。
来时的渡口已经很远。
可船头真的转了。
这些日子里,终于有一个人听见了我的话。
船尚未转稳,后方便有人高声呼喊。
一艘快船追了上来,沈清妍站在船头。
韩烈扶她登船时,丫鬟还提着一只食盒,
“母亲说,妹妹的药落下了,我赶着送来。”
她看向来时的方向。
“怎么往回走?”
陆沉舟道:“沈姑娘不愿成婚,我送她回去。”
姐姐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阿珩,你答应过我的。”
萧景珩没有立即回答。
陆沉舟去了船尾,催人将快船系稳,再转舵。
韩烈过来禀报岸上的安排,萧景珩随他走开几步。
绥安见我发冷,回舱去取披风。
沈清妍便走到我身边,打开食盒。
里面的药盏还温着。
“娘都告诉我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小腹。
“有这个孩子在,你怎么舍得走?阿珩又怎么放心得下?”
“你想做什么?”
“喝了药,你带着绥安去江南。往后我们谁也不欠谁。”
我盯着药盏。
“这是落胎药?”
她没回答,只将药递近了些,
“你总要替这个孩子想想。亲爹娶了姨母,他留在世上,会听见多少难听的话?”
我抬手打翻药盏。
药汁溅上她的手背,姐姐惊叫着退了一步。
萧景珩立刻回头,
“怎么了?”
她捂着手,眼泪滚下来,
“我好心送药,她却说我容不下她……”
“她要害我的孩子。”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萧景珩怔住。
“什么孩子?”
“妹妹已经有孕了。”
姐姐抢着开口,
“娘怕她一路颠簸,特意让大夫熬了安胎药。我送过来,她便这样对我。”
萧景珩猛地看向我的小腹。
我攥住衣襟。
“她刚才亲口让我落掉孩子。”
“我没有!”
姐姐将手伸给他看,白皙的手背红了一片,
“药是娘备的,食盒也是娘交给我的。昭宁,你怨我,我可以走,可你不能这样污蔑我。”
萧景珩拿帕子替她擦去药汁。
“先去冲水。”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不出话。
绥安抱着披风赶回来,听见争执,立刻蹲下去捡残盏,
“请大夫来看看,便知道是什么药了!”
姐姐俯身去夺。
我攥住她的手腕。
“你怕什么?”
她立刻往萧景珩身后缩。
“阿珩,她要打我!”
萧景珩一把扣住我的胳膊,
“松手!”
我望着他,心脏传来阵阵痛意,
“你连查都不肯查?”
他看着姐姐被我攥住的手腕,
“她已经被你烫伤了。”
“那我的孩子呢?”
他没回答,只用力掰我的手。
姐姐哭得更厉害。
“疼,阿珩,我疼……”
萧景珩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反手推开我。
我脚下踉跄,来不及扶稳,小腹便重重撞上舷边的系缆桩。
那一瞬,四下的声音全远了。
我扶着木桩,慢慢跪下去。
绥安将残盏揣进衣襟,扑过来接我。
“姑娘!”
萧景珩还抱着沈清妍。
直到血染透裙摆,他才松开手。
“昭宁?”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变成惊惧。
陆沉舟闻声赶来,将我抱离木桩,厉声叫人靠岸。
萧景珩伸手来接。
陆沉舟没有交给他,径直将我抱进船舱。
随船大夫赶来救治。
外头同时放下快船,派人先去岸上请医备车。
床褥很快湿了。
萧景珩站在床边,手伸过来,却不知该碰哪里,
“昭宁,我没用力。”
我疼得蜷起来。
他慌张的像个孩子,不知所措的握住我的手,
“你忍一忍,大夫在。”
门外,沈清妍还在哭。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出去。”
萧景珩的声音很低。
她像没听清,往前走了一步。
他猛地回头,
“我让你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对她说话。
可我已经顾不上看了。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大夫叫绥安扶住我,自己跪在床边忙碌,额头上的汗不停往下淌。
萧景珩被挤到一旁,却始终攥着我的手,
“婚事退掉。清妍的事也先放下,你好起来,我们慢慢说。”
我将手往回抽,他握得更紧。
“昭宁。”
我看着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是你推的我。”
他嘴唇颤了许久,没有说出一个字。
船终于泊稳。
外头有人抬着软榻进来,岸上的大夫也赶到了。
绥安换下的布巾堆在床脚。
我的手脚却越来越冷。
萧景珩低下头,贴着我的脸。
“到岸了,昭宁,我们到岸了。”
我望向绥安。
她满脸是泪,还在替我拢衣襟。
我想告诉她,往后别再回沈家。
嘴唇动了动,但我已经出不了声音了。
萧景珩俯得更低,
“你说,我都答应。”
我没有再说。
最后一次呼吸散去,我的手从他掌心垂了下去。
大夫收回诊脉的手,脸色苍白的跪下,
“将军,夫人去了。”
萧景珩仍握着我的手,或许是想将我的指尖焐热。
六年前,他曾牵着这只手,说谁也不能欺负她。
六年后,是他亲手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