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里当差二十年,今日才收到第一封家书。
儿子三日后娶亲,夫君让我奏请出宫,回家操持婚事。
可徐礼保在我怀中只搜刮出十两现银,一巴掌便扇在我脸上。
“混了二十年,就得了这么点赏银?”
儿子把我拦在门外:“这点钱还不够我给小宛买凤冠头面的!”
小宛姑娘指着我手里的粗麻包袱:“徐郎,本以为你娘在宫里当差,多少有些体面。今日一见,还不如我们兰香阁的刘妈妈。”
徐清和一脚踹飞了我的包袱:“脏东西污了我宛儿的眼!”
他恶狠狠盯着我:“如此寒酸,拜堂的时候你有什么脸面坐在高堂。”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青砖宅子,脸上火辣辣的疼。
二十年,每月五两月例,总共一千二百两。
我一分不留全部寄了回来,就换来你们这般对待。
既然如此,太后的赏赐你们想都别想。
也休想与我这个圣上义母再有半分瓜葛。
1
我俯身去捡包袱,徐礼保一脚狠狠跺在我指尖上。
钻心地疼。
耳边,他还在不停地辱骂:“没出息的老货,带这么点破布烂絮还有脸回来。”
“儿子大婚不能办得体体面面,让街坊邻居们看笑话!”
“徐郎,她真是你亲娘吗?”
唐小宛轻声问儿子,他没答。
徐清和出生不足满月,我为了让他们父子过上好日子,签了卖身契,入宫为奴。
整整二十年。
从浣衣局最下等的苦役熬成了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
又因秋闱涉猎舍命救下被黑熊扑倒的皇上,被封为圣上义母。
皇上对我很亲近,日日都要见我,无人处还要喊我娘。
太后更是待我情同姐妹。
如今这个叫董小宛青楼女问我亲生儿子,我是不是他娘,他竟犹豫了。
徐清和臊红了脸:“你若是我亲娘,就赶紧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
我手上吃痛,鞠着身子动弹不得。
徐礼保脚下用力更猛:“跟这老货多说什么,扒了衣服搜!”
唐小宛噗嗤一笑:“学学你爹的胆识,能动手就别废话。”
徐清和点点头,双手就朝我伸了过来。
“放肆!”我用尽全力拽出手掌,食指“嘎巴”一声被生生折断了。
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我一下后仰倒地。
“哈哈哈,快来瞧啊!活像个翻了身的大王八!”唐小宛笑得更欢。
笑声太大,吸引得左右街坊都围了过来。
“徐老哥,这是你家夫人杨惠吧,不是听闻在宫里挣银子吗?怎的如此寒酸。”
“这是在表演宫里学来的杂技吗?”
“清和,你娘这腌臜样还不如街上倒夜香的婆子。”
街坊哄笑,父子俩更气。
昨日收到家书,我欣喜万分去禀报太后。
太后娘娘要为我备下厚礼,用轿撵送我回来。
可是我等不及,想给他们父子一个惊喜。
来不及收拾细软,取了皇上赠我的诰命服连夜赶了回来,才如此狼狈。
此刻竟惹得众人耻笑。
“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在这说闲话了!”徐礼保最爱面子,气的额头青筋暴起。
“她刚从宫里回来,身上定有好东西!不信我找给你们看。”徐清和说着就要上手。
“住手!大庭广众你这是要做什么!”我奋力反抗。
徐礼保冲过来帮忙压着我,我反抗不过。
“哗啦”衣裳被徐清和撕开。
周围一阵吸气声。
我羞愤难当,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衣衫被褪得只剩最后一层。
什么都没搜出来。
徐礼保怒气冲天,用力捏开我的嘴。
“说!值钱的东西都藏哪儿了?”
“徐老哥,我听说书的讲宫里贵人都用金箔镶牙,你家夫人嘴里可有金牙吗?”邻居老妇打趣。
徐礼保当真信了,左看右看没有找到,气不过一拳挥在我嘴上。
“噗”一口鲜血连带着我的两颗牙喷了出来。
“真脏。”徐清和嘴里念着,退的离我老远。
我松了口气,连忙裹上被撕烂的衣裳。
还好太后赏赐的令牌没被发现。
“不会藏在亵衣里吧?”唐小宛轻飘飘一句话。
徐礼保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
我双手死死护在胸前,将衣衫紧了又紧。
2
徐礼保一脚将我踹翻,当着街坊领居的面就将手伸进了我的亵衣。
“徐老弟真不愧是天香阁的常客,这是要上演春宫图啊!”
“那兄弟们可要一饱眼福了。”
数名乡邻男子围了上来,目光黏在我身上,毫不避讳。
徐礼保的手粗暴地在我身上来回摸索。
轻薄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哐当”一声。
太后赏赐的诰命令牌掉在了青石砖上。
徐清和眼疾手快拾起令牌:“金子做的!果然藏了好东西!”
“没想到你这老货在宫中混的不行,还敢顺手牵羊,也罢,正好卖了给儿子成婚。”徐礼保大喜。
“万万不可!”我高声阻止。
“这令牌不能卖,否则会惹来杀生之祸!”
周围街坊窃窃私语。
“宫里的东西恐怕是不能随便买卖,万一惹来杀生之祸不值当。”
“这令牌看着就不一般,徐礼保的夫人胆子是大,竟敢偷出宫。”
“留在家里看看还好,要是卖出去,被哪个王公贵族看见了,追究起来,就麻烦大了。”
徐清和犹豫了:“爹,会不会真如他们所说,卖了会惹来杀生之祸。我可不想死,我还没将小宛娶回家过日子呢。”
“住嘴!糊涂东西。”徐礼保白眼一翻。
“一个个大字不识的蠢货懂什么。这金子做的令牌拿去钱庄大火熔了,谁看得出原来是什么。”
“爹爹说的有理!我们这就去!聘礼终于有着落了。”徐清和大喜。
万万不能让他们把令牌熔了!
我挣扎着爬起扑了过去想抢,徐礼保一个闪身,我重重摔趴在地上。
“哟,这是又演起狗吃屎了!”唐小宛捂着嘴笑。
四周大笑。
“可惜了,地上只有泥,张嫂子快把你家阿旺牵过来。,拉一泡成全她。”
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
可我正好摔在了包袱上,我趁他们不注意默默将包袱搂回怀中。
“这粗布包袱里藏了什么?如此紧张?”
没成想唐小宛一直盯着我。
她眼底突然闪过一丝贪婪。
“没什么,换洗衣裳。”我慌忙否认,将包袱搂得更紧。
“小宛,一个破麻布包能有什么好的,扔在街上乞丐都懒得打开。”徐清和一脸嫌弃。
“你懂什么?她既然敢偷宫中令牌,肯定心思坏得很,许是故意找来这破布掩人耳目。”
这姑娘心思缜密,确实胜过他们父子二人。
我一人赶路,唯恐路遇歹徒。
土匪贼人若见了宫里的好东西,我定在劫难逃。
随手寻来太后宫里洒扫丫鬟的粗麻抹布包裹圣上赐给我的诰命服。
徐清和闻言点了点头:“到底是宛儿聪慧!”
徐礼保一使眼色,二人一齐上手,我一根手指都断了,哪里还抓得住。
徐清和一使劲便从我身下夺走了包袱,手一抖,包袱散开,衣裳掉在地上。
石青色织金袄裙,衣身绣着翟鸟祥云纹样。
周围人吸了口气。
董小宛拾起地上的织金袄裙,大呼:“哟,这织金袄裙可是宫里才有的好东西!我在天香阁都从没见过。”
她拽了拽徐清和的袖子:“徐郎,你我即将成婚,刘妈妈养育之恩小宛无以为报,这石青色最配她……”
这是看上皇上赐我的诰命服了。
3
“一个老鸨子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穿这衣服!”我狠狠吐出了口中残血。
“还在嘴硬!”徐礼保又是一巴掌扇过来,“你个老货也配说别人?”
徐清和气愤难当:“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张像老脸看着像七老八十!别说是我娘,说是我祖母都有人信!”
是啊,我老了。
我今年三十有七,看着却已年过半百。
十七岁生产时胎儿头大难产,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老话说头大的孩儿聪慧,我指望他长大能有出息。
如今,真是出息了。
我冷笑出声。
徐清和将诰命服塞到唐小宛手中:“宛儿喜欢便拿去送刘妈妈。”
唐小宛欢喜地拿着袄裙就要回去。
我用断指的手掌强撑着站起了身,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周遭看热闹的人连连后退。
我猛地冲过去抓住唐小宛的胳膊嘶吼:“放下!”
唐小宛吓得尖叫出声。
吵闹声引来了两名巡街的衙役。
两名衙役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眼看到了面目全非的我正在撕扯着唐小宛的衣袖。
“闹什么闹!”衙役厉声一喝。
唐小宛眼眶一红,泪水簌簌落下:“差爷救我!这婆子发了疯要抢我的衣裳。”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这分明是我的。”我高声辩解。
一名衙役眉头紧锁:“谁家的疯子,为什么不关好?”
另一名衙役劝我:“快把人家姑娘放开,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能有那好东西吗?”
徐礼保立刻腆着脸解释:“差爷费心了,这老婆子是我家的,一不留神没看住,跑出来了!”
“我这就把她拉回去好生看管!”
衙役一走,围观的邻居们也都散了,没人管我的死活。
徐礼保死死拽着我,将我拖进了柴房。
任我怎么喊叫也无动于衷,一把锁锁上了柴门。
隔着门三人旁若无人地议论。
徐清和言语中尽是不耐烦:“爹,我可不要这么个疯子当娘。你瞧瞧她把宛儿的胳膊都捏红了。”
“如今咱们也得了金令牌,有钱购置聘礼了,还留着她做什么?反正她已经出宫,烂命一条,一不做二不休。”
“住嘴!”徐礼保厉声呵斥。
“你个小儿懂什么,成婚大典还需要她出面,否则徐家族老问起怎么解释。”
“我徐礼保的儿子成婚,妻子不出现,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爱面子。
为了面子,不愿去干苦力活,只能靠我卖身为奴。
“等你明日成完婚,就把她卖了,换点银钱。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还是爹爹思虑周全!”
“多和你爹学学,如此我便先回天香阁了。”唐小婉要走。
徐清和急忙拦着:“宛儿,我叫辆马车送你,一里地走回去多累呀。”
“我现在有钱付得起!”
一里地很累。
我为了早些见到他们,从皇宫走回来。
一百二十里。
没想到是上赶着回来受辱挨打的。
“一起走,送回宛儿姑娘,你我赶紧去换银置办聘礼酒席。如今也不能指望这婆娘了。”
一会,门外传来马车疾驰声。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四遭突然静了下来,苦涩才涌上心头。
太后娘娘的人马大婚之前定能赶到,届时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4
连日的劳累加上身体的伤痛,让我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我立刻警惕了起来,蜷缩在角落里。
下一秒徐礼保推门而入。
他一身绛色长袍,人模狗样。
身后徐清和穿着大红长袍,抬手丢给我一件藏青色寻常布衣,没有任何纹样。
“赶紧换上,宾客马上便到,别丢了我的脸。”徐礼保厉声。
我有诰命在身,亲生儿子成亲本应身着诰命服。
见我犹豫未动,徐礼保冲过来将衣服强行套在我身上:“不识好歹的老货!”
他们二人押着我去了正堂,寻了个角落将我随意绑在凳上。
也好,坐在这总好过困在柴房,太后的人马一到我便能见上。
正堂悬着大红喜幛,处处贴满喜字。一对龙凤红烛燃得晃眼。
我同徐礼保成亲时,连一对普通红烛都买不起,讨了一根别人用过的。
这满堂喜庆,原是我满心期盼的,可现在我心中没有半分欢喜。
堂兄宾客越来越多,忙着向父子二人道喜,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吉时将至,徐礼保端坐在高堂上,等着二位新人拜堂行礼。
突然来了一名妇人,鬓边簪着大红绢花,身上竟穿着我那套诰命礼服。
她摇着腰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
徐清和立刻迎上前:“刘妈妈您可算来了。”
他引着那妇人,径直坐在了高堂之上,徐礼保身旁。
满堂侧目。
“这便是徐清和他娘?不愧是宫中回来的,果然仪态万千!”有宾客低声赞叹。
“瞧瞧这衣裳,金光闪闪,好气派!”
“嘘!都低着点声。这哪是徐清和他娘啊,这是天香阁的老鸨子刘春花!新妇就是天香阁的姑娘。”有知情者低语。
宾客们立刻停了议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捂着嘴嗤笑。
荒唐!一个老鸨子竟穿着我的诰命服端坐在高堂。
我正要发作。
突然进来一名生脸公公,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挑着礼担。
穿着打眼一瞧便是宫里人。
“新郎的母亲在哪儿?”那公公高声询问。
围看的乡民哪里见过宫里人,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哟,想不到徐家还认识贵人呢!”
堂中四人一脸疑惑。
没听闻哪位贵人要来贺喜。
我欣喜万分,是太后娘娘的赏赐到了。
我刚要开口,堂上的刘春花站了起来。
她满脸堆笑:“公公大驾到此,想必是来给我送礼的吧?”
满堂宾客恍然大悟。
“是了!是了!刘妈妈在天香阁能结识不少世家贵族!”
“定是哪位相好的贵人知道刘妈妈女儿出嫁,送来了贺礼。”
“还是刘妈妈有本身!”徐清和腆着脸恭维。
那公公盯着刘春花身上的诰命服,眉头微蹙。
堂上的徐礼保满脸红光,得意洋洋。
刘春花眼底藏不住的自得,她高昂着头,缓缓走下高堂。
“既然是送给我的,便放下吧!”
她往前走近几步,公公神色一变。
“你不是杨嬷嬷!”
公公目光凌厉地上下打量。
“我等虽未近距离见过杨嬷嬷,但她绝非你这副浪荡模样!”
公公高声质问:“说!你是谁?为何穿着杨嬷嬷的衣裳!”
刘春花吓得连连后退,满堂噤声。
“太后娘娘特意交代,这礼是赏赐给新郎生母杨嬷嬷的。”
“你们将杨嬷嬷藏哪儿了?再不交出杨嬷嬷,你们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