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那日,假千金陆明珠跪在陆家门前,说要把三个哥哥还给我。
大哥让人搬走了她身后的行李。
二哥叫来了送她去西街别院的马车。
三哥怕她晕车,还往车里放了两包药。
陆明珠哭声一顿,我也愣了。
来之前,街坊都说陆家疼了她十八年,我这个刚找回来的,进门少不了受委屈。
眼下看来,事情跟他们说的不太一样。
陆明珠望着我:“妹妹,你非要逼我走吗?”
我还没开口,三个哥哥齐齐退了一步。
大哥解释:“行李是我让人搬的。”
二哥接话:“车是我叫的。”
三哥抱着药包:“我只管晕车。”
我攥紧包袱。
这一家人,怕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
陆家找到我时,我正替我娘讨工钱。
东街成衣铺收了她做的三十件夹袄,嫌针脚不好,想扣一半银子。
我买回他店里的一件,翻出领口的针脚记号,摆在柜台上:“这件也是我娘做的。
你卖一百二十文,却只肯按次货给工钱?”
掌柜没话说了,把欠的银子一文不少地还给我。
陆家管事在外头等了半天,见我收好钱才上前。
他带来了当年驿馆的名册、接生婆的证词,还有一件旧襁褓。
十八年前,我娘和陆夫人都带着刚出生的孩子赶路。
同宿的驿馆夜里走水,两个孩子被抱错了。
我娘姓许,靠做针线把我养大。
她摸着襁褓里面的旧针脚,第一句问的却是:“我女儿呢?”
管事低声答:“二姑娘在府里,好好的。”
我娘又问:“她知道我吗?”
管事没答。
那晚,我娘找出成亲时戴过的银簪,擦干净交给我:
“去看看。住不惯就回来,别为了认亲受气。”
我把一张纸塞进她手里。
上面是我们接过的活、还没收回的工钱,还有东街那间铺子的租价。
“再攒六两,铺子就能租下来。他们家的东西归他们,这个归咱们。”
第二天,我带了两身衣裳和一本账,陪我娘坐上陆家的车。
到了门口,就碰上陆明珠那场哭戏。
她说自己占了我的位置,不配再留,却一直看着三个哥哥,等他们挽留。
三个哥哥都没动。
我指指门槛:“能先让一下吗?我娘腿不好。”
他们连忙散开。
我扶我娘进门,陆明珠还跪在原处。
屋里,陆夫人刚看见我,就站起来打翻了茶。
热水泼在手上,她也顾不上,只喊了一声:“照照。”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停住,慢慢把手放下。
陆老爷也站了起来,盯着我,眼圈发红。
我照规矩行礼:“许照见过陆老爷、陆夫人。”
三哥扭过头,二哥低头咳了一声。
大哥给我拉开椅子,先把桌上的热茶换成了温水。
我看着他:“你们以前见过我?”
他手一顿:“没有。”
没见过,却连我喝不惯热茶都知道?
我没追问,先同他们核对了认亲的凭据。
我娘一件件看过,点头说没错。
陆夫人向她行了一礼:“这些年,劳您照顾照照。”
我娘忙扶她:“她是我的孩子,哪来的劳烦。”
陆明珠这时才进来。
我娘从怀里拿出一只浅粉色荷包,绣着小海棠,是她昨夜赶做的。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个……”
陆明珠没接,转身跪在陆夫人面前:
“娘,妹妹刚回来,不懂府里的规矩。我可以留下帮她,等她安顿好了再走。”
我娘的手悬在那里。
陆夫人道:“照照想学,有人教她。她不想学,也一样是我的女儿。”
陆明珠脸色变了,又看向我:“妹妹,你就这么容不下我?”
我把荷包接过来,重新包好,放回我娘手里:
“你想不想走,是你自己的事。别拿我娘来试陆家人舍不舍得你。”
我娘不再开口。
最后陆家说,西街有别院,她可以住过去。
她不肯上车,说还有东西要收拾,陆夫人给了她三日。
我则先问清三件事:
“我想回许家,能回吗?我娘来看我,能进门吗?我自己挣的钱,算谁的?”
陆老爷一一答了。
最后一件,他答得尤其快:“自然算你的。”
我这才坐下。
这门亲,暂且能认。
陆家给我安排了朝南的院子。
被褥、热水、洗脚凳都齐全,三个哥哥却堵在门口,一个比一个紧张。
大哥说可以帮我理账,二哥说能帮我提包袱,三哥问我累不累。
我点头:“累,你们挡着门了。”
三个人总算让开。
我娘替我检查了门窗,陆夫人在一旁,细细问她我爱吃什么、怕不怕冷、小时候生过什么病。
我娘说我吃饭不挑,唯独不爱太甜的粥;冬天脚凉,睡前总要烫脚;我还曾帮邻居做了半天活,只为换两个肉包。
“娘,后面那个不用讲。”
她笑着拍我一下。
陆夫人听得认真,叫人拿纸记了下来。
傍晚我娘要走,陆夫人想留她住两日,她摇头:“家里还压着活,答应人家的不能误。”
我送她出门,她仍攥着那个荷包。
我说:“先收着。
下回我回去,你给我。”
她点点头,上了车。
我转身,陆夫人就在门内。
她小声说:“你想她,明日便回去。
门房不会拦。”
我看着她:“你们真的从没见过我?”
陆夫人脸色白了,叫嬷嬷扶她回去。
夜里吃饭,大哥往我碗里放鱼,二哥拆蟹,三哥端着汤挤不过来。
陆老爷把挑好刺的鱼肉往我面前一推,三个哥哥才停手。
我的碗已经堆满了。
“我是来认亲的,还是来替你们试菜的?”
陆夫人赶紧把几只碗挪开。
陆明珠坐在对面,忽然捂住心口。
丫鬟喊她犯病了,她望着三哥:“从前都是你替我看的。”
三哥攥着筷子,没有过去,只吩咐人请刘大夫。
我见陆明珠伏在桌上,叫丫鬟开窗、备软轿,再找她平时吃的药。
屋里一群人愣着。
我催了一句:“看着她哭,病能好吗?”
陆明珠被抬走,三哥的脸比她还难看。
夜里,我正要熄灯,窗外传来三个哥哥的争执。
三哥拎着药箱要守夜,二哥嫌他扰我休息,大哥叫他们都回去。
三哥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一闭眼,就看见她被抬出旧仓。”
院里静下来。
二哥说:“这回不会了。”
大哥压低声音:“既然重来一回,就别再让她知道那些事。”
我推开窗。
三个人一起抬头。
“晚了。”
我看着他们,“旧仓是什么地方?”
第二天,陆家人全到了我屋里。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门边,听他们把话说完。
他们说,上一世也是这一天认亲。
陆明珠跪在门口,三个哥哥舍不得她,陆夫人也哭。
我站了许久,最后自己开口,说陆家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女儿。
我听到这里,先问:
“你们说得像亲眼见过。拿什么让我信?”
大哥看向我带来的账本:
“前世你在末页记了东街铺子的租价,下面还写,攒够银子再给许婶做件新袄。
“你怕她看见,夹了张布庄的旧收条。”
我翻到末页。
那张收条还在。
新袄那行字是昨晚写的,除了我,连我娘都不知道。
我合上账本:“接着说。”
我留在府里,却常常被叫去让着陆明珠。
她丢了簪子,大哥没查,先叫我拿出来。
后来簪子在她妆匣里找到,大哥没跟我道歉。
她掉进池子,二哥认定是我推的。
我的手臂被她抓伤,二哥也没看见。
我发热那回,三哥刚给陆明珠看过咳嗽,叫人把剩下的一碗药送给我。
他连我的脉都没摸。
我喝了药吐了一夜,是我娘背我去的医馆。
这些事,陆夫人都知道。
她总劝我:“你刚回来,往后什么都有。
“明珠没有亲生爹娘,你让她一些。”
我看向她:“她没有亲生爹娘?许家的门,谁不让她进了?”
陆夫人垂下头。
后来,我查出慈济仓的棉衣掺了芦花,好棉花却不见了。
陆明珠用陆夫人的私印签了假账,还替宫里的崔贵妃递信。
我顺着账找到西郊一座旧仓。
那夜有人把我关在里面,放了火。
陆家先收到陆明珠的话,说我偷了仓里的东西,怕受罚,自己跑了。
他们信了。
等找到我时,我已经没气了,手里还攥着半块买给我娘的麦芽糖。
三哥说到这里,蹲了下去。
我摸摸包袱里的糖。
上一世,我娘等我回家,是不是也只等到了这半块糖?
我问:“后来呢?”
陆老爷说,慈济仓亏空算到了陆家头上,他获了罪;
陆夫人死在流放路上;三个哥哥追查那场火,也没能活下来。
临死前,他们才查出陆明珠和贵妃的关系。
“所以这一回,我们一见到你,就把她送走。”
二哥急着说,“照照,我们不会再——”
我打断他:“上一世,我有没有求过你们信我?”
没人答。
我又问:“求过几回?”
大哥低声说:“很多回。”
我把手里的茶放下。
那些事我不记得,可我能想见,上一世的我提着包袱进门,以为找到了家。
后来她求了那么多回,直到被关进旧仓,陆家还是没信她。
我问大哥:“旧仓的火,你们前世查过吗?”
“查过。等我们赶到,仓已经烧空了,车行的账、仓吏的名册也没了。
“我们那时只顾追放火的人,直到被人截杀,才知道陆家账上的棉花根本没进过仓。”
原来如此。
他们记得谁害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在这一世把证据留下。
就算把陆明珠赶出门,旧仓那批冬衣还会被人穿上,善款也还会进别人的口袋。
我把账本放到身边。
这件事,我愿意查,不是为了替陆家还债,是因为我娘做过那些衣裳。
陆夫人想走近,我抬手拦住:“先别碰我。”
她停了。
“我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也没资格替那时的我说原谅。
你们要补偿,先别替我安排。”
我拿纸写下几条:进我的院子先通报;不动我的东西;
我想回许家,不许拦;与我有关的事,先问我。
最后一条,我写了八个字:不许叫我让着陆明珠。
陆老爷签了名,三个哥哥也按了手印。
我收好纸,问:“既然知道她跟善仓的事有关,为什么还留她三日?”
大哥答:“前世没找到她与宫里往来的凭据。现在就赶,她会把东西毁了。
“我们已经叫人盯着她和周嬷嬷。”
这才是该办的事。
三哥跪得离我太近,压住了我的裙摆。
我把裙摆抽出来:
“起来,回去睡觉。
“你眼睛红成这样,下午怎么给人看病?”
他愣了愣,听话起身。
陆家补偿我的第一件事,是把我东街看中的铺子买了。
我原本跟房东谈了两个月,月租从一两压到八钱。
第二日去签租契,房东却说有人出高价,连旁边两间也买了。
回府后,二哥果然拿着房契,在我院外等着。
“照照,喜欢哪间?打通也行。”
我没接:“你多花的钱,够我租好几年。
你问过我想不想买吗?”
他脸上的笑没了:“我只想让你高兴。”
“那就按我原先谈的价,租给我三年。
房子是你的,生意是我的。”
他一口拒绝,说不要租钱。
我把房契放回他手里:“那我换一家。”
他只得跟我签了租契。
签完,他盯着我的名字,忽然问:“前世我送东西,你从来不退。”
我收好自己那份:“她可能比我更想要哥哥。”
二哥坐了很久才走。
晚上,他让人送来一份补好的租契:三年后我若想买,按原来那间铺子的市价算。
旁边写了句小字:下回先问你。
我把它放进匣子里。
陆明珠本该出府的第三日,宫里来了帖子。
崔贵妃要见陆家两个女儿,帖上把她的名字排在前面,我的名字后面写着“许氏女”。
她拿着帖子,说见完贵妃再搬。
她立刻来了精神,说要教我宫里的规矩。
她伸手想摘我头上的银簪,我扣住她的手腕。
“别动,这是我娘给的。”
“我只是想帮妹妹。”
“所以我只是叫你别动。”
陆夫人另请来一位退下的女官,姓何。
何姑姑教我行礼,教我遇上拿不准的话如何答。
临走,她看见我桌上记着棉价的账本,问我跑过几家铺子。
“四家。想开成衣铺,总得知道进货价。”
她指着上面的数目:“慈济仓报给宫里的棉价,是这个的三倍。”
陆夫人从门外进来,抱着善仓的旧账。
她没直接塞给我,先问:“你愿意看吗?”
我娘每年替慈济仓做冬衣。
她少收工钱,是想着穿衣的孩子能暖和些。
我不能眼看她的针脚被人拿去骗善款。
“拿来吧。”
查到第三本,我发现一批五千斤上等棉花,账上写着十辆车从南门进城。
那天南门修路,不准大车过。
我和我娘送喜被,雇的驴车也被挡在外头,最后是我扛着被子走进去的。
大哥把车行记录拿来,上面也写南门。
二哥立刻要去问车行,我拦住他:“先找城门的旧告示,再找做衣裳的人。
“你现在去,车行就知道账露了。”
另外,账上说十月初五棉衣已经发完,我娘那一批初七才交。
日期对不上,衣裳也得查。
大哥重新写了查访的名单,没再自作主张替我分派事。
傍晚三哥端来一碗面,没放葱。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中午看你挑出来三回。”
这是他们头一回答得对,因为看见的是现在的我。
二哥很晚才回来,袖口都是灰,手里拿着南门修路的告示底稿。
我把另一碗面推过去,他一边吃,一边拿袖子擦眼睛。
三哥嫌他丢人,踢了他一脚。
二哥又踢回去,面差点翻了。
我拿走桌上的账:“要打出去打,别把证据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