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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了22年书没转正,被清退那天,我的学生当上了县委书记

本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谢谢赏读。
楔子
那张纸搁在校长办公桌上,白纸黑字,盖着红戳。我站在桌前,手垂着,指尖有点麻。校长姓吴,比我小十岁,头发梳得溜光,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搓来搓去。他没看我,眼睛盯着那张纸,像是那张纸上有答案。窗外头操场上有一帮孩子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震得玻璃窗微微颤。我教了二十二年书,这个操场我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哪块砖松了,哪棵树底下凉快,哪根旗杆绳子爱打结,我闭着眼都清楚。吴校长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隔壁听见。老陈,这个事,不是我能定的。我没吭声,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里。口袋浅,纸边儿露出来一截,白晃晃的。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校长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停了一下,没回头。他也没再出声。我拉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光线暗,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我一步一步往外走,经过教导处,经过图书室,经过那间我待了二十二年的教室。教室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是我写的,一首古诗,粉笔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前走。出了校门,外头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揣回去。然后我迈开步子,往家走。

第一章

我教书的那个村,叫柳树屯。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东头到西头走一袋烟的工夫。村小学就在屯子中间,三间瓦房,一个土操场,旗杆是铁管子焊的,锈迹斑斑。我是一九八三年来的,那年我十九,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村支书找到我,问愿不愿意来学校代课。那时候学校缺人,原来的老教师退休了,新老师派不下来。我点了头,第二天就上了讲台。

头一回站讲台,我穿了件白衬衫,是我妈拿鸡蛋换的布,找裁缝做的。衬衫有点大,袖子盖住半截手。底下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小的六七岁,挤在一间教室里,桌椅高高低低,有的是木头桌子,有的是土坯台子。我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我的名字。手有点抖,粉笔断了一截。孩子们在底下笑,我也笑了,紧张就散了。

那时候代课老师一个月拿十几块钱,后来涨到三十,再后来涨到八十。钱不多,可我干得踏实。语文数学自然地理,哪门缺人我顶哪门。学校就几个老师,校长兼着会计,教导主任兼着体育,我除了不教音乐,别的都教。有一年缺英语老师,我现学现卖,跟着收音机学了半年,再去教孩子。发音不准,孩子们跟着念,念得歪歪扭扭的,我自己听着都想笑。

我教过的学生,一茬一茬的。有的考上了中专,有的上了高中,更多的念完小学就回家种地了。每年秋天,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就有学生不来上课了,背着书包回家帮工。我去家里找,跟家长讲道理,有的听,有的不听。有一回,一个叫赵大柱的孩子,三天没来。我放学后走了五里地,找到他家地头。他正跟他爹掰玉米,手上一层茧。我站在地垄上,跟他爹讲了半个钟头。他爹蹲在地上,闷头抽烟,抽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讲了一句,陈老师,你讲得对,可家里缺劳力。我蹲下去,帮他们掰了一下午玉米。第二天,赵大柱来上课了。

这些事,一桩一桩的,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我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就是干自己该干的活儿。

第二章

转正的事,是从哪一年开始提的,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九十年代初,上面下来政策,代课老师可以通过考试转成公办。消息传到学校,几个代课老师都动了心。我也动了。那会儿我教了快十年书,一个月拿几十块,转正了能拿几百,还有劳保。我跟老婆商量,她讲你去考,我供你。她那会儿在村东头的砖厂干活,一天挣几块钱,手磨得糙糙的。

我报了名,领了书,白天上课,晚上复习。学校那间办公室晚上没电,我就在家点煤油灯。灯芯挑得细细的,火苗黄豆大,照着书上的字,模模糊糊的。我凑近了看,看久了眼睛酸,就抬起头揉揉。老婆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麻绳,嗤啦嗤啦响。她纳一会儿,抬头看看我,不吭声,又低下头继续纳。

考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骑自行车去镇上。考场设在镇中学,教室里坐满了人,年纪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头发都白了。卷子发下来,我一道一道做,手心里全是汗。考完了出来,太阳老大,我骑上车往回走,心里没底。

成绩下来那天,吴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脸上挂着笑。他讲,老陈,你考上了。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他又讲了一遍,你考上了,分数还不低。我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操场上,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孩子们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跑步,跳远的跳远,没人注意到我。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上课了。

可转正的事,没成。名额卡在镇上,说是编制不够,考上的几个人里,只能转一个。那个名额给了一个比我年轻的,人家有门路。吴校长跟我解释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我听着,没吭声。后来几年,又考过两回,一回是名额被顶了,一回是政策变了,代课老师不再转正。再后来,我就不考了。书还是教,课还是上,孩子们一届一届地来,一届一届地走。我慢慢就不想那个事了。

第三章

我老婆姓周,叫周桂兰,是邻村嫁过来的。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二,她二十。那时候我刚代课没几年,家里穷,结婚的钱是东拼西凑的。她嫁过来,没嫌弃,就带了一个樟木箱子,里头几件衣裳,一双新鞋。箱子搁在床头,当梳妆台用,上头放着一面小圆镜,一把木梳。

她生第一个孩子那年,我正在学校上课。邻居跑到学校来叫我,我扔下粉笔就往家跑。跑到家,接生婆已经在了,她在屋里疼得叫,我在屋外头转圈。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我进去看她,她躺在床上,满头是汗,脸白得跟纸似的。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讲,是个丫头。我攥着她的手,讲,丫头好。她攥回来,攥得紧紧的。

后来她又生了一个小子。两个孩子,加上她,加上我,四口人,就靠我一个月几十块钱和她打零工挣的那点。日子紧,可也过来了。她从来没抱怨过我教书挣得少,倒是有一回,她姐来家里串门,劝她让我别教书了,出去打工。她在灶台前头烧火,头也没抬,讲了一句,他喜欢教,就让他教。她姐没再吭声。我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站在门后头,站了好一会儿。

我教了二十二年书,她在砖厂干了二十二年,后来砖厂关了,她又去镇上给人当保姆,再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她的手糙得跟树皮似的,冬天裂口子,贴满胶布。她从来没跟我讲过一句后悔的话。

第四章

被清退的消息,是吴校长在办公室里跟我讲的。那天上午我刚上完两节课,粉笔灰还沾在袖口上。吴校长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去了,他就把那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因为政策调整,清退所有代课教师,名单里有我。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也是教了十几年的老代课。

我没跟吴校长吵。吵也没用,政策是上面定的,他一个村小校长,能有什么办法。我拿着那张纸回了家,老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回来得早,问了一句,今天没课了。我嗯了一声,坐在门槛上。她喂完鸡,走过来,看见我口袋里露出的纸边,抽出来看了一眼。她看了很久,看完了,把纸折好,塞回我口袋里。然后她蹲下来,跟我面对面,两只手搁在我膝盖上。

不当就不当。她讲。反正你也教够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头没什么波澜,就是很平。我伸手把她手背上沾的鸡食擦掉,拍了拍。

第五章

清退的通知下来以后,学校给了半个月的交接时间。我照常上课,照常批作业,照常打扫教室。孩子们不知道我要走,还是跟往常一样,下课了围着我问东问西。有个叫小玲的女孩,四年级,语文特别好,作文写得有模有样。她拿了一篇作文给我看,题目是《我的老师》。我接过来,看了两行,眼眶就热了。她写的是我,写我怎么给他们上课,怎么带他们去地里认庄稼,怎么在下雨天背着他们过河。我合上本子,还给她,讲写得好。她高高兴兴地跑了。

那些天我上课格外仔细。粉笔字写得比平时还工整,课文讲得比平时还慢,每个孩子的问题我都耐心答。下课了,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看他们跳皮筋,扔沙包,追着闹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我想起自己刚来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操场,也是这样的孩子。一转眼,二十二年过去了。

最后一个礼拜,我开始收拾东西。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堆东西,几本教案,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都发黄了。一摞学生作业,有的是十几年前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几张照片,黑白的,是第一届学生毕业时照的,孩子们站成两排,我在后排中间,年轻得很,头发黑黑的。我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个纸箱子里,用绳子捆好,搁在桌子底下。

离开学校那天是个周五。下午放了学,孩子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教室里站了很久。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窗户关好了,门锁好了。我把钥匙搁在讲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教室。然后我抱着那个纸箱子,走出了校门。

第六章

回家的路上,碰见了村东头的老张头。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抱着箱子,眯着眼问,老陈,这是不教了。我嗯了一声。他哦了一下,没再问。我从他面前走过去,箱子有点沉,压得胳膊发酸。走到家门口,老婆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我抱着箱子进来,把衣裳往盆里一搁,迎过来接过去,搁在堂屋的条几上。

晚上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炖粉条,还热了壶酒。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一杯。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一路烧到胃里。她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鸡蛋搁在我碗里。

明天干啥。她问。

不知道。

先歇两天。

我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那晚上我睡得早,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有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我盯着房梁看,房梁是木头的,黑黢黢的,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我想起教室里那根房梁,跟这个差不多,也是这么黑,这么旧。孩子们在底下念书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那根梁,想它能撑多少年。现在那间教室还在,梁还在,我却不在了。

第七章

清退以后的日子,一开始很不习惯。每天到了上课的点,我就坐不住,脚底下发痒,想往学校走。有一回我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那儿了,又折回来。老婆看见了,没讲什么,就是把院子里那块菜地指给我看,讲,你闲着也是闲着,把地翻了吧。

我拿起锄头翻地。地不大,两垄菜畦,种点辣椒茄子西红柿。我翻了一上午,土翻得松松的,把菜苗一棵一棵栽下去,浇了水。干完活儿,坐在院子里,看着刚栽的菜苗,绿油油的,心里头松快了一点。后来我又把院墙修了修,把鸡窝补了补,把门口那条土路垫了垫。活儿干完了,又闲下来了。

那阵子村里有人来找我,问能不能给自家孩子补补课。我点了头,在堂屋里支了张桌子,摆了几条板凳,每天晚上给几个孩子辅导功课。来的孩子不多,三五个,都是家里还愿意供着念书的。我给他们讲数学,讲语文,跟在学校里一样。他们叫我陈老师,我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第八章

消息是镇上赶集那天传来的。我去集上买种子,路过镇政府门口,看见围了一堆人,墙上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任命通知。我没在意,挤过去买了种子就往回走。走到村口,碰见村支书老赵,他骑着摩托车,看见我,刹住车,脚撑在地上。

老陈,知道不,咱县新来的书记,是咱柳树屯出去的。

我愣了一下。

谁。

赵大柱。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赵大柱,那个我当年走了五里地去找他、帮着他家掰了一下午玉米的赵大柱。他后来考上了中专,分到了乡里,再后来一步步往上走。我教过的学生里,就他走得最远。我愣在那儿,手里攥着种子袋子,袋子上的绳子勒进手心。

老赵又讲,听说他下周要回村里看看,走访走访。说完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我站在村口,半天没动。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我把种子袋子换了个手拎着,慢慢往家走。

第九章

赵大柱要回村的消息,在屯子里传开了。有人说他要来看学校,有人说他要来看老宅,还有人说他要来看村里的老人。我老婆在灶台前头炒菜,铲子翻得当当响,忽然冒了一句,他小时候你教过他。我嗯了一声。她又讲,他念书那会儿,家里穷,你给他垫过学费。我记起来了,有一年开学,赵大柱没来报名,我去他家找,他爹蹲在门槛上抽闷烟,讲没钱。我回去跟校长商量,从自己工资里扣了两块钱,给他把学费垫上了。那时候两块钱不算少,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十块。我垫了,也没跟他提过。后来他考上学走了,逢年过节寄张贺卡来,字写得工工整整。

那几天我心里头有点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自己的学生当了县委书记,说出去是光彩的事,可我心里头又有点别的什么。我教了二十二年书,没转正,被清退了。他念了几年书,走出去了,当了书记。我没觉得不公平,各人有各人的命。就是觉得,这个世界转得快,快得我跟不上趟了。

第十章

赵大柱回来的那天,村里热闹得很。镇上的车来了好几辆,停在村口,下来一帮人,前呼后拥的。村支书陪着,镇上领导陪着,一大群人往村里走。赵大柱走在中间,穿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比我记忆里头高了不少,也胖了些。他没进村委,先去了学校。我远远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一帮人往学校方向走。老婆在院子里晾衣裳,也扭头看,讲了一句,人还挺多。我没吭声,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村支书的小儿子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讲,陈老师,赵书记叫你去学校。我愣了一下。他又讲,真叫你去,你赶紧去。我把手里的茶杯搁下,站起来。老婆从屋里拿了件干净外套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穿上,扣子扣好,出了门。

走到学校门口,那帮人还在。赵大柱站在操场那棵老槐树底下,正跟村支书讲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他停了话头,朝我走过来。他走到我跟前,站定了,看着我。他比我高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他看了我几秒,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陈老师。

我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讲出来。他直起身,两只手攥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手热,我的手凉。他攥了一会儿,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您教我的时候,我坐在第二排靠墙那个位子。他讲,声音有点哑。那会儿我个子矮,够不着黑板。您把我调到第一排,还给我找了个高凳子。

我记起来了。那个高凳子是我从自己家里搬来的,四条腿长短不一,底下垫了块砖头。

您帮我垫过学费,没跟我提过。我后来听我爹讲的。

他的眼睛有点湿。我看着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化开了。

第十一章

赵大柱在学校待了半个多钟头。他进教室看了看,摸了摸黑板,又到操场上走了走。他跟镇上的领导讲了几句话,大意是学校条件还可以,但师资要跟上,不能老让代课老师撑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站在人堆后头,没往前凑。后来他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看着操场上那帮跑来跑去的孩子。

陈老师,您教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您那会儿教我们认字,教我们算数,教我们怎么做人。我现在开会讲话,有时候还会想起来您当年讲的那些。

我没接话。他看着操场,又讲,您的事,我知道了。代课老师清退,是政策,不是哪一个人能改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

您要是还想教书,我给镇上讲一声,去镇中学代课也行,待遇比村里好。

我摇摇头。不用了。教了一辈子,够了。

他看着我,没再坚持。

第十二章

赵大柱走的时候,村里不少人去送。我没去,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看着。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目光扫过来,看见了我,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车开走了,扬起的灰土落下来,飘在路边草叶上。我转身回了院子,老婆正在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

嗯。

她没再问。我坐到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几垄菜地,辣椒结了,红红绿绿的,挂了一排。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咕咕叫。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高凳子,那两块钱,那些年我在黑板上写下的一笔一划,原来都有人记着。我觉得够了。

第十三章

那以后,我的日子没太大变化。白天翻翻地,喂喂鸡,晚上给几个孩子补补课。赵大柱后来让人捎来几本书,一套教育方面的,还有一封信。信不长,字迹端端正正,跟他小时候的作业本一样。信里写,陈老师,您教我的东西,我一直用着。您当年讲,做人要实,做事要稳。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敢忘。信末了写,您保重身体。落款,学生赵大柱。

我把信折好,夹在那套书的第一本里头,搁在条几上。有时候翻翻,有时候不翻。那套书我没怎么看,字太小,眼睛吃力。倒是信,我隔一阵子就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又夹回去。

第十四章

今年开春,镇中学缺人,校长托人来找我,问能不能去代几节语文课。我想了想,点了头。一个星期去三天,教两个班的语文。孩子们跟村小的一样,有的认真,有的淘气,有的作文写得跟流水账似的。我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往黑板上写。粉笔灰沾在袖口上,跟从前一样。下课了,孩子们围过来问问题,我一个个答。有个男孩,坐在第二排靠墙那个位子,个子矮,够不着黑板。我把他调到第一排,从办公室找了个高凳子给他。他坐在上头,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坐高凳子的男孩。心里头暖了一下。

第十五章

前几天赵大柱又回了一趟村,这回没惊动太多人,就带了个司机。他把车停在村口,一个人走到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正好从镇上回来,路过那儿。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陈老师。

我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

您还来这儿看看。

嗯,路过,看看。

我们俩站在老槐树底下,树影子落了一地。操场上没有孩子,安安静静的。教室门锁着,窗户关着,黑板从窗玻璃里透过来,黑黝黝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在这儿上课。您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古诗。

我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老爱接话茬。

他也笑了。声音跟小时候一样,脆生生的。

第十六章

那天下午,赵大柱没急着走,跟我回了家。老婆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赶紧去灶上烧水。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打量着屋里。条几上搁着那套书和信,他看了一眼,没吭声。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老师,您那会儿给我们上课,一个月拿多少钱。

几十块。

他端着茶杯,半天没动。后来他讲,我那时候不知道,您自己也不宽裕,还给我垫学费。我后来知道了,心里头一直搁着。我想还您,可又觉得,还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我摆了摆手。

不用还。那会儿谁都不宽裕,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东西,可没再多讲。喝完茶,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墙根底下,墙上贴着一张旧奖状,是我刚教书那年,镇上发的,优秀教师。纸已经黄了,边儿卷了,可还贴得牢牢的。他站在奖状前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陈老师,这个奖状,比我现在见过的所有奖状都重。

我没接话。他走到门口,跟老婆打了个招呼,上了车。车开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村路尽头。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儿。

第十七章

现在我还在镇中学代课。一个星期三天,骑自行车去,骑自行车回。路上经过村小,我有时候会拐进去看看。学校还是那三间瓦房,操场还是那个土操场,旗杆还是那根铁管子。可学生多了,老师也多了,有几个年轻的,大学毕业考来的,教英语教音乐,课堂上热热闹闹的。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年轻老师带着孩子们做游戏,心里头挺高兴的。有人过来跟我打招呼,叫我陈老师,我点点头。站一会儿,我就走了,骑上车,继续往镇上走。

第十八章

老婆最近老念叨一件事,讲我该把那套书看了。我翻了几页,字确实小,可看着看着也就看进去了。书里讲怎么教书,怎么跟孩子打交道,怎么把课讲活。有些东西我这些年就是这么干的,可没想过为什么。看了书,才明白自己那些笨办法,原来都有道理。我把书搁在床头,每天晚上看几页,看困了就搁下。老婆在旁边纳鞋底,嗤啦嗤啦的,跟从前一样。

第十九章

赵大柱后来又来过两回,一回是陪上面的人来检查,匆匆忙忙的,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一回是自己来的,就他一个人,在村里转了半天,到学校门口站了站,又到地里走了走。中午在我家吃的饭,老婆擀的面条,他吃了两大碗。吃完坐着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老人身体不好。他没再提转正的事,我也没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提了也没用。

第二十章

前几天下雨,我在镇中学上完课,骑车往回走。雨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路过村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操场上积了几个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教室里有灯亮着,隔着雨雾看过去,黄黄的一团,暖暖的。我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骑上车接着走。到家的时候衣裳湿了大半,老婆拿毛巾给我擦,讲我不知道躲雨。我笑了一下,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热茶。院子里的菜地淋了雨,绿油油的,辣椒叶子挂着水珠,亮晶晶的。鸡躲在窝里,安安静静。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急不慢。

第二十一章

昨天在镇上碰见了吴校长。他已经不当校长了,调到了镇教育办,管点杂事。我们在街边碰见,他先看见我,叫了一声老陈。我站住了。他走过来,头发白了不少,脸上也松垮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讲了一句,老陈,当年那个事,我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头确实有愧色。我拍了拍他肩膀,讲,都过去了,不提了。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我们站在街边又聊了几句,讲了些闲话,各自走了。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看着我的方向。

第二十二章

今天早上我起得早,天刚亮,院子里有鸟叫。老婆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院子里。空气清清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辣椒开了小白花,茄子紫油油的。我蹲下来,拔了几根草,又给鸡添了把食。鸡咕咕叫着围过来,啄得欢实。我站起来,伸了伸腰,看着东边的天。太阳还没出来,天边红了一片,慢慢往上洇。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绺一绺的,在屋顶上头散开。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老婆已经醒了,在灶上热粥。我洗了把脸,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碗。粥是小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暖到胃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全文完)